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誼微論（君王也要妥協的，鬼神之義(yi) 大矣哉）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五日庚寅

          耶穌2016年9月5日

賈生早死，令人痛惜。其人才大，未能知命，故自傷(shang) 、自責皆過度。為(wei) 長沙王太傅時作鵩鳥賦，序說“誼即以謫居長沙，長沙卑濕，誼自傷(shang) 悼，以為(wei) 壽不得長，乃為(wei) 賦以自廣也。”這是自傷(shang) 過度；後為(wei) 梁懷王太傅，因梁懷王墜馬死而深自歉疚，經常哭泣，抑鬱而亡。這是自責過度。

小人慣於(yu) 責人，君子慣於(yu) 自責，這是小人君子之別。但自責過度，也是一病。東(dong) 海有一陣子就患了此病，對自己求全責備，不能忍受一點差錯，常為(wei) 自己細節的不當和往昔的過失而自責內(nei) 疚不已。故對賈生的自責感同身受，對他當年自傷(shang) 為(wei) 傅無狀哭泣過哀的表現感同身受。

漢文帝想提拔賈誼為(wei) 公卿，遭到絳灌們(men) 的阻撓攻擊，將賈誼外放為(wei) 長沙王太傅，理所當然。蓋軍(jun) 功集團根基深厚，漢文帝若強行提拔賈誼，利少弊多。賈誼年少，原不必急於(yu) 大用，外放幾年，一邊積累經驗加強曆練，一邊等待時機的成熟。可惜賈生不自珍惜，辜負了自己也辜負了文帝的知遇之恩。

賈生雖有見識，但年少新進，在朝廷勢單力薄，在地方毫無根基，與(yu) 勞苦功高樹大根深的絳灌集團相比，屬於(yu) 絕對弱勢。當雙方產(chan) 生嚴(yan) 重矛盾時，漢文帝外放賈生，是政治上的最佳選擇。賈生正好借此保障身家平安，鍛煉德性思想，逐步培養(yang) 德望，擴大社會(hui) 影響，為(wei) 今後宏圖大展打下必要的基礎。

賈生大儒，本應知道，政治離不開適當妥協，君主亦不能不有所妥協。堯帝時發大洪水，四嶽共同推薦鯀領導治水工作。堯帝明確表示：“鯀負命毀族，不可。”可是四嶽還是要求試用。“堯於(yu) 是聽嶽用鯀”，尊重四嶽的意見。結果眾(zhong) 所周知，鯀治水九年，功用不成。後來舜推薦鯀的兒(er) 子大禹，繼續治水，終於(yu) 成功。

王道政治重視妥協。《洪範》說：“三人占則從(cong) 二人之言。”少數服從(cong) 多數，體(ti) 現了君主製下的民主作風，也是一種妥協精神。孔穎達疏：“從(cong) 二人之言者，二人為(wei) 善既鈞，故從(cong) 眾(zhong) 也。” 明楊慎 《魯之郊禘辯》：“古語曰三占從(cong) 二，今諺雲(yun) 四不拗六，言貴從(cong) 眾(zhong) 也。”

前人大多悲賈生懷才不遇，斥文帝不能用才。蘇軾《賈誼論》則從(cong) 賈生自身角度，分析其悲劇產(chan) 生的原因在於(yu) 不能“自用其才”、“不善處窮”、“誌大而量小，才有餘(yu) 而識不足”，指出“若賈生者，非漢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漢文也。”此說發前人之所未發，頗為(wei) 獨到公允。

蘇軾為(wei) 賈生謀：“為(wei) 賈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絳灌之屬，優(you) 遊浸漬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後舉(ju) 天下而唯吾之所欲為(wei) ，不過十年，可以得誌。安有立談之間，而遽為(wei) 人痛哭哉。”此計甚是。絳灌鄙樸無文，然佐高祖定天下，又誅呂安劉擁立文帝，功勳赫赫，值得尊重和親(qin) 近也。

蔡東(dong) 藩說：“絳灌諸人皆開國功臣，位居將相，資望素隆，為(wei) 賈誼計，正宜與(yu) 彼聯絡，共策進行，然後可以期盛治。乃徒絮聒於(yu) 文帝之前，而於(yu) 絳灌等置諸不顧，天下寧有一君一臣可以行政耶！長沙之遷，咎由自取，吊屈原賦鵩鳥，適見其無含忍之功，徒知讀書(shu) 而未知養(yang) 氣也。”（《前漢演義(yi) 》）

劉向稱：“賈誼言三代與(yu) 秦治亂(luan) 之意，其論甚美，通達國體(ti) ，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也。使時見用，功化必盛。為(wei) 庸臣所害，甚可悼痛。”班固駁：“追觀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風俗，誼之所陳略施行矣。及欲改定製度，以漢為(wei) 土德，色上黃，數用五；及欲試屬國，施五餌三表以係單於(yu) ，其術固以疏矣。”我與(yu) 班固。

李商隱《賈生》譏笑漢文帝：“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詩人之言，不足為(wei) 訓。蒼生和鬼神兩(liang) 個(ge) 問題都很重要，並不矛盾。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若能事鬼，必能事人，必能愛人親(qin) 民，重視蒼生。問鬼神即求易理，將易理“舉(ju) 而措之天下之民”，就是保民親(qin) 民、情係蒼生的外王盛業(ye) 。

鬼神問題是中華哲學即道學的重要問題，儒家經典時有論述，明君聖王在所必究。敬天保民、祭天法祖、慎終追遠、原始反終、山川祭祀、陰陽變化乃至衛生保健等等問題，都涉及鬼神。鬼神之義(yi) 大矣哉。故大人君子，既要論蒼生，也要論鬼神，更要論道統。蒼生和鬼神，都是道統的重要題義(yi) 。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不是不論，更不能不敬。

易經說：“易與(yu) 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易經是眾(zhong) 經之王，易理通達“幽明之故”、“死生之說”和“鬼神之情狀”。漢文帝身為(wei) 天子，在祭典之後對賈誼問及鬼神之本，禮所當然，搔到了儒家和易理的癢處。

一個(ge) 領導人能夠愛好儒經，探求易理，那是蒼生之福，國家之幸。因為(wei) 這種領導人必有相當的德性和智慧，雖未必能夠達到易經要求，做到履信思順，應天順人，保民尚賢，開物成務，吉凶與(yu) 民同患，隻要向這個(ge) 方向努力，具備內(nei) 聖外王、盛德大業(ye) 的追求，就是大好事。

曾有人問我，如果有機會(hui) 見到最高領導人，最想談說什麽(me) 問題。我說會(hui) 談談道統和哲學問題。比如中西哲學之同異，中華哲學之特色，儒家三觀之要義(yi) ，三統之意義(yi) ，諸如此類。問者搖頭歎息，眼含輕蔑之意；東(dong) 海亦搖頭歎息，臉顯清高之色，嘿嘿。2016-8-18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