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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星作者簡介:許家星,男,西元1978年生,江西奉新人,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南昌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現任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
晚明朱子學的新發展——以高攀龍的《大學》詮釋為(wei) 中心
作者:許家星
來源:《陝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5年第2期
摘要:在朱子學遭受陽明學衝(chong) 擊的背景下,高攀龍力主尊朱辟王,維護程朱為(wei) 孔孟道統之傳(chuan) ;繼承李材、崔銑等說,持《大學》“古本”錯簡論,肯定《大學》的核心地位;以“知本”“格物”作為(wei) 《大學》中心範疇,強調心理與(yu) 物理的同一,以回應陽明對朱子的批評;反對陽明無善無惡之說,捍衛儒家性善論,突出複性的重要意義(yi) 。高攀龍的《大學》詮釋,以宗朱護朱為(wei) 底色,同時吸收轉化了陽明、李材的思想,體(ti) 現了晚明朱子學綜合創新的發展新趨向。
關(guan) 鍵詞:高攀龍《大學》學朱子學陽明學
作者簡介:許家星,福建省社會(hui) 科學研究基地武夷學院朱子學研究中心研究員,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
高攀龍身處陽明學興(xing) 盛流行與(yu) 朱子學廣受質疑之時,這使得其思想始終具有朱子學與(yu) 陽明學的雙重視域,體(ti) 現了既宗主朱子,批評王學,又旁通兼攝、自成一家的多麵性。高攀龍極不滿陽明排朱子於(yu) 道統之外,大力宣揚程朱得道統之傳(chuan) ,表達了崇朱辟王的學術立場;在對《大學》文本的理解上,他綜合前賢各說,主張古本移位論,闡明了《大學》與(yu) 《中庸》《論語》《孟子》之內(nei) 在關(guan) 聯;重新詮釋《大學》知本、格物思想,既強調知本為(wei) 先,又主張格物貫穿《大學》,主張致知與(yu) 格物通貫而不可分;重申性善論和複性說,反駁陽明無善無惡之論。高攀龍的《大學》詮釋,代表了晚明朱子學綜合創造的新特點。
一、 道統論的崇朱辟王
對儒家學者學術傾(qing) 向的判定,道統論當是不可忽視的指標。就高攀龍而言,學界普遍認可其具有宗朱立場,有“折衷朱子”“宗主朱子”等論。關(guan) 於(yu) 他與(yu) 王學關(guan) 係,則更為(wei) 複雜,存在“反對論”“修正繼承論”“調和論”“矛盾論”等看法。[1]就其整體(ti) 傾(qing) 向來看,學界大體(ti) 有侯外廬等“宗朱反王”、張學智等等“調和朱王”[2]、向世陵“性學與(yu) 理學雜糅”[3]、黃曉榮鼎足於(yu) 朱王之“性學”[4]多種看法。
就道統論和整體(ti) 學術取向來看,高攀龍堅定維護朱子道統地位,自覺認同朱子學,明確表達了崇朱辟王的學術立場。高攀龍讚賞周、張、二程、朱子闡明聖人之學,指出為(wei) 學必由之徑,“自宋周、程、張、朱五夫子者出,而聖人之道始大明於(yu) 天下”。[5]571高攀龍將五子著作與(yu) 四書(shu) 五經並提,尊其人而重其書(shu) ,告誡學者不可舍其書(shu) 而求道,極力肯認他們(men) 傳(chuan) 承了孔孟之道,是入道的根本之途。高攀龍表彰他們(men) 足以與(yu) 傳(chuan) 聖道的顏曾思孟並列,實為(wei) 儒門大賢。又以顏曾思孟周程張朱與(yu) 孔子共為(wei) 一聖九賢。他對朱子的推崇不吝其辭,將朱子視為(wei) 與(yu) 孔子相並的儒學集大成者,讚賞朱子對儒家經典詳盡透徹闡發,使經典放出新的光彩。推崇朱子對孔子之道大有發明彰顯之功,肯定朱子讀書(shu) 窮理工夫達到極致。高攀龍自述“宗朱”的為(wei) 學誌向:“辱教展《朱子節要》,知龍之學以朱子為(wei) 宗。”[5]478高攀龍對朱子的推崇,有意針對陽明心學排朱子於(yu) 道統之外而發,表達了捍衛朱子的立場。他痛惜於(yu) 陽明學興(xing) 起以來對儒學道統的衝(chong) 擊,批評陽明學的重大過錯之一就是“以洪水猛獸(shou) 排斥晦翁”。[5]1219反複表彰朱子的精密無誤,認為(wei) 陽明學興(xing) 起以來的無謂紛爭(zheng) ,皆是因對朱子學的誤解而起,未能真正認識朱子學的源頭活水意義(yi) 。
朱子著作在當時受到質疑,如張世則認為(wei) 程朱誤人,朱子之學偏於(yu) 博學而無誠意,提出以其《大學初義(yi) 》取代《大學章句》。高攀龍駁正之,提出“故今日對病之藥,正在扶持程朱之學”。[5]361-363高攀龍堅持程朱得孔孟之傳(chuan) 的立場有著官方支持的事實,他同時明確提出明代朱學存在支離之流弊,欣賞陽明學具有糾其文義(yi) 陷溺之功。但他認為(wei) 此並非朱子自身之誤,指出陽明學之誤使人流入情識之學,以情欲為(wei) 良知,導致衝(chong) 破天理對於(yu) 人欲的節製,流入佛老空虛之學。故他斷定,根本而言還是朱學為(wei) 聖門之傳(chuan) ,主張通過振興(xing) 程朱之學以糾正王學流入佛老的空虛之弊。高攀龍以孔子文行忠信之說為(wei) 標尺判定朱、王優(you) 劣,指出隻有朱子學得夫子文行忠信之四教,傳(chuan) 萬(wan) 世而無流弊,即便有拘泥文字而無法悟道者,其踐履忠、信之教而無違,並不為(wei) 病。陽明糾正了朱子學拘泥文字之弊,但其四無之教卻非孔子之教。高攀龍根據仁與(yu) 覺、仁體(ti) 與(yu) 知體(ti) 之發,肯定程朱為(wei) 孔門嫡傳(chuan) ,批評陸王偏於(yu) 一端而近乎佛老。他基於(yu) 朱子學立場,認為(wei) 仁者必覺,覺則非仁,並認同顧憲成之說,認為(wei) 覺也不屬於(yu) 智。陸學從(cong) 是非之心(即智之端)透入性體(ti) 、陽明以良知論性,雖有可取,然皆近乎佛老覺性說。二者區別在仁體(ti) 與(yu) 知體(ti) 、仁可兼四端,包含覺,但覺不可明仁。程朱、陸王可謂仁體(ti) 與(yu) 知體(ti) 之別。
