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大義(yi) 為(wei) 君陳

——姚中秋著《論語大義(yi) 淺說》讀後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二十二日戊寅

           耶穌2016年8月24日

《論語》大義(yi) 淺說

作者：姚中秋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社2016年8月

孔子是聖人之大者，儒家集大成者：作為(wei) “聖之時者”，集伊尹、伯夷、柳下惠之仁清和諸德之大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集堯舜文武之大成。故其思想言論，最為(wei) 中正圓滿。《論語》記錄孔子言論最多，形上形下，內(nei) 聖外王，一以貫之，在儒家經典中有著特別重要的地位。

《論語》古今注解甚夥(huo) ，各有優(you) 長也各有不足。在以儒解儒的注解本中，古人以朱熹《論語集注》為(wei) 優(you) ，今人以錢穆《論語新解》為(wei) 長。茲(zi) 讀姚中秋《論語大義(yi) 淺說》，以為(wei) 可與(yu) 朱錢二書(shu) 一爭(zheng) 雄長。此書(shu) 所說不淺，深入淺出，至少有五大特色或者說亮點。

其一、疏通脈絡，通貫全書(shu) 。

《論語》篇與(yu) 篇、章與(yu) 章之間，既各有獨立性和側(ce) 重點，又相輔相通，相互存在著各種內(nei) 在關(guan) 聯。《論語大義(yi) 淺說》每篇前有篇旨，說明本篇大旨，及與(yu) 前篇的關(guan) 係；每章前有章旨，說明本篇大旨及與(yu) 前章的關(guan) 係，揭示了篇與(yu) 篇、章與(yu) 章之間的思想關(guan) 係和精神聯係。

其二、眼界開闊，視貫中西。

中學統括諸子百家，以儒佛道為(wei) 主流，儒學又是主流之主流；西學包羅各種主義(yi) ，以神本主義(yi) （神學）和人本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為(wei) 兩(liang) 大主流。作者與(yu) 我一樣，是從(cong) 自由主義(yi) 轉向儒家的，對自由主義(yi) 的優(you) 缺點的領會(hui) 特別深刻。同時他對神學的弊端也洞若觀火。作者在《學而篇》第一章談論學習(xi) 之義(yi) 時順便提及耶教，寥寥數語，揭示了儒學與(yu) 神學的本質區別。作者說：

“故孔子之學實為(wei) 自學，自主學習(xi) 而成自立之人。此大不同於(yu) 神教。其常謂人有‘原罪’或在‘無明’中，無以自明，唯有信神可以得救，所謂信者，絕對服從(cong) 也。”

人性有本習(xi) 之分，本性至善，習(xi) 性易惡。神學隻識習(xi) 性無明，誤認習(xi) 性為(wei) 本性，故有原罪之說，故不相信人類有自明的能力，更不知道本性之無量光明。唯我中道聖人，深證本性，深知自身擁有突破無明的大能，致良知明明德都是自明功夫，儒學就是自明之學。

其三、吃透精髓，把握關(guan) 鍵。

作者說：“《論語》隨後將詳盡論述了君子品質，概言之，自覺、自主、自立、自強不息，不能此者，不足以為(wei) 君子。”自覺、自主、自立、自強不息“四自”，是對君子品質最好的概括總結。學者，覺也。有了一定的道德覺悟，盡自天性，明自明德，自然能夠獨立自主，自強不息。

《學而篇》第七章。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作者說：“子夏通過揭示四倫(lun) 之德，闡明孔門為(wei) 學之目標：具有四德，可謂之君子矣。”提綱挈領，非常到位。關(guan) 於(yu) “賢賢易色”，前人有多種解釋，作者認為(wei) 是對應夫婦一倫(lun) ：“賢賢易色，論夫婦之倫(lun) 。……君子致力於(yu) 提升生命，寓求友之義(yi) 於(yu) 求偶之中，故當重其色而輕其色。”極為(wei) 貼切。

其四、關(guan) 注秩序，側(ce) 重政治。

道統高於(yu) 政統，道德涵蓋政治，儒學既是道德學也是政治學。但解說《論語》的學者多著眼於(yu) 道德，作者則特別貼近政治，幾乎每一章都側(ce) 重或涉及治理秩序，或以德論政，從(cong) 道德的角度論述為(wei) 政之道；或以政論德，從(cong) 政治的角度論述道德的重要性。

