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祖勝】清初理學與氣學的會通——以李光地《正蒙注》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6-05 20:3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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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理學與(yu) 氣學的會(hui) 通——以李光地《正蒙注》為(wei) 中心

作者:申祖勝(廈門大學哲學係助理教授)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2期


摘要:李光地為(wei) 清初重要學者,影響朝堂學術走向,是清初尊朱一係代表人物。《正蒙注》是他站在程朱理學立場上的著述,有明確的朱子學學派意識。在多種《正蒙》詮釋進路之間,《正蒙注》代表了一種理本論的詮釋進路。《正蒙注》一書(shu) 所呈現的,是李氏本人在思索並建構本體(ti) 論、心性論與(yu) 工夫論時,對“太極”“太虛”“性”“心”等核心概念的具體(ti) 理解與(yu) 定位。李光地試圖在張載氣學與(yu) 程朱理學二派相類似之哲學概念與(yu) 論述中,藉義(yi) 理流行方向之開合交會(hui) ,對二家義(yi) 理既能同中觀異,又能異中求同,這也反映了他重新反思理學,嚐試解決(jue) 學派與(yu) 學理爭(zheng) 議的努力。


關(guan) 鍵詞:李光地《正蒙注》太極太虛大心


《正蒙》作為(wei) 張載晚年的代表作,是其一生學術總結,該書(shu) 規模宏大,素以艱深難解著稱,故南宋以來為(wei) 之注解者頗多,明清兩(liang) 代是《正蒙》注解的高峰期。總覽明清諸多《正蒙》注本,可以發現,各家注本的體(ti) 式不一,對《正蒙》所采取的詮釋進路、詮釋原則以及詮釋目的也多有不同。①這種詮釋的多樣性,一方麵呈現了儒者們(men) 從(cong) 理學內(nei) 部反思理學,檢視核心概念與(yu) 論述,嚐試解決(jue) 學派與(yu) 學理爭(zheng) 議的努力。另一方麵,涉及到對張載本人思想的把握,難免存在後世詮釋與(yu) 張載哲學原論理解出入之情狀。

 

麵對眾(zhong) 多的《正蒙》注本,本文選擇將目光聚焦在清人李光地《正蒙注》一書(shu) 上。李光地(1642-1718)為(wei) 清初重要學者,影響朝堂學術走向,是清初尊朱一係代表人物。《正蒙注》是他站在程朱理學立場上的著述,有明確的朱子學學派意識。在多種《正蒙》詮釋進路之間,《正蒙注》代表了一種理本論的詮釋進路。由於(yu) 李氏在清初理學史上的關(guan) 鍵地位,《正蒙注》受到其後注家的密切關(guan) 注,不僅(jin) 廣為(wei) 其後注家所征引,也是後世注家批判的焦點之一。該書(shu) 是研究明清《正蒙》學時所不當忽略的重要文獻。另外,借由對該書(shu) 的研究,我們(men) 亦可以一窺清初理學與(yu) 氣學兩(liang) 派的學術交鋒、會(hui) 通,以及當時思想界之發展動態。

 

一、“太虛”不同於(yu) “太極”


清人王植在《正蒙初義(yi) 》一書(shu) 中曾言:“‘太虛’二字,是看《正蒙》入手關(guan) 頭。於(yu) 此得解,以下迎刃而解矣。”(1)此言很是有理,“太虛”一詞確實是理解張載哲學的最核心概念。以往學界之所以圍繞張載哲學爭(zheng) 論不休,其主要原因,就在於(yu) 學者們(men) 對“太虛”與(yu) “氣”之關(guan) 係定位無法取得一致意見。朱子作為(wei) 兩(liang) 宋理學之集大成者,盡管他並未完整地注解過《正蒙》全書(shu) ,但由於(yu) 他在理學史上的關(guan) 鍵地位,其對張載氣論的把握,亦得以廣泛影響明清諸多《正蒙》注解者。朱子以“理”解周敦頤之“太極”,並以理氣不離不雜的架構來詮釋張載虛氣一體(ti) 的關(guan) 係,後世學者受此影響,亦循著朱子會(hui) 通周張二子思想的詮釋進路而行,在理解張載“太虛”概念時,率多援引周敦頤之“太極”或程朱之“理”概念來直解之。“太虛”與(yu) 氣之關(guan) 係,也相應地被理解為(wei) 理氣不離不雜的關(guan) 係。(2)積而久之,漸漸造成了“太虛”“太極”與(yu) “理”概念的糾纏與(yu) 混淆不清。(3)李光地《正蒙注》之一大特色,正在於(yu) 他首次正式將“太虛是否等同於(yu) 太極”顯題化。(4)

 

圍繞《正蒙》“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以及“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二節,李光地依次解說道:

 

凝而成冰,釋而為(wei) 水,不可以水為(wei) 無也;聚而成氣,散而歸虛,不可以虛為(wei) 無也。所以然者,以虛之與(yu) 氣,水之與(yu) 冰,本為(wei) 一體(ti) 而非二物也。張子非以虛為(wei) 性也,蓋性無所不在,而虛則其本體(ti) ,猶人性無所不貫,而靜則其淵源。天人相形,則不得不以虛對靜,而非以性為(wei) 虛也。原其每以太虛立說者,特以釋老好言虛無之蔽,故為(wei) 之通虛實,貫有無,使知性之無內(nei) 外耳。(5)

 

言“太虛無形”之中,而“氣之本體(ti) ”存焉,即太極也。朱子《圖解》雲(yun) “此所謂無極而太極也。所以動而陽、靜而陰之本體(ti) 也”,正此意也。然周子謂之太極,而張子謂之太虛者,太極如性字,太虛如靜字;太極如中字,太虛如未發字。人生而靜,天性具焉,非以靜為(wei) 性也;喜怒哀樂(le) 未發,而中存焉,非以未發為(wei) 中也;太虛無形,而無極之真在焉,非以太虛為(wei) 太極也。(《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52頁)

