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樹明】論張載之“氣”的多重內涵——兼及張載哲學的定性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6-05 20:4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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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樹明

作者簡介:曹樹明,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河北徐水人,南開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任陝西師範大學哲學書(shu) 院教授。

論張載之“氣”的多重內(nei) 涵——兼及張載哲學的定性

作者:曹明(陝西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中州學刊》2025年第5

 

摘要:張載的氣,貫穿於(yu) 其思想體(ti) 係的各個(ge) 層麵,從(cong) 而具有多重內(nei) 涵。具體(ti) 地說,他的氣在道論中指向氣化,在性論中指向性氣或說氣質之性,在命論中指向氣命,其中,性氣與(yu) 氣命乃氣化的形下落實。基於(yu) 這種認識,可進一步反思張載哲學的定性問題,而這需要重新梳理太虛與(yu) 氣的關(guan) 係、反觀張載的哲學體(ti) 係、以主張氣本論的思想家為(wei) 反證。實則,以宇宙論為(wei) 標準定性某個(ge) 哲學家,是以西釋中的結果,因而會(hui) 一定程度地忽略中國哲學的特質。對張載而言,氣是一個(ge) 象概念或功能概念,而非實體(ti) 概念,其核心關(guan) 切,為(wei) “萬(wan) 物是怎樣”,而非“萬(wan) 物從(cong) 哪裏來”。他認為(wei) ,萬(wan) 物總是處於(yu) 聚散、隱顯、幽明的氣化流行之中,聚或散、隱或顯、幽或明都是暫時的狀態(“客形”),且氣化流行會(hui) 通貫於(yu) 性或天道,故而,性或天道也是流行、變易。於(yu) 張載,性論或天道觀的重構具有立本的意義(yi) 。其天道觀包括太虛、氣化和性三個(ge) 層次,而結穴於(yu) 性。

 

關(guan) 鍵詞:張載;氣;內(nei) 涵;天道觀;哲學定性

 

張載的氣論,由於(yu) 關(guan) 涉對其哲學的定性,所以是當代張載研究中爭(zheng) 議最多的問題。時至今日,不同觀點的持有者仍未能說服對方。之所以會(hui) 出現此種狀況,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確都可以在張載的文本中找到支持自己觀點的論據,而不僅(jin) 是理解有異。這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氣在張載的哲學體(ti) 係裏,是個(ge) 複雜的概念。楊儒賓說,“凡是描述超越的語匯,如天、如道、如性、如神,一定連著氣講。這是張載的用語習(xi) 慣”[1]。質言之,張載的氣具有多義(yi) 性,不隻停留在其哲學體(ti) 係的超越層麵,亦且貫穿於(yu) 其他多個(ge) 層麵。具體(ti) 地說,他的氣在道論中指向氣化,在性論中指向性氣或說氣質之性,在命論中指向氣命,其中,性氣與(yu) 氣命乃氣化的形下落實。因而,解析張載之氣的多重內(nei) 涵,或將有助於(yu) 對其哲學定性的進一步思考。

 

一、道論中的氣

 

道,對張載來說,是第二序位的概念,指氣化的過程:“由氣化,有道之名。”[2]2借用西方哲學的術語,則道論中的氣是宇宙論意義(yi) 的。“氣化”一詞,多次出現於(yu) 醫書(shu) 《黃帝內(nei) 經》中,意為(wei) “氣的運動及其所產(chan) 生的變化”[3]。張載曾意引《黃帝內(nei) 經素問·脈要精微論》的“甚飽則夢予,甚饑則夢取”[2]10,說明他很熟悉此書(shu) ,職是之故,盡管他的宇宙論深受莊子所謂“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wei) 生,散則為(wei) 死”(《莊子·知北遊》)、“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莊子·至樂(le) 》)等思想的影響①,但其“氣化”一詞卻最有可能源自《黃帝內(nei) 經》。道教也講氣化,且有順化成物(包括人)與(yu) 逆化成仙之分:“道之委也,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生而萬(wan) 物所以塞也。道之用也,形化氣,氣化神,神化虛,虛明而萬(wan) 物所以通也。” [4]不過,“化”並非道家道教以及中醫學的專(zhuan) 門術語,儒家的荀子也曾對“化”做出“狀變而實無別而為(wei) 異者”[5]的界定。張載的氣“化”意為(wei) 氣在不同形態間的轉化,與(yu) 荀子之“化”的含義(yi) 相同。因此,不能將其“氣化”的思想來源簡單地歸入道家道教或中醫。實則,這是張載對儒、道、醫的相關(guan) 思想的綜合吸收。當然,他也在此基礎上進行了思想創造,把“氣化”與(yu) “道”關(guan) 聯,即是表現之一。此前,劉劭的《人物誌》亦曾將二者聯係在一起:“若夫天地氣化,盈虛損益,道之理也。”[6]不同的是,劉劭之說偏於(yu) “理”,而張載的“由氣化,有道之名”偏於(yu) “道”,旨在揭示氣的行程義(yi) 。

 

張載從(cong) 多個(ge) 維度對其氣化觀念進行了展開。

 

其一,氣有兩(liang) 體(ti) 。“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2]3何謂兩(liang) 體(ti) 呢?張載說:“兩(liang) 體(ti) 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2]2翻檢其著述可知,鬼神、陰陽、隱顯、幽明、健順等,皆是其所謂的“兩(liang) 體(ti) ”。“體(ti) ”,在張載那裏,具有實存的特點:“未嚐無之謂體(ti) ”[2]11。如是,兩(liang) 體(ti) 就可以理解為(wei) 實際存在的兩(liang) 種屬性。進言之,氣的屬性不是單一的,而是雙向互動的。在本質上,它們(men) 之間也是能夠相互通約的。如張載說“陰性凝聚,陽性發散”[2]5,而“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2]2,“顯,其聚也;隱,其散也。顯而隱,幽明所以存乎象”[2]35。可見,陰即是濁,即是聚,即是顯,即是明;陽即是清,即是散,即是隱,即是幽。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陽的性情是掌管、支配生長,而陰的性情則是掌管、支配閉藏:“陽之德主於(yu) 遂,陰之德主於(yu) 閉” [2]5。然而,陰陽之氣落實於(yu) 人、物之上,情況有所不同。對於(yu) 人來說,氣可謂有魂魄,“氣於(yu) 人,生而不離,死而遊散者謂魂;聚成形質,雖死而不散者謂魄”;對於(yu) 物而言,氣則可謂有鬼神,“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遊散。至之謂神,以其申也;反之為(wei) 鬼,以其歸也”[2]9。究而言之,在張載那裏,氣分陰陽的觀念是最根本的,而氣有虛實、動靜、聚散等,則是該說的推衍。如此判定,一則是由於(yu) 氣分陰陽乃源於(yu) 《周易》係統的“傳(chuan) 統氣論共識”[7];再則是因為(wei) 張載的綱領性語句“由氣化有道之名”的內(nei) 涵,經由“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wei) 化”[2]8“陰陽合一存乎道”[2]11等而展開。