人們(men) 常著眼於(yu) 狹隘的道德規範層麵論孝悌，作者則將孝悌與(yu) 政治貫通起來闡說，指出孝悌是良好治理秩序之本。《學而篇》第二章作者解說孝悌之義(yi) 說：

“由此可見，有子關(guan) 心之首要目標是良好的社會(hui) 秩序。儒家不相信，單靠自上而下的權力可塑造此秩序。此秩序之達成，有賴於(yu) 社會(hui) 成員普遍的自我約束，行為(wei) 端正。孝悌就是端正的行為(wei) ，人能孝能悌，說明其目中有人，能敬愛他人；也說明他能節製自己的欲望，尊重既有秩序。社會(hui) 成員若普遍有此品德，彼此間就可形成並維係優(you) 良秩序。”

這就將孝悌重要性說得透徹。有子說孝悌是“為(wei) 仁之本”，意謂孝悌是為(wei) 仁的基礎。要成就仁德，就必須從(cong) 孝悌開始做起。蓋內(nei) 聖與(yu) 外王、道德與(yu) 政治、私德與(yu) 公德相輔相成，一以貫之，同歸於(yu) 仁。孝悌屬於(yu) 仁德的基礎功夫，又是王道的秩序根本。

其五、道眼燭理，新見迭出。

《先進篇》第一章，關(guan) 於(yu) 先進後進，我在《論語點睛》中的解釋是，先進，指先入門者，即下一章說的“從(cong) 我於(yu) 陳蔡者”。其時相從(cong) 者，皆孔門的前輩弟子，先進人物。後進，指後來入門者，後來接受禮樂(le) 教育者，孔門後一輩弟子。他們(men) 大多有一定政治社會(hui) 地位，故稱之為(wei) 君子。這裏的君子是就位而言。 

作者的解釋是，野人，君子，就地位言。先進指“先行學習(xi) 禮樂(le) 而後入仕”，後進指“先仕而後學習(xi) 禮樂(le) ”。 兩(liang) 種解釋都有訓詁依據，但我現在深思細想，作者的解釋應該更加符合孔子原義(yi) 。非常欣賞作者這段話：

“故孔子興(xing) 學後，天下同時存在兩(liang) 類君子：等級意義(yi) 上的古典君子，孔子以文養(yang) 成、德能卓越之新興(xing) 君子。孔子誌在重建秩序，眼見前者之敗壞，乃莊嚴(yan) 宣告：當道行於(yu) 天下。必有地位雖卑下、但已習(xi) 得禮樂(le) 之新興(xing) 士君子出於(yu) 治理之責。古典時代之治理原則是：有其位者，必有其德；孔子宣告，新時代的治理原則是：有其德者，當有其位。”

《論語點睛》將來若有機會(hui) 重版，當依據作者高見訂正之。

一些學者好以老子的“無為(wei) 而治”來比附儒家“垂拱而治”。作者在《為(wei) 政篇》第一章的解說中指出兩(liang) 者的區別：“孔子所謂‘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不同於(yu) 老子之‘無為(wei) 而治’。孔子以為(wei) ，欲得善治，治國者必須有為(wei) ”雲(yun) 雲(yun) ，然哉然哉。請看《尚書(shu) 武成》：“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sang) 祭。惇信明義(yi) ，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

周武王滅商之後，班列爵位為(wei) 五等，分封土地為(wei) 三品，以德性和能力選用各級官員。重視對人民實行五典教育，重視民食、喪(sang) 禮、祭祀，淳厚誠信，彰明義(yi) 理，尊崇有德之士，報答有功之臣。最後才“垂拱而天下治”。這才是真正的無為(wei) 無不為(wei) ，豈老子“絕聖棄智，絕仁棄義(yi) ，絕巧棄利”之無為(wei) 所能望塵。

《學而篇》第三章論巧言令色。作者說：

“巧言令色者實有雙重不仁：首先，把自己置於(yu) 他人之下，不自敬不自愛，對己不仁；其次，又希冀得到好處，把對方當作滿足自己私欲的工具，不敬人不愛人，對人不仁。歸根結底，因利欲而自我迷失，從(cong) 而不能以人待人。”

