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齊魯】從江湖“老梟”到《春秋》解人——我眼中的餘東海先生及其誌業

欄目:《原道》第30輯
發布時間:2016-08-13 20:20:52
標簽:
孫海燕

作者簡介:孫海燕,筆名孫齊魯,男,西元一九七八年出生,山東(dong) 鄄城人,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人性論等,發表學術論文2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

 

從(cong) 江湖“老梟”到《春秋》解人——我眼中的餘(yu) 東(dong) 海先生及其誌業(ye)

原標題:從(cong) 江湖“老梟”到《春秋》解人——我眼中的樟法先生及其誌業(ye)

作者:孫齊魯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原道》第30輯,陳明 朱漢民 主編,新星出版社2016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十一日丁卯

           耶穌2016年8月13日


 

東(dong) 海餘(yu) 樟法先生《春秋精神》一書(shu) 行將付梓,囑予作文以序之。我念及餘(yu) 先生的性情肝膽,便不揣自己識淺德薄,滿口答應下來。此無他,區區誠不足道,卻甚願抱著“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之心,趁此向這位自草莽間走出的儒門大護法道一聲辛苦與(yu) 感佩。正道淩夷,士風銷黯,似這般筆挾風雷的特立獨行之士真是久違了!

 

我與(yu) 東(dong) 海先生八年前之結緣,乃起於(yu) 《原道》之網絡論壇。值先生廣發英雄帖,為(wei) 令尊征集七旬壽聯。餘(yu) 慕其風雅,遂草撰一聯為(wei) 賀,不意獲先生之青眼。後蒙先生以詩集《劍魂琴心》相贈,得觀其少年哀樂(le) ,創業(ye) 艱辛,感慨係之矣。乃投桃報李,以拙詩集《青史紅塵》電子版相寄。先生自此亦屈尊許我為(wei) 儒友,彼此歌詩唱和,同尊儒道,頗得相知之樂(le) 。猶記《劍魂琴心》讀後,餘(yu) 曾為(wei) 一短劄,聊抒拳拳之心。文末另撰拙聯兩(liang) 幅,以表先生之誌。其一:“九龍嶺下,五指山前,長劍年年嗚咽,勒銘恥記千夫長。荊棘叢(cong) 中,虎狼聲裏,儒門陣陣弦歌,辟邪幸存百煉鋼。”其二:“風雨濕青衫,斯人如今憔悴,壁上龍泉依然嘯夜月。英雄悲世路,故國雖在堪驚,中流砥柱兀自立狂瀾。”

 

對聯之文意略嫌悲壯。此亦受先生昔日推倒一世豪傑之沉雄氣概所感發。先生早歲曾以“蕭瑤”之名暢遊詩壇,此間卻初步完成由一名自由主義(yi) 者向儒家信徒的華麗(li) 轉身,正以“東(dong) 海一梟”、“東(dong) 海老人”諸名號鏖戰於(yu) 網絡江湖,四麵迎敵,運筆為(wei) 劍,辟楊攻墨,直是意興(xing) 酣暢,大有“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之概。彼所謂“一梟”者,蓋誌在不落凡庸,取其桀驁不群之姿也。所謂“老人”者,卻又使人想見其滄桑日深、風霜漸染之色。平心而論,先生當時屏幕間嬉笑怒罵之文字,固屬塵海一流,足以震懾群頑。然以學術眼光著眼,或據先生今日之學養(yang) 反觀,則未免有諸多可疵議者。簡言之,於(yu) 儒家經典可算造道未深,涵泳未熟,議論未純。一些概念運用失範,個(ge) 別文段跡近謾罵,對人物思想之褒貶,尤難免有畸輕畸重之嫌,所謂“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者也。此情此景,如許之儒家“狂”,恐猶有未逮。此亦是先生後之為(wei) 文,不惜披肝瀝膽,自陳其非處。至於(yu) 其新詩《劍魂琴心》一集,雖滿紙風動,文辭絢爛,壯懷激烈,然畢竟為(wei) 其少作,動輒浪跡天涯,佳人美酒,讓人不自禁想起武俠(xia) 說部中的浪子劍客,可謂淩鑠有餘(yu) ,沉潛不足,失之淺白。