 

其二,氣有兩(liang) 體(ti) 是萬(wan) 物感通的基礎。正因為(wei) 兩(liang) 體(ti) 可統一於(yu) 氣,所以物與(yu) 物之間、人與(yu) 物之間才有感的可能:“有兩(liang) 則須有感。”[2]120張載認為(wei) ,第一,感能夠為(wei) “聚而有象”[2]3提供動力;第二,“感而後有通”[2]2,此種感通的狀態即是“誠”;第三,感的方式多種多樣,同、相悅、相畏、相應等情況下都會(hui) 產(chan) 生感,然而,兩(liang) 種性質不同的事物(如男女)之間發生的隻可稱為(wei) “應”,不可叫做“感”[2]131;第四,感的發生不是憑空的,它依賴於(yu) 物的存在:“感亦須待有物,有物則有感,無物則何所感!”[2]201第五,感的主體(ti) ,是太虛與(yu) 氣相合而成的“性”,感乃是性的神妙莫測的作用:“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ti) 。”[2]43

 

其三,氣有不同的存在形態。張載主張,二分地看,氣有無形與(yu) 有形之分;三分地說,氣則有道、象和質之異。處於(yu) 氣化過程的道“運於(yu) 無形”,“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2]6。既然稱之為(wei) “道”,它就是“無形跡”的,因為(wei) “有形跡”的是“器”[2]179。這是氣的第一種狀態。“象”則是氣的第二種狀態。按照張載的看法,氣的存在不必然通過人的眼睛才能被感知:“所謂氣也者,非待其蒸鬱凝聚,接於(yu) 目而後知之”[2]8,未形的“寂然”“湛然”“浩然”“健順”“動止”等“象”一樣可以表征氣的存在:“有氣方有象,雖未形,不害象在其中。”再者,語言能夠把氣從(cong) 無形拉入意象之中,即“形而上者,得詞斯得象,但於(yu) 不形中得以措詞者,已是得象可狀也”[2]190。這裏,中國哲學特有的名象交融的思維方式得到充分彰顯。張載運用這種思維,除卻延續傳(chuan) 統之外,亦當與(yu) “氣”字本身就蘊含意象於(yu) 其中有關(guan) 。《說文》曰:“氣,雲(yun) 氣,象形也。”氣的本義(yi) 既為(wei) 雲(yun) 氣,就不能單純地被視為(wei) 名詞概念。氣的第三種狀態為(wei) “質”:“遊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wan) 殊。”[2]3此時,氣已聚為(wei) 具體(ti) 的人或物。“質”,也叫做“形氣”:“‘成物’者,物既形矣,故言作‘作’,已入於(yu) 形氣也。”[2]166此種氣無形、質有形的觀念,為(wei) 明代思想家胡居仁所繼承:“無處不是氣,隻是人不見耳。有形影人方能見,有形影是質。質,氣之融結者。”之所以斷定其說源自張載,是因為(wei) 胡氏還曾說:“天地間無處不是氣,……以此知虛器內(nei) 皆有氣。故張子以為(wei) 虛無中即氣也。”[8]

 

其四,氣化乃動態的和諧的過程。張載指出,氣化“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2]1,陰陽二氣有聚有散,此間充斥著相互激蕩、升降交替、相互吸收、相互揉搓、相互兼容和相互製約:“若陰陽之氣,則循環迭至,聚散相蕩,升降相求,絪縕相揉。蓋相兼相製,欲一之而不能。”[2]5可知,氣化是動態的流行,上引“遊氣紛擾”的“遊”字也生動形象地展現了氣化的動態義(yi) 。又因在此流行過程中氣暫時凝聚為(wei) 物,故張載亦把氣化之道稱作“太和”。“太和”取自《周易·乾卦·彖傳(chuan) 》之“保合太和,乃利貞”,指“陰陽二氣統一協調、平衡之狀態”[9]。該詞的登場,表明氣化過程是一個(ge) 和諧的過程,如王夫之所言“未有形器之先,本無不和,既有形器之後,其和不失,故曰太和”[10]。

 

從(cong) 上分析可見,張載的“氣”,乃受形象思維支配的象概念或功能概念,而非知性思維下的實體(ti) 概念,就像“五行”不能理解為(wei) 金、木、水、火、土五種實體(ti) 一樣,因而,不能將之直接等同於(yu) 阿那克西美尼的作為(wei) 宇宙萬(wan) 物始基的實體(ti) 性的氣,也不能把它比附為(wei) “物質”這一馬克思主義(yi) 唯物論的中心範疇②。衡論張載的氣化,可移用熊十力對漢《易》之氣化的評價(jia) :“此詞甚妙,非深於(yu) 觀物者難與(yu) 言。自氣之靈妙有則而其化不息以言,則與(yu) 西洋舊唯物論之所謂物,其精粗迥別,不知天淵之判也。自其泛神的意義(yi) 以言,則與(yu) 近代盛行之新唯物論(熊自注:辯證唯物論),以為(wei) 物先存而心後有,心作用隻是物質發展之高級形式者,其間距離甚遠,又不可以道裏計。”[11]實則,反倒是西方學界翻譯“氣”的英文詞匯vital force、matter energy、vital power等,更為(wei) 契合張載之氣的動態性、功能性等特征,盡管其間仍然存在一定的隔膜。

 

進一步說,張載並不認為(wei) 氣化流行是純自然的,而是強調其中承載著價(jia) 值,亦即,它不僅(jin) 是氣之聚散的過程,也是道德教化的過程:“其感遇聚散,……無非教也。”[2]2基於(yu) 此,他提倡“兼體(ti) 而不累”的修養(yang) 工夫,認為(wei) 如此就既能通向變化之源(“盡道其間”,引者按:“其”指氣之聚散),又能通向終極歸宿(“知死之不亡”)。在張載看來,惟有通過“兼體(ti) ”而了悟“有無虛實通為(wei) 一物”[2]43, “聚亦吾體(ti) ,散亦吾體(ti) ”[2]1,才能達到“盡性”的目標。由之,氣與(yu) 性在宇宙論和工夫論的雙重維度深度融合。

