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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你還能否成為(wei) 一個(ge) 有理想的人?——在最後一堂中華文化課上的發言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微信公眾(zhong) 號“欽明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三十日甲申
耶穌2016年12月28日

同學們(men) 好!看著不少素未謀麵的同學紛紛出席,我就知道,我們(men) 的中華文化課又走到了最後一次課堂。多年來,我從(cong) 不在課堂上點名,是因為(wei) 我希望努力用課堂吸引你們(men) ,而不是用分數強迫你們(men) 。可是,我的努力跟不上同學們(men) 的任性,同學們(men) 就是喜歡愛來不來,我多年來的希望從(cong) 未成為(wei) 過現實。當然,我依然沒有放棄希望,決(jue) 心繼續努力下去。這至少說明,我還能堅守著一份理想,但在這個(ge) 任性的時代,你還能否成為(wei) 一個(ge) 有理想的人?
我並不認為(wei) ,相比於(yu) 現在,在我成長的八十年代就有多麽(me) 好,不過整個(ge) 社會(hui) 的精神風貌至少是要盛得多,讀書(shu) 人都喜歡談人生、談理想。我們(men) 的教室裏掛的是雷鋒叔叔、張海迪姐姐的畫報,嘴裏唱的是共產(chan) 主義(yi) 的接班人,口裏喊的是為(wei) 四個(ge) 現代化建設作貢獻,書(shu) 上寫(xie) 的是“為(wei) 中華之崛起而讀書(shu) ”的抱負。我們(men) 還在作文裏不斷地編著拾金不昧、樂(le) 於(yu) 助人的故事,不斷地回答長大後成為(wei) 什麽(me) 什麽(me) 家,不斷地許下一定“好好學習(xi) ,天天向上”的承諾。在九十年代初讀高中的時候,班上同學還經常爭(zheng) 論資本主義(yi) 好還是社會(hui) 主義(yi) 好。雖說現在來看,當年班上那些爭(zheng) 資本主義(yi) 好的同學進了黨(dang) 校,而爭(zheng) 社會(hui) 主義(yi) 好的同學卻移民了,可這並不意味著當年的理想是沒有意義(yi) 的。
今天這個(ge) 時代似乎不再需要理想了,或許以為(wei) 那都是些不切實際的東(dong) 西。要麽(me) 說得高大上,專(zhuan) 門迷惑人;要麽(me) 說得高精尖,專(zhuan) 門欺騙人,反正是與(yu) 大家想要的高富帥沒有關(guan) 係。這固然是對理想的極大誤解,但也未必不是這種理想觀念本身就存在著問題。比如為(wei) 大家所熟悉的從(cong) 低級階段到高級階段發展的某社會(hui) ,這種理想觀念的問題是,難道低級階段的人注定隻能是理想的墊腳石?而高級階段的人就都持有了理想的優(you) 惠券?這種觀念影響還是很深的。前陣子有老同學跟我說,他很後悔年輕的時候那麽(me) 拚命地投入到中學生的教學中。我知道他一向很痛恨現在的教育體(ti) 製,認為(wei) 體(ti) 製要是不改,所有的努力都毫無意義(yi) 。我也在中學教過書(shu) ,知道體(ti) 製有多麽(me) 糟糕,相比之下,大學的教學空間是要好得多。然而,我卻發現,在大學教書(shu) 不但同樣得秉持一份堅定的理想,而且實現起來也是一點一點地十分艱難。如果以為(wei) 隻要製度理想了,所有的一切都會(hui) 跟著理想,這種觀念就是錯誤的。
我們(men) 今天要想重談理想,必須得先澄清理想的觀念。理想之為(wei) 理想,當然是要高於(yu) 現實,但更重要的是本身就具有現實性。理想就是用來實現的,而且是時時刻刻都保持著一種可實現性,卻又不能一次性完成。打個(ge) 比方說,想跟土豪做朋友就不能當成是理想,因為(wei) 它雖然現在高於(yu) 現實,也具有現實性,但肯定不是時時刻刻都具有可實現性,而未來有一天果真實現了,又意味著完成了,也不再高於(yu) 現實了。能夠完成的就不會(hui) 是理想,而是目標。目標完成了就得製訂新的目標,理想則沒有完成的時候,而是永遠處於(yu) 不斷地實現過程中。換句話說,理想不是一套“全家桶”,不能一勞永逸地成套購進,更不能打包帶走而後慢慢享用。
