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先秦諸子兵學源流述略 ——兼及儒家與兵家之關係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8-27 16: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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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先秦諸子兵學源流述略——兼及儒家與(yu) 兵家之關(guan) 係

作者: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廣西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5年第4

 

摘要:近年來,隨著“新子學”研究的興(xing) 起,有學者提出了“新兵學”的概念,認為(wei) 兵家當為(wei) “諸子之首”,應有與(yu) 儒家平等的地位。這一觀點似是而非。通過對先秦諸子兵學思想源流的梳理,不難發現,兵家在諸子思想譜係中地位特殊,兵學絕非兵家所獨有,儒、墨、道、法、雜諸家皆有豐(feng) 富而深刻的兵學理論。兵家與(yu) 儒家、兵學與(yu) 儒學有著清晰的源流承傳(chuan) 關(guan) 係,兵家的地位也在曆史的發展中不斷得到提升。作為(wei) 儒學的重要組成部分,自西周開啟的禮樂(le) 文明和慎戰義(yi) 兵觀念,不僅(jin) 是先秦諸子兵學之源,也是兵家思想的不祧之祖。

 

關(guan) 鍵詞:先秦諸子;兵學思想;儒家;兵家;源流

 

一、問題的提出

 

近年來,有學者在“新子學”的學術視域下討論“兵學”與(yu) “子學”之關(guan) 係,提出了構建現代意義(yi) 上的“新兵學”的議題。這當然是一個(ge) 很有意思的設想,不過論者認為(wei) 兵家長期“深蔽於(yu) 儒家辟兵的偏見之中”,“失去了與(yu) 儒家平等的地位”,進而得出“兵家當為(wei) 諸子之首”[①]的結論,卻難免有過度闡釋之嫌,讓人不敢苟同。那麽(me) ,曆史上的兵家在“諸子”中地位究竟如何?儒家與(yu) 兵家到底是怎樣一種關(guan) 係?儒學與(yu) 兵學又有著怎樣的淵源?儒家真的有“辟兵的偏見”嗎?要想回答這些問題,就應該回到先秦的思想現場和古代學術的文獻著錄中,正本清源,擘肌分理,庶幾才能得出清晰而又可靠的結論。

 

眾(zhong) 所周知,春秋戰國是諸子學勃興(xing) 的時代,百家爭(zheng) 鳴,盛況空前,但從(cong) 目錄學的著錄來看,“九流十家”之說卻是西漢末劉歆提出來的。所謂“九流”,蓋指儒、道、陰陽、法、名、墨、縱橫、雜、農(nong) 這九大思想流派,加上“小說家”,正好湊足“十家”。值得注意的是,在“九流十家”中,對後世影響深遠的“兵家”卻不曾“預流”。這絕不是因為(wei) 其不重要,而恰恰是因為(wei) 其太重要,重要到可與(yu) “諸子”並列的地步。目錄學的古書(shu) 分類很好地回答了這一問題。《漢書(shu) ·藝文誌》載,西漢劉歆總群書(shu) 而奏《七略》,計有《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shu) 略》《術數略》《方技略》七種,“兵書(shu) ”自成一類。又依步兵校尉任宏論次兵書(shu) 例,分為(wei) 兵權謀、兵形勢、兵陰陽、兵技巧四種,凡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圖四十三卷。[②]可見兵書(shu) 內(nei) 容之豐(feng) 富,地位之重要。南朝齊時人王儉(jian) 撰《七誌》,改六藝為(wei) 經典,次諸子,次詩賦為(wei) 文翰,次兵書(shu) 為(wei) 軍(jun) 書(shu) ,次數術為(wei) 陰陽,次方技為(wei) 術藝。嗣後,梁阮孝緒撰《七錄》,其中有《子兵錄》十一部,即儒部、道部、陰陽部、法部、名部、墨部、縱橫部、雜部、農(nong) 部、小說部和兵部;蓋合“諸子”“兵書(shu) ”二類為(wei) 一錄。阮孝緒《七錄序》稱:“諸子之稱,劉、王並同。又劉有《兵書(shu) 略》,王以兵字淺薄,軍(jun) 言深廣,故改兵為(wei) 軍(jun) 。竊謂古有兵革、兵戎、治兵、用兵之言,斯則武事之總名也,所以還改軍(jun) 從(cong) 兵。兵書(shu) 既少,不足別錄,今附於(yu) 子末,總以子兵為(wei) 稱。”[③]這說明,到了六朝,兵書(shu) 存世者已不多,不足別為(wei) 一錄,隻能合二為(wei) 一;而事實上,子書(shu) 與(yu) 兵書(shu) 確實有著某種相似性,不僅(jin) 兵家之書(shu) 可稱一“子”,諸子之書(shu) 中亦不乏“兵家者言”[④]。

 

在先秦典籍中,談兵戎之要的格言甚多。如《孫子兵法·計篇》開篇即說:“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⑤]《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⑥]《司馬法·仁本》:“故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⑦]又《漢書(shu) ·藝文誌》:“兵家者,蓋出古司馬之職,王官之武備也。《洪範》八政,八曰師。孔子曰為(wei) 國者‘足食足兵’‘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明兵之重也。”[⑧]由此可見,無論儒家還是兵家,都認為(wei) 戰爭(zheng) 是和祭祀同等重要的“國之大事”。用今天的話說,兵家是春秋戰國之際最具“跨界”性質和“實操”功能的一個(ge) 學術思想流派,“兵家者言”遍布先秦諸子經典,幾乎構成了那個(ge) “禮壞樂(le) 崩”時代的“底層邏輯”。

 

因為(wei) 在“九流十家”中,名家、農(nong) 家與(yu) 兵家基本無涉[⑨],陰陽家雖與(yu) 兵家不無關(guan) 係——如《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兵書(shu) 就有“兵陰陽”之目——然可資論述的材料實在不多,而傳(chuan) 統的兵家如孫子、孫臏、吳起或縱橫家如鬼穀子等學界論述已多,故本文且以儒、墨、道、法、雜五家為(wei) 例,略述先秦諸子兵法之淵源與(yu) 流變如下。

 

二、儒家:“軍(jun) 禮”“慎戰”“足兵”與(yu) “義(yi) 戰”

 

儒家思想大抵以仁義(yi) 為(wei) 本,禮樂(le) 為(wei) 用,故其對戰爭(zheng) 秉持一種相對理性的態度,一方麵正視戰爭(zheng) 或曰“征伐”難以避免的事實,另一方麵又試圖將戰爭(zheng) 控製在合乎“禮樂(le) ”的範圍內(nei) 。故周禮有吉(祭祀)、嘉(冠婚)、賓(賓客)、軍(jun) (軍(jun) 旅)、凶(喪(sang) 葬)等“五禮”,並主張“以軍(jun) 禮同邦國”(《周禮·春官·大宗伯》[⑩])。又《禮記·郊特牲》引孔子說:“我戰則克,祭則受福。”[11]謂知禮之人,戰必能勝,祭必受福,蓋得其道矣。同書(shu) 《曲禮上》:“班朝治軍(jun) ,蒞官行法,非禮,威嚴(yan) 不行。”同書(shu) 《仲尼燕居》:“田獵有禮,故戎事閑也……軍(jun) 旅有禮,故武功成也。”我們(men) 通常所謂的“先禮後兵”,正當作如是觀。

 

這裏的“禮”,不僅(jin) 有禮儀(yi) 義(yi) ,還有禮節義(yi) 。所謂禮節,其實就是“以禮節之”,戰爭(zheng) 是殺伐暴力之事,極易失控,故必須用禮來節製和規範。《禮記·檀弓下》載大宰嚭曰:“古之侵伐者,不斬祀,不殺厲,不獲二毛。”即是說古代哪怕發動侵犯他國的戰爭(zheng) ,也要遵循“三不原則”,即不砍伐神社之樹木,不殺戮染疫之病人,不擒獲頭發斑白的老人。《穀梁傳(chuan) 》隱公五年說:“伐不逾時,戰不逐奔,誅不填服。”[12]又《司馬法·仁本》:“古者逐奔不過百步,縱綏不過三舍,是以明其禮也。”[13]《荀子·議兵》也說:“不殺老弱,不躐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奔命者不獲。”[14]《禮記·檀弓下》還記載了一個(ge) 頗有爭(zheng) 議的故事:

 

工尹商陽與(yu) 陳棄疾追吳師,及之。陳棄疾謂工尹商陽曰:“王事也,子手弓而可。”手弓。“子射諸。”射之,斃一人,韔弓。又及,謂之,又斃二人。每斃一人,掩其目。止其禦曰:“朝不坐,燕不與(yu) ,殺三人,亦足以反命矣。”孔子曰:“殺人之中,又有禮焉。”

 

以往,學者們(men) 對商陽的行為(wei) 並不認可,以為(wei) 失之迂腐。其實,這正是儒家兵學思想的要義(yi) ,它揭示了戰爭(zheng) 的禮樂(le) 規則和倫(lun) 理屬性。商陽的“韔弓”,正是墨家批評的儒家在戰爭(zheng) 中所主張的“揜函弗射”(《墨子·非儒下》)。也可以說,儒家“軍(jun) 禮”的核心正是“仁義(yi) ”。這裏隱含著對於(yu) 戰爭(zheng) 責任的倫(lun) 理拷問,戰爭(zheng) 的發生歸根結底緣於(yu) 君主之間的爭(zheng) 奪,雙方的士兵不過是“為(wei) 王前驅”的棋子罷了,對這些“窮人家的孩子”,何必要趕盡殺絕呢?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詩雲(yun)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製侵陵,豈在多殺傷(shang) 。”在這組邊塞詩的第八首中,還有“擄其名王歸,係頸授轅門”的詩句。杜甫的詩,深刻揭示了戰爭(zheng) 的“責任倫(lun) 理”問題。原來儒家雖然也有“錄兵免戎”(《逸周書(shu) ·文酌》)[15]的主張,但並非一味“溫柔敦厚”,畏葸懦弱,當麵臨(lin) 你死我活的戰爭(zheng) 時,為(wei) 了減少更大的傷(shang) 亡,也不得不付諸“殺”,此即所謂“舍生取義(yi) ,殺身成仁”。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中國古代有那麽(me) 多“儒將”的真實原因吧。