高攀龍注重道統學脈的區分,以程朱、陸王等與(yu) 孔門高弟相配,提出了宋明儒學五係說。“濓溪、明道與(yu) 顏子一脈,陽明、子靜與(yu) 孟子一脈,橫渠、伊川、朱子與(yu) 曾子一脈,白沙、康節與(yu) 曾點一脈。彥文曰:‘敬齋、康齋如何?’曰:‘與(yu) 尹和靖、子夏一脈。’”[5]333他這一區分頗多新見:一是綜貫先秦、宋代與(yu) 明代,對孔門之學提出新的劃分,分為(wei) 顏子、曾子、曾點、子夏、孟子五種類別。二是明確二程之別,指出周程授受實質是濂溪與(yu) 明道之傳(chuan) 。三是把橫渠與(yu) 伊川、朱子歸為(wei) 曾子一類,此是就為(wei) 學特點而論。四是認為(wei) 康齋、白沙師徒分別代表灑脫與(yu) 嚴(yan) 謹的不同路向,看似各有得失,但高攀龍實則偏向後者,多次表彰後者具有篤實工夫,最終成就大儒,肯定朱子學篤實踐履,批評陽明學虛談玄悟。他對曹端的實行工夫頗加讚賞,對陽明及其後學則多有批評,認為(wei) 王龍溪辭受不明,是誤解良知,是陽明所教有所放鬆導致。就朱子之後而言,高攀龍認為(wei) 顧憲成可謂一大關(guan) 鍵,再次表明其尊朱立場。
二、 “了《大學》一案”,移古本之位
自宋以來,《大學》成為(wei) 一個(ge) 被思想家隨意改造的試驗場,各種改本無慮上百種之多。就《大學》文本言,無外乎古本、改本、石經偽(wei) 本。高攀龍一方麵基本認同古本,不滿朱子改本以“此謂知本”為(wei) 衍文、“此謂知之至也”係錯簡、一經十傳(chuan) 的經傳(chuan) 之分、增補格物傳(chuan) 等係列作法,認為(wei) 全書(shu) 當是六大段,誠正修齊平五章之外,就是知本章。他否定朱子對《大學》所謂的章句之功,體(ti) 現出“非朱”的一麵;另一方麵,他並不完全認可古本,並不以古本為(wei) 完璧,主張對古本大麵積移位,把“瞻彼淇奧”等前置,將“瞻彼淇奧”、烈文詩、明德、新民、止至善、聽訟六節主旨皆歸納為(wei) “知本”,以突出“知本”解。高攀龍新解既經由自家探究,同時受到前人時賢啟發。他說:“竊謂古今說《大學》者,格致之義(yi) ,程、朱為(wei) 最精;致知之義(yi) ,陽明為(wei) 最醒;止修之義(yi) ,見羅為(wei) 最完。三家相會(hui) 通而不以一說排斥,斯可耳。”[5]404從(cong) “最精、最醒、最完”的表述來看,高攀龍對程朱、陽明、李材各有肯定,主張會(hui) 通三家格致、致知、止修之說,體(ti) 現出綜合貫通而非專(zhuan) 主一家的立場。他指出陽明致良知說實質不過是明明德之意,而明明德又統攝格致誠正,二者可謂綱目關(guan) 係,陽明說犯了“以目作綱”之誤。他批評陽明將明明德、親(qin) 民對說不夠全麵,忽視與(yu) 其餘(yu) 條目的關(guan) 係,經文並無以親(qin) 民為(wei) 明德之義(yi) ;致良知於(yu) 事物間實為(wei) 物格而非格物,為(wei) 善去惡實為(wei) 誠意而非格物,以誠意為(wei) 主腦,格物為(wei) 工夫不合經文三綱為(wei) 主、八目為(wei) 工夫之意;批評陽明於(yu) 朱子格物毫無領會(hui) ,其致良知說實為(wei) 明明德,且脫離格物,導致以明明德為(wei) 無善無惡。
高攀龍《大學首章廣義(yi) 》提出與(yu) 朱子不同之解,他對之有如下辯解:
朱子格物規模極大,條理極密,無所不有,知本之義(yi) 已在其中。所爭(zheng) 者“此謂知本”,二語本相粘而離之,以下句之上有缺文,以上句接“聽訟”為(wei) 衍文爾。若實做朱子格物工夫,自與(yu) 知本無二;實做知本工夫,自與(yu) 朱子格物無二。非今日之古本與(yu) 朱子無異指,乃朱子格物原與(yu) 古本無二指也。[5]212
他認為(wei) 朱子格物說廣大精密,已包知本之義(yi) 在其中。他對“此謂知本”的理解與(yu) 朱子不同。朱子改本置“此謂知本”於(yu) “大畏民誌,此謂知本”後,試圖將之當作格致傳(chuan) 發語,導致文本重複,多出一個(ge) “此謂知本”。高攀龍盡管不讚同朱子的文本處理,但從(cong) 工夫論立場,認為(wei) 朱子格物與(yu) 其知本工夫無二,與(yu) 古本宗旨無二。高攀龍把文本之異與(yu) 工夫之通分別而論,仍意在表達對朱子的認可。他又據其知本說剖析陽明、李材之說,指出陽明提倡古本有功,但卻未論及知本之義(yi) ;李材洞徹知本有見,但卻忽視知至。雖然其止、修之主意與(yu) 工夫似有關(guan) 聯知本與(yu) 知止之意,但卻輕視了格物。《大學》知本為(wei) 知至,是以物格而知本,此即修德工夫最初下手處,此即知先後而近道說,表現為(wei) 格物先於(yu) 明德,明德先於(yu) 新民。如果此處錯過,則必定無入德之門,此即精一、博約聖門傳(chuan) 心所在。他與(yu) 李材之別在於(yu) 以格致為(wei) 知本工夫,知本為(wei) 物格效果。但彼此皆認同知止為(wei) 主意,知本為(wei) 工夫。
高攀龍對李材止修學有一接受和反思過程。他多次讚揚李材首次闡明知本之意,認為(wei) 《大學》自從(cong) 程朱之後,至李材才成就最為(wei) 純正之學。但他也明確表達了在格物理解上與(yu) 李材的差別。李材認為(wei) 如能知本,使心意知物各止其所,即無須格致誠正工夫,如能知止,即能做到身修心正意誠。高攀龍則強調格致的重要,認為(wei) 《大學》格致即《中庸》明善,若無此工夫,則雖欲止修,恐受到氣稟物欲拘束遮蔽,而無法真實用功。工夫不到,不是欲望累人,而是知有未至,故不可籠統以知本、止修替代八目工夫次第。高攀龍在《附錄先儒複大學古本及論格致未嚐缺傳(chuan) 》中提及南宋以來各家有關(guan) 古本及格致未曾缺傳(chuan) 說,體(ti) 現了對《大學》改本全麵深入的了解,其中明代崔銑、高拱的改本頗合其思想。
三、 “先於(yu) 格物而知本”