 

與(yu) 朱子以“理”釋太極、太虛有別,李光地在上述引文中重點辨析了太虛與(yu) 氣的同質性,以及太極與(yu) 太虛的異質性。在李光地看來,太極是理而非氣,太虛即氣而非理。李光地認為(wei) 太虛與(yu) 氣物雖非異質,但二者仍有區別。太虛乃無形之存在,相較於(yu) 此無形,氣物指那些具有特定形貌的存在物或存在現象。值得注意的是,如依張載氣論,太虛為(wei) 萬(wan) 有之本然,人為(wei) 萬(wan) 有之一,故人之性自當根源於(yu) 太虛,而與(yu) 太虛之性通一無二。但李光地卻不認為(wei) 太虛與(yu) 性具有同一關(guan) 係,他認為(wei) 真正與(yu) “性”通一無二,並相對應的概念是太極。太虛就本質而言隻是感官知覺難以察視的無形之氣,並非貞定氣化之所以然,太虛與(yu) 氣二者之間並不存在體(ti) 用邏輯結構中之對應關(guan) 係。雖然如此,李光地並不認為(wei) 氣化流行僅(jin) 是陰陽二氣的偶然聚合,他認為(wei) 在氣化流行之上必有主宰此氣化運行者,此即太極。太極作為(wei) 形上之理,遍在於(yu) 太虛及陰陽二氣之中。太極與(yu) 太虛,就概念內(nei) 涵之界定與(yu) 劃分而言,二者有形上、形下之別。但若就實際存在而言,太極與(yu) 太虛相即不離。可以看到,李光地這裏是本著朱子理氣不離不雜的詮釋架構來處理太極與(yu) 太虛關(guan) 係。李光地道:“‘太虛無形’之中,而‘氣之本體(ti) ’存焉,即太極也。”(《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52頁)太極(“理”)為(wei) 本體(ti) ,氣化為(wei) 發用,順此詮釋脈絡,李光地反對以往《正蒙》注在未曾明辨“太虛”與(yu) “太極”二概念意涵前,即已先行將此二概念等量齊觀或相互詮解。

 

早在李光地之前,二程曾評判張載之學道:“若如或者以清虛一大為(wei) 天道,則乃以器言而非道也。”(6)與(yu) 張載所認為(wei) 的氣之一陰一陽的變易就是“道”不同,二程則明確指出:“道非陰陽也,所以一陰一陽道也。”(《二程集》,第67頁)朱子亦認同二程觀點,他也強調:“橫渠‘清虛一大’卻是偏。他後來又要兼清濁虛實言,然皆是形而下。蓋有此理,則清濁、虛實皆在其中。”(7)程朱皆批判張載以“清虛一大”稱說“道體(ti) ”乃是陷入本要說形而上,反成形而下的思想困局,李光地顯然也是接受了這一論調。

 

需要指出的是,程朱對張載的批評,主要是因為(wei) 他們(men) 各自的理論係統不同使然,導致雙方在對同一概念的理解上互有差異。如若站在張載自身理論立場,他完全可以賦予“太極”與(yu) “氣”不同的內(nei) 涵。事實上,張載對“太極”概念的界定本不是作“理”講,而是指“一物兩(liang) 體(ti) ”之氣。張載在《正蒙·大易篇》中言:“一物而兩(liang) 體(ti) ,其太極之謂與(yu) ?”(《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453頁)他在《易說·係辭下》則表述說:“太虛之氣,陰陽一物也;然而有兩(liang) 體(ti) ,健順而已。”(8)結合這兩(liang) 處說法,可見“太極”與(yu) “太虛之氣”於(yu) 張載哲學體(ti) 係中本是同等概念。張載說:“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liang) 之用息。兩(liang) 體(ti) 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59頁)他認為(wei) 一氣必然有正、反或是陰、陽兩(liang) 種狀態,沒有不同時存在此兩(liang) 種狀態的氣,人們(men) 也必然透過動靜、聚散等兩(liang) 體(ti) 來體(ti) 認一氣之存在。同時,兩(liang) 體(ti) 既是太極之氣的內(nei) 容,兩(liang) 體(ti) 與(yu) 太極也就無法分開看待。順此詮釋脈絡,也就無怪乎張載何以會(hui) 提出:“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一故神,兩(liang) 故化,此天之所以參也。”(《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63頁)可以說,“天所以參”之說放在張載自身之言說係統下,義(yi) 極順成,似無不可,但如站在程朱和李光地太極與(yu) 陰陽不離不雜的理論立場看,以上說法則大有問題。隻因在後者看來,“太極”是獨一無二的形上本體(ti) ,不是可相對於(yu) 陰陽的另一個(ge) 存在者,故自不當與(yu) 陰陽之“二”相對為(wei) “三”。我們(men) 固然可以說太極之“一”涵攝陰陽二氣,或太極之“一”周行乎陰陽二氣,但絕不可說太極之“一”可與(yu) 陰陽之“二”相對或相加為(wei) “三”。圍繞《正蒙·參兩(liang) 篇》所言:“天所以參,一太極、兩(liang) 儀(yi) 而象之,性也。”李光地注曰:“此張子之學微與(yu) 周程間隔處也。蓋太極雖不雜乎陰陽,而實不離乎陰陽,安得與(yu) 之對而為(wei) 三哉?”(《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63頁)他認為(wei) ,由於(yu) 張載誤將太極與(yu) 陰陽的關(guan) 係視為(wei) 同一存有層級的相對關(guan) 係,以至於(yu) 讓本屬形而上之太極反陷落於(yu) 形而下,如此雖勉強可以解釋“天所以參”,但其後果則是混淆了太極與(yu) 陰陽之形上與(yu) 形下的存有論區分。