 

二、性論中的氣

 

張載將性提升到天道的高度:“所謂性即天道也”[2]43、“性者萬(wan) 物之一源”[2]11,且批評佛教“待天下萬(wan) 物之性為(wei) 一”[2]208,從(cong) 而認為(wei) 天道之性貫徹到形下層麵後會(hui) 出現人性與(yu) 物性的不同:“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開塞,所以有人物之別”[2]239。不止於(yu) 此,他還在中國哲學史上孤明先發地提出與(yu) 氣關(guan) 聯的“氣質之性”的概念,並以之與(yu) “天地之性”對舉(ju) 。在某種意義(yi) 上,這是對先秦以來儒家性善、性惡之辯的有效推進,甚至可以視為(wei) 對此問題的一定程度的解決(jue) ③。稍後的二程提出“論性而不及氣,則不備;論氣而不及性,則不明”[12]1253,則是對張載之說的肯認與(yu) 發揮。此起始於(yu) 張、程的“氣質之說”,得到朱熹“極有功於(yu) 聖門,有補於(yu) 後學”[13]70的盛讚及創造性的義(yi) 理闡釋。從(cong) 理論目的看,張、程緊密關(guan) 聯性與(yu) 氣,也意在批判佛教,正如明代學者葉向高所言,“氣既滅矣,即佛性長存,將安用乎?”,“餘(yu) 謂佛氏言性不言氣,故其說多所窒礙。而張子之以太虛即氣,氣化即道,糟粕煨燼無非教者,正可以挽其偏而救其失。然則世之善辟佛氏者,未有過於(yu) 張子也”[14]。需要注意的是,在張載,氣質之性不單指向人,也指向物:“氣質是一物,若草木之生亦可言氣質。”[2]74可是,把物性分為(wei) 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二類,“無論從(cong) 宇宙生化還是從(cong) 道德教化的角度,均無太大的理論意義(yi) ”[15]126。正式有見於(yu) 此,張載才把重心放在人性的分析上。

 

據《正蒙·太和篇》的“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則張載的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形上根源,分別來自太虛與(yu) 氣。故而,他偶爾也用“性氣”“氣性”或“氣之性”來指代氣質之性,甚至有時直接呼之為(wei) “氣”。僅(jin) 從(cong) 這些替代詞語來看,即可見氣質之性與(yu) 氣的緊密,“人須氣以生,其性即氣之性也”[2]290更是徑直點明了二者之間的親(qin) 緣關(guan) 係。而天地之性卻似乎與(yu) 氣沒有直接的關(guan) 聯。實則,天地之性於(yu) 張載而言,是更高層次的存在,其所雲(yun) “性之本原,莫非至善”[2]350, “性於(yu) 人無不善,係其善反不善反而已”,“天本參和不偏,養(yang) 其氣,反之本而不偏,則盡性而天矣”[2]12等,都是對天地之性的描述,而此中的“本原”“本”等詞匯提示,在本然狀態(即“本原”)中,實僅(jin) 有天地之性;氣質之性則是氣凝聚為(wei) 人後才出現的:“形而後有氣質之性”[2]12,此時的氣已從(cong) “象”轉為(wei) “質”,由此可以說,“氣質之性重在質字,而不在氣字”[16]。

 

與(yu) 用“至善”“無不善”“參和不偏”等褒義(yi) 詞形容天地之性恰成對照,張載對氣質之性的描述或評價(jia) ,多是“氣質惡”[2]61“氣之偏也”[2]12“大凡寬褊者,是所稟之氣也”[2]211等消極負麵的語句,而未見積極正麵的評判,至多是不含價(jia) 值判斷的中性表述,如說“氣質猶人言性氣,氣有剛柔、緩速、清濁之氣也,質,才也”[2]74。在他那裏,“氣質之性”又稱為(wei) “攻取之性”,被歸於(yu) 與(yu) “氣之本”截然不同的“氣之欲”,具體(ti) 包括“口腹於(yu) 飲食,鼻舌於(yu) 臭味”[2]12,“飲食男女”[2]43等;張載甚至宣揚,對於(yu) 君子而言,氣質之性根本就不配叫做性:“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2]12基於(yu) 以上判斷,變化氣質的工夫修養(yang) 就應運而生。質言之,盡管性論中的氣具有某些宇宙論的意義(yi) ,但更多的是工夫論意義(yi) 。

 

張載宣稱,“為(wei) 學大益,在自能變化氣質”[2]68,變化氣質的手段,則是“學”的工夫:“如氣質惡者,學即能移。”[2]61反之,如果不知道“學”的重要性,就會(hui) 被氣質支配以致不能得到人格或境界的提升,“今人所以多為(wei) 氣所使而不得為(wei) 賢者,蓋為(wei) 不知學”[2]61。學的內(nei) 容,張載明言,即是禮:“但拂去舊日所為(wei) ,使動作皆中禮,則氣質自然全好。”[2]61根據張載的理解,禮本來就出於(yu) 性,因此它具有“持性”即掌握、控製性的功能,而持性就能“反本”[2]60,亦即返歸天地之性;返歸天地之性,就達到了成性的境界。《正蒙·誠明篇》所雲(yun) “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天本參和不偏,養(yang) 其氣,反之本而不偏,則盡性而天矣”,均為(wei) 此義(yi) 。然而,張載主張“變化氣質”,為(wei) 何又提出看似矛盾的“養(yang) 其氣”?其實,“養(yang) ”字不僅(jin) 有保養(yang) 、畜養(yang) 、培養(yang) 等義(yi) ,也有隱藏之義(yi) ,“韜光養(yang) 晦”之“養(yang) ”、作為(wei) 穴位名稱的“養(yang) 老”之“養(yang) ”④,都是隱藏的意思。張載亦取此義(yi) ,其“養(yang) 其氣”即意為(wei) 隱藏、遮蔽氣質之性。如是,它與(yu) 變化氣質就是相輔相成的,而非針鋒相對的。異於(yu) 善惡混雜的“未成性”狀態,張載認為(wei) ,對於(yu) “至善”的成性境界,既不可用“惡”、亦不能用“善”來形容:“惡盡去而善因以亡,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2]12進言之,達至成性境界,氣就已經退場:“學至於(yu) 成性,則氣無由勝”[2]61。“氣無由勝”的表述顯示,氣的退場隻是它在與(yu) “學”的較量中被壓倒性地遮蔽,而不一定完全消失。這或許可以解釋“養(yang) 其氣”的出現。