朱子《四書(shu) 》是以《大學》為(wei) 核心的有機整體(ti) 。高攀龍繼承此點,也探討了《大學》與(yu) 其餘(yu) 三書(shu) 之關(guan) 係。他繼承程朱說,進一步把曾子述《大學》之傳(chuan) 道與(yu) 《論語》忠恕一貫章悟道相結合,把格物、絜矩、一貫三個(ge) 概念貫通理解。他以忠恕一貫作為(wei) 曾子悟道所在,曾子“一貫”悟道之後,於(yu) 《大學》中以絜矩、格物傳(chuan) 此道,故格物與(yu) 一貫意義(yi) 相通。高攀龍認為(wei) 格物指“格知天下之為(wei) 一物”,突出了知天下分殊差異之萬(wan) 物為(wei) 一本(理)義(yi) ,物格則是以此一本貫通多樣之萬(wan) 物,此發揮了朱子格致補傳(chuan) “一旦豁然貫通”之意。他的格物是即工夫即本體(ti) ,格物是工夫,物格是本體(ti) ,正如忠恕與(yu) 一貫。工夫與(yu) 本體(ti) 的分界線普通是否開悟,重視格物之“悟”是高攀龍《大學》格物說的突出特色。他認為(wei) 悟前是下學人事忠恕工夫,悟後是上達天德一貫本體(ti) 。悟落實於(yu) 心之念頭,是念之悟。一念反觀,心體(ti) 真實無妄之誠,即是一貫。一貫之悟後,學問工夫皆為(wei) 一體(ti) ,而非支離之學。高攀龍強調真修才有實悟,如不徹底消除習(xi) 心,呈現本真,所謂悟不過是“虛靈之偶徹,本體(ti) 之暫現”。[5]441在格致豁然一悟之後,一切工夫才具有本體(ti) 意義(yi) 。
在《大學》《中庸》關(guan) 係上,高攀龍提出前者是聖學、後者是聖心的學、心關(guan) 係說,這個(ge) 看法與(yu) 普遍認為(wei) 的《大學》講心、《中庸》講性有所不同。高攀龍強調《大學》論學是聖人之學而非聞見之學,它與(yu) 《中庸》的內(nei) 在關(guan) 係在於(yu) 經由聖學以識聖心。他根據《大學》知本說,認為(wei) 《大學》修身為(wei) 本和《中庸》天下大本的“本”皆是同一個(ge) 本。其實在朱子那裏,兩(liang) 個(ge) “本”的解釋並不一樣。高攀龍又以性與(yu) 教、慎獨與(yu) 格物區別《大學》《中庸》,指出二者入手工夫雖存在慎獨與(yu) 格物之不同, 實則皆不離誠明,並無實質之別。他後來對此說有所反思,認為(wei) 以誠明之性、明誠之教區別《中庸》和《大學》易流於(yu) 口耳之學,而實無切實體(ti) 會(hui) 。他論及《大學》與(yu) 《孟子》之間存在近乎經與(yu) 注之關(guan) 係,二書(shu) 盡管內(nei) 容有別,但宗旨皆同,通過格物之學,窮究事理之極,洞見天理之真。
高攀龍《大學》解特重格物與(yu) 知本,主張“先於(yu) 格物而知本”,這與(yu) 朱子強調格物為(wei) 工夫之始的看法不同。他突出了明德對三綱的統攝意義(yi) ,認為(wei) 三者分別指:“明吾之明德也”,“明民之明德也”,“明德之極處也”。他對明德的理解與(yu) 朱子不同,他把明德直接理解為(wei) 人心,人心本來即光明不昧,人當明此光明不昧之心。
高攀龍重視知止與(yu) 知本。他認為(wei) “知止有定”句是“申言止之為(wei) 要”。在知止、定、靜、安、慮、得的概念鏈中突出知止的重要。“知止”的意義(yi) 還貫穿於(yu) 下一句“本末終始”。“物有本末”的主旨是“教以知止之法”,心不知止的唯一原因在於(yu) 不知本而無有歸宿。本末、始終最為(wei) 重要,故經文知本先於(yu) 格物。這一論述,朱子、陽明未曾道及,是高攀龍的創新所在。相應的,高攀龍對誠正修齊治平並不重視,認為(wei) 不過是論“知所先後”。他最看重知本,指出修身為(wei) 本句突出“物有本末,本在此也”,知本即知修身為(wei) 本,修身之本對八目具有統攝意義(yi) 。身對心意知物有前提性,如無身則無心意知物,無家國天下,故“身”之一目對七目皆具管攝作用,彼此構成本末關(guan) 係。此與(yu) 鄭玄等以誠意為(wei) 本不同。
盡管知本先於(yu) 格物,但知本與(yu) 格致乃互釋關(guan) 係。他指出“本亂(luan) 而末治者”句表達了隻有物格知至者才能明乎本末先後輕重關(guan) 係,而“此謂知本知至”句則表明“本在此,止在此”的知本與(yu) 知止的一體(ti) 。他明確分析知本、格物、知止的一體(ti) 關(guan) 係,闡明了與(yu) 李材的不同在於(yu) 主張知本與(yu) 格致是效驗與(yu) 工夫關(guan) 係。格物無處無時不在,視聽意念所在皆物。善於(yu) 格物者,即時時知本,反之亦然,善於(yu) 知本者,不離格物。格物工夫深入一分,則知本、知止相應深入之。高攀龍以知本貫穿明德、親(qin) 民、知止、本末各節,認為(wei) 三綱傳(chuan) 及聽訟皆指向知本。所謂本末指明德與(yu) 新民,宗旨在知本。“淇澳”節通論明德、新民、止於(yu) 至善,通過末句“道盛德至善”推出民不忘本於(yu) 至善,故是知本。如此一來,知本的主體(ti) 是民眾(zhong) ,而非專(zhuan) 指修身君子。高攀龍指出聽訟主旨也是知修身為(wei) 本,聽訟前提在於(yu) 做到“修身為(wei) 本”,但隻有“物格知至”者方能如此,把知本與(yu) 格致緊密相連。由此得出格致傳(chuan) 並無缺失之說。高攀龍讚賞程朱格物解,但他的解釋實與(yu) 之不同。他把窮究事物之理解為(wei) 窮究本之所在,即至善所在。如此格致與(yu) 知本、至善統一起來,此合乎古本之義(yi) 。他把修身與(yu) 格物窮理關(guan) 聯之,從(cong) 明理角度為(wei) 知修身為(wei) 本義(yi) 加以論證。格物窮理是知修身為(wei) 本的前提,如不能格物窮理於(yu) 極致,則不能知修身為(wei) 物之本義(yi) 。故“修身為(wei) 本”雖看似平常語,然而隻有透徹於(yu) 物理者方能信得過,知本並非易事,而是極高工夫。隻有做到真知方能真信,它是知識、理性與(yu) 信仰、實踐的統一。真知內(nei) 在包含真行,修身是踐履之行,知本具有知行內(nei) 在統一之義(yi) 。知本與(yu) 知至是等同關(guan) 係,知本即知至。如此把“此謂知本,此謂知至”貫通起來。
