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陽“陽明祠”的變遷

作者：張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當代貴州》2025年第36期

位於(yu) 貴陽城東(dong) 扶風山上的陽明祠

遊客在陽明祠遊覽

提要：王陽明曾經在貴陽講學傳(chuan) 道，留下的一些重要文化遺跡，後來成為(wei) 貴陽“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貴山書(shu) 院”的源頭。追溯貴陽“陽明祠”的變遷，可以窺見500年來陽明文化在貴陽發展壯大的一個(ge) 完整縮影。

王陽明貶謫貴州龍場驛（今修文縣）期間（1508年3月—1509年12月），曾經多次前往貴陽講學傳(chuan) 道，留下一些重要文化遺跡，特別是他在貴陽停留過的“陽明草堂”，後來成為(wei) 貴陽“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貴山書(shu) 院”的源頭。追溯貴陽“陽明祠”的變遷，可以窺見500年來陽明文化在貴陽發展壯大的一個(ge) 完整縮影。

王陽明貴陽講學與(yu) “陽明草堂”

正德四年（1509年）夏，應貴州提學毛科之邀，王陽明盛情難卻，於(yu) 是前往貴陽“文明書(shu) 院”講學，但因為(wei) 毛科致仕回鄉(xiang) ，王陽明在貴陽的講學活動戛然而止。王陽明作《送毛憲副致仕歸桐江書(shu) 院序》一文相贈，兩(liang) 人依依話別。

正德四年（1509年）閏九月，席書(shu) 繼任貴州提學，再次邀請王陽明到貴陽文明書(shu) 院講學。王陽明欣然應允，席書(shu) 親(qin) 率貴陽諸生200餘(yu) 人以師禮事之。王陽明講學期間，還應邀到弟子汪原銘家做客，汪氏建“陽明草堂”熱情接待。王陽明作《夜宿汪氏園》一詩記載“陽明草堂”的情景。該詩雲(yun) ：

小閣藏身一鬥方，夜深虛白自生光。 

梁間來下徐生榻，座上慚無筍令香。 

驛樹雨聲翻屋瓦，龍池月色浸書(shu) 床。 

他年貴竹傳(chuan) 異事，應說陽明舊草堂。

該詩中的“他年貴竹傳(chuan) 異事，應說陽明舊草堂”一句，不僅(jin) 表現王陽明在貴陽與(yu) 弟子的論道講學之樂(le) ，而且也表現了他對黔中王門弟子傳(chuan) 承其學術的信心。正是由於(yu) 王陽明的教誨和貴州曆代弟子的不懈努力，陽明之學在貴陽才得以生根發芽並世代傳(chuan) 承。

明代貴陽“陽明祠”與(yu) “陽明書(shu) 院”

王陽明逝世之後第5年（1534年），浙中王門弟子王杏巡按貴州，黔中王門弟子湯冔、葉梧、陳文學等數十人，恭請王杏興(xing) 建“陽明祠”。王杏於(yu) 是會(hui) 商貴州左布政使周忠、按察使韓士英等，購買(mai) 貴陽城東(dong) “白雲(yun) 庵”（東(dong) 庵），將其改建為(wei) “陽明祠”，一邊祭祀陽明先生，一邊傳(chuan) 播陽明心學，承擔祠堂和書(shu) 院的雙重功能，故又稱“陽明書(shu) 院”。因其意義(yi) 重大，此事被錢德洪載入《王陽明先生年譜》一書(shu) 中。

嘉靖十八年（1539年），楚中王門弟子蔣信出任貴州提學，不僅(jin) 擴建貴陽“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而且增加祭田，此外還在“文明書(shu) 院”旁新建“正學書(shu) 院”。至此，在全國禁毀陽明學的背景下，貴陽率先形成了一祠堂、三書(shu) 院（陽明祠、陽明書(shu) 院、文明文明、正學書(shu) 院）的盛況，表明陽明心學在貴陽已深入人心。

