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互聯網時代中的儒家與言論自由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10-03 08:59:09
標簽:
白彤東

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互聯網時代中的儒家與(yu) 言論自由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本文節版原載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三十日乙卯

          耶穌2016年9月30日

 

 

 

作者按:本文潔版/節版發表於(yu) 《南方周末》2016年9月30日,網絡版見:https://www.infzm.com/content/119963雖然因為(wei) 字數和敏感言論,刪了很多,但是這篇文字能發出來,並且原意基本都在,對編輯的良苦,我隻有感動。在莫談國是彌漫的道路自信中,我們(men) 要對自己的道路自信些,繼續發聲,讓曆史走向我們(men) 這邊,正確的這邊。

 

人民的網絡與(yu) 覺得每屆人民都不行的儒家

 

網絡的出現,讓我們(men) 有了更大的言論空間,也給更多的人以言論空間。從(cong) 促進自由民主的角度看,互聯網的角色似乎應該是非常正麵的。互聯網上的各種組織,尤其是現在的微信群,給大家提供了24小時不停歇的意見交流的場所。並且,以前“屁民”就是有點什麽(me) 抱怨,也沒有什麽(me) 人聽見。但是,現在很多我們(men) 從(cong) 來不曾知道其存在的人的小事情,都可能因為(wei) 網絡的擴大而成為(wei) 轟動性事件。最近的一個(ge) 例子,就是海南的暴力執法。感謝網絡,讓我們(men) 知道了這件事情,並因為(wei) 它被曝光,它才被處理。對互聯網的這種顯見的正麵作用,儒家(比如孔孟)會(hui) 對它持什麽(me) 態度?

 

我想,他們(men) 的態度會(hui) 比較微妙。一方麵,春秋戰國時代,西周的封建貴族政體(ti) 垮台。隨著以血緣為(wei) 基礎的貴族的消逝,一個(ge) (絕大多數的)人生來平等的平民化社會(hui) 興(xing) 起了。對這種新出現的平等,先秦儒家是認可、支持甚至鼓動的。比如,孔子之前,隻有貴族才能接受教育,並且隻有貴族才能去教育其他貴族。《春秋》本來是魯國的官史,而修《春秋》就應該是出身貴族的史官去做的。了解了這個(ge) 背景,我們(men) 才會(hui) 明白,出身卑賤的孔子(這是他自己親(qin) 口承認的)講“有教無類”,去教育那些不同出身和背景的弟子,甚至他自己還去編寫(xie) 《春秋》,這些事件本身是多麽(me) 的劃時代。雖然我們(men) 心中的孔子形象常常是一個(ge) 保守的、述而不作的形象,但是想想上麵提到的這些事情,我們(men) 會(hui) 發現其實他是非常具有革命性的。如果我們(men) 認為(wei) 孔子是第一個(ge) 私人教師,並因而我們(men) 可以把諸子百家都可以追溯到他身上的話,那麽(me) 孔子就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擁抱平等的思想家。

 

這種對平等的擁抱,到了孟子、荀子就更厲害了。孟子承認“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荀子講“塗之人皆可以為(wei) 禹”,即街上隨便一個(ge) 人都可以成為(wei) 大禹這樣的聖王。從(cong) 儒家這種對平等的態度,我們(men) 似乎馬上就可以得出這樣一個(ge) 結論,即對更多的人民通過互聯網參與(yu) 到政治的討論中來的趨向,擁抱平等、認為(wei) 每個(ge) 人都有參與(yu) 政治的可能的儒家會(hui) 持支持的態度。

 

但是,我們(men) 仔細讀先秦儒家經典的話,我們(men) 會(hui) 看到,除了平等的一麵,先秦儒家還有一個(ge) 很強的精英側(ce) 麵。在《論語》裏麵,孔子說“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就是說一般人以下,太玄妙的東(dong) 西是無法跟他們(men) 講明白的。他更著名(或臭名昭著)的一句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說我們(men) 可以讓人民知道怎麽(me) 去做正確的事情,讓他跟著去做正確的事情,但我們(men) 不能讓他理解,為(wei) 什麽(me) 要做這些正確的事情,為(wei) 什麽(me) 這些事情是正確的。

 

