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春鬆】如何理解“現代新儒學”思潮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11-17 19:5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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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春鬆

作者簡介:幹春鬆,男,西元1965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副會(hui) 長。著有《現代化與(yu) 文化選擇》《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製度儒學》《重回王道——儒家與(yu) 世界秩序》《保教立國:康有為(wei) 的現代方略》《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等。

如何理解“現代新儒學”思潮

作者﹕幹春鬆

整理人:周小龍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十八日癸卯

          耶穌2016年11月17日

 


 

  


幹春鬆

 

   


北京大學儒行社組織講座。資料圖片

 

  


2016年9月﹐南京夫子廟祭孔大典舉(ju) 行。今年的祭孔大典﹐以“仁”為(wei) 主題﹐在往年祭孔流程的基礎上增加了許多新的創意和亮點。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1986年﹐方克立先生啟動了“現代新儒學思潮”的研究項目。方克立先生將馬克思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西化派﹑新儒家思潮看作是中國探索現代化道路的三大思潮的一部分。方先生尤其強調要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的方法來研究現代新儒學思潮的得失。通過編學案﹑研究資料和人物研究﹐課題組取得了許多重要的學術成果﹐同時也使梁漱溟﹑熊十力﹑錢穆﹐特別是唐君毅﹑牟宗三和徐複觀的作品逐漸為(wei) 人所知。就我個(ge) 人而言﹐我當時正在中國人民大學讀哲學係﹐這些作品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我對於(yu) 中國哲學的認識﹐也使我對儒家思想產(chan) 生了興(xing) 趣。

 

方先生當時組織了全國範圍內(nei) 的許多學者參與(yu) 研究﹐在一段時間之後﹐此課題組中學者也產(chan) 生了分化﹐其中的一部分學者逐漸開始同情新儒家。據說有一位學者後來專(zhuan) 赴香港﹐向牟宗三先生磕頭拜師﹐算是正式登堂入室。這意味著有一些學者的角色也產(chan) 生了轉變﹐由研究者轉變為(wei) “信徒”。20世紀90年代之後﹐中國的社會(hui) 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全球化程度的增加和市場經濟體(ti) 製的確立﹐一方麵﹐經濟的增長﹐激發了國民的民族自信心﹔另一方麵﹐學術規範的轉變也刺激了國學熱的興(xing) 起。這兩(liang) 方麵都促進了新儒學在更大的範圍內(nei) 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

 

經過長達百年的被否定的命運﹐儒家開始了“一陽來複”的新局麵﹐儒學的因素又重新回到我們(men) 的生活中﹐例如北京大學的“儒行社”。所謂“儒行”﹐出自《禮記》裏的一篇﹐其實可以看作是當時儒家的行為(wei) 規範﹐在北大有很大的影響力﹐這說明儒家思想在高校的影響力。

 

 

現在我們(men) 回到正題﹐“新儒家”這個(ge) 名字﹐顧名思義(yi) ﹐在於(yu) “新”﹐所要突出的是這種思潮與(yu) 曆史上的儒家思想的新發展。新儒家的最早出現應該是在1924年前後﹐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用Neo-Confucianism“新儒家”這個(ge) 詞來概括宋明理學﹐以強調其與(yu) 先秦儒學的不同。宋明時期的儒家思想和孔孟的儒家思想﹐無論是在論題﹐還是論述的核心概念上﹐存在很大的差異。因此大家常將宋明時期的儒學看作是儒學發展的新階段。先秦儒學主要討論的是諸如仁政﹑仁義(yi) ﹑禮之類的問題﹐到了宋明以後﹐核心的概念變成了“天理”“人欲”“致良知”。不過我們(men) 今天來談“新儒學”或“新儒家”﹐並不是要跟大家談論程朱﹑陸王的思想﹐而是要討論近代出現的以儒家思想為(wei) 基礎展開其文化追求的一種思潮﹐與(yu) 推進這樣的思潮的一個(ge) 群體(ti) 。為(wei) 了與(yu) 宋明時期的儒學相區別﹐所以我們(men) 有時也稱之為(wei) “現代新儒學”。