 

以西周的軍(jun) 禮為(wei) 基礎,後來形成了“動之以仁義(yi) ,行之以禮讓”的《司馬兵法》[16]。就此而言,“軍(jun) 禮”實是兵法的源頭,換言之,儒學也是兵學的淵藪。班固編撰《漢書(shu) ·藝文誌》時,徑直將《司馬兵法》百五十五篇,歸入六藝之“禮”部,題為(wei) 《軍(jun) 禮司馬法》,即可見“兵”與(yu) “禮”(亦可謂兵家與(yu) 儒家)關(guan) 係之一斑。《尚書(shu) 》作為(wei) 一部“上古帝王之書(shu) ”,也有大量與(yu) 軍(jun) 事有關(guan) 的珍貴文獻,主要見於(yu) 《甘誓》《湯誓》《牧誓》《費誓》《秦誓》諸篇。所謂“誓”,正是軍(jun) 隊出征前的“誓師”動員大會(hui) 。餘(yu) 如《大誥》《多方》《立政》等篇中也有不少軍(jun) 事內(nei) 容,體(ti) 現了“敬天保民”“吊民伐罪”“除惡務本”“偃武修文”的思想。正如論者所說:“兵法植根於(yu) 文明。禮的最尖銳部分是軍(jun) 禮,軍(jun) 禮的最尖銳部分是兵法。把兵法結合於(yu) 禮,也就是把兵法歸於(yu) 政製,歸於(yu) 文明的構成,以及它的組織動員能力。”[17]

 

儒家的兵學思想,散見於(yu) 《論語》《左傳(chuan) 》《孟子》《荀子》等書(shu) ,歸納起來,不外乎“慎戰”“足兵”與(yu) “義(yi) 戰”三端。

 

先說“慎戰”。《論語·述而》載:“子之所慎:齊(齋戒)、戰、疾。”[18]祭祀、戰爭(zheng) 和疾病,是孔子最為(wei) 慎重的三件事。“慎戰”並不等於(yu) “反戰”,而是強調戰爭(zheng) 的道義(yi) 原則。故孔子說:“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季氏》)這裏,“禮樂(le) ”不是“征伐”的“前綴”和“修飾”,而恰恰是戰爭(zheng) 的前提和法度。《衛靈公》載:

 

衛靈公問陳(陣)於(yu) 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嚐聞之矣;軍(jun) 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

 

“俎豆”與(yu) “軍(jun) 旅”,正是“禮樂(le) 征伐”的指代性表達,二者之間如果發生矛盾,孔子顯然是站在“禮樂(le) ”一邊的。所以,在齊國的陳成子弑簡公後,孔子乃沐浴而朝,告於(yu) 魯哀公曰:“陳恒弑其君,請討之!”此事最終未果,孔子說:“以吾從(cong) 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憲問》)其所依據的依舊是禮樂(le) 。

 

值得注意的是,孔子說自己“軍(jun) 旅之事,未之學也”,實乃謙辭,不可據此以為(wei) 孔子不懂軍(jun) 事。據《史記·孔子世家》的記載,公元前484年,孔子的弟子冉有統率魯國軍(jun) 隊,與(yu) 齊國作戰,大敗齊軍(jun) 。季康子問他:“子之於(yu) 軍(jun) 旅,學之乎?性之乎?”冉有回答說:“學之於(yu) 孔子。”[19]說明孔子雖不主張戰爭(zheng) ,但對於(yu) 戰陣之事,卻十分精通,甚至對學生有所傳(chuan) 授。孔子還說過:“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子路》)這裏的“教民”,和孔子對子路所說的“臨(lin) 事而懼,好謀而成”(《述而》),以及《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二年所謂“明恥教戰”[20],都是儒家“慎戰”思想的體(ti) 現。

 

再說“足兵”。《顏淵》記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此可謂“治國三要素”,其中“足兵”蓋指軍(jun) 備充足,也即孔子所謂“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史記·孔子世家》)。接著子貢問:“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三者何先?”孔子曰:“去兵。”子貢又問:“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二者何先?”孔子答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這一番師徒問答頗有意味,孔子先說“足兵”,又說“去兵”,看似矛盾,其實不然。“足兵”強調軍(jun) 事力量的重要性,“去兵”則表明,相比國家的“公信力”而言,軍(jun) 事強大還不是最重要的。過分強調“足兵”,可能就會(hui) 陷入窮兵黷武甚至弱肉強食的叢(cong) 林世界。反觀今日之國際爭(zheng) 端,可以得出一個(ge) 結論:不一定“落後就會(hui) 挨打”,有時是“野蠻才會(hui) 挨打”;出現的爭(zheng) 端,也不一定就是亨廷頓所謂“文明的衝(chong) 突”,更多時候恰恰是“野蠻與(yu) 文明的衝(chong) 突”。孟子所謂“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孟子·離婁上》)[21],正此意也。

 

儒家經典中,最擅長寫(xie) 戰爭(zheng) 的莫過於(yu) 《左傳(chuan) 》。《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七年記宋國大夫向戌促成“弭兵”後,向宋襄公邀功請賞,大夫子罕卻說:“凡諸侯小國,晉、楚所以兵威之。……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兵之設久矣,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聖人以興(xing) ,亂(luan) 人以廢,廢興(xing) 存亡昏明之術,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誣乎?”這段話是針對“去兵”的主張而言的,其實從(cong) 反麵論證了孔子“足兵”的必要性。又,同書(shu) 宣公十二年謂“武有七德”:“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zhong) 、豐(feng) 財者也。”又有“德立、刑行,政成、事時,典從(cong) 、禮順,若之何敵之?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jun) 之善政也”之說,幾乎可謂儒家的戰爭(zheng) 觀。從(cong) 某種程度上說,《左傳(chuan) 》就是一部敘事版的“儒家兵法”。

 

與(yu) 孫武齊名的另一位兵學家吳起,其“嚐學於(yu) 曾子(申)”(《史記·孫子吳起列傳(chuan) 》),又“受業(ye) 於(yu) 子夏”(《史記·儒林傳(chuan) 》),從(cong) 中亦可見儒家與(yu) 兵家的淵源關(guan) 係。吳起論兵,以“內(nei) 修文德,外治武備”為(wei) 旨歸,其有“四德”之說,即“綏之以道,理之以義(yi) ,動之以禮,撫之以仁”,又有“五兵”之說,而首標“義(yi) 兵”(《吳子·圖國》),又提倡“父子之兵”,“用兵之法,教戒為(wei) 先”(《治兵》)[22],凡此種種,皆是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故郭沫若指出:“吳起盡管是兵家、政治家,但他本質是儒。不僅(jin) 因為(wei) 他曾經師事過子夏與(yu) 曾申,所以他是儒,就是他在兵法上的主張、政治上的施設,也無往而不是儒。據我看來,要他才算得是一位真正的儒家的代表,他是把孔子的‘足食足兵’‘世而後仁’‘教民即戎’,反對世卿的主張,切實地做到了的。”[23]

 

次說“義(yi) 戰”。“義(yi) 戰”的說法出自孟子。孟子說:“春秋無義(yi) 戰。……征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征也。”(《盡心下》)這裏的“敵國”是指地位和實力對等的國家。朱熹釋此雲(yun) :“征,所以正人也。諸侯有罪,則天子討而誅之,此春秋無義(yi) 戰也。”[24]這仍是孔子“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的意思。孟子的戰爭(zheng) 觀建立在他的“仁政”思想上,他認為(wei) “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盡心下》);“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那種“爭(zheng) 地以戰,殺人盈野,爭(zheng) 城以戰,殺人盈城”的戰爭(zheng) ,在孟子看來,“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yu) 死”(《離婁上》)。孟子還批判那種叫囂“我善為(wei) 陳(陣),我善為(wei) 戰”的人,謂其“大罪也。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征之為(wei) 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戰!”(《盡心下》)一句“焉用戰”,似乎比孔子回答季康子問政時所謂“焉用殺”(《顏淵》),更為(wei) 鮮明地表達了“反戰”的思想。

 

因為(wei) 認為(wei) “仁者無敵”,孟子甚至對史書(shu) 中的戰爭(zheng) 記載都表示懷疑。他說:“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吾於(yu) 《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無敵於(yu) 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盡心下》)言下之意,武王伐紂,乃以“至仁伐至不仁”的義(yi) 戰,所謂“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老百姓應該“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梁惠王下》),或者“東(dong) 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尚書(shu) ·商書(shu) ·仲虺之誥》)的,所謂“一戎衣,天下大定”(《尚書(shu) ·周書(shu) ·武成》)[25],怎麽(me) 可能“血流漂杵”呢?