高攀龍反複論證知本、知至、知止的一體(ti) ,力圖把格致與(yu) 知本貫通而解,給出文本和義(yi) 理上的依據。就文本言,三綱八目至誠意章前數段,是論格致、知本。格物非泛指格各種物,而是特指知本末。所謂本末,亦非泛指,而是指明德、新民,此是基於(yu) 朱子的理解而為(wei) 陽明反對。知本就實現了知至,而知至即知止於(yu) 至善。知本貫通於(yu) 明德新民止至善三綱,故整體(ti) 可視為(wei) 一段。他指出,知至也即知本,“《大學》知至即是知本,故釋知本,不必釋知至也”。[5]211他強調“本”字是心意知物落實處,本之所在即止之所在。本、止一體(ti) ,知本即是知止。明德、新民、至善皆是知本之學。至於(yu) 物有本末與(yu) 知本關(guan) 係,他認為(wei) 是發端與(yu) 結語之別。聽訟章再次提出“此謂知本”,非常合乎文本內(nei) 在結構,意味著知本統攝以下各章。
高攀龍通過知本與(yu) 格物的比較,強調《大學》宗旨在知本,若不把握“知修身為(wei) 本”,即便格盡天下之物也毫無意義(yi) 。此強調知修身為(wei) 本,回應了陽明對朱子格物於(yu) 身心之外的批評,使得《大學》核心不限於(yu) 格物,而有知本加以平衡。高攀龍認為(wei) 《大學》對格致傳(chuan) 采取總體(ti) 解釋,使得格致傳(chuan) 隱藏其中而不易發現。誠意傳(chuan) 未能采用“所謂正心在誠其意”的表達方式,其因在於(yu) “知本”已概括物之始終本末,故貫通於(yu) 誠正修齊治平等,這也是基於(yu) 知本論提出的新解,突出了《大學》宗旨在知本而非誠意。高攀龍《困學記》自述信奉“知本”說的工夫曆程:早年受《大學或問》影響,用力於(yu) 主敬工夫,然覺大不自在而並無所得;後因羅懋忠講李材修身為(wei) 本之學,深契所持工夫,喜而不疑,堅持知本工夫;然又曆經半日讀書(shu) 、半日靜坐、參究佛老工夫,至五十歲方確信《大學》知本之學。可見李材止修之學於(yu) 高攀龍而言是助緣,根本在自家工夫體(ti) 驗。
高攀龍與(yu) 顧憲成反複討論知本說,提出主意與(yu) 工夫,知本則知止說。指出《大學》三綱要領在止於(yu) 至善,至善是一篇主意,以下皆是對至善工夫之論述。“物有本末”節最要,然而卻最被忽視,“知所先後”道出了入道訣竅。格物工夫多端,歸宿則在“知本”。格物為(wei) 工夫之先,知本為(wei) 工夫之要,以知本統攝格物。知本就是知修身為(wei) 本,如能知此本,則天下再無別事。此知本即知至,知本即知止義(yi) ,對應於(yu) 經文“物有本末”節。他論述了修身為(wei) 本與(yu) 止於(yu) 至善的關(guan) 係,知止即知止於(yu) 至善,善與(yu) 身不可分別,善是命脈,身是歸宿,身本是無靈性之物,因止於(yu) 善而充滿靈性。此善是無形無影者,通過修身而真實呈現。高攀龍批評李材知本說不合《大學》本旨,顛倒了修身與(yu) 本的關(guan) 係,非以修身來實現其本,而是把本歸於(yu) 修身,不合《大學》突出格物、重視實踐的宗旨。
高攀龍論及格物、修身、知止、知本諸概念之關(guan) 係。既有對陽明的回應,也有對朱子的維護與(yu) 修正。他說:“隻如陽明單提致良知而掃朱子窮理之說,弊敗亦已見矣。故程、朱格物之說更不可動。隻提挈得《大學》主意在止至善,而知止工夫先於(yu) 格物知本。”[5]405他強調《大學》以格物為(wei) 宗旨,通過不懈格物工夫,明乎並無身外之理,物理與(yu) 倫(lun) 理相通。他以身外無理,理不離身回應陽明批評朱子心外有理,指出一切工夫不在修身之外。如能開展正本工夫,收攝於(yu) 修身,則自然可理一切事,而身心自無向外之念。他又批評程朱移動經文次第,錯認缺失格致傳(chuan) ,指出宋元以來雖有學者肯定格致傳(chuan) 無缺,但又認為(wei) 格物不過是格本末,局限於(yu) 從(cong) 本末論格物,使得格致工夫無下手處。而陽明致良知說是僅(jin) 僅(jin) 抓住致良知話頭,以掃除朱子窮理說,已明顯露出其弊病。故程朱補格致傳(chuan) 雖不可取,然其格物說仍具有確定不移的真理性,即抓住了止至善這一《大學》主意,在工夫次第上確保知止工夫優(you) 先於(yu) 格物。而格物窮理工夫皆可收攝為(wei) 致良知之途徑,並非玩物喪(sang) 誌的聞見之知。高攀龍指出朱子格物窮理與(yu) 陽明致良知並不衝(chong) 突而互相涵攝,致良知如無格物窮理,隻是空疏之學;格物窮理如無致良知這一目標,也會(hui) 流於(yu) 不切身心。
高攀龍反複論說知修身為(wei) 本與(yu) 格致窮理的內(nei) 在關(guan) 係。他指出《大學》三綱是一,是工夫根本發始所在,使學者知所先後,知止工夫先於(yu) 格致,格物究竟到極至即知本,而三綱皆包含在知本中,《淇奧》即充分體(ti) 現此意。知本即是格物,聽訟段主旨即是知本。知本是《大學》核心思想,經文前後兩(liang) 處“知本”對應,不應如古本般納入誠意章而被遮蔽。此“本”雖易見其表現,卻難窮底蘊。當通過《大學》來體(ti) 貼心與(yu) 理之本來一體(ti) 。高攀龍在給劉宗周信中再次闡明格物窮理即知本之意。格物即是窮理,窮理即知本,格物、窮理與(yu) 知本一體(ti) 相關(guan) ,保證了窮理的方向性與(yu) 知本的內(nei) 涵性,避免窮理脫離身心、知本空洞無實的弊病。他讚同劉宗周窮理即盡心說,認為(wei) 理是心,用以窮理者也是心,此處實質是如何看待心理關(guan) 係。他認為(wei) 理心合一是有條件的,不是所有的心都是理,未能窮理之心就不是理,隻是心;未被心所窮之理也不是心,而隻是理,即必須心理交融之心和理才是合一的。理與(yu) 心具有一而二的心理相即關(guan) 係。高攀龍提出打通心理的關(guan) 鍵環節是悟,他以覺悟與(yu) 否作為(wei) 人心與(yu) 道心之分界,此二心其實就是心與(yu) 理的不同關(guan) 係。為(wei) 軀殼所束縛者為(wei) 人心之察識,從(cong) 義(yi) 理發出者為(wei) 道心之覺,本是一心,隨其念之所轉,構成覺迷之別。在心身關(guan) 係上,高攀龍主張二者互為(wei) 體(ti) 用,“心為(wei) 體(ti) 則身為(wei) 用,身為(wei) 體(ti) 則心為(wei) 用,無用便是落空學問”。[5]1 342心體(ti) 身用與(yu) 身體(ti) 心用皆可。明確心與(yu) 理的關(guan) 係較心身關(guan) 係更為(wei) 重要。他以詩表達對知本與(yu) 窮理、心與(yu) 理關(guan) 係之認識:“知本由來義(yi) 最深,須從(cong) 物理細推尋”。[5]122知本之義(yi) 探究當從(cong) 物理開始。凡心流行充塞所在即為(wei) 物,而眾(zhong) 多不同之物,即是心,格物引起聚訟不已的原因在於(yu) 未能把握知本與(yu) 知至的一體(ti) 。
