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三綱論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十日乙未

          耶穌2016年9月10日

對於(yu) 三綱五常，常常七嘴八舌。五常爭(zheng) 議較少，三綱爭(zheng) 議就很大，一些儒生都有疑慮，試圖拒之門外。其實，不僅(jin) 五常，三綱也是儒家思想，而且相當核心，應該理直氣壯地承認。

董仲舒在其著作《春秋繁露》中兩(liang) 次提及“三綱”：“循三綱五紀，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愛，敦厚而好禮，乃可謂善，此聖人之善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是故仁義(yi) 製度之數，盡取之天，天為(wei) 君而覆露之，地為(wei) 臣而持載之，陽為(wei) 夫而生之，陰為(wei) 婦而助之，春為(wei) 父而生之，夏為(wei) 子而養(yang) 之，秋為(wei) 死而棺之，冬為(wei) 痛而喪(sang) 之，王道之三綱，可求於(yu) 天。”（《春秋繁露基義(yi) 》）

但首次完整表達“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之“三綱”的則是《禮含文嘉》，為(wei) 東(dong) 漢班固《白虎通》所引用。南宋大儒真德秀在其《大學衍義(yi) 》中論及三綱時引《白虎通》之言後評說：“三綱之名，始見於(yu) 此，非漢儒之言，古之遺言也。”他認為(wei) “三綱”並非漢儒所說，而是先秦所傳(chuan) 的古之遺言。

《白虎通》是漢儒對先王之禮的介紹及對《春秋》的理解運用，其中大量理義(yi) 和禮儀(yi) 源於(yu) 儒家諸經尤其是《春秋》，與(yu) 《春秋》大義(yi) 一脈相承，是漢朝特色的禮學、春秋學，可與(yu) 《春秋繁露》並列為(wei) 儒家外王經典和漢朝政治學代表著作。其中《三綱六紀篇》將三綱六紀並論，六紀與(yu) 三綱五常相互配套，茲(zi) 一並錄之於(yu) 下：

“三綱者何謂也？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六紀者，謂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也。故《禮含文嘉》曰：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又曰：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何謂綱紀？綱者張也，紀者理也。大者為(wei) 綱，小者為(wei) 紀，所以張理上下，整齊人道也。人皆懷五常之性，有親(qin) 愛之心，是以綱紀為(wei) 化，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wan) 目張也。《詩》雲(yun) ：‘亹亹文王，綱紀四方。’”

綱者張也。綱，本意為(wei) 提網的總繩，所謂綱舉(ju) 目張，引申為(wei) 事物的關(guan) 鍵部分，矛盾的主要方麵。“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意謂在君臣、父子、夫妻關(guan) 係中，君王、父親(qin) 和丈夫要在道德上，在五常、六紀方麵要以身作則地起模範帶頭作用，並負主要責任。這才是三綱之真實義(yi) 和核心義(yi) 。

尤其是君臣一倫(lun) ，君王的道德要求特別高。古時皇帝王公卿大夫士等都是道德性概念。爵稱表德才，皇帝君王意味著道德最高。君者群下歸心，王者天下歸往；德合天地者稱帝，仁義(yi) 合者稱王。皇字最厲害：“號之為(wei) 皇者，煌煌人莫違也。煩一夫、擾一士以勞天下不為(wei) 皇也，不擾匹夫匹婦故為(wei) 皇。”（《白虎通》）這樣的高標準，對現代人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爵稱以德論，儒家有天子一爵說。帝王地位雖最高貴，並非絕世之貴，一人超然居於(yu) 眾(zhong) 人之上，而是與(yu) 公侯伯子男一樣的爵位。君尊臣卑，但君臣的尊卑、等級不是絕對的，差等之中有平等。天子一爵說體(ti) 現了王道政治差等與(yu) 平等的統一性。

或謂現在已非君主製，君臣一倫(lun) 早已不存在。非君主製沒錯，但君臣關(guan) 係經過現代化轉換，可以轉為(wei) 最高領導人與(yu) 各級領導和官員的關(guan) 係。

《白虎通三綱六紀篇》又說：

“君臣者，何謂也？君，群也，群下之所歸心也。臣者，繵堅也，厲誌自堅固也。《春秋傳(chuan) 》曰：君處此，臣請歸也。父子者，何謂也？父者，矩也，以法度教子也。子者，孳也，孳孳無已也。故《孝經》曰：父有爭(zheng) 子，則身不陷於(yu) 不義(yi) 。夫婦者，何謂也？夫者，扶也，以道扶接也。婦者，服也，以禮屈服也。《昏禮》曰：夫親(qin) 脫婦之纓。《傳(chuan) 》曰：夫婦判合也。”

從(cong) 這段話可見，“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並非簡單的服從(cong) 與(yu) 被服從(cong) 的關(guan) 係，而是強調道德責任和製度程序上的上下主次之別。君臣之間，君上要能以德服人，群下歸心，臣下要厲誌堅固，堅持原則；父子之間，父要懂得規矩，以法度教子，子要孜孜不倦遵循道義(yi) ，要對父親(qin) 的過錯有所爭(zheng) 辯勸諫，以免父親(qin) 陷於(yu) 不義(yi) ；夫妻之間，丈夫以道扶接，妻子依禮服從(cong) 。