 

以往我們(men) 思考現代新儒學思潮﹐認為(wei) 這個(ge) 思潮起源於(yu) 對新文化運動全盤反傳(chuan) 統的一種回應。以陳獨秀和胡適﹑魯迅為(wei) 代表的知識群體(ti) ﹐認為(wei) 中國需要一種觀念上的革新。他們(men) 將近代以來中國的失敗歸咎於(yu) 儒家傳(chuan) 統對於(yu) 專(zhuan) 製權力的支持和個(ge) 性獨立的壓製﹐由此得出結論說﹐中國要擺脫落後﹐達成富強﹐就必須徹底否定儒家倫(lun) 理價(jia) 值。新文化運動對儒家的否定有一個(ge) 形象的說法﹐即“打倒孔家店”﹐經此運動﹐在許多人的心目中﹐形成了一個(ge) 似乎是不言自明的結論﹕儒家死了。這種說法經由魯迅﹑巴金等小說﹐傳(chuan) 播既深又遠。

 

 

我們(men) 現在比較流行的關(guan) 於(yu) 現代新儒家開端的觀點﹐都是以梁漱溟先生為(wei) 肇端。理由就在於(yu) 梁漱溟先生對新文化運動中所持的文化觀進行了批評﹐通過文化發展的不同路向﹐指出中國文化依舊具有生命力。

 

梁漱溟先生在蔡元培“兼容並包”的原則下被聘請到北大教書(shu) 。當時梁漱溟寫(xie) 了一篇文章《究元決(jue) 疑論》﹐引起蔡元培的注意﹐於(yu) 是說你就來教印度哲學吧。他在回憶錄裏麵說﹐蔡元培找他當老師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有想到﹐因為(wei) 他自己也不知道印度哲學是怎麽(me) 回事﹐祗是寫(xie) 了佛教的文章﹐而蔡元培要的是教印度哲學的人。這大概也算是英雄不問出處。梁漱溟於(yu) 是就去了北大教書(shu) ﹐與(yu) 陳獨秀﹑胡適﹑李大釗就在一起。他很不讚同陳﹑胡﹑李的訴求﹐因為(wei) 他們(men) 的訴求之中有很強的新和舊的對立。梁漱溟有一個(ge) 基本的判斷﹐他認為(wei) 中國的文化與(yu) 中國的社會(hui) 結構有非常密切的關(guan) 係﹐而如果中國和西方的社會(hui) 結構有很大的差異﹐即使中國人天天讀西方的書(shu) ﹐也不太可能讓他們(men) 很快就變成一個(ge) 西方人。他對中國文化的獨特性的認識後來在1943年出版的《中國文化要義(yi) 》一書(shu) 中進行了一個(ge) 很核心的表述﹐叫職業(ye) 分途與(yu) 倫(lun) 理本位。中國人與(yu) 人之間分別對應的是職業(ye) 的分別﹐凝聚中國人的關(guan) 鍵力量在於(yu) 倫(lun) 理性﹐是人與(yu) 人之間道德意識﹐而不是像西方社會(hui) 那樣﹐是一種契約的精神。他認為(wei) ﹐中國有可能吸納西方的新的團體(ti) 生活的方式﹐也強調中國必須有新的政治習(xi) 慣﹐要培養(yang) 出契約的精神。但是﹐他認為(wei) ﹐既然中國文化的底色是職業(ye) 分途與(yu) 倫(lun) 理本位﹐中國的文化也應該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之上。他在1921年出版的《東(dong) 西方文化及其哲學》中提出﹐社會(hui) 發展模式並不是如進化論所提出的那樣﹐是舊的向新的﹐差的向好的這樣一種單向度的發展﹐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文化的發展路向﹐這條發展線路既可以是中國式的﹐也可以是印度式的﹐也可以是西洋式的。他提出三個(ge) 路向﹐完全是針對單向發展論的。在某種程度上這相當於(yu) 對現代性的一種反思。1919年的巴黎和會(hui) 將德國在山東(dong) 的權益轉讓給日本的協議擊碎了新文化運動諸公對於(yu) “公理”的幻想﹐這也直接導致了思想界的分化。學生們(men) 以憤怒抗議來抒發愛國熱情﹐而思想家則要從(cong) 文明的價(jia) 值等角度來思考西方現代化運動的多重麵相。