 

李光地雖然洞悉了以往《正蒙》注以“太極”詮釋“太虛”之失,卻終究未能擺脫程朱理氣論的詮釋框架,他還是未能做到“以張子之說還張子”,於(yu) 是難免再次陷入與(yu) 前人相同的詮釋盲點。當然,這也反映了李光地在努力厘清張載與(yu) 程朱思想之異的同時,又嚐試疏通兩(liang) 派之學。正如李光地所說,張載之學與(yu) 程朱隻是“微”有間隔。此“微”有間隔,李光地認為(wei) 主要起因於(yu) 張載為(wei) 辟佛老理論之需要,在闡明道體(ti) 時,選用了帶有氣化姿態的“太虛”等概念,以至於(yu) 在言語上多了許多繚繞,使得《正蒙》雖能由氣化見道,卻難免落於(yu) 一偏。但這並不代表兩(liang) 派在儒學義(yi) 理上有本質的區隔,也不代表兩(liang) 派之學沒有會(hui) 通的可能性。

 

二、性者道之源,心者人之主


張載學的首要前提,在以氣言天,但其基本精神,則在於(yu) 藉氣論以闡明儒家天人一貫之道。作為(wei) 儒學史上第一個(ge) 明確提出“天人合一”思想命題的人,闡述儒家天道人性通貫為(wei) 一之學正是張載思想的核心。依張載理論之設定,“太虛”具形而上之終極目的義(yi) ,故氣化流行所呈現的理序義(yi) ,亦同時是價(jia) 值理序,藉由氣之貫通形而上下的一體(ti) 性與(yu) 連續性,可由個(ge) 體(ti) 生命推本於(yu) 天道本源(“太虛”)。相應的,每個(ge) 人生於(yu) 此世,皆有實現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存在目的,以及此存在目的所涵蘊的道德使命與(yu) 責任。張載道:“天所性者通極於(yu) 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通極於(yu) 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不免乎蔽之、戕之者,未之學也。性通乎氣之外,命行乎氣之內(nei) ,氣無內(nei) 外,假有形而言爾。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盡其性然後能至於(yu) 命。”(《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93頁)張載在《正蒙》一書(shu) 中,屢屢將作為(wei) “本體(ti) ”之太虛視為(wei) “性之淵源”,甚至直接稱“性即天道也”,又言:“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ti) ”,(《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52、482、483頁)這皆表示“性”不僅(jin) 是萬(wan) 有相互感通、涵攝的基礎,也是人得以體(ti) 證天道的關(guan) 鍵。易言之,“性”在張載體(ti) 係中,實具有溝通天人的橋梁功能。

 

張載這種將天人、內(nei) 外統貫起來的思路被李光地所接受和繼承,他在《正蒙注》中亦十分強調這一點。圍繞張載相關(guan) 論“性”之語,李光地注解道:

 

人所賦之氣質有昏明焉,而非天所性之正性也,正性者與(yu) 天道相通而為(wei) 根,故曰“通極於(yu) 道”;所受之氣數有吉凶焉,而非天所命之正命也,正命者與(yu) 吾性相通而為(wei) 根,故曰“通極於(yu) 性”。“通極於(yu) 道”,是“通乎氣之外”也,非稟賦所得而拘,故“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也;“通極於(yu) 性”,是命行乎氣之中也,即所受而正命存焉,故“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也。天人原無內(nei) 外,自人之有形,則別為(wei) 內(nei) 外。“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性極於(yu) 道,而通乎氣之外故也;盡性則能至於(yu) 命,命極於(yu) 性,而行乎氣之中故也。知天知人,則不蔽於(yu) 氣,盡性至命,則不戕於(yu) 遇,此皆學之功也。(《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93-394頁)

 

形既生矣,則有剛柔善惡之不齊,是之謂氣質之性。然人之生也,受天地之中,得五行之秀,在萬(wan) 物之中獨靈且貴,雖有氣質之偏,而無害為(wei) 得天地之性之全。惟善反之,則知天地之性固渾具於(yu) 氣質之性之中也。故氣質之性,君子不謂性。(《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97頁)

 

張載對儒家人性論發展的一大貢獻,在於(yu) 建構了一套以“合兩(liang) ”與(yu) “成性”為(wei) 特質的人性論。所謂“合兩(liang) ”之“兩(liang) ”,是就人性的內(nei) 在結構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而言,亦即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天地之性根源於(yu) 天道本體(ti) 的太虛或天,是人性的本原,具有仁義(yi) 禮智等道德內(nei) 涵。氣質之性則是凝滯、局限於(yu) 氣質之內(nei) 的本性。人在“成性”之前有一個(ge) “性未成則善惡混”的階段,之所以會(hui) 出現“善惡混”,起因於(yu) 氣質之性對天地之性的纏繞,使得人之純善本性未得到全麵彰顯。隻有惡盡去,天地之性才能得到全麵彰顯,這既是善之成,同時也是性之成。(9)張載這套論性架構被朱子稱讚為(wei) “極有功於(yu) 聖人”(《朱子語類》卷四,第77頁),朱子之後的學者,亦多在這套論述架構下探討人性論的議題。上述引文即是李光地對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看法。在李光地看來,天地之性才是人之“正性”,氣質之性則“君子不謂性”,他接受了朱子對張載人性論之新詮。張載盡管亦盛言性與(yu) 天道合一,但他還沒有朱子那種稟受天理為(wei) 性的實體(ti) 說法。另外,張載所講的氣質之性,主要是指陰陽二氣及其形質自身的屬性,如攻取之性,用以說明人物稟性的剛柔遲緩,而朱子所講的氣質之性則與(yu) 之不同。朱子認為(wei) 天地之間有理有氣,人物的產(chan) 生都是稟理為(wei) 性、稟氣為(wei) 形,他除了用本體(ti) 論進一步論證性即理外,更直接指出:“論天地之性,則專(zhuan) 指理言;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yu) 氣雜而言之。”(《朱子語類》卷四,第73頁)依朱子之見,作為(wei) 氣質之性根源的天地之性就不是在氣質之性以外、與(yu) 之並立的人性,而是比氣質之性更深層次的人性,這種人性論,究其實是一種人性的二層結構說。(10)李光地也是在這一脈絡下來言說人性,依他所說,人性若推本而言,僅(jin) 有與(yu) 天地之理通同為(wei) 一的天地之性,此性既為(wei) 人人相同,人之差異亦僅(jin) 源於(yu) 氣質之有別。可以說,用人物氣質構成的材料不同來解釋人與(yu) 物的差別,李光地和程朱並無二致。