 

 


書(shu) 名:《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

作者:餘(yu) 東(dong) 海著

出版社: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9月出版


但我一直以為(wei) ,先生乃天生勇毅之人,睟麵盎背間,隱然有股沛然莫之能禦的生命力。這種力量,固有先天之稟賦,亦賴後天之存養(yang) ,一如孟子所論知言養(yang) 氣,頗難言也。惟此力量體(ti) 現於(yu) 立身行誌上,則凝結為(wei) “不枉到世間走一遭”的堅毅勇決(jue) 。先生與(yu) 我贈答詩中有雲(yun) :“不見文王亦自興(xing) ,百年風雪燦孤燈。”外間讀之,或不免譏其自視過高,實此正先生為(wei) 常人所難企及處。事實上,一個(ge) 人有此勇決(jue) 之氣作生命根底,無論讀書(shu) 學劍,皆可有成。相識近十年,東(dong) 海先生一麵借助網絡疆場,筆戰群雄而愈戰愈勇,一麵隱遁南寧鬧市,埋首群典而層層轉深。借用夫子之言,真所謂“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先生後來也曾自述身世曰:“縱橫逾十年,論遍海內(nei) 外,距異端,批戲論,放淫辭,斥邪說,批評眾(zhong) 多學者之錯誤知見,無非為(wei) 了維護儒家真理、聖賢大義(yi) 和道統尊嚴(yan) 。生命何等珍貴,豈能為(wei) 逞能耐博虛名而與(yu) 江湖人士爭(zheng) 高低也?況東(dong) 海喪(sang) 家犬不如,也無能耐可逞。化用基督徒一言以明誌:一切苦難歸我,一切榮耀歸孔子。”其心其誌,高拔如此。

 

如此一路筆戰,一路探尋,先生之著述及論爭(zheng) 文字,大言恢弘,小語犀利,早已積之盈篋,又何止數百萬(wan) 言。不少弘論讜言,既關(guan) 世運,更見直聲,卻終因多觸時忌,屢被屏蔽封鎖,恐遽難問世。所幸一些論著即將收束歸編,陸續出版。追原先生之著述流年,大抵可分三個(ge) 階段。廿一世紀前,先生曾以團幹、記者、教師諸業(ye) 營生,然時日皆短,可置勿論。後弄潮於(yu) 商海,為(wei) 此後潛心學問略聚薄資,然當年情懷所寄,卻是仗劍天涯、紅袖添香的浪子酒徒詩客。故此時作品,乃以新舊詩詞為(wei) 主。入新世紀以迄二零零五年一段,先生一度服膺西方民主人權之說,遂以自由主義(yi) 者立場痛陳時弊,為(wei) 文多為(wei) 口誅筆伐、指點江山之政論。此後先生則一尊儒學,折中諸子,大有守死善道,擔負尼山家業(ye) 之概。故其為(wei) 學為(wei) 文,乃以指點良知,護持儒家正法為(wei) 己任,風雨雞鳴,一迄於(yu) 今。

 

