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孟子真迂遠，而是諸侯近視眼

——仁者無敵續論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七日壬寅

          耶穌2016年9月17日

“迂遠而闊於(yu) 事情”語出《史記》，是梁惠王對孟子的評價(jia) ，也是當時和今世不少人的共識，甚至有些儒生也不無認同。迂是迂腐，遠是疏遠，空談大道理。闊於(yu) 事情，意謂不切實際，疏離現實，對處理具體(ti) 問題沒有什麽(me) 價(jia) 值。

其實，不是孟子真迂遠，而是梁惠王們(men) 無道缺德者太小聰明，近視眼，不明中道真諦和仁義(yi) 真相，喪(sang) 失了真正強國強民的機會(hui)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介紹孟子如下：

“孟軻，騶人也。受業(ye) 子思之門人。道既通，遊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wei) 迂遠而闊於(yu) 事情。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彊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dong) 麵朝齊。天下方務於(yu) 合從(cong) 連衡，以攻伐為(wei) 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yu) 萬(wan) 章之徒序詩書(shu) ，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春秋時已經禮壞樂(le) 崩，戰國之後更是詐力並重。而商鞅變法烈性壯陽藥式的立竿見影，起了一個(ge) 特別壞的作用，各國在詐力競賽的邪道上越滑越遠，進入惡性循環。從(cong) 此不是禮崩樂(le) 壞，而是學絕道喪(sang) 。戰國七雄之爭(zheng) 徹底違反道義(yi) 原則，變成了比壞比爛比下流。就像市井小人，受到盜匪欺淩，不是發心成長為(wei) 仁智勇俱全的君子，而是一個(ge) 個(ge) 發誓：我要比你更壞，更詐力。

但是，六國終究壞不過秦國，遂相繼滅亡。可以說，這是戰國六雄為(wei) 它們(men) 自以為(wei) 的聰明所支付的代價(jia) 。既然都是壞種，不如選擇一個(ge) 最有希望統一天下、結束戰亂(luan) 者，這很容易成為(wei) 普通民眾(zhong) 和諸子百家的共識。當然，秦國已經產(chan) 生路徑依賴，未能改弦易轍，故也迅速滅亡，且亡得最慘。

其實，當時若有哪個(ge) 大國能夠實踐孔孟之道，勝負尚難逆料。或者說，這是其它六國有效抵抗秦國侵犯、阻止秦國統一的唯一希望。注意，必須是真正的孔孟之道，仁義(yi) 之道，真仁真義(yi) ，大仁大義(yi) 。假仁假義(yi) 在春秋尚有霸道之望，在戰國則完全行不通了。

當然，戰國之時，禮製法度，崩壞已久，若要實踐王道，也必須變法，重建禮法製度。例如，重農(nong) 桑、獎軍(jun) 功、實行土地私有、削弱貴族特權、實行統一度量和建立縣製等等，都是必須的，適當嚴(yan) 峻刑法也應該，亂(luan) 世重典。商鞅變法，其刑法並非錯在嚴(yan) 峻，而是錯在惡酷，輕罪重罰，某些刑法內(nei) 容悖德違禮，違反人道。

更重要的是，商鞅變法的指導思想不良，君本主義(yi) 加軍(jun) 國主義(yi) 。當時如果有聖賢君子得誌，立足於(yu) 中道立場，汲取商鞅變法的某些可取之處開展儒家變法，在堅持一定道義(yi) 底線的前提下展開國與(yu) 國之間的競爭(zheng) ，包括經濟、科技、軍(jun) 力競爭(zheng) ，那麽(me) ，則秦國的命運、天下的命運都將大不一樣。

孟子一再強調仁者無敵，豈欺人哉。孟子說：“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公孫醜(chou) 上》）又說：“地方百裏而可以王。”《梁惠王上》隻要實行王道，不在於(yu) 國家大小，即使方圓百裏，也可以王天下。聖賢君子若能當國作主，有“施仁政於(yu) 民”的機會(hui) ，就可無敵於(yu) 天下。

