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質、自然與(yu) 曆史——《觀物內(nei) 篇》的生生哲學
作者:梁山
來源:《周易研究》2025年第4期
摘要:邵雍在《觀物內(nei) 篇》中以漢唐儒學的形質論為(wei) 核心思維架構,以數為(wei) 質、以象為(wei) 形,對《周易》的象數體(ti) 係進行了重構,構建起自然與(yu) 曆史的無體(ti) 生生哲學。在邵雍的體(ti) 用概念中,“體(ti) ”是萬(wan) 物的形質結構,數字四作為(wei) “質”的代表,展現為(wei) “體(ti) 以四分”的生生邏輯;“用”則是形質結構所發揮的功用,具有創生的能力,展現為(wei) “體(ti) 四用三”的生生原則。邵雍認為(wei) ,隻有聖人能夠洞悉自然生生與(yu) 曆史生生的邏輯與(yu) 原則,自然生生按照“加一倍法”的數理框架經曆了一分為(wei) 二、二分為(wei) 四、四分為(wei) 八的三個(ge) 階段,遵循“體(ti) 以四分”的底層邏輯,展現了萬(wan) 物生、長、收、藏的循環過程。曆史生生同樣遵循“體(ti) 以四分”的底層邏輯,元、會(hui) 、運、世是時間性存在的基本單位。邵雍認為(wei) 曆史是道德與(yu) 力量交織作用的產(chan) 物,並提出四種治道原則——皇、帝、王、伯。他強調,治道應該追求道德與(yu) 實踐智慧的統一,這正是孔子之道的精髓。
關(guan) 鍵詞:邵雍體(ti) 用形質論《觀物內(nei) 篇》生生哲學
作者簡介:梁山(1993-),陝西西安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宋代理學、政治哲學。
近年來,關(guan) 於(yu) 生生哲學的研究已成為(wei) 學界的熱門課題。“何以生生”即生生的本體(ti) 和動力問題,是闡釋和發展生生哲學時必須麵對的核心議題。其中,生生是“無體(ti) ”還是“有體(ti) ”,又是最先需要解決(jue) 的問題。思考這一問題,我們(men) 需要回到易學史,在傳(chuan) 統文本的解釋中尋找線索。
宋代易學家在佛教體(ti) 用論的影響下,對《易》進行了深入的詮釋,發展出了以體(ti) 用論為(wei) 特征的有體(ti) 生生哲學。邵雍雖然也采用了體(ti) 用這一概念,但是“在邵雍的語言中,體(ti) 用是麵向形下之物的分析範疇,而有體(ti) 無體(ti) 則構成了邵雍哲學形上形下的分野”[1]。邵雍所使用的體(ti) 用概念不僅(jin) 可以相互轉化,其中體(ti) 的概念還可以進一步拆分,因此,邵雍的易學思想可歸屬為(wei) 以形質論為(wei) 特征的無體(ti) 生生哲學。本文通過對《觀物內(nei) 篇》的深入分析,從(cong) 形質論視角來審視邵雍的生生哲學。
一、體(ti) 用與(yu) 形質:生生哲學的底層邏輯
(一)基於(yu) 形質論的體(ti) 用概念
魏晉南北朝以來,在佛教哲學的影響下,體(ti) 用逐漸成為(wei) 哲學討論和表達的關(guan) 鍵概念,然而體(ti) 用概念的內(nei) 涵和應用方式卻在不同哲學流派中呈現出顯著的差異。在佛教哲學中,“事物的本原、所依者、所以然者、體(ti) 甚至可以是虛無的,完全脫離現實存在。理、真如、體(ti) 是空。這給中國哲學帶來了一種嶄新的思維模式,即事物的本原、所以然者是一種超越於(yu) 經驗事物的存在,事物之體(ti) 不僅(jin) 僅(jin) 是事物之本原,更是事物的所以然者”[2]。由此,體(ti) 用概念在天台學和華嚴(yan) 學中得到進一步的發展,被用來表達空性與(yu) 幻相的關(guan) 係,其中“體(ti) ”指本質或本體(ti) ,而“用”指現象或表現。與(yu) 此相對,另一種體(ti) 用概念則根植於(yu) 中國的傳(chuan) 統思想,強調形質與(yu) 發用的關(guan) 係,主要用於(yu) 宇宙生成論中有關(guan) 萬(wan) 物構成和活動的分析。前一種是通常意義(yi) 上的體(ti) 用概念,常用於(yu) 分析性相、理事等範疇,側(ce) 重於(yu) 心性論的表達;後一種體(ti) 用概念隻不過是更新後的形質論,用於(yu) 宇宙論的表達。到了宋代,理學主流采納了前一種體(ti) 用概念,一般把“‘體(ti) ’看作是恒常存在的不變的東(dong) 西,把‘用’看作是流動的可變的東(dong) 西。程朱論‘理’和萬(wan) 物的關(guan) 係是這樣,張載論‘氣’和萬(wan) 物(‘客形’)的關(guan) 係也是這樣”[3]。體(ti) 用不僅(jin) 成為(wei) 宋代理學家表達內(nei) 外、常變、一多等哲學範疇的架構概念,而且深刻支配著他們(men) 的思想。