 

三、命論中的氣

 

張載的命,主要指人力所不能掌控的個(ge) 體(ti) 命運⑤。“天所自不能已者,謂命”[2]12,“命則又就己而言之也”[2]192。在他的思想世界裏,與(yu) 氣相連的命是氣命,此外,尚有德命。在中國哲學史上,命的此種二分,乃是首次,誠如崔大華所言,“理學中最先明確地以理、氣兩(liang) 項內(nei) 涵來界說命的應是張載”,“氣構成命之不可變的必然性的特質,而理則是表明命中可漸次完善的方麵”[17],前者指氣命,後者即德命。

 

結合上引“學至於(yu) 成性,則氣無由勝,……必學至於(yu) 如天則能成性”“盡性而天”等話語去理解張載的“既窮理,又盡性,然後能至於(yu) 命”[2]192,可推知其所謂“至於(yu) 命”之命,就是德命,這種命是與(yu) 道義(yi) 合一的,即如《正蒙·誠明篇》所雲(yun) “義(yi) 命合一”。統觀其理論體(ti) 係還可見,張載的德命源自於(yu) 他所說的太虛之天:“命諸天”[2]12。氣命的形上根據則是氣:“命行乎氣之內(nei) 。”[2]11這意味著,德命與(yu) 天地之性、氣命與(yu) 氣質之性分別對應相同的形上根源。質言之,張載擅長創造兩(liang) 重結構的理論模型,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德命與(yu) 氣命乃至德性所知與(yu) 見聞之知,都是他的思想傑作,這些理論模型遵循了一個(ge) 共同的原則,即前者在層次上高於(yu) 後者,這與(yu) 張載在天道觀上亦有太虛與(yu) 氣的雙重設置且太虛是比氣更高一層的概念有關(guan) 。更為(wei) 明確地說,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德命與(yu) 氣命、德性所知與(yu) 見聞之知等兩(liang) 重結構之間的關(guan) 係,是天道觀之太虛與(yu) 氣的關(guan) 係在人道觀上的反映。

 

追溯氣命的思想淵源,漢代的王充恐怕是繞不過去的,“氣命”一詞即首見於(yu) 其《論衡·氣壽篇》。那種認為(wei) 宋儒言命“不似王充之以人所稟於(yu) 自然之氣,為(wei) 人之壽命、祿命之本”[18]的觀點,至少對張載的命論而言,是難以成立的。眾(zhong) 所周知,王充主張,死生壽夭、貴賤貧富都屬於(yu) 命的範圍,不管是王公、聖賢,還是庶人、下愚,但凡“有首目之類,含血之屬”,就“莫不有命”,原因在於(yu) 他們(men) “俱稟元氣”而生[19]。這種觀念,與(yu) 張載的氣命論顯然是一脈相承的,盡管其間也存在著某些差異。實則,張載的命論乃綜合吸收並改造孟子、王充等漢儒的相關(guan) 思想而來⑥。《孟子·盡心下》對性、命有異常理性的分辨:“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逸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智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之所以前者被稱為(wei) “命”,是因為(wei) 它是外在之物,“求無益於(yu) 得也”;而後者被叫做“性”,則是由於(yu) 得到或失去它完全取決(jue) 於(yu) 人自己,“求有益於(yu) 得也”。此處,孟子所謂的性,即相當於(yu) 張載之德命;而孟子所謂的命,則相當於(yu) 張載之氣命。正是把孟子的這些想法與(yu) 王充等漢儒的相關(guan) 主張糅合在一起,再關(guan) 照其理論體(ti) 係的整體(ti) 思想傾(qing) 向,張載才破天荒地提出了二重結構的命論。

 

最能代表張載命論的言論,即《正蒙·誠明篇》所言,“德不勝氣,性命於(yu) 氣;德勝其氣,性命於(yu) 德。窮理盡性,則性天德,命天理。氣之不可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故論死生則曰‘有命’,以言其氣也;語富貴則曰‘在天’,以言其理也”。此處,張載結合性來講命,認為(wei) 性的品格取決(jue) 於(yu) 德命與(yu) 氣命的勝負。然而,其論證卻有不圓融之處。盡管通過努力,會(hui) 有富貴者,但“均為(wei) 勤苦”,亦有“終身窮餓者”,所以在根本上,富貴“隻是幸會(hui) ”,係“求而有不得,則是求無益於(yu) 得也”[2]200,屬於(yu) “假外者”[2]76。這也就是說,在張載的一貫觀念中,富貴屬於(yu) 氣命,而非德命。如是,“語富貴”就不可說“在天”,也不能說“以言其理也”。針對這個(ge) 問題,牟宗三曾指出,“生死壽夭之命以氣言,此不錯。惟橫渠解‘富貴在天’,則曰以理言,此不必諦”[20]550。但這隻是他自己的理解。而如上文所示,若反觀張載的理論係統,也能得出同樣的結論。進言之,死生修夭、富貴貧賤等外在之物,隻可歸入張載的氣命範疇。

 

與(yu) 張載幾乎同時的程頤,在命的問題上,一方麵主張其與(yu) 理、性在本質上的同一:“理也,性也,命也,三者未嚐有異”[12]274,另一方麵認為(wei) 命、性的歸屬不同:“在天為(wei) 命,在人曰性。”然而,他並未象張載一樣把氣命和德命區隔開來,而是籠統地判定無論“貴賤壽夭”還是“仁義(yi) 禮智”都是“命”[12]315。朱熹則對程頤和張載的命論皆有所取。他不僅(jin) 接過程頤的理、性、命三者不異的看法,而且更為(wei) 清晰地展開了張載之兩(liang) 重結構的命論:“命隻是一個(ge) 命,有以理言者,有以氣言者。天之所以賦與(yu) 人者,是理也;人之所以壽夭窮通者,氣也。”[13]949-950對於(yu) 《正蒙·誠明篇》的觀點,朱熹解釋道:“德性若不勝那氣稟,則性命隻由那氣;德性能勝其氣,則性命都是那德。兩(liang) 者相為(wei) 勝負。”[13]2516可見,原本於(yu) 張載而言是動詞的“命”,到了朱熹這裏,與(yu) “性”同被作為(wei) 名詞了。