 

李光地指出:“正性者與(yu) 天道相通”,“正命者與(yu) 吾性相通”,很顯然,他是依循著《易傳(chuan) 》與(yu) 《中庸》涉及言天人性命關(guan) 係的脈絡和語境來開展其天道性命相貫通的人性論學說。《正蒙》所謂“天地之性”,按李光地理解,實即《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對於(yu) “天命之謂性”,李光地曾解說道:“天有本然之理焉,而其流行而賦於(yu) 物,則命所由名也。人物得其理以有生,如受天之命者,是之謂性。”(《榕村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9頁)結合李光地兩(liang) 處說法,可以看到,對於(yu) 從(cong) 天道本體(ti) 高度論說人性,李光地和張載是一致的,但二人在對“人性”內(nei) 涵的理解上,則有很大差別。張載所謂“性”,是從(cong) 太虛在氣化生物的活動中落實為(wei) 具體(ti) 個(ge) 物之體(ti) 而言,故“天地之性”實即太虛之體(ti) 性。李光地則認為(wei) 太虛與(yu) “性”不具有同一關(guan) 係,真正與(yu) “性”通一無二並相對應的概念是太極。他道:“太極如性字,太虛如靜字;太極如中字,太虛如未發字。”圍繞《正蒙·中正篇》所言:“儒者窮理,故率性可以謂之道。浮圖不知窮理而自謂之性,故其說不可推而行。”李光地注曰:“性即理也。理在心,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性,率而由之,則為(wei) 父子君臣夫婦朋友之道。既不以理為(wei) 性,則將以何為(wei) 道而推而行之乎?”(《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418頁)據他理解,天地之性實即遍滿天地兩(liang) 間的形上之理。比照於(yu) 佛教之“體(ti) 虛空為(wei) 性”以及“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李光地努力會(hui) 通《易傳(chuan) 》《中庸》以及張、朱言性之說,他除表示天命為(wei) 性,肯定人與(yu) 萬(wan) 物皆有天地之性外,更著意於(yu) 從(cong) 宇宙本源、萬(wan) 物存在的根據層麵對“性”予以定位。李光地說:

 

性者,理之總名耳。著而為(wei) 道,則有陰陽、剛柔、仁義(yi) 之兩(liang) 名,而性其合也。命者,天之所賦,有物有則,而人受之者也。若於(yu) 所性之理有偏,即於(yu) 所受之分不足,惟窮理盡性,則可以至於(yu) 命矣,是乃吾本然所受於(yu) 天之則也。“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然其大德曰生,是以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聖人盡性至命,與(yu) 天合一,而獨不能與(yu) 天同其無憂者,以讚助化育之責在我故也。(《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95頁)

 

據上述引文,李光地以性合天人,他直接把“性”提起來作為(wei) 形上終極根源,在宇宙論的背景上說性是理之總名。這種將宇宙究極本原確立於(yu) “性”的思路,顯示出李光地企圖無限擴大性體(ti) ,盡可能上提到最高、最究竟之地位的用心。在李光地看來,“性”是天命之全體(ti) ,含具萬(wan) 理,它既是存有本體(ti) ,也是道德本體(ti) 。就前者而言,“性”為(wei) 一創生、存在與(yu) 變化的原理,形氣必須依據此一原理而流行活動;就後者而言,“性”是天之所命的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自性,它既與(yu) 天有一種根源性的聯係,又是每一個(ge) 人存在及開展自我的基礎。不管稱為(wei) 天命或性,於(yu) 李光地而言,都是於(yu) 穆不已的生生之理所展現的不同樣貌。

 

作為(wei) 首位正式將“太虛是否等同於(yu) 太極”顯題化的詮釋者,李光地明確指出,太虛隻是天地之性的表征,其本身並非天地之性。他道:“張子非以虛為(wei) 性也,蓋性無所不在,而虛則其本體(ti) ,猶人性無所不貫,而靜則其淵源。”這句話中的“本體(ti) ”一詞,當作本然狀態理解。鑒於(yu) 釋老好言虛無之蔽,李光地“虛則其本體(ti) ”的說法,其意在於(yu) 強調“性”雖無形卻是實有。

 