與(yu) 理學主流的體(ti) 用論不同,邵雍采用的是一種基於(yu) 形質論的體(ti) 用概念,專(zhuan) 注於(yu) 揭示萬(wan) 物生生的結構和動力,由此構建出一個(ge) 龐大且精細的宇宙論。如陳睿超所說:“邵雍對性質與(yu) 關(guan) 係兩(liang) 種範疇下的‘體(ti) 用’觀念的錯綜運用,展現出的是一種極其精致的‘觀物’思考。”[4]體(ti) 用概念的性質範疇指涉事物內(nei) 部的關(guan) 係,體(ti) 用概念的關(guan) 係範疇指涉事物之間的關(guan) 聯。“陽者道之用,陰者道之體(ti) 。陽用陰,陰用陽,以陽為(wei) 用則尊陰,以陰為(wei) 用則尊陽也。”[5]《觀物外篇》中的這段表述就以“陽用陰體(ti) ”指明事物內(nei) 部的性質範疇。而事物之間的關(guan) 係範疇,邵雍在《觀物內(nei) 篇》中明確指出:“道德功力者,存乎體(ti) 者也。化教勸率者,存乎用者也。”(《邵雍集》,第16頁)這表明道德功力是事物的內(nei) 在結構,教化則是推動事物活動的動力來源。“體(ti) 無定用,惟變是用。用無定體(ti) ,惟化是體(ti) 。體(ti) 用交而人物之道於(yu) 是乎備矣。”(《邵雍集》,第6頁)無論是在事物內(nei) 部的關(guan) 係中,還是事物之間的關(guan) 係中,體(ti) 用概念都不呈現為(wei) 靜態、對立的狀態,而是時刻處在變化之中。體(ti) 和用不僅(jin) 相互作用,還可以在不同條件下實現相互轉化。隻有當體(ti) 用相交之時,自然和曆史的生生邏輯才能完整地展現出來。邵雍的體(ti) 用概念旨在展現一種生成式的宇宙論,這與(yu) 其他理學家強調的分有本體(ti) 的宇宙論有顯著差異。要把握邵雍的體(ti) 用概念,我們(men) 有必要將其置於(yu) 漢唐時期的形質論傳(chuan) 統中加以考察。
漢代哲學以宇宙論的構建為(wei) 核心,其基礎在於(yu) 以形質論來理解宇宙中萬(wan) 物的內(nei) 在結構和運動規律。漢代緯書(shu) 《鉤命決(jue) 》就完整展現了宇宙生成的形質結構:
天地未分之前,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有太極,是為(wei) 五運。形象未分,謂之太易。元氣始萌,謂之太初。氣形之端,謂之太始。形變有質,謂之太素。質形已具,謂之太極。[6]
這段文字是漢代形質論的集中表達,它將天地形成前的狀態分為(wei)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和太極五個(ge) 階段。太易是最初無形無象的混沌狀態,在這一狀態中還不能產(chan) 生物質;萌發的氣才是生生的開端,即所謂太初;隨著氣的流行而產(chan) 生動力,物質的形態才開始顯現,形態進而孕育出內(nei) 在的質性,形質兼具方有可生萬(wan) 物的太極。這是形質論的典型表述:物質的形態(形)和其內(nei) 在屬性(質)是構成物質存在不可或缺的兩(liang) 個(ge) 方麵。隻有當“形”與(yu) “質”同時存在,太極的完整形態才能顯現,從(cong) 而為(wei) 宇宙中自然萬(wan) 物的生生奠定基礎。“太極”在這裏並不具備宋代易學意義(yi) 上的本體(ti) 地位,反而體(ti) 現出“質形已具”的無體(ti) 生生特征。
唐代易學家崔憬進一步深化了形質論,他在注釋“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時提出:“凡天地萬(wan) 物皆有形質,就形質之中有體(ti) 有用,體(ti) 者即形質也,用者即形質上之妙用也。”[7]崔憬明確了“形”和“質”是構成萬(wan) 物的基本結構,並稱“形質”為(wei) “體(ti) ”,這個(ge) “體(ti) ”指的是具體(ti) 事物,而非抽象本體(ti) ;“用”是指“形質”的具體(ti) 功用,而非現象的表現。崔憬的體(ti) 用概念實質上是基於(yu) 形質論而形成的,他在具體(ti) 指稱上進一步明確了“形質”的內(nei) 涵,用漢代形質論來分析事物的具體(ti) 功用。在思想結構上,崔憬建立起形質論與(yu) 體(ti) 用概念的相互關(guan) 聯,使得形質論的無體(ti) 生生哲學變得更加靈活和豐(feng) 富。
(二)基於(yu) 形質論的易學體(ti) 係
漢唐易學以乾坤為(wei) 天地的象征。乾坤相互感應化生萬(wan) 物,通過卦變形成象征萬(wan) 物的六十四卦,並通過卦象、卦數、卦辭、爻象、爻數、爻辭的相互關(guan) 聯,構建了一個(ge) 完整的易學解釋體(ti) 係。[8]然而,“以乾坤為(wei) 本的卦變說雖然在技術上可以實現諸卦歸宗的效果,但就其哲學內(nei) 涵來看,此種方法實有其難以消解的普遍性困難”[9]。因此,邵雍大膽拋棄了漢唐易學中實現象、數、辭相統一的理論目標,並對乾坤為(wei) 本的易學前提進行了根本性的變更:
《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所以謂之理者,物之理也。所以謂之性者,天之性也。所以謂之命者,處理性者也。所以能處理性者,非道而何?是知道為(wei) 天地之本,天地為(wei) 萬(wan) 物之本。以天地觀萬(wan) 物,則萬(wan) 物為(wei) 萬(wan) 物,以道觀天地,則天地亦為(wei) 萬(wan) 物。(《邵雍集》,第9頁)