 

現代新儒家對“五四”新文化運動做了初步的反思﹐這個(ge) 反思的傳(chuan) 統遺留了下來。梁漱溟起了個(ge) 頭﹐很多人成為(wei) 梁漱溟的追隨者和同情者。不過﹐1920年代反思新文化運動的學派並非祗有新儒學﹐還有個(ge) 很重要的學派叫做學衡派。

 

 

學衡派最初的據點雖然在南京﹐但其中不少人後來隨西南聯大的南遷在雲(yun) 南待過。學衡派中的主要成員﹐比如說像吳宓﹑湯用彤﹑梅光迪。吳宓﹑湯用彤﹑梅光迪都是哈佛畢業(ye) 的﹐提倡人文主義(yi) ﹔雖然﹐他們(men) 與(yu) 胡適都是從(cong) 美國回來的﹐但是他們(men) 對西方以及由西方所代表的現代化的理解是不同的。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看﹐學衡派可以看做是新儒家的盟友﹐他們(men) 的口號是“昌明國粹﹐融化新知”﹐這八個(ge) 字我們(men) 就可以聽出來﹐在“融化新知”前麵有“昌明國粹”。說到這裏﹐有的學生可能會(hui) 提出這樣的問題﹕胡適難道不是也說要“整理國故”嗎﹖ 這需要做一個(ge) 辨析。胡適用“國故”的改變替換“國粹”的概念﹐是有他的一個(ge) 深刻的含義(yi) 的。國粹這個(ge) 概念﹐大家一聽就知道﹐這含有肯定性的價(jia) 值判斷因素在裏麵。當我們(men) 說國故的時候﹐祗是說它是以前留下來的東(dong) 西。胡適有個(ge) 很好的朋友﹐叫毛之水。毛之水說﹐我們(men) 不要光看到國粹﹐也到看到國渣。不要光看到裏麵的好東(dong) 西﹐也要看到裏麵的壞東(dong) 西。所以胡適說整理國故的時候﹐並非是要整理發掘傳(chuan) 統中好的方麵﹐而是希望“充分世界化”。

 

不過﹐與(yu) 學衡派不同的是﹐現代新儒家構成了一個(ge) 連續性的傳(chuan) 統。目前﹐大家在使用現代新儒學這個(ge) 詞的時候﹐有廣義(yi) 新儒家和狹義(yi) 新儒家的區別。廣義(yi) 的新儒家群體(ti) 中包括了對儒家略有同情的儒家研究者。狹義(yi) 新儒家是指繼承宋明心性之學的人。

 

有一個(ge) 說法就是﹕新儒家是熊十力一派的專(zhuan) 稱。在“熊係”中﹐熊十力是精神導師﹐接下來就是唐君毅﹑牟宗三和徐複觀﹐然後就是杜維明和劉述先。

 

有人認為(wei) 錢穆不能算是新儒家﹐一是錢穆不認同熊十力一派的“道統觀”﹐二是新儒家群體(ti) 在1958年發了一個(ge) 宣言叫《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錢穆先生拒絕在宣言發表的時候連署。

 

的確﹐新儒家思潮是一個(ge) 多麵相的集合體(ti) ﹐其內(nei) 部有很多分歧。

 

 