當然,尤其是有著更強的平等觀念的宋明儒者(他們(men) 有更強的平等觀念,我想一個(ge) 因素是佛教的影響,另一個(ge) 因素是平民化社會(hui) 發展的自然結果),他們(men) 試圖削弱先秦儒家的那種精英式的、看不起人民的味道,比如“洗白”上麵提到的孔子的這句話。但是,在《論語》裏麵,孔子看低人民的話不止這麽(me) 一句,他還說了很多其他類似的話。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應該就是它表麵的意思,即一般的民眾(zhong) 是很難理解儒家的行為(wei) 規範(禮)背後的道理,能讓他們(men) 守規矩就不錯了。用現在流行的話說,儒家不僅(jin) 覺得這屆人民不行,他們(men) 會(hui) 覺得哪屆人民都不行。

 

如果我們(men) 認識到先秦儒家的精英層麵,我們(men) 就會(hui) 知道,儒家並不太會(hui) 為(wei) 網絡時代的眾(zhong) 聲喧嘩那麽(me) 激動。當然,這不是說儒家會(hui) 不讓人民表達自己的意見,而是他們(men) 會(hui) 認為(wei) ,人民表達出來的意見的積極意義(yi) 有限。互聯網隻是給缺乏理智、缺乏道德的人民表達自己的意見多了一個(ge) 渠道而已。在這一點上,儒家不會(hui) 被互聯網給所有的人民提供了一個(ge) 新的言論途徑而感到歡欣鼓舞。當然,這不意味著儒家要去壓製人民的言論,但他也不會(hui) 像很多中國或世界上的自由民主派,覺得互聯網給人民提供言論空間是件多麽(me) 好的事情。

 

網絡讓人民更加不行

 

儒家這種對民眾(zhong) 言論不甚積極的態度,看起來政治上非常不正確,但是,如果我們(men) 看看互聯網時代民眾(zhong) 的現實,我們(men) 會(hui) 發現,儒家的這種態度也許有它的道理。像上麵提到的海南暴力執法被曝光的事件所展示的,互聯網,尤其是在言論不暢的國家裏麵,有很大的正麵作用。但是,我們(men) 在看到這些正麵作用的時候,同時也要意識到互聯網也帶來或強化了其他一些現象,比如,互聯網讓各種各樣的社會(hui) 邊緣人找到其群體(ti) 提供了可能,讓這個(ge) 世界分隔成獨立、老死不相往來的“單子”。

 

其實,在有線電視興(xing) 起的時候,類似的效果已經在美國展現出來了。比起傳(chuan) 統的、以無線傳(chuan) 播的全國性大電視台(NBC, CBS, ABC),有線電視台經常是立場分明乃至極端的。因為(wei) 靠收費生存的有線電視台不需要大多數美國人觀看,但需要一個(ge) 人數足夠多、同時非常穩定的群體(ti) 觀看,所以它采取的競爭(zheng) 策略就是立場鮮明,以吸引一個(ge) 雖不占人口多數、但是非常穩定的群體(ti) 。與(yu) 此相對,以前的大的無線電視台,這麽(me) 做無異於(yu) 商業(ye) 自殺。這種有線電視台發展策略的好處,是我們(men) 有了《權力的遊戲》等有個(ge) 性的美劇,其壞處,就是有了左右立場分明、拒絕與(yu) 不同觀點進行真正對話的各種新聞與(yu) 政論節目。

 

與(yu) 此類似,在互聯網之前,因為(wei) 社會(hui) 邊緣人不合於(yu) 主流,所以他們(men) 可能羞於(yu) 表達自己的立場或取向,或者在表達之後與(yu) 主流立場發生碰撞,可能導致其反思自己的立場是否正確。互聯網的出現,幫助這些人找到了他們(men) 的同道,並因此形成一個(ge) 小團體(ti) 。一方麵,這有利於(yu) 社會(hui) 的寬容與(yu) 多元,比如這種現象對同性戀群體(ti) 的影響。但另一方麵,這也使得那些有著各種各樣邊緣的、並且政治上極端且錯誤的立場(比如種族仇恨)固化。並且因為(wei) 他們(men) 的立場極端,他們(men) 的言論很容易成為(wei) 標題黨(dang) 吸引眼球,所以實質上給了他們(men) 一個(ge) 不成比例的言論的空間,讓他們(men) 的言論得以放大,而讓主流意見成了“沉默的多數”(silent majority)。特朗普因為(wei) 立場極端,所以得到很多媒體(ti) (包括批評他的媒體(ti) )的免費的宣傳(chuan) ,可以說是上麵的論述的最後一點的例證。