邵雍認為(wei) 道統轄理、性、命,是天地的根本。以天地去觀察萬(wan) 物,萬(wan) 物就是萬(wan) 物本身;以道觀天地,則天地同樣也是萬(wan) 物中的一部分。邵雍由此構建了一個(ge) 先天易學體(ti) 係。在這個(ge) 體(ti) 係中,象征天地的乾坤二卦不再具有生生的根源地位,形態和質性的統一體(ti) 才是生生的根本,同時,形態與(yu) 質性相互依存,不可分割。在邵雍的理論中,形態和質性的本質就是象和數。形質論作為(wei) 一種思維建築術,被邵雍應用於(yu) 成卦法當中,他以數為(wei) 質、以象為(wei) 形,創製出以數代象的成卦法,以此推演六十四卦。邵雍進一步發展了《周易》中的象和數,使象數從(cong) 推測人事吉凶的依據轉變為(wei) 演化自然生生和曆史生生的根據,這一轉變實際上是對形質論的創新性應用:
象起於(yu) 形,數起於(yu) 質,名起於(yu) 言,意起於(yu) 用。天下之數出於(yu) 理,違乎理則入於(yu) 術。世人以數而入於(yu) 術,故失於(yu) 理也。(《邵雍集》,第148頁)
邵雍通過形質論對《周易》的象數體(ti) 係進行了重構。他認為(wei) 易學中的象就是對萬(wan) 物形態的模仿,易學中的數就是對萬(wan) 物質性的表達。在邵雍的易學體(ti) 係中,數不僅(jin) 是卦象的基礎,也是理解宇宙變化的關(guan) 鍵。然而,作為(wei) 萬(wan) 物質性載體(ti) 的數常被視作術數而非儒學,邵雍則強調數不能離開理的規範,這為(wei) 易學研究開辟了新的理論路徑。
(三)生生的邏輯與(yu) 原則:“體(ti) 以四分”與(yu) “體(ti) 四用三”
邵雍將數字四確立為(wei) 形質論中的“質”,自然與(yu) 曆史都以數字四進行分類。數字四再與(yu) 其相應的形態相結合,構成了自然生生和曆史生生的底層邏輯,這種邏輯可以稱為(wei) “體(ti) 以四分”。“夫昊天之盡物,聖人之盡民,皆有四府焉。昊天之四府者,春夏秋冬之謂也。陰陽升降於(yu) 其間矣。聖人之四府者,《易》《書(shu) 》《詩》《春秋》之謂也。《禮》《樂(le) 》汙隆於(yu) 其間矣。”(《邵雍集》,第11頁)自然層麵的日月星辰、暑寒晝夜,曆史層麵的皇帝王伯、仁義(yi) 禮智都以“四”作為(wei) 分類的基本單位。通過“體(ti) 以四分”,邵雍構建了一個(ge) 既普遍關(guan) 聯又具有深刻解釋力的生生哲學體(ti) 係。
數字四的選用,既有曆史原因也有邏輯基礎。從(cong) 曆史角度說,漢唐易學將乾坤作為(wei) 基準,與(yu) 五行學說結合,推導出萬(wan) 事萬(wan) 物的相互關(guan) 聯。然而,“‘五行’係統的關(guan) 聯可能是刻板僵硬的,因為(wei) 它們(men) 是規定適合穩定和重複出現的情境的行為(wei) ,如君王春穿綠秋穿白之類。而《易》被設計出來是為(wei) 了回應獨特而複雜的情境,其中關(guan) 聯思維必須易於(yu) 變化”[10]。邵雍排除了五行學說的因素,僅(jin) 以易學原則進行係統性的思維架構。從(cong) 邏輯角度講,邵雍的易學從(cong) 太極開始,陰陽交感形成四象、八卦,再以“加一倍法”形成六十四卦,正如邵雍所述:“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陽下交於(yu) 陰,陰上交於(yu) 陽,四象生矣。陽交於(yu) 陰、陰交於(yu) 陽而生天之四象;剛交於(yu) 柔、柔交於(yu) 剛而生地之四象,於(yu) 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錯,然後萬(wan) 物生焉。”(《邵雍集》,第107頁)陰陽的交互作用形成天地的四象,這一過程與(yu) 形質論直接相關(guan) 。天地之象因具備了具體(ti) 的形態,並以數字四作為(wei) 質性的體(ti) 現,完美契合了“質形已具”方能形成完整實體(ti) 的哲學理念。因此在時空的框架內(nei) ,數字四成為(wei) 構建完整結構的關(guan) 鍵要素。
形質論是理解《觀物內(nei) 篇》生生哲學的關(guan) 鍵所在,它闡明了宇宙生成論才是邵雍體(ti) 用概念的真正關(guan) 切。在邵雍的易學體(ti) 係中,“體(ti) ”指的是事物內(nei) 部固有的形質結構,數字四作為(wei) “質”的代表,被邵雍視為(wei) 揭示天地構成的關(guan) 鍵。邵雍的“用”則代表了事物發揮的具體(ti) 功用,它是推動事物變化和發展的動力。與(yu) 理學主流的體(ti) 用關(guan) 係不同,邵雍認為(wei) 體(ti) 用之間雖然可以相互轉化,但是隻有“用”才真正具備創生的功能,“由用生體(ti) ”是邵雍對於(yu) 體(ti) 用關(guan) 係的根本理解。基於(yu) 這樣的認知,《觀物外篇》的體(ti) 用概念遵循“體(ti) 四用三”的原則,架構起事物內(nei) 部和事物之間的關(guan) 聯方式:“天數五,地數五,合而為(wei) 十,數之全也。天以一而變四,地以一而變四。四者有體(ti) 也,而其一者無體(ti) 也,是謂有無之極也。天之體(ti) 數四而用者三,不用者一也;地之體(ti) 數四而用者三,不用者一也。是故無體(ti) 之一以況自然也,不用之一以況道也。用之者三,以況天地人也。”(《邵雍集》,第51頁)天地之數合為(wei) 十,天地體(ti) 數別為(wei) 四,“無體(ti) 之一”象征自然本身,也稱“有無之極”。