照某些人物傳(chuan) 記,吾輩自不妨說,先生由“弱冠”至“不惑”,已是“為(wei) 學三變”。起初是詩人“蕭瑤”,一任生命之揮灑,熱血之噴湧,才情之張揚。繼之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老梟”,儼(yan) 然是衝(chong) 決(jue) 羅網、補天盜火的民主鬥士;三變而成為(wei) 歸於(yu) 儒門的餘(yu) 東(dong) 海,自以為(wei) “天降大任於(yu) 斯人”也,故能“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從(cong) 此折節發奮,勇猛精進,端賴一念良知之提撕,在時代風雲(yun) 的翻滾中立穩了腳跟。其間曾私淑新儒家巨擘熊十力先生,收歸不羈之心,勇攀向上一路,直接孔孟,回溯六經,經一番窮神知化之功,所操益熟,所得益化,終見得儒家第一義(yi) 諦。近年來,先生一度仿效“橫渠四句”,立“東(dong) 海四句”以明本誌曰:“為(wei) 自己致良知,為(wei) 社會(hui) 致良製,為(wei) 後世造經典,為(wei) 時代作標誌。”吾於(yu) 先生,也曾有“儒門百戰援夫子,道統千傳(chuan) 起大雄”之歎,非言其學道之階位,乃讚其弘道之勇毅耳。

 

 

 

書(shu) 名:《儒家大智慧》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shu) 店

時間:2014年8月1日


正所謂“十年生聚,十年教訓”,至二零一零年《大良知學》問世,先生於(yu) 孔孟之道已可謂登堂入室,立言造論,一派儒家開合之氣象。其後所著《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於(yu) 儒家王道政治追源溯流,略發篳路藍縷之力。而近歲出版《儒家大智慧》一書(shu) ,乃有感於(yu) 世人於(yu) 儒家應世之學誤解良深,故精心結撰,暢述儒家十二種大智慧,文風漸趨平實,義(yi) 理日臻細密,論說深入淺出,允為(wei) 儒家大眾(zhong) 類圖書(shu) 之翹楚。

 

本序《春秋精神》一書(shu) ,乃先生近年讀史之筆劄。其間資料雖多出舊籍,然全書(shu) 一秉夫子“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之理想,重申春秋決(jue) 獄之精神,為(wei) 天地立心,向時代發話。與(yu) 前書(shu) 相比,文筆尤精湛,義(yi) 理愈純熟。如其中《正淘汰、逆淘汰和偏統論》一文,以良知與(yu) 惡習(xi) 之螺旋鬥爭(zheng) 為(wei) 曆史脈絡,高倡儒家以文化、野蠻二端論華夷之辨理念,縱論中華五千年文明之曲折,比並諸朝,折中一是,遂以夏商周漢唐宋為(wei) 儒家政治之正統,以元明清民(民國)為(wei) 偏統,中間援引楚漢之爭(zheng) 劉邦何以勝出、忽必烈何以儒化諸事例。通篇說理論事宛如水銀委地,圓潤流暢而一氣貫下。鴉片戰爭(zheng) 以降,滿清在政治、軍(jun) 事、外交等方麵遭遇一係列屈辱與(yu) 失敗,經種種抗爭(zheng) 而終於(yu) 無效之後,作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主流“意識形態”的儒學,最終被認定為(wei) 導致民族淪於(yu) “亡國滅種”危局之罪魁禍首。此論昌興(xing) 百年,流毒無窮,至今猶未肅清。先生特撰《儒家不需要為(wei) 清朝背黑鍋》一文,指出清末之衰亂(luan) 非尊儒所致,恰恰在尊儒不到位所致。滿清之能尊儒,此清王朝初期所以興(xing) 隆也,惜其滿族主義(yi) 、君本位傾(qing) 向、民族歧視及文字獄諸節,又嚴(yan) 重偏離王道政治,至其中後期尊儒尤失實,故其衰敗淪亡也宜。又今世之人頗羨魏晉之風,愛其清談超脫之名士風流,盛言“非湯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或以為(wei) 此與(yu) 泰西之“人格”、“自由”諸節頗通款曲,實則大謬不然。魏晉諸子生當亂(luan) 世,佯狂成真,上焉者如竹林一輩人蔑棄禮法,放浪形骸,雖自有可憐可愛之姿,然以儒家中道智慧視之,終不過畸形人格耳;下焉者一味放誕狂浪,醉生夢死,誤國誤民誤蒼生,直是一群無心肝之輩,又何風流之有?先生著《儒眼看〈世說〉》一長文,能於(yu) 晉人深致之華麗(li) 外表外,洞燭其弊偏,並指示向上之機,一改吾積年對魏晉風度之尊崇膜拜心態也。