 

但我們(men) 會(hui) 問,當他們(men) 的極端言論表達出來,不是也還是會(hui) 受到社會(hui) 的壓力,他們(men) 也就有可能因而修正自己的觀點嗎?但這在互聯網時代,這很難發生,因為(wei) 互聯網還有另外一個(ge) 後果,就是讓人們(men) 的立場更加封閉和固化,拒絕與(yu) 外界交流。這似乎與(yu) 我們(men) 的通常印象相反。我們(men) 一般覺得,互聯網給人們(men) 提供了更多的信息的來源,因此為(wei) 打破偏狹的意見提供可能。但是,真實遠遠沒有這麽(me) 簡單和美好。上麵已經提到,互聯網給邊緣人找到自己的群體(ti) 提供了更大的可能,而這一群體(ti) 為(wei) 他固步自封提供了條件。更重要的是,互聯網雖然提供了更多的信息來源渠道,但是,多數人在處理信息的時候,不是去獲得新的知識、新的觀點,從(cong) 而是自己受到教育;而是想去尋找同道,給自己的立場與(yu) 觀點尋求支持與(yu) 安慰。互聯網提供的各種圈子,給這種抱團取暖提供了很好的平台。

 

民眾(zhong) 獲取信息時的這種傾(qing) 向,我們(men) 可以去看看《紐約時報》上麵被大家轉寄得最多的文章,就可以看出來。它們(men) 往往不是那些調查記者花了很大功夫做出來的非常細致而深刻的報道,也不是那些立場溫和的專(zhuan) 欄作家的公允且平和的文章。被傳(chuan) 得最多的,往往是那些派係立場鮮明的文章。《紐約時報》的一個(ge) 專(zhuan) 欄作家叫Maureen Dowd,總是抱著一個(ge) 立場,說話極其陰損,並且逢克林頓夫婦必反。如果你讀了她一篇文章,你大概都能猜出她其他所有的文章寫(xie) 的是什麽(me) 。但是,隻要她一寫(xie) 什麽(me) 文章,雖然沒有什麽(me) 營養(yang) ,但是幾乎永遠能進十大最多轉發的文章。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答案就是我上麵提到的:多數人讀報紙的時候,不是想去聽不同的意見,而是想讓他們(men) 自己的意見得到支持。我在美國教書(shu) 的時候,當時《紐約時報》的一個(ge) 專(zhuan) 欄作家到我教書(shu) 的大學做講演。她指出,互聯網、尤其是網上的評價(jia) 機製(比如點擊率、轉發率,等等)出現了以後,對《紐約時報》有著非常壞的衝(chong) 擊。因為(wei) 雖然以前報紙的經營者大概也知道,那些深入調查性的報道,費錢、費時、費力,但讀的人不多,但是他沒有證據支持這一點,所以他還隻好容忍這種對報紙營銷“性價(jia) 比”不高、但對社會(hui) 有極大正麵貢獻的報道。但是現在,他有明確數據表明哪篇文章的點擊量最大。不幸的是,像我上麵提到的,點擊量最大的文章往往是意見立場非常鮮明、但沒有太多真正思考的文章;而那些有思考的評論,那些深入調查性的報道,點擊量都相對較低。在這種情況下,在這樣的互聯網的社會(hui) 裏麵,認真的報道與(yu) 公允的評論就越來越被邊緣化。

 