就太虛概念的存在屬性來說,其本身“通虛實、貫有無”的性格特征,確實可以作為(wei) 辟佛排老的有效武器,李光地也認為(wei) 太虛概念的這種性格特征可以幫我們(men) 認識並把握道體(ti) 、性體(ti) ,但他又強調太虛並非道體(ti) 、性體(ti) ,我們(men) 不能“以虛為(wei) 性”,亦即不能直接將太虛視為(wei) 萬(wan) 有的存在之源與(yu) 價(jia) 值之源。李光地說:“張子以太虛言道,往往不概程子之心。蓋道也者,統虛實,貫清濁,該動靜,通有無,孔子、周子以為(wei) 太極者,盡之矣。以清言道,以虛言道,是道有對也,不幾乎以無言道同歸與(yu) ?”(《榕村全書(shu) 》第八冊(ce) ,第477頁)在他看來,以清、虛言道體(ti) ,無法彰顯道體(ti) 之形上無對性格,同時也將使道體(ti) 喪(sang) 失形而上的價(jia) 值尊嚴(yan) 。為(wei) 了有效避免一言道體(ti) 即滑入氣化的理論困境,李光地反對從(cong) 氣化活動內(nei) 部尋覓造化根源,他認為(wei) 使世界之所以真實無妄與(yu) 本然有序的根源是形而上之理。隻是,李光地雖有意標榜及樹立道體(ti) 、性體(ti) 的客觀超越性,但他同時也反對單言一孤高的超越之道體(ti) 、性體(ti) ,其言道體(ti) 、性體(ti) 最後必合一於(yu) 氣之流行或心體(ti) 之中。如他說:“主於(yu) 天,曰理也、氣也。主於(yu) 人,曰性也、心也。一也。之二者之在天人,又一也。一則不離,一而二則不雜。”(《榕村全書(shu) 》第八冊(ce) ,第205-206頁)李光地既欲避免形上與(yu) 形下的混淆不分,又不欲將形上與(yu) 形下世界截然斷為(wei) 兩(liang) 橛,他實際是主張要將概念邏輯層次與(yu) 實際存有層次相區分。順此思維,李光地認為(wei) ,理一方麵超然於(yu) 動靜相對之上,另一方麵又藉氣以落實於(yu) 世間,故不離於(yu) 氣化流行。

 

李光地有意於(yu) 串言張載氣論與(yu) 程朱理學,依他之見,客觀世界與(yu) 意義(yi) 世界是圓融為(wei) 一的,是故宇宙秩序即是道德秩序。就宇宙萬(wan) 物生成的過程說,這既是一種客觀的宇宙論的演化,同時又是天命流行,人與(yu) 萬(wan) 物獲致其“性”的過程。理與(yu) 氣在這一演化過程中一貫而下,隨著氣聚成形,萬(wan) 物亦獲得了自身之存在與(yu) 價(jia) 值的依據。李光地對人性問題的探討,顯然不是出於(yu) 純粹形上學的旨趣,對他而言,人性不是一個(ge) 對象性的問題,而是一個(ge) 當下承當的問題。在他的思想中,天地之性更適合表述為(wei) 人的道德創造性。正如張載所言“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天地之性是在“善反”這一道德實踐活動中呈顯自身的。“善反”這一極具“內(nei) 在超越”色彩的表述,其實也是一種工夫與(yu) 目標指向。

 

就程朱理學的概念使用來看,性展示的主要是人的普遍本質,心則泛指一般的精神活動及精神現象,它兼涉性與(yu) 情,又與(yu) 人的感性存在相聯係。在種種關(guan) 於(yu) 人的內(nei) 在情誌和外在行為(wei) 的解釋中,心都是居於(yu) 樞紐地位。性、心相較,性是客觀地說,心是主觀地說;性偏側(ce) 於(yu) 存有義(yi) ,心則偏側(ce) 於(yu) 活動義(yi) 。圍繞性、心二概念,李光地有言:

 

性之所以為(wei) 性者,善而已矣;性之所以為(wei) 善者,仁而已矣。在天地則為(wei) 生物之本體(ti) ,所謂“大德曰生”者也。性從(cong) 心、從(cong) 生,說者謂與(yu) 心俱生,非也。謂心乃能生者,心之所以能生,是之謂性焉爾。(《榕村全書(shu) 》第八冊(ce) ,第187-188頁)

 

性,生理也;心,生機也。生理與(yu) 生機合之謂仁。(《榕村全書(shu) 》第八冊(ce) ,第400頁)

 

在李光地看來,人之所以為(wei) 人,在於(yu) 其天地之性,而天地之性又以仁為(wei) 本。仁或性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的創生原理,有周流造化及生物之功,其表現在人身上,就是人的道德本能。天地雖然生物不息,但其本身卻並無目的性,隻有人才有目的性。《正蒙》言:“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弘人也。”圍繞這段話,李光地注曰:“心者,人之主也;性者,道之源也。苟非其人,則道不虛行,蓋秉彝雖在,而人心有操舍存亡故也。”(《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95頁)心作為(wei) 人之道德實踐主體(ti) 的象征,既有道德內(nei) 涵,又具有認知功能。理學家普遍傾(qing) 向於(yu) 將心的知覺活動區分為(wei) 二,一為(wei) 見聞之知,一為(wei) 德性之知,前者指以感覺知覺接觸事物而獲得的經驗知識,後者則是指人基於(yu) 良知良能而對天道天理的領會(hui) 。如《正蒙》所言:“見聞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徳性所知。徳性所知,不萌於(yu) 見聞。”(《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403頁)見聞之知因其受限於(yu) 物與(yu) 物的交接而不能超越於(yu) 經驗,故隻能屬於(yu) “小知”的範疇。張載和李光地皆主張人當超越見聞之知的局限,而以德性之知作為(wei) 體(ti) 證無限天道的依據。可以說,這種對德性之知的重視與(yu) 講求,其實質是把心的認知功能引向對性與(yu) 天道的認識。在李光地看來,盡性的根本方法就是盡心,也就是“大其心”以體(ti) 物,這樣才能盡其性以盡人之性、盡物之性,進而與(yu) 天地參。