四、 “一部《大學》皆格物也”
黃宗羲認為(wei) 高攀龍服膺程朱格物之學,但又指出若就實質而言,高攀龍格物不同於(yu) 程朱心理分裂之學,而近於(yu) 楊時“反身而誠,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物我一體(ti) 之學。事實是否如此?高攀龍認為(wei) 楊時致知格物仍是窮盡物理之義(yi) ,突出窮盡物理的工夫意義(yi) ,回應陽明學對物理說的批評。
高攀龍強調《大學》所論皆是格物,在對格物的含義(yi) 、對象、方式、效果的闡發上,尤重格物與(yu) 三綱,尤其是與(yu) 至善的聯係,這是其格物說特出之處。他說:“格者何也?格知明德新民止至善之為(wei) 一物也。”[5]1 228他認為(wei) 為(wei) 學路徑在格物,格物兼具動靜。所謂物,不取“事”義(yi) ,而定位於(yu) 明、新、至善三綱,格即是知此三綱為(wei) 一,物格就是把作為(wei) 七目對象的身、心、意、知、家、國、天下貫通為(wei) 一。他把“身”置於(yu) 首位,體(ti) 現修身為(wei) 本的核心地位。他對格物與(yu) 至善之意義(yi) 有深入闡發:
格者,止也,通也,正也,格物則隨物察則,物格則一以貫之。格物必窮至極處,物格則通徹無間,而物各得其正矣。天地間觸目皆物,日用間動念皆格。一部《大學》皆格物也,六經皆格物也。[5]563
所謂格物,即格明德、新民、至善所在。身心意知家國則是所格對象,誠正修齊治平是格致工夫之條目。格具有止、通、正之意,此是一綜合說法。格不離物,是隨物省察物之法則,而能做到物格而一以貫之。高攀龍注重區分格物工夫與(yu) 物格境界,格物至極即是物格,即是止於(yu) 至善。在格物與(yu) 三綱關(guan) 係上,高攀龍強調了格物與(yu) 至善的關(guan) 係,認為(wei) 格的第一義(yi) 是“止”,而非朱子的“至”,表明格物的目標是止於(yu) 至善,但他對“止”的解釋卻是“窮至極處”,仍是采用朱子至極說。格物第二義(yi) 是“通”,格物要實現貫通,打通內(nei) 外心物之間的障礙,實現物理、倫(lun) 理的一體(ti) ,通徹萬(wan) 物,一體(ti) 貫通,此是對朱子豁然貫通說的繼承發展。格物第三義(yi) 是“正”,此是就其效用言,看似與(yu) 陽明說相同。此“正”可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事事物物各得其正與(yu) 心中念頭思慮之正,尤其是後者,孟子“格君心之非”即有正心之意。他認為(wei) 物之對象無限,無所不在,觸目皆是。格之工夫亦無時不在,凡日用間起心動念,皆須格之。此說顯然把朱子格物對象之廣泛與(yu) 陽明格物是正念說貫通之,體(ti) 現了融合的特點。他由此推出《大學》、六經皆是格物之學,《孟子》不過是《大學》的注解,根據在於(yu) 所有的經典皆朝向格物學,其宗旨無非是“窮至其極,見天理真麵目”。[5]563
高攀龍對格物的至善義(yi) 多有論述,認為(wei) 聖人之教以格物最先,而格物不過就是格至善,如此物的對象是“至善”,格物就變成了“格善”,“格物者,格至善而已”。[5]218格物本是入門工夫,而至善是最高存在或境界,“格至善”意味著從(cong) 工夫之始即要朝著工夫之終——最高精神境界用功。所謂至善,高攀龍理解為(wei) “天”,如此一來,格物就是格天。所謂天,是與(yu) 人之意念相感應的知善知惡,揚善懲惡的有意誌者。人通過為(wei) 善去惡的真實意念,達到純善無惡的狀態,即與(yu) 天為(wei) 一。高攀龍承朱子說,認為(wei) 格物是迷悟之徹底分水嶺,是聖凡、生死之界限關(guan) 口。格物與(yu) 至善的相通在於(yu) 格物窮至事物之理的極致處,格致推究其極,可達於(yu) 純乎天理,不染私欲的至善之境。
格物與(yu) 止於(yu) 至善。高攀龍主張“《大學》頭腦在止至善”,居於(yu) 由格物以實現至善的立場,反駁了陽明對朱子割裂心理與(yu) 物理的批評。他說:“若識《大學》頭腦在止至善,縱格一草一木,亦是應止之處。”[5]1 230他強調不僅(jin) 《大學》頭腦在格物,且“四書(shu) ”“五經”皆是物,故朱子格物窮理之說並沒有割裂心與(yu) 理為(wei) 二;提出如能把握《大學》頭腦在止於(yu) 至善,則無論格物所格對象為(wei) 何,皆是心所應止之處,即格物、知止、至善本為(wei) 一體(ti) ;認為(wei) 朱子以心與(yu) 理為(wei) 治學根本,學者通過靜一存養(yang) 默識此心,由心之靈而知萬(wan) 物之理而窮究之,此即聖學大全。據此,他認為(wei) 陽明學批評朱子割裂心理為(wei) 二,是對朱子之誣枉。
格物與(yu) 明善。高攀龍討論了格致為(wei) 何是明善之方,他結合未發、已發而論,言:“於(yu) 所發明善,善最真;於(yu) 未發明善,善最顯。”[5]567他進而指出朱子因已發而遂明之是采用《孟子》四端之法,把“發”理解為(wei) 道德情感之已發;高攀龍則主張因其所未發而遂明之,此即《中庸》體(ti) 驗未發之中、大本之法。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時,心體(ti) 處於(yu) 敬穆警惕狀態,構成善之體(ti) ,稍一反觀即可明此善之心體(ti) ,反觀對象即是物、心、明德,心具有反觀未發之性和節製已發之情的雙重作用,此即心統性情。而明德構成至善之體(ti) 用,此即格物致知方法。高攀龍的所發、未發論,強調《大學》格致與(yu) 《中庸》未發已發的關(guan) 聯,表明格致工夫在性情中展開,目的是明心體(ti) 之善,而非指向外物。
格與(yu) 致知、知本。高攀龍主張格物即致知,知至即知本,三者貫通為(wei) 一。格物的本來意義(yi) 是究竟極至處,此究竟極至即知本,即貫通三綱。他據《周書(shu) ·大誥》“格知天命”的“格知”連用,認為(wei) 格就是知。又據《大學章句》對格、致的理解,認為(wei) 格訓至,致訓極,故格即致。格物即致知,知至即物格,解釋“知至”就無需再解“物格”,所以經文隻有“此謂知至”而無“此謂物格”說;知至即是知本,故經文釋“知本”即無需再解“知至”。他由此判斷《大學》即知本之學、知至之學。格物是歸本修身之學,由明而誠之學。他以窮理與(yu) 知本對應格物與(yu) 物格,即工夫—效驗關(guan) 係;認為(wei) 窮理是由體(ti) 達用,一本萬(wan) 殊;知本是由用歸體(ti) ,萬(wan) 殊一本。