因此,互聯網實際上營造了愈發膚淺與(yu) 對立的政治話語環境,擠壓了良性政治對話的空間。這一點也表現在人們(men) 越來越追隨轟動性事件,而不再關(guan) 注政治人物對政治的真正觀點。比如在美國弗吉尼亞(ya) 州2006年的參議員競選中,民主黨(dang) 候選人Jim Webb的一個(ge) 印度裔的支持者總是跟隨共和黨(dang) 的候選人George Allen,錄下後者的所有談話,甚至有意激怒對方,錄下對方的反應。在一次公開演講中,Allen用了一個(ge) 過時的、有種族歧視嫌疑的字眼去稱呼這個(ge) Webb的支持者。當這個(ge) 視頻被公開後,Allen的支持率一路下降,最終輸掉了選舉(ju) 。當然,Allen用這種字眼很成問題,但是選舉(ju) 參議員這樣重要的決(jue) 定,如果僅(jin) 僅(jin) 是依據一方是否被抓住說了這樣的字眼而做出,似乎就太過兒(er) 戲了。互聯網提供的全天候的監督機製,以及隻有搏出位的標題黨(dang) 才能贏得大家關(guan) 注的事實,使得多數政客謹小慎微,永遠隻說多數人耳中的政治正確的話,不敢有任何真情流露。同時,盡量發掘對手的失誤瞬間,來擊敗對手。這就一方麵造成了政客越來越虛偽(wei) 和空洞,沒有任何正麵的主張,另一方麵造就了抹黑(對方)政治。因此,美國總統候選人希拉裏的虛偽(wei) ,除了與(yu) 她自己的品格相關(guan) ,恐怕也是互聯網的產(chan) 物。而像前麵提到,反其道行之,迎合極端群體(ti) 來搏出位的川普,也是互聯網的產(chan) 物。也就是說,今年美國兩(liang) 黨(dang) 的候選人,恰恰是表現出了互聯網對政治影響的兩(liang) 個(ge) 極端。雖然他們(men) 表麵上正好相反,但都是互聯網所推進的政治膚淺化的代表。

 

另外,互聯網的自發性質,也為(wei) 欺騙和謠言提供了很好的空間。關(guan) 於(yu) 前者,我們(men) 在魏則西的悲劇中已經很好看到。至於(yu) 謠言,我們(men) 在各種自媒體(ti) 、微信朋友圈裏,天天都在經曆。這些謠言,也被無數判斷力缺乏或者不負責任的網民不斷地擴大。所有這些,佐證了儒家對民眾(zhong) 的懷疑,對眾(zhong) 聲喧嘩的擔憂。

 

雖然每屆人民都不行,但是我們(men) 還是要捍衛網絡上的言論自由


那麽(me) ,這是不是意味著,儒家對互聯網下的言論自由,隻是一味否定、甚至要壓製?但我們(men) 不要忘了,像前麵提到的,儒家還有平等的一麵。更重要的是,即使是儒家的精英主義(yi) 也是建立在為(wei) 人民服務的民本思想上,並且,人民得到服務與(yu) 否,要由人民自己來決(jue) 定,而不能被幸福。孟子講得很清楚,“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因此,雖然儒家不覺得人民有多大的道德能力、認知能力、政治決(jue) 策能力,但是儒家認為(wei) ,人民幸福與(yu) 否,是由人民自己決(jue) 定的。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推論說,儒家會(hui) 認為(wei) 網絡提供了很好的人民表達對執政滿意與(yu) 否的渠道。在這一點上,網絡的作用是正麵的。並且,為(wei) 了保證其正麵作用,我們(men) 要保持網絡言論的自由和通暢。

 

但是,人民通過網絡等渠道表達出來的意見,僅(jin) 僅(jin) 是對執政本身滿意與(yu) 否的表達。當民意表達出來以後,如何進一步製定政策,在孔孟看來,是超出人民的能力的。而政治決(jue) 策,要由儒家意義(yi) 上的有知識、有能力、有道德的士大夫來決(jue) 定。但是,“君子和而不同”,這種不同包括對政治的不同判斷,而這種不同不應該強行壓製(否則就是小人的“同而不和”的狀態)。並且,如果我們(men) 接受一個(ge) 常識性判斷,即更好的政策有待於(yu) 這種不同意見的公開與(yu) 深入的交流,那麽(me) ,以良政為(wei) 最高目標的儒家就有了支持言論自由的另一個(ge) 依據,他們(men) 也會(hui) 因此歡迎網絡所提供的更多的討論渠道。

 