 

為(wei) 撰此小序,餘(yu) 曾廣為(wei) 搜求閱覽東(dong) 海先生之眾(zhong) 文,常為(wei) 其出入經史、厚積薄發之學養(yang) 所折服。閱讀之餘(yu) ,特注意其文末綴記之年月,深感先生之文,每能後出轉精,不少篇什文理飽滿、議論允當,不啻為(wei) 一流佳構,深惜其不能廣為(wei) 流布、覺醒斯民也。而反觀諸大報刊,淺謬無聊之說,違心無恥之文卻是俯拾即是,寧無黃鍾毀棄、瓦釜雷鳴之歎!龔定庵有詩雲(yun) :“霜毫擲罷倚天寒,任作淋漓淡墨看。何敢自矜醫國手,藥方隻販古時丹。”然先生救世之藥方,固以儒家仁道精神為(wei) 主藥,又何嚐自封自閉,視佛道為(wei) 謬論,視西方自由民主為(wei) 毒草耶?唯詩中“霜毫擲罷倚天寒”一句,則可謂古今同慨,寫(xie) 盡千古仁人誌士有誌難申之心境矣。

 

嗚呼!吾至今尚不知先生曾讀何等大學,卻可斷定其學位未及碩、博,更不在教授、博導之列。隻緣當初救饑救溺一念熾盛,欲逃無計,欲罷不能,故不恤以匹夫之勇,拔劍起蒿萊,一路宗經征聖,追寇討賊,如此切磋磨礪凡三十年,終於(yu) 仁精義(yi) 熟,直透重關(guan) ,成了不折不扣的碩博之儒,豈非一學術異人也哉!以此而論,竊以為(wei) 餘(yu) 先生為(wei) 今日讀書(shu) 人立了一個(ge) 典型。試問其不過一介草民,何以能於(yu) 滄海橫流之中,自立自樹如此?某在此願略陳鄙見,既作自我拷問,亦期盼為(wei) 更年輕之學子,尤其是民間治學之士作一助。並以此求正於(yu) 餘(yu) 先生本人。讀者諸公如睹此略有感發,則不負餘(yu) 先生相托為(wei) 序之雅。

 

細思先生為(wei) 學之客觀條件,實有常人難以克服之短處。《學記》雲(yun) “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想先生半生之為(wei) 學,縱偶遇知音益友,然絕大部分之歲月,則可謂孤困從(cong) 學,自為(wei) 師友。須知此番塵海磨礪,期月可矣,經年不易,數十年如一日更是難上加難,非有堅忍不拔之誌,實最易汩沒退轉。況南寧一地僻處西南邊陲,消息閉塞,人文乏弱,遠不如域內(nei) 名都上庠之濟濟多士,難得師友挾持、相得益彰之便。先生藏書(shu) 雖多,料亦無法與(yu) 高校圖書(shu) 館相提並論。尤為(wei) 特出者,先生學問乃發跡於(yu) 網絡,其間殊為(wei) 魚龍混雜,駁雜浮泛有餘(yu) ,精深理性不足,有時猶不免與(yu) 一些無聊之徒辯是論非,盤旋既久,虛耗精力口舌。此恐先生向學之初所萬(wan) 難避免者也。故先生大隱隱於(yu) 市,雖以“德不孤,必有鄰”自處,亦終未免形單影隻,落落寡合。此類心跡,常流溢於(yu) 詩文之中,如“濁流猖獗歎斯世,大雅衰微愧此身”、“孤燈深入沉沉夜,幾度梟聲動上蒼”之類,皆其深夜孤鳴,淒涼長嘯之音也。

 

 