 

可見,孟子的“反戰”,不是所謂“辟兵”,而是反對“不義(yi) 之戰”。為(wei) 此,他不僅(jin) 說“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告子下》),肯定了“敵國外患”也即戰爭(zheng) 對於(yu) 國家治理的作用,還提出了戰爭(zheng) 勝利的“三要素”,即天時、地利、人和:“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qin) 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qin) 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公孫醜(chou) 下》)這與(yu) 孫子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孫子兵法·謀攻》),吳起的“天下戰國,五勝者禍,四勝者弊,三勝者霸,二勝者王,一勝者帝”(《吳子·圖國》)可謂不謀而合。這說明,儒家也好,兵家也好,都是把戰爭(zheng) 的“道義(yi) ”原則放在首位的。

 

荀子作為(wei) 戰國中後期的一代大儒,其思想已雜糅法家、縱橫家和陰陽家的成分,其軍(jun) 事思想見於(yu) 《荀子·議兵篇》。荀子提出:“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qin) 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與(yu) 其論戰的臨(lin) 武君則認為(wei) :“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從(cong) 出,孫、吳用之,無敵於(yu) 天下,豈必待附民哉!”這大概代表了兵家的主流觀點,所謂“兵者,詭道也”(《孫子兵法·計篇》),“兵以詐立,以利動”(《荀子·軍(jun) 爭(zheng) 篇》)。對此,荀子卻不同意,說:“仁人之兵,不可詐也。”(《荀子·議兵篇》)其論甚詳,茲(zi) 不贅引。

 

如果說荀子“壹民”的思想來自法家,那麽(me) “附民”“反詐”雲(yun) 雲(yun) ,則又本自儒家,體(ti) 現了荀子思想的複雜和曖昧。難怪呂思勉先生要把荀子的兵法歸入兵家,說:“《荀子·議兵篇》,亦殆皆兵家言。兵家言亦多與(yu) 儒家同者;然儒家言兵,欲以行義(yi) ;兵家言兵,欲以勝敵;其術同,而所以用其術者不同,故兵果當用與(yu) 否,能去與(yu) 否,兵家初不及之。此二家之所以異也。”[26]呂思勉甚至認為(wei) ,連雜家著作《呂氏春秋》和《淮南子》的兵法思想,也是出自儒家。關(guan) 於(yu) 這點,我們(men) 後麵再談。

 

三、墨家:“兼愛”“非攻”與(yu) “墨守”

 

墨家以“兼相愛,交相利”(《墨子·兼愛中》)[27]為(wei) 旨歸,代表著平民和手工業(ye) 者的利益,既有人道主義(yi) 精神,又不無理想主義(yi) 甚至“空想主義(yi) ”色彩,其戰爭(zheng) 理論可以概括為(wei) :“兼愛”“非攻”與(yu) “墨守”。

 

墨家思想不僅(jin) 有著“牽一發動全身”的係統和邏輯,而且有著現實針對性。《墨子·魯問篇》總結其論旨說:“國家昏亂(luan) ,則語之尚賢、尚同;國家貧,則語之節用、節葬;國家憙音湛湎,則語之非樂(le) 、非命;國家淫僻無禮,則語之尊天、事鬼;國家務奪侵淩,即語之兼愛、非攻。”郭沫若謂之墨家“十誡”[28]。可以說,《墨子》全書(shu) 體(ti) 現著國家主義(yi) 政治哲學的特點,其全部思想主張可以歸結為(wei) 一點,即所謂“興(xing) 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兼愛下》)。不僅(jin) “兼愛”可以推導出“非攻”,其他如“尚同”“尚賢”“節用”“節葬”等,無不可以得出“非攻”的結論。且看下麵的例子:

 

視人之國若其國,誰攻?……若使天下兼相愛,國與(yu) 國不相攻,家與(yu) 家不相亂(luan) ,盜賊無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則天下治。(《兼愛上》)

 

諸侯不相愛則必野戰,家主不相愛則必相篡,人與(yu) 人不相愛則必相賊,君臣不相愛則不惠忠,父子不相愛則不慈孝,兄弟不相愛則不和調。天下之人皆不相愛,強必執弱,富必侮貧,貴必敖賤,詐必欺愚。凡天下禍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愛生也,是以仁者非之。(《兼愛中》)

 

今小為(wei) 非,則知而非之;大為(wei) 非攻國,則不知非,從(cong) 而譽之,謂之義(yi) :此可謂知義(yi) 與(yu) 不義(yi) 之辯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辯義(yi) 與(yu) 不義(yi) 之亂(luan) 也。(《非攻上》)

 

今欲為(wei) 仁義(yi) ,求為(wei) 上士,尚欲中聖王之道,下欲中國家百姓之利,故當若非攻之為(wei) 說,而將不可不察者此也。(《非攻下》)

 

今天下為(wei) 政者,其所以寡人之道多。……且大人惟毋興(xing) 師以攻伐鄰國,久者終年,速者數月,男女久不相見,此所以寡人之道也。(《節用上》)

 

天之意,不欲大國之攻小國也,大家之亂(luan) 小家也,強之暴寡,詐之謀愚,貴之傲賤,此天之所不欲也。(《天誌》)

 

甚至在《節葬》篇中,還是以“非攻”為(wei) 前提來強調“節葬”的重要性,說:“是故凡大國之所以不攻小國者,積委多,城郭修,上下調和,是故大國不耆攻之。無積委,城郭不修,上下不調和,是故大國耆攻之。今唯無以厚葬久喪(sang) 者為(wei) 政,國家必貧,人民必寡,刑政必亂(luan) 。若苟貧,是無以為(wei) 積委也;若苟寡,是城郭溝渠者寡也;若苟亂(luan) ,是出戰不克,入守不固。”原來,墨子的“非攻”並不是單純的“反戰”,而是“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即“以禁攻寢兵為(wei) 外,以情欲寡淺為(wei) 內(nei) ”(《莊子·天下》)[29]。在《非攻下》中,墨子非常巧妙地區分了“攻”與(yu) “誅”的不同:“攻”就是“大國之攻小國”的不義(yi) 之戰,“誅”則是秉承神意、“薦章天命”,以正義(yi) 之師討伐有罪之國,如禹征有苗、湯伐桀、武王伐紂等。墨子的結論是,“故大國之攻小國也,是交相賊也,過必反於(yu) 國”(《魯問》),最後隻能自食其果。如果說,墨子所說“今攻三裏之城,七裏之郭……殺人多必數於(yu) 萬(wan) ,寡必數於(yu) 千”(《非攻中》),揭露了戰爭(zheng) 直接殺人和間接殺人的殘酷性,可謂“戰爭(zheng) 倫(lun) 理學”的話,那麽(me) ,他經常用“喪(sang) 師多不可勝數,喪(sang) 師盡不可勝計”,以及對兵甲車馬等的耗費進行事無巨細的“算計”,則可謂“戰爭(zheng) 經濟學”。墨子終究是務實的,他崇尚節儉(jian) ,愛惜財物,對耗費民財民利的批判,都能引起我們(men) 的感動。他的“非攻”思想,不僅(jin) 與(yu) “兼愛”互為(wei) 因果,更與(yu) “節用”互為(wei) 表裏,而“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學而》),原本也是孔子的價(jia) 值觀。

 

有意思的是,墨子以“兼愛”“非攻”的思想聞名天下,卻是先秦最為(wei) 重要的軍(jun) 事理論家和戰爭(zheng) 實踐家。早有學者指出:“其《備城門》諸篇,皆古兵家言,有實用焉”[30],“第五十二篇以下皆兵家言,其文古奧,或不可句讀,與(yu) 全書(shu) 為(wei) 不類”[31]。在《非儒下》中,墨家甚至一反“非攻”的主旨,批評儒家“勝不逐奔,揜函弗射”的仁義(yi) 行為(wei) ,認為(wei) 這樣會(hui) 造成“暴亂(luan) 之人也得活,天下害不除”的後果,“是為(wei) 群殘父母而深賤(賊)世也,不義(yi) 莫大焉”。為(wei) 了“非儒”並自立門戶,墨家常常會(hui) 使本來比較正確的主張滑向一個(ge) 極端。“在國的範圍內(nei) 的‘非攻’便是在家的範圍內(nei) 的‘殺盜’……僅(jin) 照他的理論推衍,必然會(hui) 流而為(wei) 對於(yu) 攻伐的讚美”。[32]

 

不過,墨家對這種“除惡務盡”的思想所可能產(chan) 生的“過猶不及”的弊端,也有基於(yu) 名家或者說邏輯學的辨析。孔子曾說:“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luan) 也。”(《泰伯》)又說:“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裏仁》)其實是給了“不仁”者一個(ge) “人”的對待的。而墨家則用一種近乎詭辯的話術指出:“盜人,人也;多盜,非多人也;無盜,非無人也。奚以明之?惡多盜,非惡多人也;欲無盜,非欲無人也。”因此,“愛盜非愛人也,不愛盜非不愛人也,殺盜人非殺人也”(《小取》)。不得不說,“殺盜非殺人”的說法有著基於(yu) “人禽之辨”的合理性,其理論前提正是孟子所謂“無惻隱之心,非人也”(《公孫醜(chou) 上》),其方法論又與(yu) 孟子“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梁惠王下》)的“概念轉換”異曲同工。難怪晉人魯勝說:“墨子著書(shu) ,作《辯經》以立名本,惠施、公孫龍祖述其學,以正刑名顯於(yu) 世。”(《晉書(shu) ·魯勝傳(chuan) 》)[33]

 

行文至此,忽然想到,曾國藩在《開仗條規》中有言:“刀矛對殺之時,要讓賊先動手,我後動手。頭一下已過,第二下未來之時,我撥他頭一下,正好殺他。”[34]我們(men) 讀到此處,心中不免“咯噔”一下。正如坊間頗有人對主張廢除死刑的王陽明在平定宸濠之亂(luan) 時殺人無數表示義(yi) 憤一樣,其實都是出於(yu) 對戰爭(zheng) 倫(lun) 理的“生吞活剝”。要知道,戰爭(zheng) 是一種關(guan) 乎生死的特殊事態,在熱兵器時代,各種致命武器的製造對戰爭(zheng) 烈度的影響更是無以複加。尤其是,當一方遭到慘絕人寰的屠殺之後,製造屠殺的一方,的確已經淪為(wei) “非人”,對其必須除惡務盡,斬草除根。正如《司馬法·仁本》所說:“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35]所以,墨家的“殺盜非殺人”的說法,對於(yu) 古今中外的“反侵略”或“反恐”戰爭(zheng) 的正義(yi) 性,是頗有詮釋效力的。今天,有人出於(yu) 善良的天性試圖去感化施暴的恐怖分子,最終卻讓自己付出了生命的代價(jia) ,這樣的教訓無疑是慘痛的。須知戰爭(zheng) 是“人性之惡”的總爆發之地,“以德報怨”式的懷柔和綏靖,早已不是“鄉(xiang) 願德之賊”的問題,而是李斯所說的“借寇兵而齎盜糧”(《諫逐客書(shu) 》)了!

