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海燕】儒學與禪宗的思想史“恩怨”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11-16 16: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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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海燕

作者簡介:孫海燕,筆名孫齊魯,男,西元一九七八年出生,山東(dong) 鄄城人,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人性論等,發表學術論文2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

儒學與(yu) 禪宗的思想史“恩怨”

作者:孫海燕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十七日壬寅

          耶穌2016年11月16日

 


 

儒學與(yu) 禪宗的淵源,是一個(ge) 不能“一言以蔽之”的複雜論題,其間充滿著排斥與(yu) 吸收的思想史“恩怨”。大體(ti) 來說,先是禪宗在形成發展過程中,吸收了儒家基於(yu) 現實關(guan) 懷的人間倫(lun) 理,完成了佛教的中國化進程。後來則是儒家麵對時代挑戰,吸收了禪宗的心性理論,開拓出了“援禪入儒”的宋明新儒學。

 

如果將唐代慧能禪的興(xing) 起作為(wei) 禪宗正式形成的標誌,那麽(me) 在此之前,無論是先秦儒家還是漢代儒家,都積極肯定“現世”生活的正麵價(jia) 值,主張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生命格局中“成己成物”,實現“內(nei) 聖外王”的人道理想。但總的來說,此兩(liang) 階段儒學關(guan) 注的重心皆在社會(hui) 的政治倫(lun) 理方麵,而非個(ge) 人的心性修養(yang) 方麵。

 

眾(zhong) 所周知,源於(yu) 印度的佛教本是一種“出世型”宗教,其思想性格與(yu) 儒學強烈的“入世”傾(qing) 向是格格不入的。在佛教傳(chuan) 入前,儒學作為(wei) 一種本土思想在中國已十分發達且根深蒂固,這使得佛教不得不做一定程度的性格調適,否則很難在中國紮根立足。印度的大乘佛教本有中觀、瑜伽行和如來藏三大學派,後來隻有如來藏一係在中國生根發芽並被發揚光大,正因為(wei) 如來藏思想強調眾(zhong) 生皆有佛性,皆能成佛的思想與(yu) 儒家主流的“性善論”、“人皆可為(wei) 堯舜”等說法較為(wei) 接近。而由慧能創立的禪宗,宣揚“心即是佛”、“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把大乘佛教不舍世間的思想發揮到了極致,使得佛教日益世俗化、人間化。這時佛教“諸惡莫作,諸善奉行”的倫(lun) 理已基本上儒家化了。

 

佛教的這種中國化,拉近了它與(yu) 中國人的心理距離,禪宗也因此得到快速傳(chuan) 播與(yu) 發展。到唐末五代,幾大佛教宗派已相繼衰落,獨有禪宗風靡朝野,發展至爛熟階段,出現了“五家七宗”。然而禪宗極度繁盛的同時,一方麵牽涉到不少經濟社會(hui) 問題,另一方麵“心即是佛”的禪法也開始流弊叢(cong) 生。這又為(wei) 後來宋明理學的誕生埋下了伏筆。

 

宋代的“尚文”政治,尤其是“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國策,大大促進了士大夫的人格覺醒和經世精神的複蘇。加之異族欺淩所激起的民族意識高漲,一批儒者舉(ju) 起韓愈的“辟佛”旗幟,掀起了新一輪的排佛浪潮。如身為(wei) “宋初三先生”之一的孫複就痛斥佛老的“出世”,激言“不能排佛老,乃儒者之辱”。文壇領袖歐陽修則稱佛教為(wei) “魔教”,是中國之大患,遺害無窮,呼籲儒者要“修其本而勝之”。儒家的批判使得一些禪門大師極力彌縫儒、釋二教之異,為(wei) 佛教辯誣。如雲(yun) 門宗禪師契嵩作《輔教篇》,認為(wei) 儒、佛二教皆出自“聖人之心”,皆教人為(wei) 善。他以佛教的“五戒”、“十善”比附儒家的“五常”,強調僧人必須對父母盡孝,力陳佛教符合“王道”,在“正人心”、“興(xing) 善止惡”等方麵可輔助儒教治理天下。再如臨(lin) 濟宗的大慧宗杲禪師也聲稱“菩提心則忠義(yi) 心,名異而體(ti) 同”,並自謂“予雖學佛者,然愛君憂國之心,與(yu) 忠義(yi) 士大夫等”。誠如學者所言,《中庸》《大學》等著作之所以恰恰在宋代被“發掘”出來,並一躍成為(wei) 承載“道德性命”奧義(yi) 的儒家經典,主要不是新儒家“出入佛老,返之六經而後得之”的結果,而是契嵩等高僧大德儒者化、士大夫化的結果。