格物與(yu) 格心、體(ti) 認。針對靜中如何格物之問,高攀龍指出格物是解決(jue) 身心安頓之法,是體(ti) 認之學。格物不是尋求一具體(ti) 之物來格,而是保持身心之安寧妥帖。它本質上是身心之學,一旦身心有所不安,則需格物,尋求不安之根源。若身心安妥時,則體(ti) 認身心,此體(ti) 認即格物。物有全體(ti) 與(yu) 個(ge) 別之分,即心與(yu) 事物之別。全體(ti) 之物是心,萬(wan) 物皆備於(yu) 心;一物之物是事,往往當機呈現。格物的體(ti) 認之學是真知實踐之學,如能在愁苦之境安頓身心,即是窮至事物之理的格物學。
格物與(yu) 窮理。高攀龍主張“人心明,即是天理。窮至無妄處,方是理”。[6]1 402此心明即理,無妄為(wei) 理之說,突出了對道德真實的探究和擁有。黃宗羲認為(wei) 此有助乎陽明“致良知”說,恐未必。高攀龍反複批評以為(wei) 朱子主張理在事物及窮盡事物之理的看法是對朱子的誤解。他說:“每見人以朱子誤認眾(zhong) 理在萬(wan) 物,及謂必欲窮盡天下物理者,便不覺掩口。夫理者,性也,性無內(nei) 外,而謂天下有心外之理乎。”[5]1 232他認為(wei) 理即性,性無內(nei) 外,理無內(nei) 外,心無內(nei) 外,故天下並無心外之理。精義(yi) 入神以窮盡物理,其用在於(yu) 打通內(nei) 外。格物之學並非博覽之學。朱子學因其後學流弊走向支離,非朱子本身之誤;陽明偏離朱子宗旨痛加駁斥,並不合理。他認為(wei) 程朱的“性即理”顛倒過來是“理即性”。“這個(ge) ‘理’字,吾之性也。……程子雲(yun) ‘性即理也’。如今翻過來看,‘理即性’也。”[5]1 363此說強調性外無理,理非性外,內(nei) 外皆理,故朱子窮理即不存在心性之外,所窮之理即性所固有之理,突出了理的內(nei) 在性、本有性。他提出氣、心、性三者為(wei) 一,分別指向老、佛、儒之學,而聖學即是性學。可見高攀龍確實是重“性”。
高攀龍區別了康節、白沙的享用現成之學與(yu) 朱子苦心竭力的窮理之學,肯定朱子窮理之學代表了儒學正統,聖學正傳(chuan) 以窮理為(wei) 先,否則其學便有破綻,表達了對朱子窮理說的支持。他認為(wei) ,窮理內(nei) 在關(guan) 聯於(yu) 實踐,而非流連文義(yi) ,對經書(shu) 義(yi) 理逐一躬行實踐方是窮理。窮理之學決(jue) 定了至善之學、心性之學。至善並非現成天則,它取決(jue) 於(yu) 窮理之境。窮理於(yu) 天然停當處,則是至善。就心性言,如能窮理,則可即虛為(wei) 理,否則實理為(wei) 虛。他采用心之虛靈知覺與(yu) 性之仁義(yi) 禮智的心性對說,即虛是理表明心即性,心性為(wei) 一;不從(cong) 窮理入者即理是虛,仁義(yi) 禮智不過是虛靈知覺,心性為(wei) 二。決(jue) 定微妙的心性關(guan) 係之分合,取決(jue) 於(yu) 是否窮理。高攀龍肯定讀書(shu) 作為(wei) 格物的積極意義(yi) ,指出通過書(shu) 中義(yi) 理滋養(yang) 身心是消除人心之危、走向道心之正的必要途徑,讀書(shu) 具有安心之用,讀書(shu) 的意義(yi) 要高於(yu) 其他愛好。他批評學者過於(yu) 閑散,強調讀書(shu) 窮理的重要,說:“心即理,理即心。理散見於(yu) 六經,聞見狹而心亦狹”。[5]447他認為(wei) 隻有通過多讀書(shu) 多窮理,才能使所獲聞見之知與(yu) 固有性靈相互浹洽作用,達到內(nei) 外交融粘合的效果。如讀書(shu) 不通而氣逼塞,則是內(nei) 外排斥。隻有內(nei) 外融合,才能實現心即理、理即心的心理為(wei) 一。理分散於(yu) 經書(shu) 之中,人之聞見視野狹隘,則人心亦必然狹隘,故須通過多讀書(shu) 來探究經中之理,體(ti) 貼心中之理。高攀龍自身也通過讀聖賢書(shu) 來做到內(nei) 外結合,內(nei) 證於(yu) 身而外應於(yu) 事。他把易簡之學與(yu) 多讀書(shu) 相結合,認為(wei) 讀書(shu) 最為(wei) 易簡,此調和朱子與(yu) 陸王對立說,體(ti) 現了基於(yu) 朱子而融合二者的傾(qing) 向。
五、 “‘致知在格物’一語,而儒禪判矣”
(一) 與(yu) 陽明辯
陽明對朱子《大學》最大不滿者在於(yu) 格物。高攀龍專(zhuan) 門寫(xie) 作《陽明說辨》四篇,就陽明對朱子格物說之批評加以反駁。[6]他總體(ti) 上判定陽明的批評未“得朱子之心而當於(yu) 其說”,指出臣事君以忠、敬,為(wei) 人子盡孝等倫(lun) 理價(jia) 值的實現普遍存在“知之而非知之至”的問題,舜與(yu) 曾子是人倫(lun) 之至、天理之極的典範,是“止之則也”,此即朱子即物窮理以至乎其極說之意。格物表現為(wei) 擴充已知之理,以實現“吾不忍、不為(wei) 之真心”,由此達到吾心表裏洞徹而無人欲之私的境界。於(yu) 物上窮理,才能窮盡物理和實現吾心之神明不蔽,實現心理為(wei) 一,此即程朱格物說。在辨二中他指出陽明的格物致知解背離了《大學》經文之義(yi) 和聖人之理,批評陽明致心之良知於(yu) 事事物物而事物各得其理的格物說顛倒了格物與(yu) 致知關(guan) 係,變成“格物在致知,知至而後物格”。他批評陽明“格其心之不正以歸於(yu) 正”,表明“格物在正心誠意,意誠心正而後物格”同樣顛倒了工夫次序,使正心誠意工夫先於(yu) 格物。辨三認為(wei) 就理而言,本無物理與(yu) 心理的內(nei) 外離合之分。陽明指責朱子格物窮理“務外遺內(nei) ”“玩物喪(sang) 誌”說並不合理,理本無內(nei) 外,“在心之理,在物之理,一也”,心理與(yu) 物理為(wei) 一,求物理與(yu) 窮心理皆是同一個(ge) 理。陽明理無內(nei) 外、性無內(nei) 外說實同於(yu) 朱子。陽明“致知格物,是合心與(yu) 理為(wei) 一”表明心與(yu) 理未嚐不一。正如知行本來合一,但聖人不必以合一言,八目雖存在先後次第之別,但並未割裂知行,故陽明以合一破除朱子先後說不合事理與(yu) 經文。辨四針對陽明以良知批評朱子致知為(wei) 聞見之知,指出《大學》致知之知並非不良,並引夫子多聞多見說強調“聖人不任聞見,不廢聞見”,主張程朱致知並非聞見之知,陽明格物之物並非玄虛之物,各得其正之正乃是事物法則,即天理也。至於(yu) 流於(yu) 聞見與(yu) 玄虛,乃是後學流弊。
