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chuan) 統法律意識的現代借鑒

作者：方瀟（蘇州大學王健法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法學”版塊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三日丁醜(chou)

           耶穌2016年12月21日

《中共中央關(guan) 於(yu) 全麵推進依法治國若幹重大問題的決(jue) 定》指出：“牢固樹立有權力就有責任、有權利就有義(yi) 務觀念。”“加強公民道德建設，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增強法治的道德底蘊，強化規則意識，倡導契約精神，弘揚公序良俗。發揮法治在解決(jue) 道德領域突出問題中的作用，引導人們(men) 自覺履行法定義(yi) 務、社會(hui) 責任、家庭責任。”這些重要的論斷，啟發我們(men) 將現代與(yu) 傳(chuan) 統在法律意識層麵進行鏈接。對“自由”、“平等”、“公正”等這些核心價(jia) 值觀的概念，理論工作者需要認真領會(hui) 、認真地研究和探討，要賦予其作為(wei) 權利和義(yi) 務之統一體(ti) 的內(nei) 涵，而不是單純地在權利層麵進行詮釋。

客觀而論，一個(ge) 人法律意識的強弱，並不是通過“言必稱法律”這樣的方式表現出來，而關(guan) 鍵是要看這個(ge) 人對法律的信守和維護程度。中國古人也有著具有那個(ge) 時代特色的法律意識。他們(men) 不想打官司，想調解私了，雖然有著司法腐敗的壓力推動，但更多的是出於(yu) 對法律的普遍敬畏，是出於(yu) 對國家訴訟導向的義(yi) 務遵守，特別是對較法律秩序更高位階的自然秩序的義(yi) 務追求。如果真要對中國古今進行一個(ge) 辨別比較的話，那麽(me) ，可以說現代人倡導的法律意識是權利本位，而古人倡導的則是義(yi) 務本位。

中國古人法律意識更多來自道德義(yi) 務

傳(chuan) 統中國作為(wei) 鬼神信仰的非科學時代，一直以來有著“天討”“天罰”的法律思想，實踐中也一直貫徹“法律則天”原則。古人眼中的正統法律往往浸透著神聖的因素，獨角獸(shou) 文化的傳(chuan) 衍就是一種典型反映。在神聖的光環下，法律被統治者打造成類似圖騰物的存在，希望大眾(zhong) 與(yu) 其保持距離，對其持有敬畏。在對法律神聖的敬畏語境下，人們(men) 能不和法律打交道就盡量不打交道，能不牽涉到訴訟中就盡量不牽涉。此實是在敬畏觀念下一種很強的法律意識。

雖然孔子“無訟”的本義(yi) 是坦然麵對訴訟，圓滿解決(jue) 每一個(ge) 糾紛，但是自漢儒開始，“無訟”被日益解構成消除訴訟，建立一個(ge) 沒有糾紛的和諧社會(hui) 。這種儒學詮釋為(wei) 國家所取，並通過官方各種渠道向民眾(zhong) 宣傳(chuan) 和灌輸，使之成為(wei) 了一種國家要求的法律義(yi) 務而體(ti) 現在涉訴活動中。比如竭力勸諭甚至警告民眾(zhong) 不要卷入訴訟，並對訴訟程序嚴(yan) 格限製，以及倡導調解等，均是如此。在此種無訟觀下，人們(men) 對訴訟的避免，恰恰是對訴訟義(yi) 務的踐行。此種無訟觀雖背離孔子本意，但其立論的思想基礎則是“天人合一”。作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處理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的最高理念，“天人合一”體(ti) 現了中國古人極致追求的理想目標，而正統儒家和官方所詮釋的無訟，正是一種力求與(yu) 自然秩序具有同構性的法律秩序。

更為(wei) 重要的是，願不願意打官司，也隻是反映其法律意識的一個(ge) 方麵而非全部。某種意義(yi) 上說，中國古人的法律意識，其重點其實並不在於(yu) 是否願意參與(yu) 訴訟，是否用法律武器維護權益，而是在於(yu) 訴訟之外去積極履行法律所賦予的各種義(yi) 務。這種對各種法律義(yi) 務的積極履行，體(ti) 現在古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如除履行法律規定的徭役賦稅等義(yi) 務，還主要表現在積極與(yu) 違法犯罪作鬥爭(zheng) 以及救助危弱者等義(yi) 務上。中國古代存有大量由民眾(zhong) 主動向官府告發違法犯罪行為(wei) 的案例。雖然幾乎曆代都有的“告發有賞”政策會(hui) 促使一些人為(wei) 利所趨，“知罪必告”製度也會(hui) 逼使一些人明哲保身而行控告，但是無法否定相當一部分民眾(zhong) 完全是出於(yu) 對公共秩序或公共利益的維護，去控告惡行乃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他們(men) 與(yu) 犯罪分子作鬥爭(zheng) 的積極性和主動性，並不亞(ya) 於(yu) 今天社會(hui) 中那些為(wei) 數不多的見義(yi) 勇為(wei) 者。而究其維護公序公益的動因源頭，可謂是國家強調法律義(yi) 務的結果，同時更是背後道德義(yi) 務的推動。

吸收傳(chuan) 統法律意識的正麵價(jia) 值

在現代社會(hui) ，人們(men) 普遍持有的是權利本位的法律意識，無須諱言，那種“事不關(guan) 己，高高掛起”的冷漠或旁觀現象較為(wei) 普遍，而見義(yi) 勇為(wei) 等事件顯得特別珍貴。而對危弱者的旁觀和冷漠，也因此常常引發社會(hui) 對法律和道德這兩(liang) 者關(guan) 係的爭(zheng) 論。但在古代，則是常常呈現出另一種麵相：自己的事情往往能讓則讓、能忍則忍，但若遇上他人身陷困境或危難，則是必須要出手相助或及時告發的，否則就會(hui) 受到法律的製裁。如中國自秦代開始，即對“見危不救”以及“知罪不告”的行為(wei) 進行法律製裁，從(cong) 而將道德問題用法律義(yi) 務進行保障和弘揚。

現代人常常抨擊古人法律意識的淡薄，甚至認為(wei) 義(yi) 務本位是造就國人奴才意識的根源，這除了近代以來西方文化壓力下政治情感驅使，以及認識上的“輝格論”偏見外，諸不知這卻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秩序和道德秩序得以長期維係的基礎和土壤。雖然義(yi) 務本位的法律意識有其明顯的不足，比如一定程度阻礙了民主政治因素的成長，但其所培育的國家責任、社會(hui) 責任及家庭責任感，則是不可抹殺的頗具正能量的東(dong) 西。近現代以來的法律意識，雖然極大地推動了個(ge) 人人權的發展和保障，但也呈現出越來越明顯的負麵性。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包括“自由”、“平等”、“公正”這些概念，這些概念也是法學研究和教育中的重點和熱點。對它們(men) 的掌握和理解，涉及一個(ge) 什麽(me) 導向的法律意識問題。為(wei) 真正建構一個(ge) 和諧的現代社會(hui) ，需要改變以往將權利和義(yi) 務相對立的觀念，充分肯定古人法律意識所體(ti) 現出來的正能量。權利本位觀是現代社會(hui) 法律的主流，但是要充分考慮和借鑒傳(chuan) 統義(yi) 務型法律意識的正麵價(jia) 值。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