 

從(cong) 儒家一方看,當時很多士大夫與(yu) 上述佛僧的觀點已趨於(yu) 一致。禪宗關(guan) 於(yu) 宇宙、人生本原的義(yi) 理,以及通過“心靈體(ti) 驗”來贏得精神超越的種種方法,已成為(wei) 不少文士的信仰與(yu) 實踐。由於(yu) 對佛禪義(yi) 理及工夫論的長期吸收,不少儒者骨子裏已到了混淆儒、釋而習(xi) 焉不察的地步。如二程的著名弟子楊時,晚年就認為(wei) 儒與(yu) 禪不僅(jin) 在工夫上沒有本質差別,在最終的體(ti) 驗境界上也沒有了區別,佛教的“無垢識”就是孟子所言的“性善”,禪宗的“神通妙用”就是“堯舜之道”。

 

然而,佛教與(yu) 儒學畢竟有著無法逾越的價(jia) 值鴻溝。如契嵩禪師認為(wei) 儒家的“仁義(yi) 禮智”等名教,僅(jin) 相當於(yu) 小乘佛教中的人乘與(yu) 天乘,屬於(yu) 漸教、權教而非“究竟”。這類說法,自然不能被程頤、朱熹等一批嚴(yan) 於(yu) 華夷之辨的理學家所接受。儒家要複興(xing) 孔孟之道以實現理想中的“三代之治”,便不得不深研佛、道二家學說並與(yu) 之“鬥法”。朱熹批評禪宗隻追求無“分別心”的“理一”,而無考究萬(wan) 事萬(wan) 物之理的“分殊”;認為(wei) 禪家所見之理隻是虛理,不過是玩弄精神,最終導致“見處行處打成兩(liang) 截”,不可以拯救天下國家。曾是朱熹論敵的陸象山則以“義(yi) 利”二字判儒、釋,認為(wei) 儒家因“義(yi) ”與(yu) “公”立教,佛家則因“利”與(yu) “私”立教。

 

“熙寧變法”之前,宋儒大體(ti) 上還保持著內(nei) 聖外王的義(yi) 理格局。但到了南宋,新儒學已經逐步占據思想界的主流地位,很多儒者對佛道智慧自覺不自覺地吸收,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傳(chuan) 統儒學的精神麵貌。這一變異的突出特征是儒家的“內(nei) 聖”努力壓倒了“外王”實踐。盡管“得君行道”仍是後來大多數儒者高懸的人生理想,但從(cong) 思想重心看,如何安頓身心性命則成了他們(men) 關(guan) 切的焦點。這一變異,加強了儒學的內(nei) 證性和宗教性,對於(yu) 儒家道德人格的挺立、審美意境的提升、生命體(ti) 驗的深化,乃至“了生死”都有重大意義(yi) ,但儒學原來強烈的經世致用品格反而因此有所減弱。至明代陽明心學的出現,這一趨向更加明顯,其修養(yang) 工夫論尤其到了“牛毛繭絲(si) ,無不辨晰”的地步。儒學至此,可算在思想戰場上對禪宗取得了決(jue) 定性勝利。但這一“勝利”,恰恰是以對禪宗心性智慧的深度吸納為(wei) 前提的。經過這次思想聚合,佛教的一些精神因子,更深刻地融入在中華民族的文化傳(chuan) 統中。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