 

饒有趣味的是,張載早年的命論,與(yu) 上引《正蒙·誠明篇》所講有不同之處。也就是說,他的命論有一個(ge) 思想演變的過程。《正蒙》裏的“性天德,命天理”,在張載《禮記說·中庸》中,作“性天命,命天德”[2]308。比較而言,《正蒙》的觀點是更為(wei) 穩妥的。這是因為(wei) ,該句是緊接著“窮理盡性”說的。在張載,窮理盡性有“至於(yu) 命”和“成性”兩(liang) 種結果。從(cong) 其《論語說》有“五十窮理盡性,至天之命,……七十與(yu) 天同德”[2]323的話,而“成性”的“盡性而天”與(yu) “與(yu) 天同德”含義(yi) 相同看,“成性”的境界要比“至於(yu) 命”高。有見於(yu) 此,則“性”在《正蒙》中被視為(wei) “天德”,就比《禮記說》以之為(wei) “天命”,更加兼容於(yu) 張載的整個(ge) 理論體(ti) 係,因為(wei) “窮理盡性”後的“性”具有“與(yu) 天同德”的品格。頗令人意外,衛湜《禮記集說·中庸》之《通誌堂經解》本所收張載的此條文字,卻成了“窮理盡性,則性命於(yu) 天。天命、天德,氣之不可變者;可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21]。然而,這裏的性命於(yu) 天、德命不可變、氣命可變等觀念,與(yu) 張載的整體(ti) 思想傾(qing) 向相左,應是整理者的肆意篡改[22]。

 

四、從(cong) 氣論的反思中看張載哲學的定性

 

既然氣在張載的思想體(ti) 係裏如此重要,貫穿其道論、性論、命論等幾乎所有思想層麵,那麽(me) 是否即可將其哲學定性為(wei) 唯氣論或氣本論呢?反思這一問題,至少要展開三方麵的工作。

 

首先,重新梳理太虛與(yu) 氣的關(guan) 係。這是為(wei) 學界所廣泛關(guan) 注的問題。籠統地說,關(guan) 於(yu) 二者的關(guan) 係,代表性的觀點有二:其一,虛氣同質說。以張岱年為(wei) 代表。他認為(wei) ,張載的太虛“乃氣散而未聚之原始狀態,實乃氣之本然”[23]122,因而氣是最根本的,其本根論屬於(yu) 唯氣論。唐君毅⑦、陳俊民、程宜山、陳來、楊立華等學者皆是此說的繼承者。其二,虛體(ti) 氣用說。早在1962年,日本學者楠木正繼就如此主張:“太虛不僅(jin) 僅(jin) 是本體(ti) 性的太虛,而總是作用於(yu) 氣,氣又不僅(jin) 僅(jin) 是現象性的氣,而總是返於(yu) 太虛。這樣體(ti) 用相即、虛氣一本的立場在這裏。”[24]然而,使此說盛行的卻是牟宗三。他在張載的“虛空即氣”的“即”字上做文章,宣稱“順橫渠之詞語,當言虛體(ti) 即氣,或清通之神即氣”,而“虛體(ti) 即氣,即‘全體(ti) 是用’之義(yi) ”,故而“此‘即’字是圓融之‘即’、不離之‘即’、‘通一無二’之‘即’,非等同之即,亦非謂詞之即。”[20]481牟門弟子及港台學者大都推崇牟說,大陸學者丁為(wei) 祥的虛氣相即說⑧,實質上也是對其觀點的繼承與(yu) 發展。牟說提出以後,學界從(cong) 聚焦於(yu)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之“本體(ti) ”的闡釋,轉向重點關(guan) 注“太虛即氣”之“即”的字義(yi) ⑨,然所論大體(ti) 不出上述兩(liang) 種觀點,且爭(zheng) 論不息。若能全麵了解“太虛”和“氣”在張載哲學中的含義(yi) ,或將有利於(yu) 進一步認識二者的關(guan) 係。

 

關(guan) 於(yu) “氣”的內(nei) 涵,上文已述,接下來談“太虛”的含義(yi) 。於(yu) 張載而言,“太虛”有兩(liang) 層含義(yi) :其一,作為(wei) 普通名詞,指宇宙空間。如《正蒙·太和篇》所雲(yun) “氣之聚散於(yu) 太虛”“萬(wan) 象為(wei) 太虛中所見之物”,此“太虛”是氣之聚散的場所,也是萬(wan) 物所處的空間。張載認為(wei) ,氣與(yu) 萬(wan) 物都置身於(yu) 太虛這個(ge) 宇宙空間之中,隻不過氣無形、是發散的,萬(wan) 物有形、是凝聚的,二者皆為(wei) 暫時的狀態(“客形”),若究其本質,則它們(men) 都可以說是氣化過程的某一狀態,也都可以視為(wei) 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將“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理解為(wei) “太虛是氣的本然狀態”,把“太虛即氣”解釋為(wei) “太虛就是氣”,就完全沒有問題。唯氣論或氣本論的提出,根據就在於(yu) 此。其二,作為(wei) 哲學術語,指氣之體(ti) 。此乃張載的特殊用法,是其體(ti) 用不二的思維方式的落實。綜合《正蒙·乾稱篇》的“太虛者,氣之體(ti) ”、《太和篇》的“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ti) 用殊絕”及《張子語錄中》的“言虛者未論陰陽之道”等言論可得,此“太虛”與(yu) 氣分屬不同的界域,太虛為(wei) 體(ti) ,氣為(wei) 用。為(wei) 了凸顯處於(yu) 體(ti) 之層麵的太虛的形上超越義(yi) ,張載又稱之為(wei) “天”,“由太虛,有天之名”。而這就是虛體(ti) 氣用說提出的依據。至此可知,對張載哲學定性的兩(liang) 派觀點,均有充足的理由。問題在於(yu) ,兩(liang) 派都想把張載概念的多層內(nei) 涵化約為(wei) 自己認可的那層含義(yi) 。其實,含義(yi) 不同的兩(liang) 種太虛,乃分處於(yu) 張載思想的不同層次:“有天之名”的“太虛”為(wei) 體(ti) ,位於(yu) 第一層次;“氣之聚散於(yu) 太虛”,實為(wei) “由氣化,有道之名”的另一種表達,故此“太虛”為(wei) 用,位於(yu) 第二層次。

 