新儒家群體(ti) 中被大家研究很多的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和賀麟先生。最能代表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新儒家傾(qing) 向的書(shu) 就是《貞元六書(shu) 》﹐諸如《新理學》《新新學》《新原道》《新原人》等等。因為(wei)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思想傾(qing) 向比較接近程朱﹐因此我們(men) 稱為(wei) 新理學。他喜歡用共相和殊相來討論問題﹐即普遍性和特殊性﹐他有很強的普遍性的傾(qing) 向。而更被我們(men) 所熟悉的可能是唐君毅﹑牟宗三和徐複觀。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的學術生涯主要在港台地區度過﹐所以有一個(ge) 專(zhuan) 門的名詞﹐把他們(men) 稱為(wei) “港台新儒家”。他們(men) 在港台做了很多的工作﹐包括與(yu) 自由主義(yi) 的論戰﹐這個(ge) 論戰中最為(wei) 著名的例子﹐即他們(men) 在香港辦了一個(ge) 叫《民主評論》的雜誌﹐與(yu) 胡適和雷震​​在台灣辦的《自由中國》雜誌分庭抗禮﹐這是自由主義(yi) 和新儒家正麵論戰的兩(liang) 個(ge) 陣地﹐同樣也促進了新儒學思潮的發展。

 

我們(men) 要知道﹐在大陸文化自毀的年代﹐港台新儒家在這樣的花果飄零的境況下做了維持儒家一線生機的最為(wei) 艱辛的工作。並培養(yang) 出了一批願意研究儒家文化的學者﹐其中包括杜維明﹐劉述先等等。最初刺激杜維明進行學術思考的是徐複觀﹐他後來也很推崇牟宗三和唐君毅。

 

在我看來﹐海外發展的新儒家因為(wei) 地域和問題視野的關(guan) 係﹐導致他們(men) 對儒家的價(jia) 值的肯定度越發地弱化。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 徐複觀﹑唐君毅﹑牟宗三﹑張君勱四人堅持認為(wei) 中國文化的本位性﹐到了杜維明和劉述先﹐他們(men) 熱心討論的議題就轉換為(wei) 多元現代性和文明對話。他們(men) 分別參與(yu) 了多次世界宗教對話﹐雖然他們(men) 內(nei) 心並不真正將儒家看成是一種“宗教”﹐而認為(wei) 儒家祗是有“宗教性”。劉述先先生有一段話來描述他們(men) 與(yu) 唐﹑牟﹑徐的差別﹐大意是說他們(men) 這些在美國大學教書(shu) 的那些人不具有像牟宗三﹑唐君毅等身上的擔負﹐即那種文化的擔當。其實﹐這是一個(ge) 很可以琢磨的說法﹐如果一個(ge) 儒者沒有文化的擔當﹐那麽(me) 他與(yu) 其他的研究者的區別在哪裏﹖ 如果他的論述有過多的價(jia) 值傾(qing) 向﹐似乎又與(yu) 大學體(ti) 製不符合。這其實是現代存在於(yu) 大學裏的儒學研究所必然要麵對的問題。在我看來﹐正是因為(wei) 卸下了“負擔”﹐使得新儒家的問題關(guan) 切越來越“稀薄化”﹐這樣的學者是否可以被冠之以“新儒家”是可以討論的。

 

不過﹐最近我對現代新儒學的開端有一個(ge) 新的思考﹐就是確定將康有為(wei) 作為(wei) 現代儒學的開端。從(cong) 康有為(wei) 奠基於(yu) 今文學的傳(chuan) 統對儒家的傳(chuan) 統加以賡續和轉化的努力﹑康有為(wei) 對於(yu) 民族國家建構的種種構想﹐以及他將孔教作為(wei) 在民族國家建構過程中價(jia) 值認同基礎的實踐來看﹐康有為(wei) 奠基了後來儒家發展的一些基本議題。由此而言﹐康有為(wei) 足以構成現代儒學的發展的新的起點。之所以確定這樣的一個(ge) 起點﹐既是對於(yu) 排斥意識形態敘事的幹擾之後對曆史事實的追認﹐還可以看作是一種基於(yu) 對儒家未來發展的期許而做出的反思性創構。對於(yu) 儒學發展的內(nei) 部機理而言﹐對於(yu) 現代儒學起點的厘定﹐是恢複儒學的整體(ti) 性格局﹐對新文化運動之後的新儒家發展側(ce) 重於(yu) 心性道德層麵而相對忽視立基於(yu) 經典和傳(chuan) 統政製傳(chuan) 統的繼承的一種糾偏。