 

三、大心以體(ti) 物


性與(yu) 心就概念屬性來看,性偏側(ce) 於(yu) 存有義(yi) ,心偏側(ce) 於(yu) 活動義(yi) 。雖如此,二者在本質上是一體(ti) 無間的,性與(yu) 心統一在同一個(ge) 從(cong) 存在到發用的過程之中。依李光地之見,性乃是天之所命於(yu) 人者,此性賦於(yu) 人,必待人之實踐方能成性,而此實踐的動力即心。換言之,心為(wei) 性之內(nei) 在化的自覺,可看成性在更高一層次的發展,而又保持著與(yu) 性密切的內(nei) 在的關(guan) 聯,故可視為(wei) 性的創造性的延伸。李光地對心、性範疇的定位與(yu) 認知,其實已和朱子有所不同,此不同主要是指雙方對心、性間關(guan) 係的說明不同。與(yu) 朱子將心、性予以二分有別,李光地更傾(qing) 向於(yu) 即心言性,在這一點上,他與(yu) 孟子、張載更為(wei) 接近。(11)在李光地看來,性與(yu) 心類似於(yu) 一種隱顯關(guan) 係,性為(wei) 心的潛能與(yu) 本體(ti) ,心則是性的一個(ge) 自覺主動的實現。李光地對人性的認知,是將之視作一活動的構成性概念,而不當作一預成性的抽象靜態分析,他是在人的現實存在的角度論性,更確切地說,是在性的現實實現或完成的意義(yi) 上來展示性的內(nei) 涵。天命下貫的性,落在具體(ti) 實存的個(ge) 體(ti) 生命中,雖隱隱然發揮著引導正麵方向的作用,但性本身並不具推擴向外之能,性之為(wei) 性的意義(yi) ,必須藉由心以形著和彰顯。李光地說:“心,生機也”,心具備理解天地生化的意義(yi) 且可依此引領、主導萬(wan) 物之方向,正是以此為(wei) 基,故他論工夫特重盡心或“大其心”。

 

圍繞《正蒙·大心篇》首節,李光地解說道: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何則?其性與(yu) 我同出於(yu) 天也。是故盡其性則能盡人物之性,是能“大其心”以“體(ti) 天下之物”也。人之不能體(ti) 物者,由其不能知物之皆我也;不能知物之皆我者,由梏於(yu) 見聞而不能知其性也。能盡心以知性,則能盡性而大心以體(ti) 物矣。知性而又曰“知天”雲(yun) 者,性出於(yu) 天,故性即天也。天無外,性亦無外,有外之心豈足以合之哉?此兩(liang) 句,申“大其心以體(ti) 物”意。知性則知天,是非見聞之知也,德性之知也。既非以物交而知,則何物之非我哉?此數句,申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意。(《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403頁)

 

張載將“心”之知覺活動區分為(wei) 見聞之知與(yu) 德性之知兩(liang) 類,其所謂“大心”,就是使心之知“大”於(yu) 聞見之狹,亦即以德性而知,這是他對孟子盡心知性知天說法的解讀。張載“大心”說之意涵,正如有論者所指出的:“既是指天人合一、物我一體(ti) 的境界,也是一種掃除成心私意、貫通天人物我的修養(yang) 工夫。”(12)細觀李光地之詮釋,他除了正麵肯認張載“大其心以體(ti) 天下之物”思想外,似有意於(yu) 將言說重點放在“盡心何以知性知天”的解說上。窺李氏之意,他或是意在凸顯“大心以體(ti) 物”此說背後實有一套應然之理與(yu) 實踐工夫為(wei) 其基礎。李光地對“大心”的解讀,和他對《孟子》“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的解讀,兩(liang) 處說法甚為(wei) 一致。我們(men) 不妨引來一觀:

 

人心所以能周物而不遺者,以性大無外故也。故心之量之無不該,必性之源之無不窮。至天者又性所從(cong) 出也,知性則知天,《中庸》所謂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天人不二者也。

 

一說盡心乃知性,知性乃知天。蓋心有覺而性無為(wei) ,故必奮其誌以求之,濬其思以通之,然後窮理有以知至,精義(yi) 至於(yu) 入神,而性可知也。前說於(yu) 者、也兩(liang) 字,語意為(wei) 順,故《集注》主此。此說則功夫有入處,且於(yu) 下文存心養(yang) 性,義(yi) 理相貫。凡為(wei) 學知行,皆從(cong) 心上作功夫,才說性便漸到得力處,不是用力處。故並存兩(liang) 說,以待正焉。(《榕村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284頁)

 

孟子之“盡心知性”說曆來受學者重視,曆代大儒對此皆有精辟論述,然而圍繞此說之詮釋,卻也爭(zheng) 議不斷。造成爭(zheng) 議的一大原因,在於(yu) 學者們(men) 對盡心與(yu) 知性何者在先、何者在後無法取得一致意見。(13)以朱子為(wei) 例,他認為(wei) 盡心與(yu) 知性的關(guan) 係是知性在先,盡心在後,知性是盡心所以可能的條件。朱子此解,其實是將知性認作工夫,並將盡心認作效驗或結果。朱子一生最為(wei) 重視《大學》,他對《孟子》的詮解也基本上是本《大學》義(yi) 理。朱子認為(wei) 盡心乃是心之全體(ti) 大用的完全實現,而知性則是在格物窮理的工夫過程中對性理的極致之知。朱子嚐言:“以《大學》之序言之,知性則物格之謂,盡心則知至之謂也。”(14)按照《大學》“物格而後知至”的框架,必然先知性而後盡心。朱子此解,並不盡合於(yu) 《孟子》文義(yi) ,故而引起後世不少批評。李光地對此顯然有所了解,故他在上引材料中對“盡心知性”說的兩(liang) 種詮釋路徑皆有所述說。雖然李光地並未明確表態他究竟讚成哪一種解說路徑,但細究其意,他其實認為(wei) 兩(liang) 種說法皆可成立。首先,就本體(ti) 結構來看,李光地認為(wei) 性是心的存有與(yu) 實踐根據,所謂“心之量之無不該,必性之源之無不窮”,隻有先窮理知性以解蔽,方能盡乎此心之量,從(cong) 這個(ge) 層麵講,可以說知性在先,盡心在後。再者,若就工夫入手處論之,性為(wei) 心的內(nei) 在本質,性隱於(yu) 內(nei) ,無法直接做工夫,隻有心才是做工夫處。從(cong) 這個(ge) 層麵講,可以說盡心在先,知性在後。

