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新儒學思潮概覽

——立足“返本開新” 關(guan) 注生活世界

作者：郭齊勇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一日丙申

          耶穌2016年9月11日

新儒學思潮是當前我國社會(hui) 具有一定代表性和影響的社會(hui) 思潮。深入把握這一社會(hui) 思潮的來龍去脈，理性辨析這一思潮的功過得失，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好地傳(chuan) 承和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推動其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當代新儒學思潮的發展脈絡與(yu) 思想貢獻

新儒家用以指宋元明時期的道學或理學，最初是馮(feng) 友蘭(lan) 為(wei) 方便西方漢學界認知中國哲學而使用的名詞。20世紀70年代中期以來，台灣與(yu) 旅居美國的華人學者又用新儒家（學）指稱新文化運動後旨在複興(xing) 精神性的儒家或儒學的思潮、流派與(yu) 學者。為(wei) 區別於(yu) 宋明理學，後來人們(men) 一般以當代新儒學（家）指代後者。

現當代新儒學思潮形成於(yu) 五四運動前後東(dong) 西方文化問題論戰和“科學與(yu) 人生觀”論戰期間，這也可以視為(wei) 這一思潮發展的第一階段。第二階段思潮發生在抗戰時期及抗戰勝利後的中國大陸。第三階段思潮發生在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的中國台灣和香港地區。第四階段思潮發生在20世紀70年代至90年代的海外，改革開放後又由一些華人學者引入中國大陸。第一階段思潮可以簡稱為(wei) “五四”前後的新儒學，第二階段思潮可以簡稱為(wei) 抗戰時期的新儒學，第三階段思潮可以簡稱為(wei) 港台新儒學，第四階段思潮可以簡稱為(wei) 海外新儒學。其代表人物，第一階段有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張君勱等，第二階段有馮(feng) 友蘭(lan) 、賀麟、錢穆、方東(dong) 美等，第三階段有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等，第四階段有杜維明、成中英、劉述先等。

近代以來，中國遭受西方列強侵略，處於(yu) 被動挨打的局麵。有人持“思想文化決(jue) 定論”，把造成這一局麵的原因歸結為(wei) 中國思想文化落後尤其是儒學落後。這種觀點在甲午戰爭(zheng) 後愈演愈烈，在新文化運動中發展到一個(ge) 高峰，形成了諸如“打倒孔家店”、全盤西化等極端思想。把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化絕對地對立起來，把清末的衰敗一概歸咎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無疑是簡單粗暴的做法。那時，儒學麵對的困境是空前的。儒學從(cong) 對社會(hui) 無所不在的滲透，變成了西方漢學家所謂的博物館文化、圖書(shu) 館文化或古玩文化。在這種形勢下，當代新儒學圍繞“返本開新”進行了諸多努力。

當代新儒學思潮反思現代性，反思唯科學主義(yi) ，重視人類與(yu) 中華民族的人文精神與(yu) 價(jia) 值理性，其論域、問題意識與(yu) 思想貢獻主要有：跳出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化的二元對立，重新思考東(dong) 亞(ya) 、中華精神文明與(yu) 現代化、現代性的關(guan) 係問題，批評把現代化等同於(yu) 西方化的看法；提出開展文明對話與(yu) 建設文化中國；揭示儒學價(jia) 值與(yu) 現代全球倫(lun) 理、環境倫(lun) 理、生命倫(lun) 理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強調儒學與(yu) 現代民主具有一致性；發掘儒學的“內(nei) 在超越”意涵，論證安身立命的“為(wei) 己之學”具有超越意義(yi) ；等等。當代新儒學致力於(yu) 發掘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之源，闡述道德理想主義(yi) ，肯定道德主體(ti) 性，這對於(yu) 糾正當代社會(hui) 中存在的西方中心論以及拜金主義(yi) 、享樂(le) 主義(yi) 是有積極意義(yi) 的。

港台新儒學的成就與(yu) 局限

港台新儒學最著名的事件，是1958年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勱等人聯合發表《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這個(ge) 宣言主要是針對西方人對中國文化的誤解而發的。該宣言認為(wei) ，“中國文化問題，有其世界的重要性”；中國文化不是“死物”“國故”，乃是“活的生命之存在”。中國文化的倫(lun) 理道德思想和實踐，不僅(jin) 是一種外在規範，而且是一種內(nei) 在精神生活的根據。從(cong) 孔孟到陳朱陸王的心性之學“是中國文化之神髓所在”，是人之內(nei) 在的精神生活的哲學。由此，港台新儒學提出了“返本開新”的思想，即返回儒家心性之學的根本，開出“新外王”——現代科學和民主政治。