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江右王門弟子王學益巡撫貴州，鑒於(yu) “白雲(yun) 庵”舊址的“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規模狹小，於(yu) 是將其遷建到城內(nei) 的貴州宣慰司學之右。江西萬(wan) 安人朱麟任貴州提學，奉命主持重修“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朱麟《陽明書(shu) 院記》雲(yun) ：“中丞大廓王公（王學益），先生之門人，巡撫貴陽，因貴陽之士永慕先生，即其居喪(sang) 之地為(wei) 先生建書(shu) 院，以淑來學。”

嘉靖三十年（1551年），江右王門弟子胡堯時任貴州按察使，增修貴州宣慰司學講舍，同時擴建“陽明祠”與(yu) “陽明書(shu) 院”。胡堯時還主持刻印陽明著作，作為(wei) 教材，頒行學校和書(shu) 院，“凡王公遺言在貴陽者，悉為(wei) 鐫刻垂遠，且與(yu) 四方學者共焉。朔望，率諸生拜先聖禮畢，即詣陽明祠展拜，如謁先聖禮……令學徒知所景仰，士風為(wei) 之大變”。

隆慶元年（1567年），程蕃府（今惠水縣）遷入貴陽城；次年（1568年），程蕃府改名貴陽府，於(yu) 是將“貴州宣慰司學”改建為(wei) “貴陽府學”，將“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改為(wei) “明倫(lun) 堂”。隆慶五年（1571年），鑒於(yu) “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已被“貴陽府學”占用，貴州巡撫阮文中、按察使馮(feng) 成能在巡撫衙署左側(ce) （今省府路）另建新的“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增置學田四十畝(mu) 以供諸生膏火，聘請貴州“理學三先生”之一的馬廷錫主講其中。馮(feng) 成能時時來會(hui) ，與(yu) 馬廷錫辨析學術，聽者常數百人。

萬(wan) 曆二十七年（1599年），江右王門第三代著名弟子郭子章巡撫貴州，他經常到巡撫衙署旁的“陽明祠”“陽明書(shu) 院”祭祀陽明先生並宣講陽明心學。為(wei) 了讓“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得到良好發展，郭子章和其他官員購置了學田和店房，所得租金以供“陽明祠”祭祀陽明先生和提供“陽明書(shu) 院”學生“月考”之用。

在貴陽“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持續近百年的影響之下，至萬(wan) 曆年間，陽明心學在貴州得到廣泛傳(chuan) 播，貴州全省範圍的書(shu) 院由3所迅速增加到40餘(yu) 所，貴州成為(wei) 全國傳(chuan) 播陽明文化的重要地區之一。

清代貴陽“陽明祠”與(yu) “貴山書(shu) 院”

明末清初，因戰亂(luan) 頻仍，巡撫衙署旁的“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殘破不堪。康熙十二年（1673年），貴州巡撫曹申吉重建“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購書(shu) 數千卷藏於(yu) 其中；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巡撫楊雍建再次增修；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巡撫田雯重修擴建，在“陽明祠”內(nei) 增建“合一亭”“傳(chuan) 習(xi) 軒”五楹；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巡撫衛既齊又增修齋舍。康熙四十五年（1708年），巡撫陳洗親(qin) 臨(lin) “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講學課士。

雍正六年（1728年），巡撫何世璂將“陽明祠”改建為(wei) “龍神祠”；雍正七年，巡撫沈廷正將“龍神祠”遷於(yu) 它處，在“貴山書(shu) 院”內(nei) 恢複“陽明祠”。雍正十一年（1733年），巡撫元展成（天津靜海人）奉旨將兩(liang) 百年曆史的“陽明祠”和“陽明書(shu) 院”改名為(wei) “貴山書(shu) 院”，撥銀一千兩(liang) 增建學舍50間，親(qin) 題“貴山書(shu) 院”匾額和對聯“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風雨不動安如山”。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巡撫蘇常、糧儲(chu) 道德隆拓建“貴山書(shu) 院”，書(shu) 院內(nei) 的“陽明祠”繼續保留，繼續祭祀王陽明。