三綱概念出自《白虎通義(yi) 》所引之《含文嘉》，為(wei) 古之遺言，三綱思想和精神亦早就存在於(yu) 儒經。

孔子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篇》）《易經家人卦》說：“女正位乎內(nei) ，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yi) 也。家人有嚴(yan) 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夫為(wei) 妻綱，夫夫婦婦而男女正；父為(wei) 子綱，父父子子而父子正；君為(wei) 臣綱，君君臣臣而君臣正。

孟子說：“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孟子•離婁上》）這是把君王當做了所有臣民之綱，綱舉(ju) 目張。故曆代聖賢大儒都強調正君心。君心君德占據主導地位，對於(yu) 政治製度和官德民風都具有決(jue) 定性影響程頤說：“天下之治亂(luan) ，係乎人君之仁與(yu) 不仁耳。心之非，即害於(yu) 政，不待乎發之於(yu) 外也。”正君心就是抓治國之綱。

三綱開始於(yu) 夫婦。《周易序卦傳(chuan) 》說：“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東(dong) 漢經學家馬融《論語陽貨篇》注說：“周南、召南，國風之始，樂(le) 得淑女，以配君子，三綱之首，王教之端，故人而不為(wei) ，如向牆而立。”馬氏以夫婦為(wei) 三綱之首，先王教化以夫婦為(wei) 開端。

將三綱與(yu) 五常聯合使用，應是馬融注《論語•為(wei) 政篇》子張問十世章時開端。孔子說：“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何晏《論語集解》在解釋該章時引馬融曰：“所因，謂三綱五常也；所損益，謂文質三統也。”

馬融認為(wei) ，殷商繼承夏禮、西周繼承殷禮，禮儀(yi) 規範之文質有所損益，背後的精神則因循不變，百世之後，依然如故。這個(ge) 精神指的就是三綱五常。南北朝時皇侃的《論語義(yi) 疏》引馬融之說而發揮之：

“馬融雲(yun) ‘所因，謂三綱五常’者，此是周所因於(yu) 殷，殷所因於(yu) 夏之事也。三綱謂夫婦、父子、君臣也。三事為(wei) 人生之綱領，故雲(yun) 三綱也。五常謂仁義(yi) 禮智信也……此五者是人性之恒，不可暫舍，故謂五常也。雖複時移世易，事曆今古，而三綱五常之道不可變革，故世世相因，百代仍襲也。”

北宋初邢昺奉詔作《論語注疏》，亦引馬融之說，疏雲(yun) ：“三綱五常不可變革，故因之也。”朱熹《論語集注》又引馬融之說，注雲(yun) ：“三綱五常，禮之大體(ti) ，三代相繼，皆因之而不能變。其所損益，不過文章製度，小過不及之間。而其已然之跡，今皆可見。則自今以往，或有繼周而王者，雖百世之遠，所因所革亦不過此，豈但十世而已乎！”

朱熹肯定“馬氏注‘所因謂三綱五常，損益謂質文三統’，此說極好”（《朱子語類》卷二十四）。又說：“三綱五常，亙(gen) 古亙(gen) 今不可易。”又說：“所因之禮是天做底，萬(wan) 世不可易；所損益之禮是人做底，故隨時更變。”所因之禮指的是禮製精神，所損益之禮指的是具體(ti) 製度規範。

王夫之說：“古帝王治天下之大經大法，統謂之禮，故六官謂之周禮。三綱五常，是禮之本原。忠、質、文之異尚，即此三綱五常見諸行事者品節之詳略耳。所損所益，即損益此禮也。”（《讀四書(shu) 大全說》）

韓非是法家集大成者，其文章著作之基本立場和原則錯誤，卻不是句句皆謬一無可取。他說：“臣之所聞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luan) ，此天下之常道也。”（《韓非子忠孝篇》）這句話本身沒有問題，不必以人而廢言。隻是需要說明，君臣以義(yi) 合，君若不君，臣可辭去，對於(yu) 暴君，還可以革命或誅殺--那不是弑君而是誅一夫。這個(ge) 道理孟子講得很清楚。

順及，五常一般指仁義(yi) 禮智信，董仲舒說：“夫仁義(yi) 禮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飭也。”（《賢良策一》）《白虎通五經篇》以五常說五經：“經所以有五何？經， 常也，有五常之道，故曰五經。《樂(le) 》仁，《書(shu) 》義(yi) ，《禮》禮，《易》 智，《詩》信也。人情有五性，懷五常，不能自成，是以聖人象天五常之道而明之，以教人成其德也。”這是漢儒之一種說法，其五經有《樂(le) 》而無《春秋》，聊備一說耳。

五常有時也指五典或五倫(lun) 之常。《尚書(shu) 泰誓下》：“今商王受，狎辱五常”。孔穎達疏:“五常即五典，謂父義(yi) 、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真德秀論五常時引孟子之言：“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指出此五者“皆人性所自有……經傳(chuan) 論人倫(lun) 之道非一，然各以一言而盡其要，未有如孟子者。嗚呼，旨哉!”（《大學衍義(yi) 》卷六）他認為(wei) 孟子對五常的概括高度凝練，最得天理人倫(lun) 要旨。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