 

要“禁止大國之攻小國”,就必須研究戰備和守城之法,於(yu) 是,“非攻”和“墨守”就成了墨家戰爭(zheng) 理論的兩(liang) 個(ge) 重要方麵,殊途同歸,相反相成。《墨子》一書(shu) 的後半部分,諸如《公輸》《備城門》《備高臨(lin) 》《備梯》《備水》《備突》《備穴》《備蛾傅》《迎敵祠》《旗幟》《號令》《雜守》等十餘(yu) 篇,皆是在探討守城戰備之法,事無巨細,應有盡有,可以說是“墨家兵法大全”。墨家總結了臨(lin) 、鉤、衝(chong) 、梯、堙、水、穴、突、空洞、蟻傅、轒轀、軒車等十二種守戰之法,其中除軍(jun) 事學的戰略戰術之外,舉(ju) 凡結構力學、物理學、建築學、地質學、水利學、機械製造、指揮學、管理學等,幾乎無所不包。不得不說,儒家提倡的“格物致知”之學,在墨家這裏真是得到了充分施展,墨家也因此成為(wei) “兵技巧家”一派的重要代表。清人俞樾稱“墨子惟兼愛是以尚同,惟尚同是以非攻,惟非攻是以講求抵禦之法”[36],可謂切中肯綮。英國科學史家李約瑟也說:“墨家築城防禦技術之實施,或者即是……所有中國科學最早記載中之力學與(yu) 光學之研究的由來。若謂道家之興(xing) 趣即是趨重於(yu) 生物學上的變化,則墨家之興(xing) 趣是趨重於(yu) 物理學與(yu) 力學之發展。”[37]

 

總之,墨家雖以儒家的對立麵自居——有其“非儒”“非樂(le) ”“非命”“節葬”諸論可證——但歸根結底,其思想底色還是儒家的仁義(yi) 之道,隻不過為(wei) 了標新立異而故意有所損益罷了。淮南王劉安稱孔、墨皆“修先聖之術,通六藝之論”(《淮南子·主術訓》)。韓愈也說:“儒墨同是堯舜,同非桀紂,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國家,奚不相悅如是哉?……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wei) 孔墨。”(《讀墨子》)[38]這些說法都有其道理,但也彌合了“中道”和“異端”之間的分際。墨家的“非攻”思想在邏輯上還是難以自洽,一方麵,“攻”“誅”之辨可能會(hui) 成為(wei) 好戰者侵伐他國的借口,另一方麵,一味地“非攻”,也會(hui) 滑向“無條件的投降主義(yi) ”。[39]故莊子謂其“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莊子·天下》)[40];王充謂之“雖得愚民之欲,不合智者之心……此蓋墨術所以不傳(chuan) 也”(《論衡·薄葬》)[41]。《四庫全書(shu) 總目》分“子部”為(wei) 十四類,依次為(wei) 儒家、兵家、法家、農(nong) 家、醫家、天文算法、術數、藝術、譜錄、雜家、類書(shu) 、小說家、釋家、道家,墨家因為(wei) “寥寥不能成類”[42],隻能歸入“雜家”。不管今天有多少墨家信徒肆無忌憚地吹捧,墨家思想在曆史以及未來的衰落,既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也反映了事物發展的規律。

 

四、道家:“兵者不祥”與(yu) “以奇用兵”

 

相比在戰國並為(wei) “世之顯學”的儒、墨兩(liang) 家,以老、莊為(wei) 代表的道家對戰爭(zheng) 則持一種“不得已而用之”的態度。《老子》第三十一章雲(yun) :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wei) 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le) 殺人。夫樂(le) 殺人者,則不可得誌於(yu) 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jun) 居左,上將軍(jun) 居右。言以喪(sang) 禮處之。殺人之眾(zhong) ,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sang) 禮處之。[43]

 

在老子看來,“兵者不祥之器”“勝而不美”,在戰爭(zheng) 中獲勝的一方,不僅(jin) 不應該歡慶,反而應該悲哀,因為(wei) “殺人之眾(zhong) ”,故應“以喪(sang) 禮處之”。與(yu) 此相應,道家還認為(wei) “哀兵必勝”,不可輕敵,更不可能逞強。《老子》第六十九章說:“用兵有言:‘吾不敢為(wei) 主而為(wei) 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扔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yu) 輕敵,輕敵則幾喪(sang) 吾寶。故抗兵相若,哀者勝矣。”同書(shu) 第三十六章又提出“以柔克剛”:“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舉(ju) 之;將欲取之,必固予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yu) 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此章被王陽明稱為(wei) 老子“兵法”(《陳言邊務疏》)。老子不僅(jin) 以吉凶、主客、剛柔論兵,還主張“以奇用兵”。《老子》第五十七章雲(yun)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這裏的“以奇用兵”,近乎孫子所謂的“兵者詭道”與(yu) “兵不厭詐”。

 

相比老子,莊子及其後學走得更遠,因為(wei) 莊學頗有“重估一切價(jia) 值”的傾(qing) 向,故對於(yu) 戰爭(zheng) ,自然持一種解構乃至顛覆的態度。《莊子·天道》雲(yun) :“三軍(jun) 五兵之運,德之末也。”“末德”之說即由此而來。又同書(shu) 《天運》:“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44],自為(wei) 種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郭慶藩《莊子集釋》引“家世父”郭嵩燾曰:“兵者,逆人之性而製其死生者也。既有善惡之分,是非之辨,而兵之用繁矣。於(yu) 是據之以為(wei) 順,而殺盜者謂之當然,因乎人心之變而兵以施焉,而人之心乃日變而不可窮矣。”[45]因為(wei) 人心有變,才會(hui) 用兵不斷,難怪自古就有“兵變”之說。又,《莊子·則陽》篇載華子雲(yun) :“善言伐齊者,亂(luan) 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luan) 人也;謂伐之與(yu) 不伐亂(luan) 人者,又亂(luan) 人也。”不管是好戰派、反戰派,還是中間派,一概斥之為(wei) “亂(luan) 人”,這正是莊子式的“黑色幽默”。著名的“蠻觸之爭(zheng) ”的故事即出自此篇:

 

有國於(yu) 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yu) 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yu) 爭(zheng) 地而戰,伏屍數萬(wan) ,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

 

試想,這麽(me) 兩(liang) 個(ge) “爭(zheng) 地而戰”,打得不可開交的國家,竟然建在蝸牛的細小的觸角上,該是多麽(me) 可笑複可悲!又《莊子·列禦寇》:“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眾(zhong) 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yu) 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則亡。”意思是:聖人以必為(wei) 不必,故無須用兵;眾(zhong) 人以不必為(wei) 必,故常常用兵;如主張用兵,行為(wei) 上就會(hui) 強迫。兵不可恃,恃之則亡。這一思想顯然是從(cong) 孔子那裏來的。《論語·子罕》:“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又,同書(shu) 《微子》孔子說“無可無不可”,都是聖人“以必不必”的智慧境界。孔子既說“足兵”,又說“去兵”,正是“毋必”。而在“足兵”和“去兵”之間,莊子顯然更認同後者。

 

不過,《莊子》雖主張“去兵”,卻不讚同“為(wei) 義(yi) 偃兵”。《莊子·大宗師》說:“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wan) 世,不為(wei) 愛人。”《庚桑楚》亦雲(yun) :“兵莫憯於(yu) 誌,寇莫大於(yu) 陰陽。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在莊子及其後學看來,“心”也好,“誌”也罷,是最容易生“變”以至生“亂(luan) ”的,如果用一個(ge) 高懸在空中的道德理想來消弭戰爭(zheng) ,結果恐怕隻能適得其反。再看《徐無鬼》中武侯和徐無鬼的一段對話:

 

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wei) 義(yi) 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wei) 義(yi) 偃兵,造兵之本也。……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莊子學派認為(wei) ,標榜“愛民”,正是“害民”的開始;同理,鼓吹“為(wei) 義(yi) 偃兵”,正是“造兵之本”。又《莊子·人間世》雲(yun) :“昔者堯攻叢(cong) 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wei) 虛厲,身為(wei) 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而況若乎!”總之,“義(yi) ”也好,“愛”也好,都是“名實”,難免都有“私心”,不如將其統統取消,那時根本不必用兵,自然也就用不著“偃兵”了。莊子的思想無疑是深刻的,就像法國大革命時期的羅蘭(lan) 夫人所說:“自由啊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羅蘭(lan) 夫人是被押上斷頭台後才恍然醒悟的,莊子則在所有的悲劇到來之前就早已“看透了”。

 

成書(shu) 於(yu) 戰國末年的《鶡冠子》也屬於(yu) 道家著作,其中《世兵》《兵政》《天權》《武靈王》諸篇,亦可歸於(yu) 兵家者言。鶡冠子認為(wei) ,用兵之道,“太上用計謀,其次因人事,其下戰克”(《武靈王》)。又說:“兵之勝也,順之於(yu) 道,合之於(yu) 人。”(《兵政》)“處兵者,威柄所持,立於(yu) 不敗之地也。”(《學問》)“勝道不一,知者計全。明將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兵以勢勝,時不常使,蚤晚絀嬴,反相殖生,變化無窮,何可勝言?”(《世兵》)還說:“善用兵者慎,以天勝,以地維,以人成。三者明白,何設不可圖?”(《天權》)[46]鶡冠子重視戰爭(zheng) 中的計謀,以及天時、地利、人和相結合的戰爭(zheng) 規劃,甚至和兵家一樣,也絕不排斥收買(mai) 敵國近臣做“內(nei) 間”——所謂“因人事”(《武靈王》)——這都很有“兵權謀家”的氣質,故其弟子龐煖成了“戰國時代最後一個(ge) 著名的兵家”[47]。