台灣鵝湖學派等繼承港台新儒學的思想，堅持其理念，繼續在民間起著弘揚儒學的作用。在台灣，分散在不同大學和研究院所的儒學教授們(men) 人數不多、力量不大，但他們(men) 堅持中國文化的理想，堅持中華文化認同，堅持中國經典與(yu) 常道的闡揚、傳(chuan) 承與(yu) 轉化，是難能可貴的。目前，這一陣營正處在分化、重組的過程中。

在肯定其成就的同時也應看到，港台新儒學存在不少局限性。儒家價(jia) 值係統在現代港台社會(hui) 仍然有其價(jia) 值和意義(yi) ，但需要重新定位。曆史和現實昭示我們(men) ，將儒家的終極關(guan) 懷、道德理想主義(yi) 的合理因素融入我國新文化體(ti) 係中，甚至使其超越國界、融入人類新文化體(ti) 係中，都是必要和可能的。但像一些港台新儒學學者所堅持的那樣，試圖將儒家“內(nei) 聖外王”的基本結構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則是不可能的。現代生活非常複雜，發揚儒學在現代生活中的價(jia) 值，必須實現儒學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大陸新儒學的界定與(yu) 發展走向

大陸新儒學（家）究竟如何定義(yi) ，學界見仁見智。有人以此相標榜，但學界卻不以為(wei) 然，因為(wei) 他們(men) 持封閉的立場，脫離了時代與(yu) 現實。因此，需要為(wei) 大陸新儒學（家）正名。中國哲學界一些專(zhuan) 家的看法是：就其主流而言，所謂大陸新儒學（家）或新時期中國大陸的新儒學（家），是受當代哲學思潮特別是現代新儒學思潮的影響，麵對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以來社會(hui) 生活的實際問題，在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中國哲學、西方哲學互動的背景下，以儒家哲學思想的學術研究為(wei) 基礎，積極調動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資源，促進儒學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適應，並創造性地詮釋儒學精義(yi) 、推動儒學現代化與(yu) 世界化的學派。大陸新儒學有一個(ge) 共同的價(jia) 值取向，即強調中西融合與(yu) 儒學的根源性、當代性、開放性、包容性、批判性、創造性和實踐性。改革開放以來，大陸新儒學在理論與(yu) 實踐兩(liang) 方麵都取得了積極進展。

在理論上，大陸新儒學在儒學新話語體(ti) 係的建構上頗有創見與(yu) 貢獻。比如，湯一介的天人、知行、情景“三個(ge) 合一”論，龐樸的“一分為(wei) 三”說，張立文的“和合學”，蒙培元的“情感儒學”，牟鍾鑒的“新仁學構想”，陳來的“仁學本體(ti) 論”等，在國內(nei) 外都產(chan) 生了較為(wei) 廣泛的影響。大陸新儒學的哲學思考受到西方新思潮、新問題的啟發，也對後者予以回應和批評。對於(yu) 儒學經典，大陸新儒學是接著講而不是照著講的。大陸新儒學思考的中心是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當今時代的關(guan) 係問題，致力於(yu) 調動儒學資源回應時代的需求和挑戰。受到現代西方哲學“拒斥形而上學”“反本質主義(yi) ”的影響，大陸新儒學大都主張消解形而上學，或者隻承認廣義(yi) 的形而上學的意義(yi) ，主張終結狹義(yi) 的形而上學，把真實的“情”放在最高地位。

在實踐上，大陸新儒學的一些學者積極支持、引導民間儒學發展。改革開放30多年來，中國大陸一些地方自發形成了民間儒學。民間儒學可以理解為(wei) 在民間、在日常生活世界裏的儒學，或民間組織推動發展的儒學，既包括鄉(xiang) 村儒學，又包括城市社區儒學，還包括各地書(shu) 院的重建。其主要目標，是使儒家文化的做人做事之道即儒家仁義(yi) 之道在國人的心中紮根。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民間儒學的發展是儒學靈根自植、融入當代社會(hui) 的積極探索，能使仁義(yi) 禮智信、忠孝廉恥等儒學的核心價(jia) 值進入尋常百姓家，成為(wei) 百姓的生活指引與(yu) 安身立命之道，從(cong) 而實現安立世道人心的價(jia) 值目標。為(wei) 推動民間儒學發展，一些大陸新儒學學者紛紛到民間去弘揚儒學，把會(hui) 議儒學、書(shu) 本儒學轉化為(wei) 民間儒學、生命儒學。雖然其形式還有待探索、成效還有待檢驗，但這種努力值得肯定。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