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朗月夜窗虛——《道不遠人，德在人心》讀後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三日戊申

           耶穌2016年9月23日

王鎮華老先生是台灣德簡書(shu) 院主持人，儒佛道兼修，著有《易經白話生活譯》、《百年中國的反省》、《兩(liang) 岸文化的關(guan) 懷》等十幾種書(shu) 。今老先生新作《道不遠人，德在人心》由立品圖書(shu) 公司推出。特擷下五大特色獻給廣大讀者，同時發出一點異議，供老先生和讀者參考。先講五大特色：

一、抓住文化根本

作者對主體(ti) 這個(ge) 詞情有獨鍾，並有自己獨特的理解。德為(wei) 主，自明；道為(wei) 體(ti) ，自然。統而言之，即“性與(yu) 天道”。他在書(shu) 中介紹了“主體(ti) ”的七個(ge) 特質：

第一、它就是神，就是佛，就是天；第二、它就是你的本心、直心，也就是德；第三、它就是中庸、中觀；第四、它是你心的主；第五、它就是恒定；第六、最重要的一個(ge) 特質：自明；第七、它是本有。

對這個(ge) 主體(ti) ，儒佛道三家都證到了，雖所證不同，但有一定共識。這七個(ge) 特質堪稱三家共識、共法。抓住它們(men) ，就抓住了中華文化的根本。作者不愧為(wei) 儒佛道兼修的文化人也。

二、重建人格主體(ti)

人格是人類的獨具，主體(ti) 是人格的基礎。作者強調“主體(ti) 是人類的明燈”，書(shu) 中第七講專(zhuan) 講人格主體(ti) 的重建。他說：

“我們(men) 的文化不以宗教的形式，卻把天人關(guan) 係交代得清清楚楚。人格主體(ti) 就是天賦的命，這個(ge) 命非但不控製，因為(wei) 人類是自主心，你要用心，老天爺就讓你作主。這個(ge) 人格非但沒有讓你宿命，反而讓你通過這個(ge) 覺，可以敞開，麵對萬(wan) 物的豐(feng) 盛，生命的奧秘。”

儒家沒有宗教的弊端而具備宗教的優(you) 點，可謂不是宗教勝於(yu) 宗教。要存養(yang) 天命之性，挺立人格主體(ti) ，沒有比儒家更合適的文化了。故孔子說：“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孟子說：“仁，人之安宅也；義(yi) ，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百年中國的反省》中作者寫(xie) 給女兒(er) 的一句話：“小元，我答應你一個(ge) 清新可喜的社會(hui) 。”這句話體(ti) 現了相當充沛的文化、社會(hui) 責任，讓我記憶深刻。那樣的社會(hui) 離不開好製度的規範，更需要好文化的引導。通過中華文化的弘揚，普遍重建人格主體(ti) 。

三、區別中西高下

本書(shu) 是作者演講係列的集合，在第三講《明珠在懷》“以德為(wei) 本，以道為(wei) 體(ti) ”一段，作者指出了中華文化的普世特色和西方文化的內(nei) 在不足。他說：

“沒想到普世性的文化桂冠，居然落到我們(men) 古典文化---德跟道的頭上。這個(ge) 是可能這一百年來我們(men) 都沒想到的。西方文化雖然強勢，一個(ge) 民主法治，一個(ge) 科技經濟，已經贏得全世界的屈服，可是並沒有贏得全世界的心悅誠服。要不然，阿拉伯世界不會(hui) 這麽(me) 敵視美國的統治。我想我們(men) 在台灣，也受製於(yu) 美國，到底目前美式的消費文化，讓我們(men) 獲得快不快樂(le) ，誰可以捫心自問一下？在我看，真正的文化就是我們(men) 的古文明、古文化，它就是兩(liang) 個(ge) 字，德跟道，自明跟自然。”

美國政治相當於(yu) 霸道，遠勝於(yu) 極權暴政，大遜於(yu) 王道德治，其根源在於(yu) 西方文化。西方文化植根於(yu) 個(ge) 人主義(yi) 哲學，能夠以人為(wei) 本，是其長處，有一定的德性；不識人之本性，是其不足，道德資源嚴(yan) 重不足。孟子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美國相當於(yu) “以力假仁者霸”，離“以德服人”境界還差得遠。

中華文化則是道德主義(yi) 文化，中華文化的主統儒家以仁為(wei) 本，是仁本主義(yi) ，對本心本性的認證特別中正圓滿。若是儒家在上，就可以建設禮製，開出王道，汲取西方政治製度之優(you) 點而超越之。

作者曾說中西文化之別是人格主義(yi) 和人權主義(yi) 之別。我說，中西文化原則區別是人格主義(yi) 與(yu) 個(ge) 人主義(yi) 。一字之差，所見略同。蓋仁為(wei) 人之本，仁性是生命的本質，人格的支柱。儒學即仁學，即仁本主義(yi) 和人格主義(yi) 哲學，這是東(dong) 海十幾年前所見，多篇文章論及。

關(guan) 於(yu) 西方啟蒙運動，作者說：“人類啟蒙運動之後，擺脫了教會(hui) 的控製，按我的理解，西方擺脫教會(hui) 是利用中國文化。否則他們(men) 自己找不到一個(ge) 力量，是非宗教性的，可以去跟教會(hui) 的權威抗衡。啟蒙運動，大量地吸取中國的人文教化這一套，早期的經典很早就翻譯過去。”