與(yu) 此相對,在當下的中國,在正式的出版界,對政治問題的討論,經常以“思想有自由,出版有紀律”(這是筆者的一篇文章被刪改的時候,出版社給的原話)為(wei) 由,被刪改甚至拒絕。在網絡上,這種控製有過之而不及。在這種情況下,我們(men) 如何能有對政策的深入討論?!現在國家又在推動智庫。但如果沒有政策討論的自由空間,那麽(me) 智庫就隻能淪落為(wei) 為(wei) 政府站台的工具,而不會(hui) 提出與(yu) 當前政策不同的建議(後者才是智庫存在的意義(yi) )。對此的一個(ge) 反對意見是,如果官方允許某種意見表達,那麽(me) 這種意見會(hui) 被外界理解為(wei) 官方立場。但這裏的問題恰恰是官方對言論的控製。如果官方允許一個(ge) 言論的自由市場的存在,那麽(me) 這個(ge) 市場上的某種物品,就與(yu) 官方立場沒有關(guan) 係,而官方也可以成為(wei) 這個(ge) 市場上經過自由競爭(zheng) 出來的好貨品的購買(mai) 者。否則,以官方的立場為(wei) 標準,甚至往往是以編輯、網管所理解的官方立場為(wei) 標準,我們(men) 怎麽(me) 可能讓有識之士提出有新意的建議和想法?這是一個(ge) 很常識的道理!

 

當然,君子之間還是要“和”,並且號稱言論自由的西方國家對言論也有所控製,比如種族和性別歧視的言論會(hui) 受到社會(hui) 譴責、甚至法律的懲處。但這裏是度的問題。國家一定要把這個(ge) 度定得足夠低,哪怕是以眾(zhong) 聲嘈雜為(wei) 代價(jia) ,以便讓不同的言論得以生存。與(yu) 此相關(guan) ,這個(ge) 度也要有明確規定,這才不會(hui) 給中下級官僚,在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ge) 的邏輯下(因為(wei) 在管製思維之下,前者不會(hui) 受罰,但後者會(hui) ),把度一步步吹大,扼殺了言論的空間。

 

但是,不幸的是,現在國內(nei) 的現實,恰恰證實的上麵的擔心。幾年前我準備從(cong) 美國辭職回國了,就想看看現在國內(nei) 言論的狀況。結果我發現,網上最流行的是兩(liang) 類言論:一類就是風花雪月(旅遊和準色情),另外一類是政論。但政論之主流往往是一種檄文的形式、聲討的形式,無論左的右的,都非常極端,少有溫和與(yu) 平衡的意見。這可能確實與(yu) 前麵談到的互聯網的一個(ge) 後果有關(guan) 係,即互聯網讓平和的觀點、主流的觀點成了實質上的沉默的多數。但是,根據我不太科學的感受,中國網路言論的極端,或是公允言論的缺乏,要比西方厲害得多。這就與(yu) 政府的言論控製相關(guan) 。因為(wei) 言論控製得本來就很緊,或是因為(wei) 尺度定義(yi) 模糊,並且隻懲罰沒有控製好言論的、而不懲罰控製錯言論的,從(cong) 而造成尺度的隨意收緊,所以那些性情溫和的人,就不願意再冒險發言,因為(wei) 任何言論都有招惹麻煩的危險。換句話說,那些敢於(yu) 發言的,往往是“愣頭青”、膽大包天且極端的人。因此,政府有意、無意的強力控製,本來是想控製那種極端言論以求穩定,結果反而造成了極端言論的橫行。這也印證了先秦儒家所說的,“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天下無道則處士橫議”。

 

簡而言之,為(wei) 了能讓有建設性的意見發聲,我們(men) 就應該盡可能的把言論控製的標準明確化,並且降到盡可能的最低。為(wei) 此,我們(men) 要容忍那些哪怕隻是發牢騷乃至不負責任的妄議。我們(men) 當然希望民眾(zhong) 發表負責的言論。但這主要要依靠民眾(zhong) 的自覺,以及輿論、習(xi) 俗軟性的倡導。硬性壓製,往往適得其反。

 

但是,如果在很大程度上允許不同言論,那麽(me) ,人民因為(wei) 缺乏分辨、理解、道德能力,被誤導怎麽(me) 辦?先秦儒家不是不看好人民的這些能力嗎?因此,儒家是不是要支持政府為(wei) 保護人民對言論進行控製呢?但是,孔之隻是講了精英無法讓民眾(zhong) 明白很多深刻的道理,但是他並沒有說政府應該就此把這些道理隱藏起來。 並且,就政府控製言論本身,一個(ge) 明顯的問題是,我們(men) 如何保證政府的具體(ti) 操作者是為(wei) 了人民、或者哪怕是為(wei) 了中央政府去控製言論?有太多的官員壓製言論,隻不過是要保住自己的烏(wu) 紗帽和掩蓋自己的貪腐以及其他違法的事實。並且,即使具體(ti) 執行的官員是出於(yu) 好心掩蓋事實真相,接下來的一個(ge) 問題是,在當今時代,真相是否能真的被掩蓋?在以互聯網為(wei) 標誌的大眾(zhong) 信息傳(chuan) 播高度發達的時代,在一個(ge) 廣土眾(zhong) 民的大國,掩蓋真相、控製人民的思想變成幾乎不可能的事情。要控製信息的話,其實隻有一條道路可以走,就是北朝鮮的道路,幾近徹底地與(yu) 外界隔絕。但是,我們(men) 又嚐到了對外開放、向先進的技術與(yu) 管理學習(xi) 並進而跟他們(men) 競爭(zheng) 的好處。因此,就有執政者以為(wei) ,我們(men) 可以有一個(ge) 半開放的互聯網。但是,一個(ge) 把穀歌關(guan) 在牆外的互聯網,無法在高度競爭(zheng) 的情況下發展,結果就是搜索功能低劣、搞其他歪門邪道的百度。