 

五、法家:“強兵”“必勝”與(yu) “農(nong) 戰”

 

根據《漢書(shu) ·藝文誌》的說法,“法家蓋出於(yu) 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製”。一般認為(wei) ,法家思想可以追溯至春秋時期齊國的管仲、晉國的郭偃、鄭國的子產(chan) 等人。不過,管仲、子產(chan) 都是孔子許為(wei) “仁者”的先賢。孔子對管仲輔佐齊桓公“尊王攘夷”,奠定霸業(ye) 極為(wei) 推崇,說:“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說:“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憲問》)對子產(chan) 也是不吝讚美:“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公冶長》)就此而言,作為(wei) 一代賢相的管仲和子產(chan) ,都不能算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法家。法家的真正崛起,毋寧說是在戰國,而儒、墨、道之間,法家與(yu) 道家更有淵源,《史記》以老、莊、申、韓同傳(chuan) ,不為(wei) 無因。以下,我們(men) 以《管子》《商君書(shu) 》和《韓非子》三書(shu) 為(wei) 例,談談法家的兵學思想。

 

《管子》一書(shu) 乃是戰國秦漢之際管仲學派的文集匯編,雖托名管仲,實則並非管子所著,後經劉向整理,流傳(chuan) 至今者有七十六篇。《漢書(shu) ·藝文誌》將其列入“子部道家類”,《隋書(shu) ·經籍誌》列為(wei) “法家類”,《四庫全書(shu) 》歸為(wei) “子部法家類”。總的說來,《管子》的思想介於(yu) 道家和法家之間,同時又有雜家的某些特點;其中《七法》《法法》《兵法》《幼官》《地圖》《參患》《製分》諸篇,都是重要的兵學文獻。

 

《管子》論兵,以“強兵”“必勝”為(wei) 要。這與(yu) 戰國時期諸侯混戰、霸道橫行,“完全是軍(jun) 國主義(yi) 的空氣布滿了”[48]的時代形勢是分不開的。《七法》是一篇重要的兵學論文,所謂“七法”,蓋指則、象、法、化、決(jue) 塞、心術、計數等治國治軍(jun) 的七項原則。文中說:“不能治其民,而能強其兵者,未之有也。能治其民矣,而不明於(yu) 為(wei) 兵之數,猶之不可。不能強其兵,而能必勝敵國者,未之有也;能強其兵,而不明於(yu) 勝敵國之理,猶之不勝也。兵不必勝敵國,而能正天下者,未之有也。兵必勝敵國矣,而不明正天下之分,猶之不可,故曰:治民有器,為(wei) 兵有數,勝敵國有理。”又說:“國貧而用不足,則兵弱而士不厲;兵弱而士不厲,則戰不勝而守不固;戰不勝而守不固,則國不安矣。”[49]在管子學派看來,軍(jun) 事與(yu) 政治息息相關(guan) ,不能“強兵”,就不能“治民”,更不能“必勝敵國”。這也就是所謂“富國強兵”。

 

《管子》論兵,重法而尚術。《法法》篇開篇即說:“不法法則事毋常,法不法則令不行。”強調“以法行法”的重要性,具有鮮明的法家色彩。又以“正”論法,說:“勇而不義(yi) 傷(shang) 兵,仁而不正傷(shang) 法。故軍(jun) 之敗也,生於(yu) 不義(yi) ;法之侵也,生於(yu) 不正。”針對墨家的由“兼愛”“非攻”而導出的“廢兵”“寢兵”之說,則嚴(yan) 加排斥,說:“寢兵之說勝,則險阻不守;兼愛之說勝,則士卒不戰;全生之說勝,則廉恥不立。”(《立政》)還說:“貧民傷(shang) 財莫大於(yu) 兵,危國憂主莫速於(yu) 兵。此四患者明矣,古今莫之能廢也。兵當廢而不廢,則惑也;不當廢而廢之,則亦惑也。”(《法法》)又《七法》篇說:“故明於(yu) 機數者,用兵之勢也。大者時也,小者計也。……遍知天下,審禦機數,則獨行而無敵矣。”“故凡攻伐之為(wei) 道也,計必先定於(yu) 內(nei) ,然後兵出乎境。計未定於(yu) 內(nei) 而兵出乎境,是則戰之自敗,攻之自毀也。……是故以眾(zhong) 擊寡,以治擊亂(luan) ,以富擊貧,以能擊不能,以教卒、練士擊驅眾(zhong) 、白徒,故十戰十勝,百戰百勝。”這就是通常所謂“不打無準備之仗”了。《兵法》篇還提出“三官”“五教”“九章”之說。“三官”即鼓、金、旗,明進退之號令。“五教”則是指“教其目以形色之旗”“教其耳以號令之數”“教其足以進退之度”“教其手以長短之利”“教其心以賞罰之誠”。“九章”蓋指舉(ju) 日、月、龍、虎、烏(wu) 、蛇、鵲、狼、韟等九種章旗,各有其行軍(jun) 的章法,“九章既定,而動靜不過”。諸如此類,可謂非常詳實的軍(jun) 事教材。

 

值得注意的是,《管子》一方麵認為(wei) 戰爭(zheng) “所以輔王成霸”,肯定其積極價(jia) 值,一方麵對其負麵作用也有著清醒的認識,如《兵法》篇就指出:“舉(ju) 兵之日而境內(nei) 貧,戰不必勝,勝則多死,得地而國敗。此四者,用兵之禍也。”又說:“數戰則士罷,數勝則君驕,夫以驕君使罷民,則國安得無危?故至善不戰,其次一之。”應該說,這種思想在今天是具有警示作用的。今有大國對於(yu) 小國的入侵,主事者正坐此“用兵四禍”,勝負可不言而喻矣。翻檢《管子》一書(shu) ,諸如此類的“治兵語錄”俯拾皆是,足見法家管仲學派對於(yu) 軍(jun) 事和戰爭(zheng) 的研究還是非常深入而富有成效的。

 

《商君書(shu) 》又名《商子》,成書(shu) 於(yu) 戰國,是商鞅及其後學的著作匯編,代表了商鞅一派的變法理論和具體(ti) 措施,其中如《墾令》《農(nong) 戰》《去強》《戰法》《兵守》《畫策》諸篇均涉及軍(jun) 事內(nei) 容,是體(ti) 現法家兵學思想的重要文獻。

 

作為(wei) 中國古代“軍(jun) 國主義(yi) ”和“極權主義(yi) ”思想的“重災區”,“內(nei) 行刀鋸,外用甲兵”(《畫策》[50])的《商君書(shu) 》自始至終都散發著一種窮兵黷武和刻薄寡恩的腐朽氣息,其在古代被列為(wei) 禁書(shu) ,不為(wei) 無因。其主要思想若以一言以蔽之,則可曰“農(nong) 戰”或“耕戰”,認為(wei) “國之所以興(xing) 者,農(nong) 戰也”“國待農(nong) 戰而安,主待農(nong) 戰而尊”(《農(nong) 戰》)。本來孔子的“足食,足兵,民信”中也包括了“農(nong) 戰”,但商鞅卻把“民信之”徹底拋棄,將“農(nong) 戰”極端化、絕對化,這就把儒家作為(wei) “目的”的“民”,完全當作“工具”和“手段”了。

 

《商君書(shu) 》說:“國之所以重,主之所以尊者,力也。”(《慎法》)“故聖人之為(wei) 國也,入令民以屬農(nong) ,出令民以計戰。……勝敵而草不荒,富強之功,可坐而致也。”(《算地》)“興(xing) 兵而伐,則武爵武任,必勝;按兵而農(nong) ,粟爵粟任,則國富。兵起而勝敵,按兵而國富者王。”(《去強》)認為(wei) 要使國家富強,必須重視農(nong) 戰,讓所有農(nong) 民平時耕作,戰時打仗:“壯男為(wei) 一軍(jun) ,壯女為(wei) 一軍(jun) ,男女之老弱者為(wei) 一軍(jun) ,此之謂三軍(jun) 也。”(《守戰》)這種“全民皆兵”的軍(jun) 事化管理頗有些古希臘城邦斯巴達的味道。與(yu) 儒、墨、道諸家的“慎戰”“去兵”或“不戰而勝”不同,商鞅學派十分“好戰”,認為(wei) “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殺去殺,雖殺可也”(《畫策》)。又說:“賞使之忘死,而威使之苦生……何不陷之有哉!”(《外內(nei) 》)“故王者之政,使民怯於(yu) 邑鬥,而勇於(yu) 寇戰。民習(xi) 以力攻,難,難故輕死。”(《戰法》)“民勇,則賞之以其所欲;民怯,則殺之以其所惡。故怯民使之以刑則勇,勇民使之以賞則死。怯民勇,勇民死,國無敵者,必王。”(《說民》)甚至以刑賞來鼓動一種“樂(le) 戰”精神:“民之見戰也,如餓狼之見肉,則民用矣。凡戰者,民之所惡也;能使民樂(le) 戰者王。”(《畫策》)“民聞戰而相賀也,起居飲食所歌謠者戰也。”(《賞刑》)在守城之中,鼓勵“以死人之力與(yu) 客生力戰……客不盡夷城,客無從(cong) 入”(《兵守》)。這種完全不顧民眾(zhong) 死活的拚死策略,說穿了就是把士兵當“炮灰”。這種冷血的戰爭(zheng) 觀至今在局部戰爭(zheng) 中被窮兵黷武者奉為(wei) 圭臬。

 