在《孟子·公孫醜(chou) 上》第一章中，孟子認為(wei) ，憑齊國的條件稱王天下，易如反掌。其弟子公孫醜(chou) 不服了，這樣的話，憑文王的德行，近百歲尚且沒能得到天下人心；武王、周公繼承他的事業(ye) ，這才仁及天下。現在您說起王天下似乎很容易，文王也不值得效法了嗎？

孟子回答說，怎可與(yu) 文王相比。從(cong) 商湯到武丁，賢聖的君主出了六七個(ge) ，天下歸順殷朝已久，久了就難改變。商紂距武丁時代不長，故家遺俗流風善政還有留存下來，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幹、箕子、膠鬲等賢臣一起輔佐，所以過了很長的時間才失天下。那時文王靠方圓百裏之地而興(xing) 起，是很困難的。而現在形勢大不一樣。孟子接著說：

“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yu) 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yu) 虐政，未有甚於(yu) 此時者也。饑者易為(wei) 食，渴者易為(wei) 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yu) 置郵而傳(chuan) 命。當今之時，萬(wan) 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倍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wei) 然。”（《孟子·公孫醜(chou) 》）

當時齊宣王如果能夠聽從(cong) 孟子之言，實行仁政王道，後來的曆史或許就要改寫(xie) 了。

《孟子·公孫醜(chou) 上》第五章孟子說：

“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yu) 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yu) 其市矣；關(guan) ，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yu) 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nong) 皆悅，而願耕於(yu) 其野矣；廛，無夫裏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wei) 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yu) 天下。無敵於(yu) 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廛（chán）：市中儲(chu) 藏、堆放貨物的場所。助：指助耕公田。殷周時實行井田製。一裏見方的土地劃作井字形，成九塊，每塊百畝(mu) ，其中一塊作為(wei) 公田，其餘(yu) 八塊分給八家，八家同養(yang) 公田。夫裏之布：即夫布、裏布。夫布，一夫的勞役稅；裏布，一戶的地稅。布，古代的一種貨幣。

這段話大意是：尊重賢人，任用能人，傑出的人在位，那麽(me) 天下的士人都會(hui) 高興(xing) ，而願意到那個(ge) 朝廷為(wei) 官；市場，提供存放貨物的場地而不征租賃稅，依照規定價(jia) 格收購滯銷貨物，不使貨物積壓貨場，那麽(me) 天下的商人都會(hui) 高興(xing) ，願把貨物存放在那個(ge) 市場上；關(guan) 卡，隻檢查不征稅，那麽(me) 天下的旅客都會(hui) 高興(xing) ，願意經過那條道路；對於(yu) 種田的人，隻要他們(men) 助耕公田，不征收私田賦稅，那麽(me) 天下的農(nong) 夫都會(hui) 高興(xing) ，願在其田野耕種；人們(men) 居住的地方，沒有勞役稅和額外地稅，那麽(me) 天下人民都會(hui) 高興(xing) ，願來做那裏的百姓。真能做到這五個(ge) 方麵，那麽(me) 鄰國的百姓敬仰他就會(hui) 像敬仰父母一樣。（鄰國要想率領百姓來攻打，就像率領子弟去攻打他們(men) 的父母，自有人類以來沒有能成功的。像這樣就能無敵於(yu) 天下。無敵於(yu) 天下的人，是奉了上天使命的人。那樣還不能稱王的，從(cong) 來沒有過。

在《公孫醜(chou) 下》，孟子又說：“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ju) 安。”又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yu) 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我何為(wei) 不豫哉？”可惜齊宣王終究不能用，孟子遂黯然離開齊國。