 

 

最後我用一點時間來介紹一下大陸新儒學。大陸儒學研究取得很多成就﹐然後這裏談的大陸新儒學是指現在興(xing) 起的越來越蓬勃的思想運動﹐這個(ge) 思想運動具有很強的實踐性。我在一篇文章中﹐把北京大學儒行社和他們(men) 的相關(guan) 活動都看成是大陸新儒學興(xing) 起的其中一種形態。但這是一個(ge) 實踐層麵的覺醒﹐它在全中國方興(xing) 未艾﹐層出不窮。作為(wei) 一名儒學研究者﹐我也經常被邀請去參加各種儒學活動。我今年上半年兩(liang) 次被邀請去曲阜參加鄉(xiang) 村儒學的活動。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的趙法生教授帶領幾個(ge) 學者在孔老夫子的故鄉(xiang) 進行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儒家教育。他們(men) 找到了幾個(ge) 村子做實驗﹐他們(men) 介紹的經典﹐首先也是《弟子規》。一開始讓村長去組織﹐村裏麵也隻剩下老太太﹑婦女﹑兒(er) 童﹐最初連女人們(men) 都不願意來﹐大家就祗好鼓勵動員﹐給來的人發發肥皂和毛巾。結果去的聽眾(zhong) 還問﹐下次你們(men) 發什麽(me) 呢﹖ 通過發了幾次肥皂和毛巾之後﹐結果發現聽眾(zhong) 對教授們(men) 講的道理是非常在意的。《弟子規》裏麵大部分內(nei) 容是關(guan) 於(yu) 孝順的﹐比如說怎麽(me) 孝順公公婆婆﹐效果很好﹐得到了當地政府的支持。不能小看這些日常的行為(wei) ﹐這些行為(wei) 是儒家在民間社會(hui) 得以煥發生命力的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

 

當然﹐作為(wei) 一種思想和社會(hui) 相結合的思潮﹐大陸的儒學發展呈現出於(yu) 港台新儒學不太相同的麵相。特別是對於(yu) 政治議題和社會(hui) 秩序的關(guan) 注方麵﹐大陸儒學逐漸開展出一係列獨特的問題域﹐比如如何理解儒家的價(jia) 值﹑如何確立儒生的角色和定位﹑如何看待儒學與(yu) 其他思潮之間的關(guan) 係。其他還有比如公民宗教﹑天下製度﹐這些問題也有很多的爭(zheng) 論。我今天的講座祗是提供一個(ge) 線索﹐讓大家去關(guan) 注這些爭(zheng) 論﹐祗有真正地關(guan) 注這些思潮﹐我們(men) 才能真正參與(yu) 到這個(ge) 國家文化重建和文化複興(xing) 的活動中。

 

附:

 

【現場問答】儒家與(yu) 儒教有何關(guan) 係?