然哉，中華文化和文明為(wei) 歐洲知識界反對宗教專(zhuan) 製提供了重要利器，成了啟蒙運動最重要的推手。啟蒙運動思想先鋒們(men) 都很推崇以孔學為(wei) 代表的中國文化道德體(ti) 係，以孔子為(wei) 大哲人，以中國為(wei) 理想國。伏爾泰認為(wei) ，中國人的理性的道德和基督教的道德有本質差別，應是歐洲人所追隨的目標。關(guan) 此，我在《儒家對西方的曆史影響》、《啟蒙西方微論》諸文中有詳論。這也是中華文化優(you) 越性的曆史證明。

四、打通中西隔閡

中西文化、文明、政治及製度，雖有高下之異，並非正邪之別和水火不容。作者說：

“內(nei) 聖外王與(yu) 民主法治不需要二選一，更不需要衝(chong) 突，因為(wei) 法治的外在規範仍然需要社會(hui) 習(xi) 俗、社會(hui) 規範去補助它，更需要自由主義(yi) 所肯定的習(xi) 俗裏麵的文化來做它的基礎。所有的現代化如果沒有傳(chuan) 統的轉化，它是不可能成功的。”

製度是政治的支柱，政治是文明的底盤，文明的基礎是文化，文化的核心是道德。隻要有一定道德內(nei) 蘊，所展開的文化、文明、政治及製度就是良性的，就可以相互交流、學習(xi) 和借鑒。不過有必要指出，民主法治的指導思想是自由主義(yi) ，禮製德治、王道政治的指導思想是儒家學說。誰居指導思想地位和憲位，所導出來的製度模式是不一樣的。

五、語言生動風趣

作者知識淵博，語言風趣，其書(shu) 讀起來頗有味。例如解說“內(nei) 自訟”時說：“有一點覺察自己有過錯了，趕快要跟自己打官司，追究到底。”

又如：“讀古書(shu) 的方法無他，直接跟那個(ge) 人戀愛。千萬(wan) 不要說，能幫我去戀愛，回來向我報告，看注解本；你跟本文戀愛就對了。讀《論語》就是孔子坐在那邊。”學習(xi) 中華文化，一定要讀原典，我對此很讚同。

本書(shu) 近五十萬(wan) 字，內(nei) 容豐(feng) 富，洋洋大觀。作者圍繞主體(ti) ，講人格和人權，講文化和文明，講曆史和現代，講覺知和正念，講現實和理想，講生命的整體(ti) 性和整體(ti) 的生命性，正說反說，大開大合，獨辟蹊徑，頗多灼見，自成一家之言。

但也有一些美中不足和不夠中肯的地方。作者雖然抓住了儒佛道的根本和三家的共法，但對儒家的殊勝認知不足，大處不逾閑，小處有出入。東(dong) 海在此冒昧提出一點異議。作者對儒佛道一視同仁，同樣尊重。他說：

“佛道儒各擅勝場，根本不衝(chong) 突。衝(chong) 突都是後來的人心量狹小，自己的秉性偏道、偏佛、偏儒，然後就在那邊鬥。你真的去讀原典，沒有啊！他們(men) 當時是什麽(me) 呢？會(hui) 譏笑，你知道嗎？當時譏笑是一種欣賞。我們(men) 現在的譏笑是一種發泄”雲(yun) 。

這段話無意中把很多儒佛道大師都說成了心量狹小和有所偏了。佛道儒各擅勝場沒錯，但對道德心性的認證各各不同，既有共鳴又有衝(chong) 突。孔子尊重老子和當時的隱士們(men) 但並不認同道家，對隱士們(men) 不乏批評；曆代大儒對佛道多不認同，二程、朱熹、王夫之等批判佛道非常嚴(yan) 厲。佛道兩(liang) 家對儒家雖能尊重，也多異議。

作者好談中道。儒佛道都講中道，然佛道兩(liang) 家屬於(yu) 出世法，它們(men) 的中道也是出世法之中道，唯儒家內(nei) 聖外王一體(ti) ，形上形下不二，入世出世統一，得道德之中和政治之中，是人類真正的中道。對此，東(dong) 海有《欲求中道隻儒門》一文詳論之，茲(zi) 不贅。

作者對儒佛道貌似沒有抑揚，實質上常抑了儒家而偏向道家，如在《自明、自然、實踐---三道心光》一段中，對自明、自然、實踐三個(ge) 理念的解說，充滿道家氣息。而這不是個(ge) 例，書(shu) 中對儒家經典及概念的解說常有意無意滑向道家立場，並有天馬行空之嫌。比如將孔子“遊於(yu) 藝”的藝說成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六藝，顯然別出心裁，與(yu) 曆代大儒和注家唱反調。

東(dong) 海在辛莊聽過作者的課。這位來自台島的老先生謙和虛靜，一身清氣，學貫中西，兼修儒佛道，對三家都很讚美，但不入諸家範圍，唯以中國文化人、讀書(shu) 人自稱。但我覺得，老先生思想道德都傾(qing) 向道家，其身上有儒味更多道風。有一句唐詩叫：清風朗月夜窗虛。這個(ge) 境界正是這位白衣飄飄的老先生和他的著作給我的感覺，特借來作這篇小文的標題。在匆促浮躁、烈日炎炎的時代，歡迎有識之士蹲到虛靜的夜窗下來，聆聽一下老先生清風朗月的教導。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