因為(wei) 要打造“苦生忘死”的農(nong) 奴和戰爭(zheng) 機器,故《商君書(shu) 》隻強調農(nong) 戰,而排斥《詩》《書(shu) 》談辯,“不貴學問”。著名的“六虱”論有兩(liang) 種說法,一則曰:“三官生虱六,曰歲,曰食,曰美,曰好,曰誌,曰行……六虱成俗,兵必大敗。”(《弱民》)一則曰:“六虱:曰禮樂(le) ,曰詩書(shu) ,曰修善,曰孝弟,曰誠信,曰貞廉,曰仁義(yi) ,曰非兵,曰羞戰。國有十二者,上無使農(nong) 戰,必貧至削。”(《靳令》)總之,凡是美好的東(dong) 西,都是“病國之虱”,會(hui) 影響“農(nong) 戰”,導致國家貧弱。《墾令》篇有近兩(liang) 千字,可分二十節,每節皆以“草必墾矣”收尾,其視農(nong) 民,如同羔羊,必欲使其無知無欲,才能好好“墾草”務農(nong) 。“無以外權爵任與(yu) 官,則民不貴學問,又不賤農(nong) 。民不貴學則愚,愚則無外交,無外交,則國安不殆。民不賤農(nong) ,則勉農(nong) 而不偷。國安不殆,勉農(nong) 而不偷,則草必墾矣。”“農(nong) 民無所聞變見方,則知農(nong) 無從(cong) 離其故事,而愚農(nong) 不知,不好學問。愚農(nong) 不知,不好學問,則務疾農(nong) 。知農(nong) 不離其故事,則草必墾矣。”其理由是:“《詩》、《書(shu) 》、禮、樂(le) 、善、修、仁、廉、辯、慧,國有十者,上無使守戰。國以十者治,敵至必削,不至必貧。國去此十者,敵不敢至,雖至必卻;興(xing) 兵而伐,必取;按兵不伐,必富。”這真是赤裸裸的“愚民”了!

 

與(yu) 此相應,《商君書(shu) 》提出了最為(wei) 臭名昭著的“壹民”“弱民”“貧民”說:

 

製度時則國俗可化而民從(cong) 製,治法明則官無邪,國務壹則民應用,事本摶則民喜農(nong) 而樂(le) 戰。(《壹言》)

 

民辱則貴爵,弱則尊官,貧則重賞。以刑治民則樂(le) 用,以賞戰民則輕死。故戰事兵用曰強。民有私榮則賤列卑官,富則輕賞。治民羞辱以刑戰,則戰民畏死。事亂(luan) 而戰,故兵農(nong) 怠而國弱。(《弱民》)

 

政作民之所惡,民弱;政作民之所樂(le) ,民強。民弱,國強;民強,國弱。故民之所樂(le) ,民強。民強而強之,兵重弱。民之所樂(le) ,民強。民強而弱之,兵重強。(《弱民》)

 

故民可令農(nong) 戰,可令遊宦,可令學問,在上所與(yu) 。上以功勞與(yu) 則民戰,上以《詩》《書(shu) 》與(yu) 則民學問。民之於(yu) 利也若水於(yu) 下也,四旁無擇也。民徒可以得利而為(wei) 之者,上與(yu) 之也。(《君臣》)

 

且先王能令其民蹈白刃,被矢石,其民之欲為(wei) 之,非如學之,所以避害。故吾教令民之欲利者非耕不得,避害者非戰不免,境內(nei) 之民莫不先務耕戰而後得其所樂(le) 。故地少粟多,民少兵強。能行二者於(yu) 境內(nei) ,則霸王之道畢矣。(《慎法》)

 

可見商鞅的所謂“變法”,就是用一種極其反人類的“工具理性”取消固有的價(jia) 值觀,所謂“不法古,不修今,因世而為(wei) 之治,度俗而為(wei) 之法”(《壹言》),其實就是取消一切傳(chuan) 統價(jia) 值,就是“無法無天”。不僅(jin) 如此,商鞅甚至公然反對“用善”,鼓勵“任奸”,說什麽(me) “以良民治,必亂(luan) 至削;以奸民治,必治至強”(《說民》),這種邪惡的治國用兵之術,哪裏還有半點人性可言!

 

作為(wei) 荀子的弟子,韓非後來成為(wei) 一個(ge) 徹頭徹尾的法家,“法”“術”“勢”是其政治哲學的三駕馬車,他對戰爭(zheng) 的觀點毋寧說與(yu) 商鞅如出一轍。

 

首先,就是鼓吹戰爭(zheng) 的作用。他說:“夫戰者,萬(wan) 乘之存亡也”(《韓非子·初見秦》[51]);“上古競於(yu) 道德,中世逐於(yu) 智謀,當今爭(zheng) 於(yu) 氣力”(《五蠹》);“故國多力,而天下莫之能侵也。兵出必取,取必能有之;案兵不攻必富”(《飭令》);“博習(xi) 辯智如孔、墨,孔、墨不耕耨,則國何得焉?修孝寡欲如曾、史,曾、史不戰攻,則國何利焉”(《八說》);“戰而勝,則國安而身定,兵強而威立……戰而不勝,則國亡兵弱,身死名息”(《難一》)。這種以“爭(zheng) 於(yu) 氣力”為(wei) 圭臬的觀點,很像是所謂“真理在大炮的射程內(nei) ”之類的無良話術,最終隻能導致戰爭(zheng) 頻仍,生靈塗炭。

 

其次,則是主張以法治軍(jun) ,獎勵耕戰,說:“夫耕之用力也勞,而民為(wei) 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戰之事也危,而民為(wei) 之者,曰:‘可得以貴也。’”(《五蠧》)鼓吹用賞罰迫使兵士“奮死”:“明主之國,無書(shu) 簡之文,以法為(wei) 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wei) 師;無私劍之捍,以斬首為(wei) 勇。……明其法禁,必其賞罰,盡其地力,以多其積;致其民死以堅其城守……此必不亡之術也”(《五蠹》);“賞譽薄而謾者下不用,賞譽厚而信者下輕死”(《內(nei) 儲(chu) 說上》);“夫斷死與(yu) 斷生者不同,而民為(wei) 之者,是貴奮死也。夫一人奮死可以對十,十可以對百,百可以對千,千可以對萬(wan) ,萬(wan) 可以克天下矣”(《初見秦》)。韓非相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至於(yu) “勇夫”最後成了“死夫”,則不在其考慮之內(nei) 。

 

再次,是主張“不厭詐偽(wei) ”,認為(wei) :“戰陣之間,不厭詐偽(wei) ,君其詐之而已矣。”所謂“不厭詐偽(wei) ”者,“不謂詐其民,謂詐其敵也。敵者,所伐之國也,後雖無複,何傷(shang) 哉?……然必曰‘出於(yu) 詐偽(wei) ’者,軍(jun) 旅之計也。”(《難一》)與(yu) 孫子“兵者詭道也”和《老子》中“以正治國,以奇用兵”的思想淵源有自。甚至也不回避使用間諜:“文王資費仲而遊於(yu) 紂之旁,令之諫紂而亂(luan) 其心。”(《內(nei) 儲(chu) 說下》)這又與(yu) 《孫子兵法》“用間”的主張一脈相承。

 

當然,韓非子對戰爭(zheng) 的危險也不是沒有反思。他說,“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審用也。……夫一戰而不勝,則禍構矣。計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夫一動而弱於(yu) 諸侯,危事也;為(wei) 計而使諸侯有意我之心,至殆也”(《存韓》)。這又頗有些儒家“慎戰”的意味了。

 

六、雜家:“有義(yi) 兵而無偃兵”

 

曆史上的雜家作為(wei) 一種學派,興(xing) 盛於(yu) 戰國秦漢之間。《漢書(shu) ·藝文誌》稱:“雜家者流,蓋出於(yu) 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ti) 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蕩者為(wei) 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52]因為(wei) 雜家“於(yu) 百家之道無不貫通”,故其立論頗能兼采眾(zhong) 長,而不至故步自封。研究者們(men) 普遍認為(wei) ,雜家思想的主幹還是儒家,其他諸子的思想混雜其間,正如枝葉之於(yu) 大樹。呂思勉先生就說:“儒家論兵之語,今見於(yu) 儒書(shu) 中者,僅(jin) 東(dong) 鱗西爪之辭。其首尾完具者,轉存於(yu) 雜家之《呂覽》及《淮南王書(shu) 》中。”又說:“《呂覽》《淮南》與(yu) 其謂多道家言,無寧謂多儒家語矣。孔子經世之道,備於(yu) 《春秋》。尊孔子者,莫如孟子,孟子之言曰:‘春秋無義(yi) 戰,彼善於(yu) 此,則有之矣。’可見義(yi) 戰二字,為(wei) 孔子論兵宗旨。《呂覽·孟秋紀》論兵之辭,第一語即曰:‘古聖王有義(yi) 兵而無偃兵。’與(yu) 孟子合。其餘(yu) 論兵之語,亦多與(yu) 孟子合者。而《淮南·兵略》,又與(yu) 《呂覽》之言大同。然則此二篇實儒家論兵之語,存於(yu) 今最完具者,可無疑矣。”[53]故其在抗戰期間,批評墨家的“偃兵非攻”之論時,是把雜家的“義(yi) 兵”說歸入儒家的兵學思想並作為(wei) 重要理論武器的。

 

雜家對戰爭(zheng) 的理解,近乎一種本質論的思路,認為(wei) 戰爭(zheng) 與(yu) 人類相伴而生,有人類就有戰爭(zheng) 。《呂氏春秋·孟秋紀》中有“蕩兵”“振亂(luan) ”“禁塞”“懷寵”,《仲秋紀》中有“論威”“簡選”“決(jue) 勝”“愛士”諸篇,皆與(yu) 戰爭(zheng) 有關(guan) 。《蕩兵》開篇就說:“古聖王有義(yi) 兵而無有偃兵。兵之所自來者上矣,與(yu) 始有民俱。凡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於(yu) 天也,非人之所能為(wei) 也。武者不能革,而工者不能移。”[54]這幾乎是說,戰爭(zheng) 本來就是人類與(yu) 生俱來的痼疾,和人類具有宗教的天賦一樣,戰爭(zheng) 也是人類的“天賦”之一。接下來,又從(cong) 傳(chuan) 說中的黃、炎二帝和蚩尤說起,分析戰爭(zheng) 的起因:

 

兵所自來者久矣。黃、炎故用水火矣,共工氏固次作難矣,五帝固相與(yu) 爭(zheng) 矣。遞興(xing) 廢,勝者用事。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時,民固剝林木以戰矣,勝者為(wei) 長。長則猶不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故立天子。天子之立也出於(yu) 君,君之立也出於(yu) 長,長之立也出於(yu) 爭(zheng) 。爭(zheng) 鬥之所自來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故古之賢王有義(yi) 兵而無有偃兵。

 

不僅(jin) 戰爭(zheng) 起於(yu) 爭(zheng) 鬥,甚至人類社會(hui) 的進步和國家製度的建立,也是起於(yu) 爭(zheng) 鬥,所以,戰爭(zheng) “不可禁,不可止”。不僅(jin) 如此,文章還試圖證明人類與(yu) 生俱來的“暴力傾(qing) 向”:“且兵之所自來者遠矣,未嚐少選不用。貴賤、長少、賢者不肖相與(yu) 同,有巨有微而已矣。察兵之微:在心而未發,兵也;疾視,兵也;作色,兵也;傲言,兵也;援推,兵也;連反,兵也;侈鬥,兵也;三軍(jun) 攻戰,兵也。此八者皆兵也,微巨之爭(zheng) 也。”這真是“草木皆兵”了。相比之下,20世紀90年代,“冷戰”結束後,某世界最主要大學的校長否決(jue) 了對一名從(cong) 事安全研究的教授的任命,理由是“我們(men) 不再研究戰爭(zheng) ,因為(wei) 不再有戰爭(zheng) ”[55],就顯得太過幼稚和浪漫了。

 

《呂氏春秋》對於(yu) 戰爭(zheng) 的作用是肯定的,甚至認為(wei) 正義(yi) 的戰爭(zheng) ——所謂“義(yi) 兵”——乃是治理天下的一劑良藥。“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有以用兵喪(sang) 其國者,欲偃天下之兵,悖。……兵誠義(yi) ,以誅暴君而振苦民,民之說也。”(《蕩兵》)言下之意,和因噎廢食、因溺禁船一樣,因義(yi) 偃兵也是荒謬的。“夫攻伐之事,未有不攻無道而罰不義(yi) 也。攻無道而伐不義(yi) ,則福莫大焉,黔首利莫厚焉。禁之者,是息有道而伐有義(yi) 也,是窮湯、武之事而遂桀、紂之過也。凡人之所以惡為(wei) 無道不義(yi) 者,為(wei) 其罰也;所以蘄有道行有義(yi) 者,為(wei) 其賞也。”(《振亂(luan) 》)不僅(jin) “攻伐”要合乎道義(yi) ,“救守”亦然。“夫救守之心未有不守無道而救不義(yi) 也。……今不別其義(yi) 與(yu) 不義(yi) ,而疾取救守,不義(yi) 莫大焉,害天下之民者莫甚焉。故取攻伐者不可,非攻伐不可;取救守不可,非救守不可;取惟義(yi) 兵為(wei) 可。兵苟義(yi) ,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兵不義(yi) ,攻伐不可,救守不可。”(《禁塞》)在論及“義(yi) 兵”的感化作用時說:“今有人於(yu) 此,能生死一人,則天下必爭(zheng) 事之矣。義(yi) 兵之生一人亦多矣,人孰不說?故義(yi) 兵至,則鄰國之民歸之若流水,誅國之民望之若父母,行地滋遠,得民滋眾(zhong) ,兵不接刃而民服若化。”(《懷寵》)《仲秋紀·論威》說:“凡軍(jun) 欲其眾(zhong) 也,心欲其一也。三軍(jun) 一心則令可使無敵矣。令能無敵者,其兵之於(yu) 天下也亦無敵矣。”還說:“凡兵,天下之凶器也;勇,天下之凶德也。舉(ju) 凶器,行凶德,猶不得已也。舉(ju) 凶器必殺,殺所以生之也;行凶德必威,威所以懾之也。敵懾民生,此義(yi) 兵之所以隆也。”“凡兵欲急疾捷先。欲急疾捷先之道,在於(yu) 知緩徐遲後而急疾捷先之分也。急疾捷先,此所以決(jue) 義(yi) 兵之勝也……”這些關(guan) 於(yu) “義(yi) 兵”的討論,顯然來自孟子的“義(yi) 戰”說,隻是更趨精密了。

 

另一部雜家著作《淮南子·兵略訓》也認為(wei) 戰爭(zheng) 乃人類之天性:“喜而相戲,怒而相害,天之性也。人有衣食之情,而物弗能足也,故群居雜處,分不均,求不澹,則爭(zheng) 。爭(zheng) ,則強脅弱而勇侵怯。人無筋骨之強,爪牙之利,故割革而為(wei) 甲,鑠鐵而為(wei) 刃。貪昧饕餮之人,殘賊天下,萬(wan) 人搔動,莫寧其所有。聖人勃然而起,乃討強暴,平亂(luan) 世,夷險除穢,以濁為(wei) 清,以危為(wei) 寧,故不得不中絕。”由此得出和《呂氏春秋》相同的結論——“兵之所由來者遠矣”[56]。

 

不僅(jin) 如此,戰爭(zheng) 作為(wei) 政治的延續,也被賦予正義(yi) 的色彩,即所謂“禁暴討亂(luan) ”:“夫兵者,所以禁暴討亂(luan) 也。炎帝為(wei) 火災,故黃帝擒之;共工為(wei) 水害,故顓頊誅之。教之以道,導之以德而不聽,則臨(lin) 之以威武。臨(lin) 之威武而不從(cong) ,則製之以兵革。故聖人之用兵也,若櫛發耨苗,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夫畜池魚者必去猵獺,養(yang) 禽獸(shou) 者必去豺狼,又況治人乎!”後一段的意思尤為(wei) 顯豁:養(yang) 魚的人必須除掉吃魚的猵獺,養(yang) 家禽的人必須消滅豺狼,又何況是治理天下百姓的人呢!這與(yu) 兵家“戰勝,則所以在亡國而繼絕世也。戰不勝,則所以削地而危社稷也”(《孫臏兵法·見威王》[57])的說法,並無太大的差別。而在論及戰爭(zheng) 和政治的關(guan) 係時,則說:“兵之勝敗,本在於(yu) 政。政勝其民,下附其上,則兵強矣;民勝其政,下畔其上,則兵弱矣。”這顯然又是法家思想的緒餘(yu) 。

 

和《呂氏春秋》一樣,《淮南子》也十分重視戰爭(zheng) 的心理作用,說:“兵靜則固,專(zhuan) 一則威,分決(jue) 則勇,心疑則北,力分則弱。故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則錙銖有餘(yu) ;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則數倍不足。故紂之卒,百萬(wan) 之心;武王之卒,三千人皆專(zhuan) 而一。故千人同心則得千人力,萬(wan) 人異心則無一人之用。……故將以民為(wei) 體(ti) ,而民以將為(wei) 心。心誠則支體(ti) 親(qin) 刃,心疑則支體(ti) 撓北。心不專(zhuan) 一,則體(ti) 不節動;將不誠心,則卒不勇敢。”這真是非常精彩的“戰爭(zheng) 心理學”。又說:

 

神莫貴於(yu) 天,勢莫便於(yu) 地,動莫急於(yu) 時,用莫利於(yu) 人。凡此四者,兵之幹植也,然必待道而後行,可一用也。夫地利勝天時,巧舉(ju) 勝地利,勢勝人。故任天者可迷也,任地者可束也,任時者可迫也,任人者可惑也。夫仁勇信廉,人之美才也,然勇者可誘也,仁者可奪也,信者易欺也,廉者易謀也。將眾(zhong) 者,有一見焉,則為(wei) 人禽矣。由此觀之,則兵以道理製勝,而不以人才之賢,亦自明矣。

 

“幹植”,即根本之意。然而天、地、時、人四者,“必待道而後行”,“兵以道理製勝,而不以人才之賢”,這種“義(yi) 兵”思想無疑又是來自儒家。總之,雜家的兵學思想吸收了儒、墨、道、法諸家思想,兼收並蓄,折中調和,又不悖儒家仁義(yi) 之道,因而頗有“集大成”的意義(yi) 。

 

七、結語:“法自儒家有”

 

以上,我們(men) 對先秦諸子的兵學思想源流做了簡單梳理,不難看出,在先秦思想譜係中,儒家的確具有“製馭後來中國一切思想”的開端和樞紐地位[58],不僅(jin) 可以視為(wei) 諸子兵學之源,也是兵家思想的不祧之祖。所以,我們(men) 不能同意“新兵學”提倡者的如下觀點:

 

在儒家正統觀念主導下,兵家隻能屈居下位,但從(cong) 兵家源流及學派特征看,又是妥妥的諸子學派,所以兵家的學術序位顯得尷尬。此後兵家的學術序位大抵如《漢誌》,由此兵家失去了與(yu) 儒家平等的地位,故漢代以降的兵學研究,以儒家主導兵家、以兵家輔弼儒家是兩(liang) 千多年延續不衰的主線。[59]

 

不得不說,“以儒家主導兵家、以兵家輔弼儒家”正好與(yu) 我們(men) 的觀點不謀而合,也是符合曆史事實的。但為(wei) 了凸顯兵學的價(jia) 值,而故意拉開儒家與(yu) 兵家的距離,則顯然有失嚴(yan) 謹。如本文開篇所說,兵家一度不預“諸子”之流,並非其不重要,這一點由其與(yu) “六藝”“詩賦”“諸子”並列即可得證。而且,《四庫全書(shu) 總目》將兵書(shu) 歸入“子部兵家類”,位列“儒家類”之後,其《子部總敘》曰:“儒家尚矣,有文事者有武備,故次之以兵家。”[60]這分明是兵家地位日益提高的體(ti) 現,又何談“屈居下位”呢?至於(yu) “失去了與(yu) 儒家平等的地位”,則完全是一個(ge) “偽(wei) 命題”——從(cong) 來不曾“擁有”,又談何“失去”?