天地之數遵循著“一而變四”的生生原則,從(cong) “有無之極”變化出數字四,數字四代表天地之體(ti) 數,這體(ti) 現著自然生天地的過程。在天地體(ti) 數四中的“不用之一”則為(wei) 道,它雖然是“無體(ti) 之一”的象征,但是其本身並不主動地創生。而實際上的用數三,因其代表著天地人三才,具有主體(ti) 的能動性,故而承擔著“由用生體(ti) ”的生生職責。邵雍的體(ti) 用概念以形質論作為(wei) 基石,以“體(ti) 以四分”為(wei) 底層邏輯,以“體(ti) 四用三”為(wei) 原則。“通過體(ti) 用,邵雍將自然與(yu) 人事、德性與(yu) 曆史統統納入物的範圍而加以照察,其形下的視野由此得到空前的拓展與(yu) 深化”[11],在此意義(yi) 上,《觀物內(nei) 篇》形質論的無體(ti) 生生哲學才得以完全展現。
二、“加一倍法”:生生哲學的自然展開
邵雍在《觀物內(nei) 篇》中構建的無體(ti) 生生哲學以形質論為(wei) 基石,用體(ti) 用概念係統闡述了自然和曆史的生生。所謂自然,是指包含人在內(nei) 的萬(wan) 物總體(ti) ,人被視為(wei) 自然的一部分,與(yu) 自然中的其他存在物一樣,遵循相同的生生哲學。邵雍曰:“是知我亦人也,人亦我也,我與(yu) 人皆物也。此所以能用天下之目為(wei) 己之目,其目無所不觀矣。用天下之耳為(wei) 己之耳,其耳無所不聽矣。用天下之口為(wei) 己之口,其口無所不言矣。用天下之心為(wei) 己之心,其心無所不謀矣。”(《邵雍集》,第49頁)個(ge) 體(ti) 的感知器官——目、耳、口、心——與(yu) 自然萬(wan) 物的相應器官在本質上是一致的,這體(ti) 現為(wei) 一種整體(ti) 視野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所謂曆史,則是這種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在時間維度上的延伸,展現為(wei) 一種有序的生生曆程。曆史生生不再是單純的時間記錄,而是在曆史的演進中所呈現出的一種內(nei) 在性、等級性的秩序存在。
在《觀物內(nei) 篇》中,邵雍指出:“人之所以能靈於(yu) 萬(wan) 物者,謂其目能收萬(wan) 物之色,耳能收萬(wan) 物之聲,鼻能收萬(wan) 物之氣,口能收萬(wan) 物之味。聲色氣味者,萬(wan) 物之體(ti) 也。目耳鼻口者,萬(wan) 人之用也。”(《邵雍集》,第6頁)人類之所以能夠超越萬(wan) 物,成為(wei) 萬(wan) 物之靈,是因為(wei) 人類具有通過視覺、聽覺、嗅覺、味覺的感官來理解萬(wan) 物各種屬性的能力。與(yu) 此相應,聖人將人類的這些感官能力發揮到極致,因此便成為(wei) 了人類中至高的存在:
是知人也者,物之至者也。聖也者,人之至者也。物之至者始得謂之物之物也。人之至者始得謂之人之人也。夫物之物者,至物之謂也。人之人者,至人之謂也。以一至物而當一至人,則非聖人而何?人謂之不聖,則吾不信也。何哉?謂其能以一心觀萬(wan) 心,一身觀萬(wan) 身,一物觀萬(wan) 物,一世觀萬(wan) 世者焉。又謂其能以心代天意,口代天言,手代天功,身代天事者焉。又謂其能以上識天時,下盡地理,中盡物情,通照人事者焉。又謂其能以彌綸天地,出入造化,進退古今,表裏人物者焉。(《邵雍集》,第7-8頁)
在邵雍的易學體(ti) 係裏,聖人至關(guan) 重要,是自然生生中的關(guan) 鍵樞紐。聖人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至高存在,通過感官體(ti) 驗深入理解萬(wan) 物,全麵把握自然和曆史的生生哲學。昊天生萬(wan) 物,聖人生萬(wan) 民,聖人與(yu) 昊天並無本質區別,聖人能夠以心代天意,以口代天言,聖人就是生生本身。聖人在人類社會(hui) 中引導民眾(zhong) 遵循生生的底層邏輯,推動社會(hui) 向著更加和諧與(yu) 有序的方向發展。作為(wei) 自然生生和曆史生生的化身,聖人通過自己的行為(wei) 向世人展示了一種理想的生活狀態,這種狀態是人與(yu) 自然、人與(yu) 曆史之間達到的完美和諧,這種和諧就是《觀物內(nei) 篇》生生哲學的主旨。
邵雍的生生哲學展現了一個(ge) 整體(ti) 性的宇宙觀,其中自然生生與(yu) 曆史生生不是孤立的概念,而是借由聖人的存在成為(wei) 相互依存、相互影響的統一體(ti) 。關(guan) 於(yu) 自然的生生邏輯,邵雍在《觀物內(nei) 篇》中借助“加一倍法”的數理框架,巧妙地將自然現象與(yu) 易學原理融合在一起。他認為(wei) 自然生生的過程經曆了一分為(wei) 二、二分為(wei) 四、四分為(wei) 八的三個(ge) 階段,先是太極分為(wei) 天地兩(liang) 儀(yi) ,再是由天動分出陰陽、由地靜分出剛柔,陰陽剛柔構成四象,四象再分為(wei) 八卦,由此形成天之四象的“日月星辰”與(yu) 地之四象的“水火土石”,繼而根據“體(ti) 以四分”的底層邏輯,由天地四象相互交織產(chan) 生更多的物類,由此不斷衍化出自然萬(wan) 物。邵雍以《易》《書(shu) 》《詩》《春秋》四部經典象征自然生生的主要階段,這一階段展開為(wei) 生、長、收、藏的過程,並相互交錯成十六類。《易》作為(wei) 諸經之首,其核心意義(yi) 在於(yu) 生生,展現了一個(ge) 分化、交融、流轉的普遍聯係的生生過程。緊接著,自然萬(wan) 物再通過《書(shu) 》《詩》《春秋》所象征的長、收、藏的循環,進一步形成多樣化的物類。這些物類基於(yu) 固有的類別,展現出關(guan) 聯性和互動性。通過不斷的感應和變化,萬(wan) 物展現出性情和形體(ti) 的多種樣態:
日月星辰者,變乎暑寒晝夜者也;水火土石者,化乎雨風露雷者也。暑寒晝夜者,變乎性情形體(ti) 者也;雨風露雷者,化乎走飛草木者也。暑變飛走草木之性,寒變飛走草木之情,晝變飛走草木之形,夜變飛走草木之體(ti) 。雨化性情形體(ti) 之走,風化性情形體(ti) 之飛,露化性情形體(ti) 之草,雷化性情形體(ti) 之木。性情形體(ti) 者,本乎天者也;飛走草木者,本乎地者也。本乎天者,分陰分陽之謂也;本乎地者,分柔分剛之謂也。夫分陰分陽、分柔分剛者,天地萬(wan) 物之謂也。備天地萬(wan) 物者,人之謂也。(《邵雍集》,第40-41頁)
邵雍將自然生生視為(wei) 一個(ge) 包含天地、時間、氣候、生物特性以及動植物的複雜過程,這一過程仍舊是以“體(ti) 以四分”的底層邏輯劃分為(wei) 四類,而實際上的用數則為(wei) 三。比如,邵雍將天地之體(ti) 定義(yi) 為(wei) 日月星辰和水火土石,實際上由於(yu) “天辰不見”“地火常潛”(《邵雍集》,第75頁),天地之用隻有日月星和水土石,而作為(wei) 天地“不用之一”的辰與(yu) 火則體(ti) 現出“體(ti) 四用三”的原則。在此基礎上,自然生生的過程通過“感之變”與(yu) “應之化”兩(liang) 種機製實現,其中時間的循環體(ti) 現為(wei) 暑寒晝夜,而氣候的變化則表現為(wei) 風雨雷露。在時間與(yu) 氣候的影響下,生物特性和動植物展現出四種基本類型,它們(men) 分別對應走獸(shou) 、飛禽、草木等,這些生物在不同環境條件下展現出感暑寒、應雨風等變化,進而影響其性情、形態和質性。邵雍進一步闡釋了這些生物如何根據其性、情、形、體(ti) 來感受和響應外界的色、聲、氣、味,以及如何利用耳、目、口、鼻等感官來與(yu) 自然互動。在《觀物內(nei) 篇》的生生哲學中,自然的所有存在都被抽象化,數字四作為(wei) 質性的存在成為(wei) 感應變化的基本單位,由此構成一個(ge) 複雜的變化網絡。這些變化不僅(jin) 體(ti) 現了自然的多樣性和動態性,也深刻反映了無體(ti) 生生哲學的精髓,即萬(wan) 物相互聯係、相互作用,共同構成了一個(ge) 和諧而豐(feng) 富的自然係統。
邵雍在《觀物內(nei) 篇》中對自然生生的方式進行了深入闡釋,他歸納出九種自然生萬(wan) 物的方式,這些方式可以進一步概括為(wei) “物”和“民”兩(liang) 大類的生生。物類中最具根基性的是“天生物”。所謂“天生物”,是基於(yu) 日月星辰等天之體(ti) 的相互作用而衍生出十六種不同的物類。在“物屬性”方麵,邵雍提出,性情形體(ti) 是動植物的四種屬性,它們(men) 通過交互作用進而產(chan) 生十六種不同的屬性。在“物之數”方麵,邵雍將動植物劃分為(wei) 飛走木草四種類型,這四類可以擴至十六類,還可進一步增加數量級,最多可達到一千的乘積,展現了物的豐(feng) 富性。關(guan) 於(yu) “統之民”,邵雍認為(wei) ,皇帝王伯是四種基本的統治類型,它們(men) 相交形成了十六種統治類型下的民眾(zhong) 。關(guan) 於(yu) “民之德”,邵雍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民眾(zhong) 的四種德性,它們(men) 相交形成了十六種不同的德性。關(guan) 於(yu) “民之分”,邵雍以士農(nong) 工商為(wei) 民眾(zhong) 的四種類別,進而可以形成十六種不同的民眾(zhong) 類別。進一步地,“民之數”可以在十六類民眾(zhong) 數量級上再度增加,最多可達到一千的乘積,展現出民的豐(feng) 富性。邵雍並不滿足於(yu) 此,為(wei) 了更全麵地理解天地萬(wan) 物的變化,他進一步探討了物與(yu) 物、民與(yu) 民之間的交互作用,形成了更為(wei) 複雜的分類,每種分類都可以達到以兆為(wei) 單位的數量級,從(cong) 而窮盡了萬(wan) 物和萬(wan) 民的多樣性。邵雍通過這種數理的多級分類,以數量的多少來象征它們(men) 之間的等級差異,由此深化了對自然生生的闡釋。