巧言令色者雙重不仁之說，發人之所未發，頗為(wei) 新鮮。不過，孔子說“巧言令色鮮矣仁”，這個(ge) 鮮字值得注意。鮮少並非沒有，鮮仁並非完全、絕對不仁。孔子強調文質彬彬。言辭顏色屬於(yu) 文，儒家並不一味反對巧其言辭善其顏色，關(guan) 鍵是要有質。孔子說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易經》強調謙德，《禮記》倡導“自卑而尊人”。孔子批評巧言令色，批評的是缺乏內(nei) 在真誠的浮華之言、偽(wei) 善之色。

上述五大亮點，書(shu) 中時有閃爍，尤其是有不少獨到之見，常能見人之所未見，道人之所未道，本文略具數例而已，歡迎讀者親(qin) 自欣賞。

該書(shu) 也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略舉(ju) 二例。一、《學而篇》第四章論君子三省，關(guan) 於(yu) “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秋風的解釋是：“‘為(wei) 人謀’之‘人’，即首章‘人不知’之‘人’，也就是君。”將“人”字解釋為(wei) “君”， 接著第五章“節用而愛人”的“人”解為(wei) “官員”，都是有古籍依據的。“人”相對於(yu) “民”，指有一定地位者。但這裏這樣解釋略嫌狹隘。

這裏的人可以也應該泛指一般人，不論地位。經典言人，也多泛指。《孟子》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孝經》說：“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禮記·禮運》說：“故人者,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說文》：“天地之性最貴者也。此籒文，象臂脛之形。凡人之屬皆從(cong) 人。”

二、《學而篇》十三章，有子曰：“信近於(yu) 義(yi) ，言可複也；恭近於(yu) 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qin) ，亦可宗也。”作者譯為(wei) ：約信合於(yu) 義(yi) ，承諾才可以踐履。恭謹合乎禮，可以遠離羞恥。依靠外人而不疏遠親(qin) 近之人，也可以得人尊重了。

我以為(wei) ，信近於(yu) 義(yi) ，不等於(yu) 義(yi) ；恭近於(yu) 禮，不等於(yu) 禮。“近於(yu) ”與(yu) “合於(yu) ”、“合乎”明顯是有區別的。我的翻譯是：“講信用接近於(yu) 義(yi) ，因為(wei) 諾言能夠兌(dui) 現；態度恭敬接近於(yu) 禮，因為(wei) 能夠遠離恥辱。所依之人隻要不違背親(qin) 親(qin) 原則，也是值得效法的。”

類似見仁見智，原屬學術之常。不妨各執其詞，付諸同仁討論。

與(yu) 作者都曾是自由主義(yi) 者，都倡導儒家憲政，在思想上頗多共鳴。記得作者曾在微博上發出“必須在學術上驅逐韃虜恢複中華”的呼籲，東(dong) 海大表讚同，稱之為(wei) 獅子吼。將韃虜思想從(cong) 憲法和課本中驅逐出去，確立儒家主體(ti) 地位，是恢複中華第一重要的文化工程。

儒門中人對自由主義(yi) 的態度因人而異，有反對排斥為(wei) 主的，有相當尊重、高度評價(jia) 的。作者與(yu) 我同屬於(yu) 後一種，可謂英雄所見略同。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仁本主義(yi) 與(yu) 人本主義(yi) 思想最為(wei) 接近，精神頗能相通。我有無名之言曰：除了儒家內(nei) 聖學，佛道兩(liang) 家是最好的道德學；除了儒家外王學，自由主義(yi) 是最好的政治學。

當然，要論內(nei) 聖外王之全麵、形上形下之統一和微言大義(yi) 之中正，非我儒家莫屬。個(ge) 人要成就聖賢君子，政治要實現王道德治，舍此莫由。《論語》作為(wei) 中道正經，中華聖經，不愧人間第一書(shu) ，儒學愛好者在所必讀，儒生在所必通。這次東(dong) 海叢(cong) 書(shu) 與(yu) 《論語大義(yi) 淺說》一起由立品圖書(shu) 公司推出，叢(cong) 書(shu) 中有《論語點睛》一書(shu) ，兩(liang) 書(shu) 並讀，當可獲相得益彰之效。

2016-8-23餘(yu) 東(dong) 海於(yu) 南寧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