有清一代，“貴山書(shu) 院”成為(wei) 貴州乃至西南規模最大的書(shu) 院，出任“貴山書(shu) 院”“山長”者均為(wei) 飽學碩儒之士，其中最著名的有貴州人陳法、艾茂和福建人張甄陶，被稱為(wei) “貴山三先生”。他們(men) 去世後，與(yu) 陽明先生一同在“陽明祠”中進行祭祀。

貴陽扶風山“陽明祠”

扶風山是貴陽城東(dong) 名勝古跡，山下有著名寺廟“扶風寺”。嘉慶十九年（1814年），慶保出任貴州巡撫，鑒於(yu) “貴山書(shu) 院”的生員增加，規模無法拓展，於(yu) 是決(jue) 定將“貴山書(shu) 院”內(nei) 的“陽明祠”遷建到“扶風寺”旁，既可減輕“貴山書(shu) 院”的壓力，又可作為(wei) 專(zhuan) 門祭祀陽明先生的場所，同時培補貴陽城東(dong) 風水。慶保稱：“建祠於(yu) 斯，方位尤宜，並可培補風水。”貴陽紳耆欣然讚同，籌資540餘(yu) 金，建“陽明祠”大殿5間，修左右廂4間。一年之後，慶保調任廣西，計算各項費用，尚欠70餘(yu) 金，且“有馬姓以修祠有礙伊墳，揑詞興(xing) 訟，工遂停擱”，扶風山“陽明祠”未及竣工而被迫停建。

嘉慶二十四年(1819年)，張輶出任貴州學政，前往查訪，“門戶牆階，規模具矣，計瓦石甃築之費，尚須300金”。於(yu) 是決(jue) 定追加經費，將“陽明祠”修建完成，並選貴陽教諭陳道主持，於(yu) 當年三月動工，九月完工。扶風山“陽明祠”的修建，使之從(cong) “貴山書(shu) 院”中脫離出來，成為(wei) 貴陽祭祀陽明先生之專(zhuan) 門場所。張輶撰《陽明祠記》碑，陳道、王學文撰《新建陽明祠碑序》，記述扶風山“陽明祠”修建的過程。“陽明祠”內(nei) 還有陽明先生《諭俗四條》《訓士四條》木刻。扶風山“陽明祠”建成之後，貴州政界、鄉(xiang) 紳，以及學界，每年春、秋兩(liang) 季都在此進行祭祀王陽明的活動。

扶風山“陽明祠”鎮祠之寶

陽明祠中藏有兩(liang) 件鎮祠之寶：一是“王陽明先生朝服大像”，二是“陽明先生小像”。

“大像”幅高七尺許，其傳(chuan) 尚難言其詳，僅(jin) 有貴陽名士黃輔辰《陽明先生像讚跋》言及此事，提及敖薌坪從(cong) 雲(yun) 貴總督柏齡處乞得，密藏於(yu) 祠中，因管理不善，不久失去。至道光中，貴陽人王夢湘購得，乃奉歸祠中。黃輔辰之子黃彭年後來作有《明王文成公畫像記》，述及此事較詳。

“小像”由王陽明裔孫王惠、王介臣父子捐贈。道光十六年（1836年），浙江山陰（今紹興(xing) ）人王陽明裔孫王惠、王介臣父子遊幕貴州，他們(men) 帶來了明末著名畫家陳洪綬所畫的“陽明先生小像”。鑒於(yu) “陽明祠”內(nei) “陽明先生朝服大像”失而複得，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王惠、王介臣父子決(jue) 定將“陽明先生小像”捐贈給陽明祠，使王陽明大、小兩(liang) 像合為(wei) “雙璧”，一時成為(wei) 貴陽美談。