高攀龍指出朱、王兩(liang) 家的區別在於(yu) 心之內(nei) 外關(guan) 係。他提出心具萬(wan) 物而非內(nei) 、物為(wei) 心教故非外的心物、心理、物理、理氣、氣數的一體(ti) 說,強調聖賢並無外心之學與(yu) 遺物之學,二者乃朱、王後學之流弊。他說,“夫然則物即理,理即心,而謂心理可析,格物為(wei) 外乎”?[5]560其立意還是反駁陽明對朱子心理為(wei) 二,格物在外說。他采用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說,表明物為(wei) 心所含攝,心並非與(yu) 外物隔絕而孤立於(yu) 內(nei) ,而實包含外物。同樣,物也並非外在於(yu) 心者,引橫渠“糟粕煨燼無非教”說,以為(wei) 一切物皆可為(wei) 教,皆為(wei) 心所包含。由此而論,物即是理,理即是心,物、理、心三者貫通,內(nei) 外一體(ti) ,格物並不在外。他還提出數、氣、理、心相即為(wei) 一論,“數即氣也,氣即理也,理即心也”[5]583,體(ti) 現了一本論立場。他據朱子格物指理、致知指心的物格知至即心理是一說,證明物並非在心外,隻有不窮理者,物才是外物。一旦窮物之理,則此理即是心,物理即是心理,實現物我一體(ti) 。
高攀龍並不反對致良知說,而是以良知融入朱子的致知。他說:“‘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良知也;‘因其已知而益窮之至乎其極’,致良知也”[5]164,認為(wei) 朱子人心莫不有知的知即是不學而知的良知,窮至其極的致知也是致此良知,再次體(ti) 現了他融通朱、王的傾(qing) 向。他對“知”有高度評價(jia) 和精細的分判。他提出,“聖學由知而入,這‘知’字卻最關(guan) 係,學術之大小偏正都在這裏”[5]248。就知而言,隻有聖人才具有最為(wei) 寬廣的全知和最為(wei) 深入的透徹之知。知對學術具有“統宗會(hui) 元”的意義(yi) ,對知之領悟決(jue) 定為(wei) 學程度,所知越深則身心病痛隨之越輕。知決(jue) 定了自古至今儒學內(nei) 部學術的兩(liang) 種路徑之分:著重人倫(lun) 庶物實知實踐之學與(yu) 靈明覺知默識默成之學,此等區別在孔孟那已微顯端倪,而成為(wei) 朱、陸的根本區別,薛瑄與(yu) 陽明則代表了明代這兩(liang) 種路徑之別。二者各有弊病,但卻存在虛實之別,朱學雖病而實,陽明學則患有虛症,故當去虛就實,踏實做去,以救當下虛明之病。
高攀龍從(cong) 致知與(yu) 格物關(guan) 係來分辨程朱與(yu) 陸王之學,“故‘致知在格物’一語,而儒、禪判矣”[5]462。他認為(wei) 陸、王皆從(cong) 致知入手,偏離了聖學從(cong) 格物入手之途,致知一旦脫離格物,則其靈妙虛靈知覺之心,將無法審察天理精微。本來知皆是同一個(ge) ,所別在於(yu) 是否致知,據此批評陽明學流於(yu) 禪學,“聖人之學所以與(yu) 佛氏異者,以格物而致知也。儒者之學每入於(yu) 禪者,以致知不在格物也”[5]564。他批評言說陽明良知之學者,致知脫離格物,使得虛靈之心的發用多流於(yu) 情識,而遠離天然法則之自然,遠離至善。他強調儒者格物並非泛泛,而是格求至善,以善為(wei) 宗旨,而並不以“知”為(wei) 宗旨,故“致知在格物”具有判定儒、佛的尺度意義(yi) 。他指出儒者流於(yu) 禪學的原因在於(yu) 致知與(yu) 格物的脫離,而自以為(wei) 把握了真知,而不知所把握者並非事物之法則,反而由此任其所知而行,逾越規矩法度,遠離至善。他認為(wei) 陽明學的流弊始於(yu) 陽明,激烈批評陽明並未了悟格致宗旨,亦未能明白程朱格物之意,實是陽儒陰佛。
(二) 與(yu) 顧憲成、管誌道辯格物
高攀龍指出,人心之理與(yu) 草木之理雖各不同,然本源貫通處則是一理,草木有理乃孔門一貫之學,通天下一物,格身與(yu) 格物並無二趣。高攀龍格物說特重悟的層麵,主張從(cong) 本體(ti) 層貫通分殊之物,使得格物具有合理性,但反對虛玄頓悟,強調真實徹悟。他說:“無本體(ti) ,無工夫;無工夫,無本體(ti) 也……非修而悟,悟而徹者不能,真聖人之學也。”[5]571修悟、工夫本體(ti) 二者不可偏廢。他批評所謂自以為(wei) 聖人之學(指陽明學)實似是而非者,就在於(yu) 悟而未徹,悟而無修。高攀龍還以物、性(知)關(guan) 係批評陽明學,指出學之根本在得諸其心,無得於(yu) 心則物仍是物,物與(yu) 性無關(guan) ,二者割裂對待。如能得諸心,則物為(wei) 知,可謂“化物為(wei) 知”。“物融為(wei) 知”,則性不拖累於(yu) 物,不為(wei) 物化而化於(yu) 物。針對顧憲成提出的理無巨細、精粗,但工夫有先後緩急說,高攀龍認為(wei) 格物即是當務之急。目之所見皆是心體(ti) 之呈露,故如“以草木為(wei) 外,便是二本,便說不得格物”。[5]398高攀龍堅持捍衛朱子格草木之理的必要性,視為(wei) 格物應有之義(yi) 。顧憲成則反問格草木之理,如何作用於(yu) 正心誠意?高攀龍認為(wei) ,草木如與(yu) 自家無關(guan) ,則不能做到萬(wan) 物一體(ti) ,而是與(yu) 物各自為(wei) 體(ti) 。針對顧憲成既然一體(ti) ,那麽(me) 就不需要再去格草木之理的質疑,高攀龍的回應是:一體(ti) 之理需要絕大工夫方能證成之,包括格草木之理。