《觀物內(nei) 篇》的生生哲學以“體(ti) 以四分”的底層邏輯呈現宇宙的生成過程,這一思想與(yu) 張載和二程的哲學思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與(yu) 周敦頤的哲學思想有相似之處。邵雍的易學體(ti) 係在深度和廣度上都超越了周敦頤,展現出更為(wei) 宏大和係統化的架構。邵雍與(yu) 周敦頤、張載、二程這些思想各異的學者在後世被合稱為(wei) 北宋五子,起決(jue) 定性作用的是朱熹的理學思想譜係建構。朱熹改造了邵雍的無體(ti) 生生哲學,將邵雍的思想納入到理學主流的體(ti) 用論框架之中。朱熹的理氣論雖源自周敦頤的《太極圖說》,但他認為(wei) 《先天圖》更為(wei) 根本。朱熹明確指出:“《先天》乃伏羲本圖,非康節所自作,雖無言語,而所該甚廣。凡今《易》中一字一義(yi) ,無不自其中流出者。《太極》卻是濂溪自作,發明《易》中大概綱領意思而已。”[12]朱熹把邵雍易學中的“加一倍法”轉化為(wei) “一分為(wei) 二”的易學原則,由此確立起體(ti) 用論意義(yi) 上的本體(ti) 概念。在此基礎上,他統合成卦與(yu) 卦變的理論,提出了“卦有兩(liang) 樣生”的觀點。此外,“圍繞太極和兩(liang) 儀(yi) 的關(guan) 係,即一和兩(liang) 的關(guan) 係展開了長期的爭(zheng) 論。通過這一爭(zheng) 論,在哲學上,將周敦頤和邵雍的宇宙生成論引向了本體(ti) 論”[13]。由此,朱熹實現了分有本體(ti) 的宇宙論建構,推動了理學主流體(ti) 用論的有體(ti) 生生哲學的形成。
三、“皇帝王伯”:生生哲學的曆史展開
《觀物內(nei) 篇》在揭示自然萬(wan) 物生生過程的同時,通過“體(ti) 以四分”的底層邏輯,展開曆史生生的過程。曆史生生與(yu) 自然生生的同步性源於(yu) 人類作為(wei) 自然的一部分,曆史生生的有序時間性存在同樣遵循自然生生的法則。然而,曆史之所以又能從(cong) 自然中獨立出來,是因為(wei) 人類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有其獨特性。“與(yu) 萬(wan) 物相較,人相當徹底地接受了太極的根源性造化力,接受了陰陽剛柔功用下的天變地化的具體(ti) 造化,成為(wei) 擁有萬(wan) 物之靈稱號的最高生命自覺性存在。人的出現,標誌著開天、辟地、開物後的浩瀚宇宙漸次轉進到人文天下,宇宙生化譜係推進的同時,更有了人文天下譜係的推進。”[14]《觀物內(nei) 篇》對曆史生生的展開主要聚焦於(yu) 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曆史的時間性存在是如何通過“體(ti) 以四分”的底層邏輯展開的,邵雍的時間認知對生生哲學的意義(yi) 何在。其二,曆史生生的展開如何體(ti) 現了“體(ti) 四用三”的原則,以及皇帝王伯的秩序結構如何體(ti) 現了儒家的治道觀念。
邵雍在《觀物內(nei) 篇》中根據“體(ti) 以四分”的底層邏輯,將元、會(hui) 、運、世定義(yi) 為(wei) 時間性存在的基本單位,以此揭示自然與(yu) 曆史的演進。這四個(ge) 時間單位不僅(jin) 是紀年的工具,更體(ti) 現了邵雍對時間的哲學思考。他認為(wei) 這些時間單位的形成,源自人們(men) 對天體(ti) ——日月星辰運行規律的把握,象征著時間的度量與(yu) 天道息息相關(guan) 。然而,單憑元、會(hui) 、運、世尚不足以完全把握時間的複雜性,於(yu) 是邵雍對這些基本單位進行了交錯細分,創造出更為(wei) 精細的時間量度:
元之元一,元之會(hui) 十二,元之運三百六十,元之世四千三百二十。會(hui) 之元十二,會(hui) 之會(hui) 一百四十四,會(hui) 之運四千三百二十,會(hui) 之世五萬(wan) 一千八百四十。運之元三百六十,運之會(hui) 四千三百二十,運之運一十二萬(wan) 九千六百,運之世一百五十五萬(wan) 五千二百。世之元四千三百二十,世之會(hui) 五萬(wan) 一千八百四十,世之運一百五十五萬(wan) 五千二百,世之世一千八百六十六萬(wan) 二千四百。(《邵雍集》,第35-36頁)
在這一體(ti) 係中,最大的時間單位被稱為(wei) 元之元,而最小的單位是世之世。元、會(hui) 、運、世四個(ge) 基本時間單位組成了一個(ge) 嚴(yan) 密的時間度量體(ti) 係,一元由十二會(hui) 組成,一會(hui) 包含三十運,一運由十二世構成,一世對應三十年。基於(yu) 這四個(ge) 基本單位,邵雍進一步細分出十六種更小的時間單位。通過確立這十六種時間單位,邵雍不僅(jin) 展現了時間的無限性,更揭示出無體(ti) 生生哲學的衍化也是無限的。在邵雍看來,時間不僅(jin) 是曆史事件不斷更替的載體(ti) ,更是價(jia) 值秩序的體(ti) 現。“時間在他們(men) 眼中永遠是活生生的曆史事件的不息的更替,伴隨著曆史長流的向來是王朝的興(xing) 衰成敗,製度的損益因革,不可能沒有人的價(jia) 值評判寓於(yu) 其中,這正是邵雍賦予元會(hui) 運世以價(jia) 值內(nei) 涵的思想基礎。”[15]在確立了十六種時間單位後,邵雍又將這些單位與(yu) 春夏秋冬四時運轉相對應,認為(wei) 氣候的變化也可以用這十六種單位來表達。時間和氣候作為(wei) 曆史展開的背景,為(wei) 《觀物內(nei) 篇》中的曆史生生提供了清晰的結構,由此以皇、帝、王、伯為(wei) 代表的治道秩序便逐漸清晰地展現出來。