 

與(yu) 眾(zhong) 多儒者不同,李光地整合心性的方式,是以心性為(wei) 整體(ti) 考量,並在心的實踐脈絡上統攝性的概念。可以說,李光地對於(yu) 心的一切思考皆包含了心性關(guan) 係的衡量,他有意將原本代表本質義(yi) 的性體(ti) 轉成發用義(yi) 以納入心中,他旨在從(cong) 工夫視域建構出以性立心、以心顯性的思想形態。李光地反對隻從(cong) 形上層麵契悟性理,而強調要在實際踐履中體(ti) 認性,“性大無外”“大心體(ti) 物”等命題也因此貫串了他的心性學說。盡管李光地在很多地方有意凸顯性體(ti) 的形上根據義(yi) ,但究其實,其關(guan) 懷重心並不在宇宙論本體(ti) 論的建構,而是期望藉由終極價(jia) 值的確立,進而延展為(wei) 主觀實踐的方向。在李光地,心之運作是在性理的支撐下進行,這種將性定位為(wei) 心之實踐必要環節的做法,也意味著性已從(cong) 道德本質的標誌延展為(wei) 工夫的積極作用。眾(zhong) 所周知,朱子學的原有理論形態在明代遭受到了陽明心學的巨大衝(chong) 擊,朱子之心性理論也麵臨(lin) 著嚴(yan) 峻挑戰。朱子學之理論內(nei) 核,亟須有人予以重新的詮釋。李光地處清初朱學複興(xing) 之際,他能拋開門戶之見,兼容並攝一切可以利用的思想資源以重新組織並建構心、性、理、氣關(guan) 係,從(cong) 而實現了對朱子學的再向前推進。

 

與(yu) 朱子之心、性分設有別,李光地明顯已轉為(wei) 以心性為(wei) 整體(ti) 的衡量。順此思維脈絡,李光地其實更傾(qing) 向於(yu) 將“盡心”與(yu) “知性”視作一體(ti) 互成的工夫。對他而言,“盡心知性”就是指在知行合一的身心實踐中體(ti) 認和擴充性理。此時,“盡心”和“知性”不當視作存在先後次第的兩(liang) 個(ge) 工夫,而當視作同一個(ge) 工夫中兩(liang) 個(ge) 互成的維度。需要指出的是,李光地雖已轉為(wei) 以心性為(wei) 整體(ti) 的衡量,但他並未忽略性與(yu) 心各自的立名指向。在他看來,性在天地為(wei) 生物之本體(ti) ,在人則是人的內(nei) 在本質,仁、至善、中及明德等皆是性之別名。與(yu) 性所表征的本質範疇不同,心固然有性作為(wei) 道德的存有與(yu) 實踐根據,但是既然稱為(wei) 心,也就具有靈動性格。李光地說:

 

人心之靜而未發,則清明勝而德性用;動而有感,則或陰濁勝而物欲行耳。(《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57頁)

 

心體(ti) 性則神,禦於(yu) 見聞則不神。(《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399頁)

 

德性者,心統性之所具;物欲者,形感物之所發。推所自來,莫非天也。但百體(ti) 順令於(yu) 天君,則人心皆化為(wei) 道心矣;天君下徇於(yu) 百體(ti) ,則天理將滅於(yu) 人欲矣。(《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400-401頁)

 

道為(wei) 物之體(ti) 及吾身之體(ti) 者,性之本然也。身能盡道,而為(wei) 道之體(ti) ,則其心大而人亦大矣。何患不能體(ti) 物乎?“物身”之“物”,猶言使令也。身之能體(ti) 道者,由其以道物身也。累於(yu) 身,則何體(ti) 道之有?(《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404-405頁)

 

李光地所著眼的已不限於(yu) 就道德理則義(yi) 肯定性為(wei) 心的內(nei) 在本質,他更意在強調心的道德能動性與(yu) 主宰功能。心與(yu) 性是在實踐過程中動態地相合,此從(cong) 即用見體(ti) 的進路來處理心性關(guan) 係的方式,意味著相較於(yu) 性之於(yu) 心的本質的證成,性如何實際體(ti) 現方為(wei) 首要考量的重點。可見李光地是從(cong) 工夫視域進行以心性為(wei) 整體(ti) 範疇的思考。

 