 

幹春鬆:儒教的問題是目前儒學研究領域爭(zheng) 論特別激烈的議題。儒家之道一直重教化,所以,“教”在早期儒家經典中是教化的意思,譬如我們(men) 說“神道設教”“修道之謂教”,都是教化的意思。為(wei) 什麽(me) 最初佛教傳(chuan) 入中國的時候用“教”來給自己命名,我認為(wei) 這是佛教要突出其教化功能,而顯示其與(yu) 儒教的相似性。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佛道教比較多的稱儒家為(wei) “儒教”,都是因為(wei) 要強調一致性。但是,在西方的宗教傳(chuan) 入以後,像儒教這樣的依賴社會(hui) 和政治組織來進行教化的學說能不能稱為(wei) 宗教,就成了很大的問題。因為(wei) 儒教並不強調“彼岸”,也沒有宗教的儀(yi) 式和宗教的組織,所以很多人說它不是宗教。現在我們(men) 習(xi) 慣性地稱儒釋道三教合流,不過,儒教概念的複雜性恰好在這裏:當“教”不是作為(wei) 教化,而是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概念的時候,其內(nei) 在的特性發生了變化。發生在明代末年和清代初期的“禮儀(yi) 之爭(zheng) ”,就是耶穌會(hui) 和羅馬教廷對於(yu) 如何定性儒家的“禮儀(yi) ”的“宗教”屬性產(chan) 生了爭(zheng) 論。也就是說,如果將敬天法祖作為(wei) 一種宗教信仰,那麽(me) 中國人如果要信仰天主教就必須拒絕祖宗崇拜這樣違背天主教教義(yi) 的活動。如果隻是將祭拜祖宗的活動看作是一種禮儀(yi) 和習(xi) 俗,那麽(me) 便可以共存。遺憾的是,羅馬教廷最終是將敬天法祖看作是宗教活動,這樣導致了儒教和天主教之間的衝(chong) 突。

 

我們(men) 現在大致將“儒教”作為(wei) “儒家”的另外一個(ge) 稱呼,當我們(men) 日常用這個(ge) 詞的時候,也並不會(hui) 仔細地做概念分析。隻有在我們(men) 去研究的時候,才會(hui) 發現這裏麵包含了極其複雜的內(nei) 容,亦有極其複雜的曆史演變。有意思的是,晚清民初時期,康有為(wei) 在試圖用宗教化的模式來改造儒家的時候,就不願意用“儒教”的概念,而是采用了“孔教”的概念。民國時候中國人管基督教叫耶教,耶教就是關(guan) 於(yu) 耶穌的宗教。儒教是孔子創立的,於(yu) 是叫作孔教。除了這個(ge) 原因之外,我認為(wei) 還有更重要的原因,他認為(wei) 儒教不是宗教,他要建立的孔教是有一套儀(yi) 式,一套規範,有建製。而且陳煥章還努力要將孔教國教化,針對這個(ge) 問題,不僅(jin) 引發了別的宗教的批評,也導致了儒家內(nei) 部的爭(zheng) 論。

 

我個(ge) 人的意見是,這個(ge) 問題可以分為(wei) 幾個(ge) 部分來思考。首先,儒家思想在傳(chuan) 統的形態上,它能不能稱之為(wei) 宗教?其次,如果是,那麽(me) 這樣的宗教與(yu) 別的宗教的差別在哪裏?作為(wei) 宗教的儒家與(yu) 作為(wei) 哲學的儒家的差別何在?第三:如果傳(chuan) 統的儒家不是宗教,那麽(me) 在目前的情勢下,能否將其發展為(wei) 一種“宗教”。即使,康有為(wei) 和陳煥章的孔教計劃失敗了,是否意味著孔教並沒有發展的可能?第四,是否可以借鑒東(dong) 南亞(ya) 的經驗,儒家的觀念滲透到其他民間宗教中,從(cong) 而使儒家的價(jia) 值得以保存和傳(chuan) 播。

 

五四運動之後的新儒家都十分關(guan) 注儒家與(yu) 宗教的關(guan) 係。比如梁漱溟曾經提出中國人是以倫(lun) 理代宗教。牟宗三提出過建立人文教的主張。而更多的人則是從(cong) 宗教性的維度來理解儒家。即使到今天,儒教在未來儒家發展中的可能性,依然是大陸儒家學者最為(wei) 關(guan) 注的問題。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