《皇極經世書(shu) 》的主體(ti) 內(nei) 容是通過“體(ti) 以四分”的底層邏輯,圍繞皇、帝、王、伯的治道原則,構築一部內(nei) 涵豐(feng) 富、價(jia) 值深遠的編年體(ti) 通史。《觀物內(nei) 篇》作為(wei) 其思想主旨的核心表達,繼承了先秦兩(liang) 漢治道思想的精髓,以道德和力量為(wei) 兩(liang) 大準則,明晰區分了不同統治者的治理原則:“以道德功力為(wei) 化者,乃謂之皇矣。以道德功力為(wei) 教者,乃謂之帝矣。以道德功力為(wei) 勸者,乃謂之王矣。以道德功力為(wei) 率者,乃謂之伯矣。”(《邵雍集》,第19頁)《觀物內(nei) 篇》所呈現的曆史生生過程,昭示出曆史乃是道德與(yu) 力量交織作用的產(chan) 物。三皇、五帝、三王、五伯四個(ge) 不同的治道階段,象征四種治道原則,從(cong) 聖德的治理到賢德的教化,再到君王的勸導,終至霸主的領導。從(cong) 曆史發展的視角看,這一過程體(ti) 現了政治由王道向霸道的退化。此外,邵雍進一步闡釋了政治風氣與(yu) 社會(hui) 秩序的內(nei) 在聯係:在崇尚行動的社會(hui) 中,篤實之風得以盛行;而在崇尚言辭的社會(hui) 中,詭譎之風則可能興(xing) 起。在治世,民眾(zhong) 追求義(yi) ;在亂(luan) 世,民眾(zhong) 追求利。三王的行動至上體(ti) 現了義(yi) 的實踐,五伯的言辭至上則反映了利的追求。邵雍認為(wei) 這四種治道仍舊遵循著“體(ti) 四用三”的原則,皇、帝、王是道之發用的理想治道,能促進天下的長期和平與(yu) 發展,五伯之道則是“不用之一”的體(ti) 現,然而霸道在曆史上仍舊發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治道的實施需考慮道德與(yu) 力量的平衡,理想治道的實現與(yu) 不同時代的君主德性密切相關(guan) ,這是因為(wei) 君主才是治道的實踐主體(ti) 。邵雍在《觀物內(nei) 篇》中進一步對君主的治理方式進行了細分:
自古當世之君天下者,其命有四焉:一曰正命,二曰受命,三曰改命,四曰攝命。正命者,因而因者也;受命者,因而革者也;改命者,革而因者也;攝命者,革而革者也。因而因者長而長者也,因而革者長而消者也,革而因者消而長者也,革而革者消而消者也。革而革者,一世之事業(ye) 也;革而因者,十世之事業(ye) 也;因而革者,百世之事業(ye) 也;因而因者,千世之事業(ye) 也。可以因則因,可以革則革者,萬(wan) 世之事業(ye) 也。一世之事業(ye) 者,非五伯之道而何?十世之事業(ye) 者,非三王之道而何?百世之事業(ye) 者,非五帝之道而何?千世之事業(ye) 者,非三皇之道而何?萬(wan) 世之事業(ye) 者,非仲尼之道而何?是知皇帝王伯者,命世之謂也;仲尼者,不世之謂也。(《邵雍集》,第20-21頁)
邵雍將君主的治理方式劃分為(wei) 正命、受命、改命和攝命四種類型,分別對應因而因、因而革、革而因和革而革,這四種類型不僅(jin) 代表了不同的治道原則,也預示著不同的效力時長。[16]三皇之道,屬於(yu) 因而因,象征著長久的治世,理論上可綿延千世;五帝之道,屬於(yu) 因而革,意味著由盛轉衰,理論上可維持百世;三王之道,屬於(yu) 革而因,代表著衰而複興(xing) ,理論上可延續十世;五伯之道,屬於(yu) 革而革,預示著持續的衰敗,理論上僅(jin) 能持續一世。在《觀物內(nei) 篇》中,邵雍深入探討了三皇之道的持續性問題,認為(wei) 這是理想政治形態在現實曆史中能否持續的核心議題。他指出,理想的三皇之道要求後繼君主擁有與(yu) 三皇相同的聖德,但曆史的現實卻是後繼君主的德性往往達不到三皇的高度,這就使得理想的治道難以實現。相較之下,五伯之道的“革而革”特性對後繼君主的德性要求較低,因此在曆史上更為(wei) 常見。
邵雍在《觀物內(nei) 篇》中對理想政治的實現路徑進行了深刻的闡釋,認為(wei) 理想政治應隨著時代的變遷而演進。在曆史的不同階段,皇、帝、王、伯的治道雖有終結,但孔子作為(wei) 聖人,在之後的曆史生生中扮演了關(guan) 鍵角色。孔子被視為(wei) “時”的代表,他的教導超越了固定不變的治道。孔子主張統治者需根據不同的時運采取不同的治理策略,這一思想成為(wei) 實現理想政治的關(guan) 鍵所在。曆代君主需根據時代變化,遵循孔子的智慧,采取與(yu) “時”相適應的治理策略。“人謂仲尼惜乎無土,吾獨以為(wei) 不然。匹夫以百畝(mu) 為(wei) 土,大夫以百裏為(wei) 土,諸侯以四境為(wei) 土,天子以四海為(wei) 土,仲尼以萬(wan) 世為(wei) 土。若然,則孟子言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斯亦未為(wei) 之過矣。”(《邵雍集》,第23頁)《觀物內(nei) 篇》中的曆史生生,最終指向了遵從(cong) 孔子之道的治道旨歸。
結語