書(shu) 名:大良知學

作者:餘(yu) 樟法

出版社:貴州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0-4-1 


然以今日之高校體(ti) 製弊端論,先生棲身於(yu) “體(ti) 製”之外,亦可謂焉知非福,避過了許多無謂之消耗。與(yu) 讀碩士、博士學生相比,先生不必學政治、習(xi) 外語,不必修厭惡之課程,不必求各類獎金證書(shu) ,無考試之摧殘,無論文之壓力,無求職之焦慮,無諸多冠冕堂皇之管束,故能在国际1946伟德天宇立乎其大,占得主動,隨性馳騁。據說某高校博士,畢業(ye) 論文之後記,感恩戴德者百有餘(yu) 人,試問世故如此,又能做得何學問?與(yu) 大學教授相比,先生雖不免時生杏壇無子之憾,然亦不必於(yu) 講台上唇焦舌敝,不必遷就迎合學生(一些高校讓學生為(wei) 教師打分,而教授中也有擔心因對學生督責嚴(yan) 格而致其輕生者),不必教改作業(ye) ,亦無政治學習(xi) 、填寫(xie) 表格、監考閱卷、論文答辯、作業(ye) 批改、會(hui) 議應酬、課題申報、學生就業(ye) 、發票報銷等諸多塵勞中事,故可以專(zhuan) 心致誌,不與(yu) 紛擾,直探學問之本真。且夫今日大學教授之間派係林立,有諸多行業(ye) 規矩,賢者亦難脫其束縛。因為(wei) 一旦違背此間規矩,必影響到職稱之晉升,論文之發表,課題之申報,學科之設立,弟子之畢業(ye) ,學界之聲譽。故教授之間學術觀點雖頗不服,然終須一團和氣,互給“麵子”,直諒之言難見。更多者隻就自己專(zhuan) 業(ye) 問題發話,決(jue) 不論及同行,免生事端。縱有論及,也終未免畏首畏尾,鄉(xiang) 願者眾(zhong) 。由於(yu) 先生“跳出三界外”,無“丟(diu) 飯碗”之虞,故執筆為(wei) 文,不必察言觀色,庶幾做到“我手寫(xie) 我心”,一任良知之興(xing) 發,所作之文,自然多有道人所未能道,言人所未敢言者。吾觀其網絡諸論作,直是上下五千年,東(dong) 西兩(liang) 半球,無不在其討論批評之列。單單以當今弘揚國學者而論,先生又何止批於(yu) 丹、易中天之屬,即便對餘(yu) 英時、湯一介、杜維明輩,亦不假辭色,在義(yi) 理是非上較一較真章。倘換做體(ti) 製內(nei) 學者,後者至少是其師長輩,又焉得直言如此?唯先生有怒中批,有敬中批,其間大有分殊耳。

 