 

論者還說:“兵家與(yu) 其他諸子不同,其他諸子更大程度上是學術家而非行動家,兵家則更多的是行動家而非學術家。從(cong) 諸子比較看,兵家立說亦高於(yu) 其他諸子,其他諸子偏執一隅,而兵家瞻視八極、總覽萬(wan) 方。兵家不僅(jin) 講兵事謀略、戰略戰術,而且講仁、義(yi) 、道、德、禮、信(儒家),亦講刑罰、政令、威勢、權術(法家),亦講兵為(wei) 凶器、虛靜、無為(wei) 、退守、勝喪(sang) (道家),亦講尊賢選士(墨家),亦講形名、形勢(名家),亦講耕種自適(農(nong) 家),亦講陰陽五行(陰陽家),亦講事強攻弱或合弱攻強(縱橫家),等等。這豈非兵家融會(hui) 其他諸子?而融會(hui) 的支點就是兵謀戰理。以此言之,兵家當為(wei) 諸子之首。兵家立說如此,取用如此,會(hui) 通如此,有若海納百川,卻在兩(liang) 千多年的兵學史上一直被深蔽於(yu) 儒家辟兵的偏見之中。”其實,要論融會(hui) 諸子,雜家遠勝兵家而更為(wei) 全麵,兵家作為(wei) 孳乳之學,漢代雖不預諸子之流,後來地位卻逐漸提高,甚至序位僅(jin) 次於(yu) 儒家。盡管如此,從(cong) 學術源流上說,“孔子為(wei) 諸子之開祖”[61],孔子以前,並無私家之著述,至《莊子·天下篇》所論諸子,也僅(jin) 儒、墨、道、法、名五家,西漢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又多一陰陽家,至劉歆編撰《七略》,始有“九流十家”之說,故所謂“兵家”,至西漢方可稱一家。兵家之書(shu) ,價(jia) 值實不能與(yu) 諸子相提並論,一則因為(wei) 諸子亦多言兵之論,非兵家可獨專(zhuan) ,一則因為(wei) “《諸子略》雖雜偽(wei) 書(shu) ,真者尚夥(huo) ,兵書(shu) 幾於(yu) 全偽(wei) ”[62]也。因此,不僅(jin) “儒家辟兵”說乃是一個(ge) 偏見,“兵家為(wei) 諸子之首”就更是倒果為(wei) 因的膚廓之論了。

 

杜甫在《偶題》一詩中,談及詩歌創作經驗時說:“法自儒家有,心從(cong) 弱歲疲。”說他從(cong) 青少年時期就潛心於(yu) 詩歌創作,其所取法的思想和方法多來自儒家。其實,“文法”和“詩法”與(yu) 儒家的關(guan) 係是如此,“兵法”與(yu) 儒家之間又何嚐不是呢?

 

(按:此文亦作為(wei) 《大儒兵法:<曾胡治兵語錄>導讀》新版序,略有調整)


 

作者簡介:劉強(1970—),男,河南正陽人。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貴陽孔學堂高等研究院研究員。
 
[①]李桂生:《“新子學”視野下的兵學創新芻論》,《光明日報》2023年9月2日第11版。
 
[②]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第1756—1763頁。
 
[③]嚴可均輯,馮瑞生審訂《全梁文》,下冊,商務印書館,1999,第736頁。
 
[④]如《漢書·藝文誌》著錄兵書之目,除《吳孫子兵法》等兵家之書外,還有諸子書中之兵家言,如《孫卿子》《孟子》《公孫鞅》《尉繚》《鵊冶子》《鮑子兵法》《雜家兵法》等,名目甚多。又,《太公》二百三七十篇歸入道家類,但其中卻有《謀》八十一篇、《兵》八十五篇。
 
[⑤]郭化若譯注《孫子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第77頁。
 
[⑥]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修訂本)第二冊,中華書局,2009,第861頁。
 
[⑦]陳曦譯注《吳子 司馬法》,中華書局,2018,第221頁。
 
[⑧]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第1762頁。
 
[⑨]唯名家公孫龍曾與趙惠文王論偃兵,見《呂氏春秋·審應篇》;又嚐遊燕,說燕昭王偃兵,見《呂氏春秋·應言篇》。
 
[⑩]阮元校刻:《周禮正義》,載《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中華書局,2009,第1639頁。
 
[11]阮元校刻:《禮記正義》,載《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中華書局,2009,第3140頁。下引此書,頁碼不詳注。
 
[12]阮元校刻:《春秋穀梁傳注疏》,載《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中華書局,2009年,第5142頁。
 
[13]陳曦譯注《吳子司馬法》,中華書局,2018,第229頁。
 
[14]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第278頁。下引此書,頁碼不詳注。
 
[15]孔晁注,黃懷信校點:《逸周書》,北京大學出版社,2024,第10頁。
 
[16]《漢書·藝文誌》,見前引《漢書》,第1762頁。
 
[17]張文江:《探索中華學術》(修訂本),上海文藝出版社,2024,第175頁。
 
[1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第96頁。下引《論語》經文,隻標篇名,頁碼不詳注。
 
[19]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59,第1934頁。下引此書,頁碼不詳注。
 
[20]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第一冊,中華書局,1981,第398頁。下引此書,頁碼不詳注。
 
[21]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第280頁。下引《孟子》經文,隻標篇名,頁碼不詳注。
 
[22]陳曦譯注《吳子 司馬法》,中華書局,2018,第29、43、102、114頁。下引同此,頁碼不詳注。
 
[23]郭沫若:《述吳起》,載《青銅時代》,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第168—169頁。
 
[24](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第364頁。
 
[25]阮元校刻《尚書正義》,載《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中華書局,2009,第341、392頁。
 
[26]呂思勉:《非攻寢兵平議》,載《呂思勉論學叢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第23頁。
 
[27]孫詒讓撰,孫啟治點校《墨子間詁》,中華書局,2001,第112頁。下引該書,隻標篇名,頁碼不詳注。
 
[28]郭沫若:《墨子的思想》,載《青銅時代》,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第119頁。
 
[29]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下冊,中華書局,2004,第1079頁。下引此書,頁碼不詳注。
 
[30]畢沅:《墨子注敘》,載孫詒讓撰,孫啟治點校《墨子間詁》,中華書局,2001,第664頁。
 
[31]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65,,第1006頁。
 
[32]郭沫若:《青銅時代》,前揭書,第125頁。
 
[33]房玄齡等:《晉書》第八冊,中華書局,1974,第2433頁。
 
[34]劉強譯注、導讀《曾胡治兵語錄導讀》,嶽麓書社,2019,第249頁。
 
[35]陳曦譯注《吳子 司馬法》,第211—212頁。
 
[36]俞樾:《墨子間詁序》,載孫詒讓撰,孫啟治點校《墨子間詁》,中華書局,2001,第2頁。
 
[37]李約瑟著:《中國古代科學思想史》,陳立夫主譯,江西人民出版社,1990,第200頁。
 
[38]韓愈,:《韓愈文集集校箋注》,第一冊,劉真倫、嶽珍校注,中華書局,2010,第127頁。
 
[39]郭沫若:《青銅時代》,前揭書,第126頁。
 
[40]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下冊,中華書局,2004,第1069頁。
 
[41]王充:《論衡》,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第353頁。
 
[42]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65,第1006頁。
 
[43]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中華書局,1984,第191頁。下引此書,頁碼不詳注。
 
[44]按:此語出《墨子·小取》,郭慶藩《莊子集釋》整理本標點以“人”下為句,或有誤,今不從。
 
[45]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中冊,中華書局,2004,第531頁。
 
[46]黃懷信:《鶡冠子校注》,中華書局,2014,分別見於第372、306、313、267、279、348頁。
 
[47]楊寬:《戰國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第573頁。
 
[48]熊偉:《從先秦學術思想變遷大勢觀測老子時代》,轉引自羅根澤:《羅根澤說諸子》,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第218頁。
 
[49]趙守正:《管子注譯》,廣西人民出版社,1982,第51、52頁。下引此書,頁碼不詳注。
 
[50]蔣禮鴻:《商君書錐指》,中華書局,1986,第108頁。下引此書,隻標篇名,頁碼不詳注。
 
[51]王先慎撰,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中華書局,1998,第4頁。下引此書,隻標篇名,頁碼不詳注。
 
[52]班固:《漢書》,前揭書,第1742頁。
 
[53]呂思勉:《非攻寢兵平議》,見前揭《呂思勉論學叢稿》,第23、25頁。
 
[54]許維遹撰,梁運華整理《呂氏春秋集釋》,中華書局,2016,第134頁。下引此書,頁碼不詳注。
 
[55]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周琪等譯,新華出版社,2010年,第10頁。
 
[56]劉文典撰,馮逸、喬華點校《淮南鴻烈集解》,中華書局,1989,第489頁。下引此書,頁碼不詳注。
 
[57]霍印章:《孫臏兵法淺說》,解放軍出版社,1986,第38頁。
 
[58]李約瑟:《中國古代科學思想史》,陳立夫主譯,江西人民出版社,1990,第2頁。
 
[59]李桂生:《“新子學”視野下的兵學創新芻論》,《光明日報》2023年9月2日第11版。
 
[60]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65,第769頁。
 
[61]蔣伯潛:《諸子通考》,嶽麓書社,2010,第8頁。
 
[62]羅根澤:《說諸子》,前揭書,第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