鹹豐(feng) 元年（1851年），太平天國運動爆發，貴州全省也陷入“鹹同之亂(luan) ”的混亂(luan) 之中。鹹豐(feng) 五年（1855年）冬，“西南巨儒”鄭珍攜全家從(cong) 戰亂(luan) 中的黔南荔波來到貴陽避亂(luan) 。在王介臣、莫友芝、黃彭年等諸友陪同下，鄭珍遊覽扶風山“陽明祠”，瞻仰陽明先生大、小兩(liang) 像。鄭珍寫(xie) 下《偕郘亭、子壽遊芙峰山，觀王陽明先生大小二畫像四首》，鄭珍感歎王陽明文武雙全，平定禍亂(luan) ，而今天下無人，百姓生靈塗炭，心中充滿無比的悲憫！鄭珍觸景生情，希望能有人像王陽明一樣文治武功，平定天下，救民水火。

光緒三年（1877年），雲(yun) 南布政使唐炯（貴陽人）、禮部主事羅文彬（貴陽人）決(jue) 定重修“陽明祠”。唐炯捐銀2618兩(liang) ；四川總督丁寶楨（織金人）捐銀400兩(liang) ；莫庭芝、莫祥芝兄弟捐銀300兩(liang) ；易佩紳、陳桂馨各捐銀100兩(liang) ；羅文彬、於(yu) 德楷等8人各捐銀50兩(liang) ；黃珣捐銀20兩(liang) ；高培捐穀200擔。唐炯、羅文彬親(qin) 自主持修建。“陽明祠”於(yu) 光緒五年（1879年）四月開工重修，十一月正式落成。摹刻“王陽明先生朝服像大像”碑，撰《明贈新建伯敕》《陽明先生訓士四條》《諭俗四條》置於(yu) 正殿。摹刻陽明先生《矯亭記》《陽明先生晏服小像》《陽明先生像讚》等嵌於(yu) 兩(liang) 廊壁間。光緒九年（1884年），羅文彬撰刻《陽明先生祠碑陰記》，光緒十一年（1886年），唐炯撰刻《重修王陽明先生祠堂記》，分別豎於(yu) 陽明祠院中。 

在此可以強調一下，光緒三十年（1904年），日本派往貴州“振武學堂”的武官高山公通、金子心太郎等一行共6人，前往修文“陽明洞”瞻仰陽明遺跡。回到日本後，匯報給陽明學大師三島毅，三島毅題詩《龍岡(gang) 觀月》一首，帶回貴州並勒石成碑，豎於(yu) 扶風山“陽明祠”內(nei) 。詩雲(yun) ：

憶昔陽明講學堂，震天動地活機藏。 

龍崗山上一輪月，仰見良知千古光。

此碑成為(wei) 近代日本人朝拜王陽明的重要曆史見證。

民國時期，貴州軍(jun) 閥混戰不斷，扶風山“陽明祠”逐漸破敗。1982年，“陽明祠”建築群(含扶風寺)被列為(wei) 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多次撥款維修，恢複原有的“王陽明先生朝服像大像”“陽明先生小像”，以及《明贈新建伯敕》《訓士四條》《諭俗四條》和陽明先生手跡、陽明先生像讚、匾額楹聯、碑記石刻等，新塑陽明先生漢白玉雕像一尊，置於(yu) 享堂正中，在桂花廳布置陽明先生事跡圖片和書(shu) 畫，請貴州省著名女書(shu) 法家肖嫻書(shu) 寫(xie) “王陽明先生祠”匾額。修複和布展完畢後的“陽明祠”於(yu) 1994年8月正式對外開放。1995年，“陽明祠”被列為(wei) “貴州省愛國教育基地”。2006年，扶風山“陽明祠”與(yu) 修文“陽明洞”同時列為(wei) 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成為(wei) 傳(chuan) 承貴州陽明文化的重要場地，在當前陽明文化轉化和運用中發揮重要作用。

（作者係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