再從(cong) 學問重心看,先生治學可謂切中時代之病根,直抵腠理,務求治標治本。反觀一般高校碩士、博士之為(wei) 學,率多在導師引領下,選取學術一隅以精耕細作,不僅(jin) 大多無關(guan) 乎時代之痛癢,其學術園地亦往往愈轉愈窄下,不少人畢生不過株守某一專(zhuan) 題,或某二三流思想家,於(yu) 枝枝葉葉間考證搜求,而其一生之求學位、找工作、評職稱、拿課題諸事,盡可托命於(yu) 此矣。長此以往,則大多精細有餘(yu) ,而通識不足;瑣屑有餘(yu) ,而應世不足;形式有餘(yu) ,而內(nei) 涵不足。彼研究先秦者,問其漢唐,則敬謝不敏;此研究魏晉者,叩其宋明,則渾然莫知。雖曰專(zhuan) 精,實則孤陋也。有一類學者,多不肯俯首讀書(shu) ,隻是網絡高手,黏貼複製多家而成文,卻不能通讀一卷經,大抵不過為(wei) 稻粱謀者也;更有一類學者,殊無半點立命立心之念,隻唯時潮政策是瞻,以獲取重大課題帶頭人、首席專(zhuan) 家、會(hui) 長、主任、顧問諸頭銜為(wei) 成功,而其一生之最高學術成就,往往即是其成名之作,此亦可悲可歎者也。反思先生學問之途,因無導師之指點,開始雖不免多費周折,多走彎路,卻反倒暗合學問“寧低勿高,寧拙勿巧”之訓。待其學問修養(yang) 臻於(yu) 一定高度後,自亦能融會(hui) 貫通,直接與(yu) 聖賢經典相盤桓。其間尤為(wei) 關(guan) 鍵者,乃先生之學術重心,多係由現實病痛逼迫出來,始終由一股悲天憫人的憂患意識所催動,使其能將學術生命與(yu) 時代關(guan) 懷打成一片,汲得源頭活水而內(nei) 外相養(yang) ,層層轉進而生力不歇。餘(yu) 曾讀台灣新儒家徐複觀、牟宗三諸先生《學術與(yu) 政治之間》、《時代與(yu) 感受》中文章,深賞其不但能為(wei) 高文典冊(ce) 之學術,亦能縱論時弊,高揚士聲,盡此士大夫之時代責任。而反觀大陸學界,則未免千人諾諾,讓人太息。此固有曆史之因緣,環境之禁錮,不可一味求全責備,然吾國今日之士風萎靡,亦可窺見一斑也。夫以中國之大,學者之眾(zhong) ,豈乏高明沉潛之輩?然此類人大多學術地位已定,不免樹大招風,瑣務纏身,無暇為(wei) 此類文字。亦有少數人係心於(yu) 名山事業(ye) ,於(yu) 象牙塔中“獨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以追求精純學術為(wei) 念,卻又不肯直麵時弊,捉筆為(wei) 文。長辭以往,不唯無此心,而實亦無此能也。以此反觀,先生散落在諸網站之數千篇論戰文字,能夠直麵時代病灶,疏通致遠,撥亂(luan) 反正,自有其激勵、喚醒時代人心之價(jia) 值。其中不少文章痛陳時弊,真是一針見血,雖時過境遷而精義(yi) 不磨。惜乎這些文字大多沉晦網海,在時代之眾(zhong) 聲喧嘩中問津者稀。

 

更以文章之思想深度而論,餘(yu) 以為(wei) 先生已可並轡時賢,出類拔萃。須知當今學問分途已是千門萬(wan) 戶,博者易雜亂(luan) ,精者易偏狹,“刺蝟”與(yu) “狐狸”不可得兼。先生之文章,量大麵廣,不僅(jin) 牽涉人物思想之眾(zhong) 多,與(yu) 社會(hui) 現實問題亦處處短兵相接乃至貼身肉搏,實為(wei) 今日國學思想界所罕見。故其著文,自不必能篇篇精當,一些文章在資料之掌握,義(yi) 理之分解,概念之辨析,更有不及他人之處。但他一生好學深思,轉益多師,於(yu) 儒家奧義(yi) 深造自得,真可謂孤軍(jun) 特起,戛戛獨造。當今一些學院派學者,亦不乏學殖深厚者,然常年於(yu) 體(ti) 製中形成之學術慣性,使其隻能詮解前賢,萬(wan) 不敢提出自己學說。唯恐白紙黑字之後,為(wei) 同行所詬病。而餘(yu) 先生浮沉網海,無此瞻前顧後之虞,故不惜大膽造論,反倒多有創獲。如其“仁本主義(yi) 論”、“新中體(ti) 西用論”、“天人感應論”諸說,皆能高屋建瓴,別有洞天,豈真不如那些名教授之核心期刊論文耶?