孟子認為(wei) ，國家的興(xing) 衰成亡，無非自求自取。《孟子•離婁上》第八章孟子說：

“不仁者可與(yu) 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樂(le) 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yu) 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淪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這個(ge) 必字下得非常堅決(jue) 、堅定，意味著一定如此，必然如此，絕對如此，沒有例外，不容置疑。可見這個(ge) 定律非常鐵。在《公孫醜(chou) 》第四章中，孟子亦引用了《尚書(shu) 太甲》“自作孽，不可活”這句話，指出國家之禍福實屬自求。他說：

“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閑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今國家閑暇，及是時，般樂(le) 怠敖，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雲(yun)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可以說，六國的衰敗滅亡，就是六國自己求來的，是它們(men) 自己種下的各種惡因惡種所致。個(ge) 人有個(ge) 人的因果，國家有國家的因果。《尚書(shu) 大禹謨》：“惠迪吉，從(cong) 逆凶，惟影響。”順著天道而行就是吉祥，違背天道而行就有凶災。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如影隨形，似響應聲。孔傳(chuan) ：“迪，道也。順道吉，從(cong) 逆凶。吉凶之報，若影之隨形，響之應聲，言不虛也。”

《大禹謨》中大禹“迪吉逆凶”之言，在道家《屍子》中說為(wei) 舜帝的話，並加了個(ge) 必字：“舜雲(yun) ：從(cong) 道必吉，反道必凶，如影如響。”可見儒道兩(liang) 家在這方麵頗為(wei) 一致。《易經坤文言》說：“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改家為(wei) 國，這個(ge) 定律仍然成立，仍然符合儒家理義(yi) 。

《孟子·離婁上》第九章，孟子說：

“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yu) 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 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shou) 之走壙也。故為(wei) 淵驅魚者，獺也；為(wei) 叢(cong) 驅爵者，鸇也；為(wei) 湯武驅民者，桀紂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為(wei) 之驅矣。雖欲無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為(wei) 不畜，終身不得。苟不誌於(yu) 仁，終身憂辱，以陷於(yu) 死亡。”

孟子假設，如果現在有一位仁慈的君主，那天下的諸侯就會(hui) 支持他。就算他不想王天下都不行。孟子指出，現在想要王天下的人，就好像得了七年的病卻想用三年前存的藥來治療。平時不去點滴積累，一輩子都得不到。平時不行仁政，一輩子都要擔憂失去支持，早晚會(hui) 敗亡。

在《孟子·離婁上》第十三章，孟子說：

“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xing) 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yang) 老者。’太公辟紂，居東(dong) 海之濱，聞文王作，興(xing) 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yang) 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nei) ，必為(wei) 政於(yu) 天下矣。”

必為(wei) 政於(yu) 天下就是王天下，一統天下。仁者無敵，實行仁政可王天下，這是孟子堅信不疑、不斷強調的一個(ge) 中心觀點，這也是與(yu) 五經一以貫之的儒家外王學重要思想，春秋經就有“王道無敵論”。關(guan) 此，東(dong) 海《仁者無敵論》一文另有詳論，可以參看。

東(dong) 海曾經指出，沒有相當的儒學、經學修養(yang) ，缺乏知人之明和擇法之眼，要評判聖賢君子，是極易看朱成碧甚至指鹿為(wei) 馬的。說孟子“迂遠而闊於(yu) 事情”，是古今梁惠王們(men) 的誤判。須知孟子最重義(yi) 德，豈能“迂遠而闊於(yu) 事情”哉。

義(yi) 德有三性：一是正義(yi) 性，政治正義(yi) ，個(ge) 人有羞惡之心，有正義(yi) 感，浩然之氣，集義(yi) 所生，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二是時代性，合乎時宜，與(yu) 時偕宜；三是適宜性，適宜適度，合情合理。《中庸》說“義(yi) 者,宜也。”《說文》：“義(yi) 之本訓謂禮容各得其宜。”韓愈《原道》說“行而宜之之謂義(yi)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