如果理想隻是一個(ge) 又一個(ge) 的目標,我們(men) 有理由懷疑它隻是迷惑人的手法;或者理想竟是一次又一次的空想,我們(men) 也有理由懷疑它隻是欺騙人的把戲。今天的這個(ge) 時代越來越少的人願意談理想,恐怕不隻是風尚使然。然而,如果澄清了錯誤的理想觀念,可能又會(hui) 發現,理想其實是每一個(ge) 人內(nei) 心裏割不斷的祈盼,或者是掙紮,哪怕隻是一點點。當人與(yu) 人之間的相處很不如意的時候,你必定會(hui) 心生祈盼。師生之間的猜忌,同學之間的誤會(hui) ,朋友之間的爭(zheng) 執,戀人之間的決(jue) 裂,親(qin) 人之間的傷(shang) 害,這一件件、一樁樁,一定會(hui) 讓你在內(nei) 心呼喚著——為(wei) 什麽(me) 碰上這樣的老師、撞上這樣的同學、交上這樣的朋友、找上這樣的戀人、遇上這樣的親(qin) 人?當你在內(nei) 心裏痛苦掙紮著的時候,其實隻是很真誠地在乎對方,這種真誠無關(guan) 乎權貴和財富,而隻是對身邊的人包含著一種祈盼——為(wei) 什麽(me) 不會(hui) 更好一些呢?這樣一種期盼身邊人的好,就是理想的苗頭。
無論是老師、同學、朋友、戀人還是親(qin) 人,在這諸多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當中,總有可能在某些時候的某些事上處置得非常恰當,以至於(yu) 如果重新有機會(hui) 再回到那個(ge) 時候,你依然很願意與(yu) 你身邊的親(qin) 人、戀人、朋友、同學或老師再同樣地經曆一次,而不覺得需要有更好的期待。有沒有這種可能性?我相信每一個(ge) 人都有可能找得到這樣的經曆——與(yu) 某人在某時某地經曆了某事,如果過後回過頭來想,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了,那這就是理想的實現。難道不是這樣嗎?理想不就意味著高於(yu) 現實的期待嗎?如果在某時某地的某事上,對於(yu) 與(yu) 某人的經曆不需要有更好的期待了,不就是理想的實現嗎?

所謂理想,就是這樣可以一點點實現的東(dong) 西,而不是那種烏(wu) 托邦式的理想國。製度再健全、國家再發達,也可能遇上各式各樣遭心的事、惡心的人而感到不痛快。製度肯定是有好壞的,我們(men) 在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爭(zheng) 取更好的製度,但更多的時候是每一個(ge) 人在人倫(lun) 日用當中經曆的好好壞壞。在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中,如果能意識總有可能在某個(ge) 時候不需要有更多的期待,那也不能甘心於(yu) 這種理想的實現,就像夜空中劃過的彗星,隻是以出其不意的方式一閃而過。我們(men) 不難察覺到,如果能遇上一個(ge) 好朋友或一個(ge) 好老師,與(yu) 他們(men) 相處或應事會(hui) 有更多的這種理想的時候出現。這可能也就意味著,朋友一倫(lun) 在與(yu) 這一位朋友相交上,或師生一倫(lun) 在與(yu) 這位老師相處上,比與(yu) 其他人的人倫(lun) 關(guan) 係要更理想一些。這樣來看,理想的實現就是可以期待的,可以一點點地變為(wei) 現實的。
理想是合於(yu) “理”的“想”,也隻有“是否合於(yu) 理”才是可以“想”以及值得“想”的。因為(wei) 現實是不容易合於(yu) 理的,所以需要不斷地“想”;又因為(wei) “想”是容易陷入天馬行空或狂妄自大之中,所以需要合乎“理”。世上的朋友多了去了,在與(yu) 朋友相處的過程中,如果你不能時時抱有一種高於(yu) 現實的“想”,則很容易淪為(wei) 狐朋狗友;如果你不能讓這種“想”合於(yu) “理”,又很容易陷入狼狽為(wei) 奸。你希望作為(wei) 朋友能在危難之中幫你一把,這是可以想的;你希望朋友在危難之中能幫你多少,這是不可想的。前者期待的是朋友的人品,後者期望的是朋友的實力。不是說人品就比實力更容易實現,也不是說想跟土豪做朋友就不可能,關(guan) 鍵是期待人品呼喚的是德性,期待實力隻是基於(yu) 欲望。基於(yu) 欲望的“想”一定會(hui) 由於(yu) 欲壑難填而陷入到妄想之中,即便有土豪做了你的朋友,朋友的實力又怎麽(me) 可能跟得上你的貪念呢?當每“想”一次變為(wei) 現實的時候,激發的一定是你後悔為(wei) 什麽(me) 沒有多“想”一點呢?況且天有不測風雲(yun) ,頭一天的土豪可能就是另一天的流浪漢,這是你可以想的嗎?隻有基於(yu) 德性的“想”才是合乎“理”的,才有機會(hui) 讓你體(ti) 會(hui) 到不需要有更多的期待了。因此,隻有是否合於(yu) “理”才是可以“想”以及值得“想”的,舍此則別無所謂“理”“想”。