氣和太虛都是多義(yi) 的,使二者的關(guan) 係更加撲朔迷離。不過張載之氣的多重內(nei) 涵中,氣化為(wei) 基礎義(yi) ,性論之氣、命論之氣皆根於(yu) 氣化。而上文已明,第二層次的太虛,也是氣化的別名。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忽略張載思想的其他方麵,僅(jin) 就其虛氣關(guan) 係而言,虛體(ti) 氣用說即可謂最佳概括。因為(wei) 如果可以將“氣本”之義(yi) 剔除在外,那麽(me) 虛氣同質說就僅(jin) 涉及氣之用的層麵,從(cong) 而包含於(yu) 虛體(ti) 氣用說中。而從(cong) 用語看,張載的確隻言“氣化”、未言“氣本”,《正蒙·太和篇》所謂“氣本之虛,則湛一無形”及《誠明篇》所雲(yun) “湛一,氣之本”等表麵相似的語言,在歸根結底的意義(yi) 上與(yu) 以氣為(wei) 本的氣本是不同的。

 

論者或統觀《張子語錄》的“陰陽者,天之氣也”、《橫渠易說·說卦》的“陰陽氣也,而謂之天”及《正蒙·太和》的“由太虛,有天之名”,而得出“‘太虛’就是‘陰陽之氣’”的結論,並且認為(wei) 張載在太虛與(yu) 氣的關(guan) 係上,創立了一種“體(ti) 用無別的思維模式”[25]。這一論點存在兩(liang) 個(ge) 問題。第一,如果“太虛”即陰陽之氣,那麽(me) 它作為(wei) “天”的超越義(yi) 就被消解。僅(jin) 從(cong) 語言形式上看,“陰陽氣”與(yu) “太虛”都名之為(wei) “天”,的確可以這樣認為(wei) 。可聯係上下文,就不一定能得出這樣的看法。《橫渠易說·說卦》的完整表達是:“陰陽、剛柔、仁義(yi) ,所謂‘性命之理’。易一物而三才備:陰陽,氣也,而謂之天;剛柔,質也,而謂之地;仁義(yi) ,德也,而謂之人。”此條還有另一版本:“一物而兩(liang) 體(ti) ,其太極之謂與(yu) !陰陽天道,象之成也;剛柔地道,法之效也;仁義(yi) 人道,性之立也。三才兩(liang) 之,莫不有乾坤之道也。易一物而合三才,天地人一。陰陽其氣,剛柔其形,仁義(yi) 其性。”[2]192不難發現,“陰陽氣也,而謂之天”之“天”,乃作為(wei) 《周易》“三才”之一的“天道”。這個(ge) “天道”,相當於(yu) 張載所謂的氣化之道。自“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分言“太虛”和“氣化”判斷,則此“天道”與(yu) 太虛之“天”的所指肯定是不同的。從(cong) 另一版本以“一物而兩(liang) 體(ti) ,其太極之謂與(yu) ”為(wei) 起始句亦可知,陰陽、剛柔、仁義(yi) 皆是氣(“太極”)的“兩(liang) 體(ti) ”,屬於(yu) “流行之用”,而與(yu) 屬於(yu) “未發之體(ti) ”⑩的太虛之“天”,是根本異質的。第二,主張中國哲學語境中的體(ti) 用“無別”,也可以再商榷。若果如此,張載就沒必要使用“體(ti) 用”二字,而事實卻是,他很重視體(ti) 用,甚至認為(wei) “合體(ti) 與(yu) 用”乃“大人之事備矣”的前提[2]20。又,張載主張“若非有異,則無合”[2]43,如是,“體(ti) 與(yu) 用”的被“合”,即可反證二者是“有異”的。總體(ti) 觀之,中國哲學中的體(ti) 與(yu) 用,有“質體(ti) 與(yu) 功能”“恒常與(yu) 變化”“本原與(yu) 流行”“實在與(yu) 幻象”幾種含義(yi) [26];然而,無論哪一種含義(yi) ,都不支持“體(ti) 用無別”的判斷。進言之,體(ti) 用當是二而不二的關(guan) 係,即如熊十力所言,“體(ti) 用可分,而實不可分。可分者,體(ti) 無差別,用乃萬(wan) 殊。實不可分者,即體(ti) 即用,即用即體(ti) 。”[27]

 

太虛與(yu) 氣的不同,尤其體(ti) 現在“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一句話上,古今學者也大都看到這一點。朱熹即針對此句說:“虛,隻是說理。”[13]1432明吳廷翰則認為(wei) 張載此語屬於(yu) “言之未精,亦自有不能免者”,“若如今人理氣之說,則虛為(wei) 理,氣為(wei) 氣”[28]20。清楊方達亦注雲(yun) :“虛者,性之體(ti) ;氣者,性之質,此天所以命人之性也。”[29]即使以張載為(wei) 唯氣論或氣本論的現當代學者,也多認為(wei) 這句話揭露了太虛與(yu) 氣之異。如陳鍾凡即就此而主張張載“別虛與(yu) 氣,神與(yu) 形為(wei) 兩(liang) 事,構成二元之宇宙觀”[30]。馮(feng) 友蘭(lan) 在1934年出版的兩(liang) 卷本《中國哲學史》中,就已發出“既雲(yun)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則所謂合虛與(yu) 氣,豈非等於(yu) 謂‘合氣與(yu) 氣’乎?”[31]的疑問,80年代問世的《中國哲學史新編》雖已明確接受張載為(wei) 氣本論者的觀點,但仍宣稱,“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這段話的前兩(liang) 句“給人以把太虛和氣化分離的印象,第三句話證實這個(ge) 印象。如果虛和氣不是分離的,怎麽(me) 能說‘合虛與(yu) 氣’呢?”[32]勞思光則認為(wei) :“若就張氏自己之用語方式看,則‘合虛與(yu) 氣’一語,便不可通;因張氏之‘氣’與(yu) ‘太虛’原不可分,何能言‘合’乎?”[33]這些論斷,皆一定程度地提示,虛氣同質說並不適合於(yu) 張載哲學。

 