高攀龍還與(yu) 管誌道辯論格物,涉及心、理、性、覺之關(guan) 係。管氏批評宋儒並不識性,誤以性為(wei) 理,不知性乃大覺之意。高攀龍反駁:理不過是心之顯發所察知之自身條理,是心之理,並非心外之物。假如理為(wei) 知覺所包,則理在心外,故導致以物理為(wei) 外、格物之理為(wei) 徇外說。他批評陽明學以“心之精靈知覺”為(wei) 性為(wei) 覺,故錯認理是黑漆之物,指出朱子格物乃是通過“窮到十分”的極致工夫,達到豁然貫通。
(三) “以善為(wei) 性”的複性之學
高攀龍把學的意義(yi) 定位於(yu) 複性,“學也者,去其欲以複其性也”。[5]581他提出學無非就是“去欲複性”,是複性之善,此實通於(yu) 朱子“去人欲存天理”說。所謂“複”,高攀龍解為(wei) “還”,可謂複還之學。他認為(wei) 聖人之學不過是複性,《大學》旨在複性,而以八目為(wei) 工夫。因此他讚賞李材“止修之揭,真複性之要也。”[5]1 187他把窮理與(yu) 複性緊密結合,窮理是儒佛之辨、聖性與(yu) 佛性區別所在。故“窮理則性為(wei) 聖人之性,不窮理則性為(wei) 釋氏之性。”[5]415關(guan) 於(yu) 性,他尚有知性、見性、率性、盡性、透性、性體(ti) 、本色即性、無欲即性、心即性、理即性、氣即性,道即性等說,其學以“複性為(wei) 主”。高攀龍從(cong) 性的角度批評陽明致良知是以知為(wei) 性,帶來隨知而轉、放縱情欲的弊病。高攀龍主複性之學,肯定性善論,對陽明“無善無惡”說極不滿,視為(wei) 陽明學弊病根源所在,認為(wei) 違背了孟子性善論,實則是以善為(wei) 意而非性。他特別不滿陽明四無說,根據繼善成性說,提出“有善而後有性”論,把善視為(wei) 生生之德,認為(wei) 不識性的原因在於(yu) 不知善。可謂是由善而性、離善無性的善性說,突出了“善”對於(yu) “性”的先在意義(yi) 。他認為(wei) 善即是性,或者說善是性之根源和本質,故無善無性,善性一體(ti) 。陽明脫離善來論性,以善為(wei) 念,為(wei) 後天感應而起,是外在於(yu) 性的非本質存在。
六、 結 語
學界對高攀龍思想傾(qing) 向的認識,存在究竟是朱子學還是陽明學的分歧。據上所述,尊朱辟王無疑是高攀龍的基本立場。周熾成認為(wei) ,“宗朱的傾(qing) 向貫穿於(yu) 高攀龍一生的思想之中”。[7]53但高攀龍無疑受到陽明學的影響:他與(yu) 陽明後學關(guan) 係甚好,在思想上有意識吸收陽明學來解釋朱子,回應對朱子的批評;他對陽明的表彰肯定,涉及致良知理論、工夫修養(yang) 、用人治民之事功等。從(cong) 思想的內(nei) 外傾(qing) 向來看,高攀龍的靜坐、體(ti) 悟等神秘體(ti) 驗體(ti) 現了與(yu) 陽明學相似的向內(nei) 傾(qing) 向。(1)從(cong) 總體(ti) 思想傾(qing) 向和態度來看,高攀龍可謂出入王學而歸本朱子。他主要站在經過其詮釋的朱子學立場來回應陽明學的批評,來批判陽明學的弊病,以重新恢複朱子在儒學道統中的地位,矯正王學流於(yu) 佛老空虛之弊。他判定朱子終究是聖賢,陽明終究是豪傑,道出了他心中的朱、王之別。
高攀龍的思想體(ti) 現了兼綜朱、王、李而自成一家言的創造性。他在《大學》的處理上,非朱非王,而主張崔銑、高拱的《古本》移位說,傾(qing) 向於(yu) 李材止修說;但他又對格物提出新見解,強調格物的至善、明善、悟道,證明朱子格物說並非心理分裂、內(nei) 外不一、無關(guan) 身心的義(yi) 外之學,而是徹悟心體(ti) 、明乎至善之學。因此他批評陽明致知說未落實於(yu) 格物。他在人性論上,主張性善、複性,極不滿陽明的“無善無惡”,導致任情率性、以物為(wei) 則。故高攀龍之學在一定意義(yi) 上可謂“新朱子學”,所謂“新”即在於(yu) 消化並回應了王學對朱子學的批評,調整、重組了朱子學的內(nei) 在觀點,那麽(me) 這種“新”是否可以獨立朱、王之外呢?他對性的彰顯,可否足以視為(wei) 與(yu) 朱子理學、陽明心學相並列的“性學”呢?(2)從(cong) 高攀龍的基本思想來看,顯然並未逸出二者範圍,其性學仍未脫離理學;就其客觀影響來看,其“性學”還不足以成為(wei) 新的學派。高攀龍身處晚明朱、王兩(liang) 大思想交鋒期,其思想鮮明呈現了宗主朱子、批判陽明、吸收各家、綜合創新的特質。他通過對明代核心經典文本《大學》的再詮釋,在文本與(yu) 義(yi) 理上皆提出了自成一家之言的主張,體(ti) 現了與(yu) 明初朱子學迥然不同的晚明朱子學發展的新麵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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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鍾慧、何宗美.高攀龍研究述評與前瞻[J].內江師範學院學報,2018(5).
[3] 向世陵.高攀龍的理氣心性觀[J].2005年易學與儒學國際學術研討會.
[4] 黃曉榮.高攀龍晚年性學思想發微——以《會語》和《高景逸先生東林論學語》為中心[J].船山學刊,2019(2).
[5] 高攀龍全集[M].尹楚兵,輯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20.
[6] 黃宗羲.明儒學案[M].北京:中華書局,2008.
[7] 周熾成.複性收攝:高攀龍思想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
注釋
(1)李卓認為高攀龍“受到陽明學的影響,其向內的特征更加明顯。”“他於靜坐方法提揭之重,論說之詳,在理學家中是非常罕見的。”《高攀龍的主靜修養論——以靜坐法為中心》,《世界宗教研究》2015年第5期。當然,李卓也指出高攀龍深受朱子主敬工夫的影響,是這一種“中庸”的主敬。參見李卓《中庸的主敬修養論——以高攀龍思想為例》,《倫理學研究》2015年第5期。
(2)學者認為,“其體係大致處於性學與理學的雜揉之中”。參見向世陵《高攀龍的理氣心性觀》,載《2005年易學與儒學國際學術研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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