當然,你很有可能常常會(hui) 生出理想的苗頭,卻不意味著你就是一個(ge) 有理想的人了。如果缺乏一種文明的塑造,這些苗頭就容易跑偏,甚至被扼殺。你跟家人鬧別扭,原本是祈盼他們(men) 變得更通情達理一些,可轉念一想,你要是生在權貴之家,不就什麽(me) 事都沒了嗎!你跟戀人鬧分手,原本是真心希望他或她能善解人意一些,可轉念一想,你要是個(ge) 有錢人,他(她)還能在你跟前這麽(me) 得瑟嗎!——理想的苗頭就是這樣被扼殺的,原本隻是“想”你的親(qin) 人或戀人變得更好一些,卻一不小心“想”到富貴上去了,你就是這樣慢慢失去理想的。當你陷入凡事就拿富貴來衡量的時候,也許你還會(hui) 有一個(ge) 又一個(ge) 的目標,卻再與(yu) 理想無緣了。

如果是堅持期待父母或戀人變得更好一些,這就與(yu) 自身的人品息息相關(guan) 。所謂“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你不能不多想想自己到底做得怎麽(me) 樣,以及自己到底該怎麽(me) 做,才可能期待於(yu) 父母或戀人。這必然要求一種德性的自覺或文明的熏染,將你的精神性樹立起來,才可能成為(wei) 一個(ge) 有理想的人。否則,即便想堅持這樣一種期待,也未必成全得了,反而容易陷入自怨自艾或怨天尤人之中而無法自拔。這就讓理想的苗頭跑偏了,也不可能真正成為(wei) 一個(ge) 有理想的人。
我之所以有這種信心來告誡各位同學,也是基於(yu) 我的親(qin) 身經曆。我有同仁高老師和丁老師一起共事近十年,這些年下來給我的一個(ge) 深刻感受就是,在我與(yu) 兩(liang) 位老師的共事過程中,無論做什麽(me) 事,我一旦能確定該怎麽(me) 做就會(hui) 怎麽(me) 做,不會(hui) 花任何心思去臆測兩(liang) 位老師會(hui) 怎麽(me) 想。我若做好了,兩(liang) 位老師必以為(wei) 然;我若沒做好,兩(liang) 位老師必不起疑心。彼此沒有心機、沒有算計,沒有揣摸、沒有猜忌。這種同仁關(guan) 係好到什麽(me) 地步呢?這些年來雖大事不成,小事卻不斷,事情雖多由我做,可但凡有那麽(me) 一點點功勞可言,我都心甘情願歸功於(yu) 兩(liang) 位老師;可不管有過什麽(me) 樣的功勞,兩(liang) 位老師都一點不剩地保留給了我。有同仁如此,複夫何求!我真是再想象不出還有什麽(me) 更好的同仁關(guan) 係需要期待,理想於(yu) 我而言,至少在與(yu) 兩(liang) 位老師的同仁關(guan) 係上在不斷地實現出來。可見,理想怎麽(me) 會(hui) 沒有實現的可能呢!而且,理想的實現絕不在於(yu) 來世,不在於(yu) 彼岸,就在此生此世之中!
可能有人會(hui) 表示很疑惑,果真是這樣嗎?兩(liang) 位老師學校無權、學界無名,既呼不來風也喚不來雨,其人微言輕如此,作為(wei) 共事者居然敢說想象不出更好的期待?說出來誰信呢!其實這又回到了想跟土豪做朋友的邏輯上來了,可見理想是多麽(me) 容易受到侵蝕。理想就是你對身邊的人和事一點一點變好的期待,又一點一點努力地實現出來,隻要不受那權勢和財富的沾染,就足夠具有理想性了,足夠一個(ge) 人一輩子孜孜以求。不需要人類社會(hui) 階段性的更替,也不要等待國家製度的全盤革新,更要拒絕彼岸的承諾、來世的妄想。而你,隻要你有這種用心,一定還能成為(wei) 一個(ge) 有理想的人!
謝謝大家!
丙申年冬月廿二於(yu) 文星花園
冬月三十改定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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