 

餘(yu) 撰此序言,不時想起宋代高僧大慧宗杲之言論:“士大夫學道,與(yu) 我出家兒(er) 大不同。出家兒(er) ,父母不供甘旨,六親(qin) 固已棄離,一瓶一缽,日用應緣處,無許多障道的冤家,一心一意,體(ti) 究此事而已。士大夫開眼合眼處,無非障道的冤魂。若是個(ge) 有智慧者,隻就裏許做工夫。……打得透,其力勝我出家兒(er) 二十倍。何以故?我出家兒(er) 在外打入,士大夫在內(nei) 打出。在外打入者其力弱,在內(nei) 打出者,其力強;強者謂所乖處重,而轉處有力;弱者,謂所乖處輕,而轉處少力。”(《大慧禪師語錄》)餘(yu) 先生學儒,譬如“士大夫”,而很多博士教授學儒,則較多近於(yu) “出家兒(er) ”。他是在塵世紛爭(zheng) 之中摸爬滾打一過,上下求索之後自歸儒道,故能信心十足。而一般博士教授之研究儒學,則以“知”為(wei) 主,視儒學為(wei) 一專(zhuan) 業(ye) 研究方向,雖多對儒家有親(qin) 近之念,但其誌不艱,其情不厚,故其行動亦乏力。而餘(yu) 先生則以“信”為(wei) 主,以“知”輔“信”,儒家義(yi) 理已對其淪浹肌髓,浸潤至生命裏層,故發之為(wei) 文後,使人倍覺深沉有力量。

 

人生於(yu) 天地間,各各皆有一不斷生成之“生存世界”。此世界關(guan) 乎信仰、苦難、擔當、情感、願力、才學與(yu) 性情,是人之為(wei) 人的生命底色與(yu) 力量源泉。餘(yu) 以為(wei) ,著名詩人劉夢芙先生所作一闋《金縷曲》,頗能道破餘(yu) 先生的“生存世界”:

 

詩思如潮水。任毫端、奔江瀉海,已逾綱紀。塊壘胸間憑一吐,豈效簪花姿媚。廿四史、興(xing) 亡誰記?莽莽中原觀逐鹿,滅前王又建新王邸。堯舜德,僭稱美。夢醒猶臥槐柯裏。最堪悲、群蒙難悟,聖賢深意。百載師夷安用夏,空灑吾儒老淚。淬血火、煉成文字。夜色沉沉霾霧重,矚天東(dong) 明月何時起?光隱約,在淵底。(《金縷曲——六迭葉嘉瑩先生韻寄東(dong) 海》)

 

詞氣沉鬱頓挫,寄意遙深,感人肺腑。其中“百載師夷安用夏,空灑吾儒老淚”一語,最為(wei) 沉著,當可概括先生之“生存世界”。但我堅信,東(dong) 海先生立足民間,以畢生心力為(wei) 儒家招魂之悲願,天必佑之,決(jue) 不會(hui) 老淚空灑。畢竟真理不磨,神州崛起,有賴此儒道重光。

 

近幾年,先生喜“微言”,蓋取其簡明扼要故也。吾曾於(yu) 其某集微言之後,撰寫(xie) 數行讚佩之辭,或差可概括先生之誌業(ye) :

 

決(jue) 孔孟之濫觴,洙泗奔流;昭漢唐之遺烈,長樂(le) 未央;攬佛老之別境,洞見良知;繼宋明之絕學,縱貫天人;汲科學與(yu) 民主,經權以時;破百年之迷惘,直指人心。先生之微言,或有時而可商;先生之胸襟,真正正而堂堂;無文王亦自興(xing) ,抗流俗成孤往;舍浮槎以弘道,因悲憫而擔當;哀此生之須臾,恨中道其未光。有斯人生斯世,且記之慎勿忘!

 

這些稱頌文字,未解者還道是肉麻吹捧。我卻願公之於(yu) 眾(zhong) ,甘受世人之譏。尤望餘(yu) 先生謹守此儒門誌業(ye) ,任重道遠,終日乾乾,無愧於(yu) 這一大事因緣。

 

乙未年冬日

 

孫齊魯

 

謹識於(yu) 清遠燕知堂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