在李光地的言說係統裏,性並非限定專(zhuan) 指人性,而是在本原意義(yi) 上指稱遍在一切存在中的道德總原理,這也是他“性大無外”命題提出的基本依據。在李光地看來,性並非我所得私,而是以其根源義(yi) 遍在於(yu) 萬(wan) 物,正所謂天下無性外之物也。順此思路,李光地開始將形上色彩濃厚之性延伸到心物關(guan) 係,他說:“‘燭天理’者,知性也。萬(wan) 象無隱,則能體(ti) 物矣。”(《榕村全書(shu) 》第四冊(ce) ,第405頁)他從(cong) 道德的遍在性重新審視主體(ti) 實踐道德的廣度,延續並繼承了朱子泛格天下物的思路,認為(wei) 主體(ti) 心的實踐範圍應由內(nei) 而延及外在一切事物,這也是張載所講的“大心以體(ti) 物”。應該說,李光地力倡“大心以體(ti) 物”並非沒有現實意義(yi) ,有鑒於(yu) 心學末流“專(zhuan) 心於(yu) 內(nei) ”且“重悟輕修”的空疏之弊,李光地有意修正心於(yu) 主觀自主向度上的片麵發展,在“大心以體(ti) 物”的理論效用中,整個(ge) 天地萬(wan) 物皆收攝至“心”之向度,成為(wei) 觀照及修煉的場域。

 

四、結語


理氣二者之關(guan) 係,一直為(wei) 宋明理學所討論的重點。從(cong) 整體(ti) 發展上說,朱子以後,元明理學的理氣論是循著一條理學思維“去實體(ti) 化”的路向走過來的,即理不再作為(wei) 氣之中的一種“實體(ti) 化”的存在,而更多的是作為(wei) 氣之條理、律則講,這顯然已經偏離了朱子原有的理論形態,且對程朱所主張的理本論造成一定衝(chong) 擊。(15)麵對氣學的興(xing) 起,李光地作為(wei) 一名有明確的朱子學學派意識的學者,其在注解《正蒙》時有意識地采取了基於(yu) 程朱理學立場的理本論的詮釋進路,並在貫徹程朱宗旨的前提下,另開經典詮釋的意義(yi) 世界。要言之,李光地的《正蒙注》不僅(jin) 展現了其深厚的理學造詣與(yu) 獨特的學術視野,更在本體(ti) 論、心性論與(yu) 工夫論等領域提出了富有創新性的見解。他既是對程朱理學的繼承與(yu) 發展,也是對張載氣學的深刻反思與(yu) 融合嚐試。麵對張載氣學與(yu) 程朱理學二派相類似之哲學概念與(yu) 論述,李光地藉義(yi) 理流行方向之開合交會(hui) ,對二家義(yi) 理既能同中觀異,又能異中求同,這也反映了他重新反思理學,嚐試解決(jue) 學派與(yu) 學理爭(zheng) 議的努力。李光地《正蒙注》一書(shu) 所呈現的,是李氏本人在思索並建構本體(ti) 論、心性論與(yu) 工夫論時,對“太極”“太虛”“性”“心”等核心概念的具體(ti) 理解與(yu) 定位。在前人框架的限定下,李光地始終致力於(yu) 厘清學派間的差異,尋求共識,為(wei) 後世學者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在人性論與(yu) 心性論的探討中,他更是以開放的姿態,將性與(yu) 心、理論與(yu) 實踐緊密結合,為(wei) 道德實踐與(yu) 個(ge) 人修養(yang) 指明了新的方向。李光地的《正蒙注》不僅(jin) 豐(feng) 富了清初理學的內(nei) 涵,也為(wei) 後世學術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啟示與(yu) 借鑒,其思想價(jia) 值與(yu) 實踐意義(yi) 值得我們(men) 持續探索與(yu) 深思。

 

注釋
① 參見陳政揚:《明清〈正蒙〉思想詮釋研究:以理氣心性論為中心》,台北:學生書局,2017年,第1-45頁。
(1)參見林樂昌:《正蒙合校集釋》,中華書局,2012年,第2頁。
(2)此例甚多,如明劉儓《新刊正蒙解》即曰:“‘太虛’,理也,以在天言。”清張伯行《正蒙釋》在解釋《正蒙》“一物兩體,氣也。一故神,兩故化”時也言道:“氣雖有陰陽之分,其實止是一氣。……‘一故神’,一謂太極……陰陽變化萬端,要亦推行太極之理耳。”(參見林樂昌:《正蒙合校集釋》,第19、104頁)
(3)圍繞周敦頤所言“太極”,曆來主要有兩種詮釋意見,一種是將“太極”解釋為“氣”,或混沌未分的元氣。另一種是將“太極”解釋為“理”。後說以朱子為代表,其影響力遠超前說。因本文之主題不在於辨析周子“太極”究竟作何解更為合適,故筆者不擬在此多著筆墨。又因朱子以“理”解“太極”的觀念為李光地及明清眾多《正蒙》注解者所接受,故本文在行文論述中所言及之“太極”,亦主要依循朱子之解,即直接將“太極”等同於“天理”。
(4)參見陳政揚:《李光地〈注解正蒙〉太虛概念辨析》,《東吳哲學學報》2015年第31期。
(5)李光地:《榕村全書》第四冊,福建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357頁。
(6)程顥、程頤:《二程集》,2004年,中華書局,第118頁。
(7)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九十九,中華書局,2020年,第2726頁。
(8)張載:《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第231頁。
(9)參見林樂昌:《張載對儒家人性論的重構》,《哲學研究》2000年第5期。
(10)參見陳來:《朱子哲學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第226-247頁。
(11)參見林樂昌:《張載心學論綱》,《哲學研究》2020年第6期。
(12)參見陳政揚:《張載“大心”說析論》,《東吳哲學學報》2008年第17期。
(13)參見陳屹:《明清學術中的“盡心知性”說——以王船山、戴震、焦循為中心》,《船山學刊》2022年第4期。
(14)朱熹:《孟子集注》,《朱子全書》第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425頁。
(15)參見陳來:《元明理學的“去實體化”轉向及其理論後果——重回“哲學史”詮釋的一個例子》,《中國文化研究》200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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