 

因此,當互聯網半開放的情況下,任何言論操縱,最終都會(hui) 被揭穿。沒有Youtube,但還有各種其他的視頻的傳(chuan) 播。有些官員會(hui) 說,這些公司總部在中國境內(nei) ,因此可以有效管製。但是,這麽(me) 多公司,禁了一處的視頻,還有其他傳(chuan) 播視頻的通道。因此,言論的操縱和壓製最終會(hui) 不可避免地被暴露,並久而久之產(chan) 生“狼來了”的效果。當然,有些人會(hui) 說,這樣我們(men) 至少可以混淆視聽,因此得以掩蓋真相。但是,即使我們(men) 假設這麽(me) 做是出於(yu) 保護民眾(zhong) 的考慮,其必然的結果,是人民對政府發布的信息失去信任。孔子指出過,比起軍(jun) 事強大和溫飽,人民對政府的信任是更重要的,即所謂“民無信不立”。當人民不再信任政府及其控製的各種媒體(ti) 的時候,各種自媒體(ti) 的謠言就成了民眾(zhong) 信息的來源。

 

所以,非常吊詭的是,雖然或者即便儒家覺得哪屆人民都不行,但是,政府也不能去操縱信息。這是因為(wei) 在有著哪怕是半開放的互聯網時代,信息操縱的結果,是人民連政府的權威都不相信了。當政府失去權威以後,人民就開始去亂(luan) 信。因此,很有意思的是,雖然上麵提到,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裏麵,謠言都是人民獲得信息的很重要的方式,並且互聯網加重了這個(ge) 問題,但是,中國人相信謠言的非理智的程度,要超過那些信息傳(chuan) 播相對更自由、政府相對透明的國家的人。我自己就曾寫(xie) 過一篇小文談及一個(ge) 例子。在福島核事故以後,全世界人民都在傳(chuan) 各種各樣恐怖的信息,並且美國人有因為(wei) 信了謠傳(chuan) ,就去買(mai) 碘片吃來保護自己。但是,隻有中國人不但去買(mai) 碘片,還去買(mai) 碘鹽。人民都幹荒誕的事情,但中國人幹的荒誕事情要比美國人幹的事情要更荒誕。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美國還有些權威的、因為(wei) 其相對透明、公開而博得公眾(zhong) 信任的信息渠道,比如美國國家衛生組織。他們(men) 可能不相信國會(hui) ,但他們(men) 會(hui) 相信國家的衛生組織、防疫組織發布的一些信息。但在信息操控不斷被揭露的中國,政府的任何說法都會(hui) 被合理地或者無端地懷疑,人民沒有任何權威可以相信,這就為(wei) 最極端、最不靠譜的謠言提供了最好的土壤。

 

總之,很多自由民主的信仰者,對互聯網提供的讓小民也能發聲的更多的可能,態度是非常正麵的。但是,一些執政者,以人民能力、互聯網上種種亂(luan) 象為(wei) 由,倡導對互聯網的控製。儒家可能也對人民能力、以及網絡上的眾(zhong) 生喧嘩有擔憂。但是,即使這樣,他們(men) 也還是可以從(cong) 其他考慮,支持互聯網上的言論自由。並且,我們(men) 看到,對人民能力擔憂而采取的操縱,可能適得其反。因此,從(cong) 儒家立場出發,結合對現實政治生態的觀察,我們(men) 還是應該在審慎與(yu) 道德自覺中,抱緊自由。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