其次,需要全麵考察張載的哲學體(ti) 係。無論是采取認識論研究進路的張岱年,還是運用道德論研究進路的牟宗三,都肯定張載的哲學體(ti) 係是一個(ge) 通貫的有機整體(ti) ⑪。有見於(yu) 此,則若以張載哲學為(wei) 氣本論,就很難解釋,何以不管在其性論中,抑或在其命論中,氣都不是一個(ge) 積極的因素,而是僅(jin) 僅(jin) 具有消極的作用?具體(ti) 言之,由氣而成的氣質之性,最終是要被“變化”的對象,否則就不能達到成聖的目標:“不爾皆為(wei) 人之弊,卒無所發明,不得見聖人之奧”[2]206;與(yu) 氣相連的命,亦是需要被戰勝、克服的對象,“氣無由勝”的成性才是最高的追求。如果氣為(wei) 形上的本體(ti) ,那麽(me) 它下貫至形下的性、命之中,就理應對後兩(liang) 者具有積極的製約、限定作用;反之,如果如上所述,與(yu) 氣相連的氣質之性和氣命都是需要被改造、克服或戰勝的消極麵,那麽(me) ,以氣為(wei) 最高的形上根據,恐怕就有失妥當。

 

此外,對張載之氣本論的哲學定性,也無法支持他提出的“至善”“不偏”的“天地之性”的出場,因為(wei) 氣有清濁、緩速、剛柔等雙重品格,這些品格皆為(wei) “偏”,而與(yu) “不偏”不相匹配。如是,就隻能有一種解釋,即天地之性另有形上根源,上文已及,張載認為(wei) ,其形上根源為(wei) 太虛之天,而氣隻是氣質之性的形上根據。

 

再次,需要以提倡氣本論的思想家為(wei) 參考。一個(ge) 值得深思的現象,張載之後,其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二分架構,被包括程朱在內(nei) 的思想家廣泛接受,而被學界確定為(wei) 主張氣本論的思想家王廷相、吳廷翰、王夫之、顏元等,卻普遍地反對此種二分的性論、尤其否棄“天地之性”的說法,其中兼及命論的王夫之,也不讚同德命或理命的獨立自存。

 

明確宣稱“氣本”而不讚成“氣化”的王廷相[34]755,就一則曰“氣,物之原也”[34]751,“理,生於(yu) 氣者也”[34]603,再則基於(yu) “性”亦“生於(yu) 氣”的觀念,而極力批判“本然氣質二性之說”[34]837,甚至直指“本然之性超乎形氣之外”為(wei) “謬幽誣怪之論”[34]753。受王廷相的影響,吳廷翰“把‘道’納入‘氣’中”,主張氣一元論[35]。從(cong) 此出發,他認為(wei) 性就是氣,本不該有氣質之性與(yu) 天地之性的分別:“既名為(wei) 性,即已是氣,又焉有‘氣質’之名乎?既無 ‘氣質之性’,又焉有‘天地之性’乎?”[28]28而若沿用先儒的名詞,則僅(jin) 可說“氣質之性”:“凡言性者,即是‘氣質’。”[28]29明清之際的王夫之,係“張子以後第二個(ge) 偉(wei) 大的唯氣論者”[23]160,且其“唯氣哲學,實是張子學說之發揮”[23]161,然而他卻強調,“天地之性”的提法不當:“新安又雲(yun) 有‘天地之性’,一語乖謬。在天地直不可謂之性,故曰天道,曰天德。由天地無未生與(yu) 死,則亦無生。其化無形埒,無方體(ti) ,如何得謂之性!”[36]320進而一反張載視氣質之性為(wei) 成性、成聖的消極因素的看法,而高調主張氣質之性為(wei) 善:“人之凝氣也善,故其成性也善。”[37]在命論上,王夫之也反對獨立自存的理命或德命,而認為(wei) 命都是兼具理氣、且以氣為(wei) 本的:“理隻在氣上見,……凡氣皆有理在,則亦凡命皆氣而凡命皆理矣。”[36]228這與(yu) 張載的“德勝其氣”的德命,顯然不在同一層麵上。顏習(xi) 齋“也唯主氣”[23]163,但卻認為(wei) 氣質之性即是本來之性:“氣稟乃非本來者乎?本來之外乃別有性乎?”[38]49也就是說,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在他那裏化約為(wei) 一。因此之故,他主張“非氣質無以為(wei) 性,非氣質無以見性也”[38]51。顏元堅決(jue) 反對氣質為(wei) 惡的評判,“惜乎不知氣無惡也”[38]42,認為(wei) 這實是“程、張隱為(wei) 佛氏所惑,又不解惡人所從(cong) 來”而“杜撰”的結果[38]44。總體(ti) 觀之,氣本論者的這些論調,恰好從(cong) 反麵證明了氣本論與(yu) 天地之性、德命的相互抵牾,順此而推,則張載如推崇天地之性和德命,就不能同時是氣本論者。

 

五、結語

 

以宇宙論或本體(ti) 論為(wei) 哲學家的思想根本,進而為(wei) 其哲學定性,是“西洋古代和近代的‘哲學’觀念”,而中國哲學的“思想的派別歸屬與(yu) 分際並不是主要以其自然哲學為(wei) 標準,而多是以價(jia) 值、倫(lun) 理、人生觀,甚至社會(hui) 思想為(wei) 分別的標準,宇宙論毋寧是其社會(hui) 、人生觀的論證”[39],張載哲學也不例外。故而,對其哲學之定性的探討,需要拓寬視域,不能再局限於(yu) 太虛和氣這兩(liang) 個(ge) 範疇。

 

其實,把氣理解為(wei) 象概念的張載,對“萬(wan) 物從(cong) 哪裏來”的問題並不感興(xing) 趣,他關(guan) 注的是“萬(wan) 物是怎樣”。張載認為(wei) ,萬(wan) 物始終處於(yu) 聚散、隱顯、幽明的氣化流行之中,因而無論聚或散、隱或顯、幽或明,都是暫時的狀態(“客形”)。從(cong) 緊接“顧聚散、出入、形不形”一句話來看,其所雲(yun) 的“推本所從(cong) 來”亦非探究萬(wan) 物的形上根源,而是在追問“聚散、出入、形不形”[2]1這種氣化流行之所以如是的根據。在張載看來,氣化流行通貫於(yu) 性或天道,故而,性或天道也是流行、變易:“‘性與(yu) 天道’雲(yun) 者,易而已矣。”[2]3進言之,性論或天道觀比宇宙論、本體(ti) 論等現代哲學術語,更能彰顯張載哲學的品格。

 