“生生”是中國哲學的核心標識。在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思維方式支配下,中國哲學史上逐漸形成了兩(liang) 種不同的生生哲學:先秦和漢唐儒學在形質論思維影響下衍生出無體(ti) 生生哲學,宋明理學主流受體(ti) 用論思維影響而衍生出有體(ti) 生生哲學。形質論與(yu) 體(ti) 用論有著顯著的差異,體(ti) 用論側(ce) 重於(yu) 揭示物的特性及其在道德性認知中的相互關(guan) 係,這種認知方式雖然便於(yu) 厘清不同事物之間的關(guan) 係,但往往會(hui) 將認知引向心性論的方向,這在一定程度上限製了人們(men) 對事物本身的認知。形質論的核心是對事物本身的深入分析,通過深入探討事物的形和質,人們(men) 能夠更好地理解事物的內(nei) 在屬性。邵雍的哲學體(ti) 係不囿於(yu) 宋明理學主流的體(ti) 用論框架,而是以形質論作為(wei) 構建其思想體(ti) 係的基礎,體(ti) 現出無體(ti) 生生的哲學特色。
基於(yu) 形質論的體(ti) 用概念,邵雍開創了以數為(wei) 核心的先天易學,繼承並發展了漢唐生成式的宇宙論。他的《皇極經世書(shu) 》是一部基於(yu) 形質論的無體(ti) 生生哲學著作。邵雍以元、會(hui) 、運、世的時間模型,勾勒出北宋及北宋之前曆史的衍變軌跡,確立了生生哲學的時空坐標,同時,他以陰陽剛柔的原理,對《先天圖》進行闡釋,揭示了自然和曆史的生生結構。邵雍的體(ti) 用概念基於(yu) 形質論而成立:“用”是指形質的具體(ti) 功用,與(yu) 創生主體(ti) 直接相關(guan) ,成為(wei) “由用生體(ti) ”這一生生過程的發端。“體(ti) ”在邵雍哲學中則是作為(wei) 形質性的存在,遵循“體(ti) 以四分”的底層邏輯,數字四成為(wei) 自然萬(wan) 物生生的內(nei) 在依據,構成了豐(feng) 富且和諧的自然生生係統。與(yu) 此同時,元、會(hui) 、運、世這四個(ge) 時間單位成為(wei) 皇、帝、王、伯治道秩序的時間背景,邵雍由此對不同的治道曆史予以觀照,形成了曆史生生的哲學。此外,自然和曆史生生中體(ti) 現的“體(ti) 四用三”原則,表明實際的生生中仍有“不用之一”,而這一存在象征著“有無之極”的始生能力。“無體(ti) 之一”概念在朱熹的進一步闡釋下,成為(wei) 構建有體(ti) 生生哲學的重要思想資源。
邵雍基於(yu) 形質論的體(ti) 用概念搭建了係統性的哲學架構,使得自然生生和曆史生生的具體(ti) 方式、過程與(yu) 環節可以被納入到“觀物”的範圍之內(nei) ,成為(wei) 無體(ti) 生生哲學的集大成者,深刻影響了後世生生哲學的發展。
注釋
[1]李震《觀物:邵雍哲學研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3年,第265頁。
[2]沈順福《體用論與傳統儒家形而上學》,載《哲學研究》2016年第7期,第47頁。
[3]方克立《論中國哲學中的體用範疇》,載《中國社會科學》1984年第5期,第193頁。
[4]陳睿超《論邵雍先天易學哲學的體用觀念》,載《哲學動態》2018年第6期,第46頁。
[5][宋]邵雍著,郭彧整理《邵雍集》,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143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標點有改動,恕不逐一注明。
[6][清]陳立撰,吳則虞點校《白虎通疏證》,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421頁。
[7][唐]李鼎祚撰,王豐先點校《周易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442頁。
[8]參見林忠軍《從虞翻易學看漢儒以象解〈易〉方法》,載《紀念孔子誕生255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卷一,2004年,第296-298頁。
[9]李震《從卦變到成卦——李之才、邵雍易學再認識》,載《周易研究》2020年第3期,第52頁。
[10][英]葛瑞漢著,張海晏譯《論道者:中國古代哲學論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422頁。
[11]李震《觀物:邵雍哲學研究》,第266頁。
[12][宋]朱熹撰,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155頁。
[13]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二卷,北京:昆侖出版社,2009年,第185頁。
[14]王新春、丁巧玲《邵雍三才之道視域下的易學思想建構》,載《周易研究》2021年第6期,第8頁。
[15]陳睿超《邵雍〈觀物內篇〉元會運世之數的價值意涵》,載《周易研究》2015年第5期,第62頁。
[16]參見陳睿超《邵雍〈觀物內篇〉元會運世之數的價值意涵》,載《周易研究》2015年第5期,第61頁;楊立華《宋明理學十五講》,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81-8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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