“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加之“性即天道也”的表述揭示,張載的天道觀包括太虛、氣化和性三層[15]121,而結穴於(yu) 性。性論或說天道觀的建構,於(yu) 張載而言,具有“立本”[2]208的意義(yi) 。他高倡“當自立說以明性”[2]207,以對抗佛老,尤其是對抗佛教的性空,所謂“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正是以性中當有氣來揭露佛教之失。佛教徒多講“明心見性”,但在張載看來,他們(men) 連“性”是什麽(me) 都沒搞清楚,還談什麽(me) “見性”,因而“明性”才是第一要務。再者,性是儒學的中心話題,因而張載對它的重視,亦是護持其思想之儒學底色的表現,他將性提升為(wei) 天道,則從(cong) 源頭處把儒學與(yu) 佛老區分開來。而張載之所以又從(cong) 道家那裏接過“太虛”一詞作為(wei) 其性論或天道觀的第一序位的概念,一是為(wei) 了“順通佛老而辨別之”[20]481,二是因為(wei) 它能與(yu) 原始儒家的“天”相溝通。既然如此,張載為(wei) 何不接續儒學的傳(chuan) 統,直接把“天”作為(wei) 其天道觀的最高層呢?回顧儒學史可知,天作為(wei) 最高根據,將導致無法有效安置人性中惡的來源。這是因為(wei) ,主流儒者心目中的天必須是道德的,否則受之製約的形下世界將是不堪設想的,這樣,天所統攝的性也就必定是善的。而張載的性不僅(jin) 包含純然至善的“天地之性”,而且有對人之惡的存在頗具解釋力的“氣質之性”的出場。這就與(yu) 超越的道德之天構成了無法疏通的緊張。太虛或虛則能避免此種矛盾,它一方麵具備與(yu) 天一樣的超越的形上屬性,且是“氣化”終極動力源:“天惟運動一氣”[2]169,另一方麵具有很強的兼容性,虛“純是化境之詞……虛則純一不雜,而亦不滯於(yu) 一。遊於(yu) 多而不滯於(yu) 多即為(wei) 虛”[20]482。具體(ti) 地說,盡管張載的太虛隻能通向善,但比天多了與(yu) 氣進行虛實溝通的空間,且它並不排斥氣同時作為(wei) 萬(wan) 物如是這般的根源,而氣能夠承載善惡兩(liang) 種屬性。

 

總之,正是基於(yu) 對太虛、氣化和性的融通,張載才在中國哲學史上確立了獨特的天道觀。其弟子呂大臨(lin) 所謂“天道性命之微,承學亦久”[40],則徑直表明了張載的理論重心所在,而“天道性命”既非氣本、亦非虛體(ti) 氣用所能涵括。

 

注釋:
 
① 陳鼓應即認為:“張載的理論建構以‘氣’為主軸,主要依循莊子的氣化論而來,而其由氣化宇宙論所展開的觀念叢,也與老子、莊子思想有著密切的聯係。”(《張載的理論建構及其道家觀念叢》,《諸子學刊》2022年第1期,第295頁)
 
② 把“物質”視為馬克思主義唯物論的中心範疇,是因為,盡管“在馬克思主義誕生很久之前,‘物質’就已經是西方哲學的一個重要概念”,但它並非西方哲學的中心概念,而正是通過馬、恩用“物質”範疇消解西方哲學的“是者”(Being)、“存在”(existence)、“本體”(substance)或“實在”(reality)等中心範疇,才使“物質”成為中心範疇(趙敦華:《“物質”的觀念及其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嬗變》,《社會科學戰線》2004年第3期,第1頁)。
 
③ 朱熹說:“孟子說性善,但說得本原處,下麵卻不曾說得氣質之性,所以亦費分疏。諸子說性惡與善惡混,使張程之說早出,則這許多說話自不用紛爭。故張程之說立,則諸子之說泯矣。”(《朱子語類(第一冊)》卷4,第70頁)其弟子黃勉齋亦雲:“自孟子言性善,而荀卿言性惡,揚雄言善惡混,韓文公言三品。及至橫渠,分天地之性、氣質之性,然後諸子之說始定。”(黃宗羲:《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694頁)
 
④ 《經穴選解》:“養,隱藏;老,穴窟。此穴隱藏於骨縫之中,取穴時,必轉手方得,故名。”(轉引自張晟星,戚淦編著《經穴釋義匯解》,上海:上海翻譯出版公司,1984年版,第119頁)
 
⑤ 林樂昌指出,通過德命與氣命的劃分,張載使“命”字的基本語義發生了轉換:從“天”的“命令”轉向了“人”的“命運”,但有時也涉及國之命運。(《張載命論三題》,《東方論壇》2017年第1期,第69-70頁。)需要補充的是,除命運義外,《正蒙·誠明篇》所謂的“思知人不可不知天,盡其性然後能至於命”顯示,張載之“命”亦有境界義。
 
⑥ 《宋史··張載傳》指出張載“以為知人而不知天,求為賢人而不求為聖人,此秦漢以來學者大弊也”(脫脫:《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2724頁),說明張載對漢儒的思想有通盤的把握。
 
⑦ 唐君毅以張載為“虛氣不二論”(《張橫渠之心性學及其形上學根據》,《唐君毅全集》第27卷,第333頁),實質上仍屬於此說,“張橫渠之中心概念是氣”(同上,第326頁)一語更是表明了他的主張。
 
⑧ 參見丁為祥:《虛氣相即——張載哲學體係及其定位》,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
 
⑨ 從丁為祥《虛氣相即》的書名,即可知他認為“即”是“相即不離”之義。另,陳來、楊立華解“即”為“是”從而認定張載哲學為氣本論(楊立華:《氣本與神化:張載哲學述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7頁;陳來《序》,第4頁)。楊澤波則撰有《“太虛即氣”之“即”當為“是”義考論——對牟宗三解讀的反思》(《複旦學報》2022年第1期),專文論證。
 
⑩ 清代學者王植把“太虛”分為“未發之體”“流行之用”和“究極之歸”三個層次(《正蒙初義》,北京:中華書局,2021年版,第17頁),此處借用其說。
 
⑪ 張岱年指出,張載的性論等內容乃根據其宇宙論而來(《中國哲學大綱》,第339頁)。牟宗三亦認為,張載作品中有若幹語句表達天道性命相貫通的觀念“最為精切諦當”(《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5,第437頁)。事實上,這也是中國哲學的基本特質,熊十力即指出,“儒家倫理係根據其玄學,非真實了解儒家之宇宙觀與本體論,則於儒家倫理觀念必隔膜而難通”(《十力語要》,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年版,第10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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