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欲求中道隻儒門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7-13 16:3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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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欲求中道隻儒門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初十日丙申

           耶穌2016年7月13日


 

儒家即中道,中肯中正,大中至正,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四書(shu) 五經,都是圍繞著中道展開的,都屬於(yu) 中道經典,尤其是《中庸》,對中道的精微廣大高明中正作了深入全麵的論述。

 

中道落實於(yu) 行為(wei) ,就是中行。“子貢問:師與(yu) 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愈歟?子曰:過猶不及。”(《論語·先進》)

 

孔子說:“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中庸第四章)

 

儒家不僅(jin) 反對一切不道德的“東(dong) 西”,對各種道德元素及規範本身也保持相當的警惕,各種美德也要講究“度”,過了度就有可能變成過失乃至錯誤。例如溫良恭儉(jian) 讓五德就有其度,不能無限拔高。“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足恭就為(wei) 左丘明和孔子所共恥。

 

歐陽修認為(wei) :“行過乎恭,喪(sang) 過乎哀,用過乎儉(jian) (《易經》小過卦辭)三者,是施於(yu) 行己,雖有過焉,無害也。若施於(yu) 治人者,必合乎大中,不可以小過也。蓋仁過乎愛,患之所生也。刑過乎威,亂(luan) 之所起也。推是可以知之矣。”(《易童子問》)過恭過哀過儉(jian) ,於(yu) 個(ge) 人為(wei) 過失,於(yu) 政治就會(hui) 患生亂(luan) 起。

 

就德行而言,狂狷雖不合乎中行,也值得肯定。孔子說:“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子路》)中行即行得其中,中道之行。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孟子•盡心下》)

 

中道落實於(yu) 政治,就是王道,就是《洪範》中的皇極。孔穎達疏:“皇,大也;極,中也。”正義(yi) 曰:“極之為(wei) 中,常訓也。凡所立事,王者所行皆是,無得過與(yu) 不及,常用大中之道也。《詩》雲(yun) 莫匪爾極,《周禮》以為(wei) 民極,《論語》允執其中,皆謂用大中也。”

 

皇王同義(yi) ,皇極即王道,就理而言為(wei) 極,就事而言為(wei) 道,理事不二。《洪範》說“皇建其有極”,意謂政治的建立有其法則,建極意味著“允執厥中”地建立中道的統帥地位。建其有極,也就是為(wei) 民立極。《尚書(shu) ·君奭》:“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極。”《周禮·天官·塚(zhong) 宰》:“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ti) 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wei) 民極。”

 

中道必然不二,儒家道德和政治不二,內(nei) 聖和外王不二。隻有儒家內(nei) 聖學,才能培養(yang) 自強不息的君子,成就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聖德;隻有儒家外王學,才能實踐天下歸往、天下歸仁的王道政治,實現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的大同理想。其它任何學派宗派,皆不足以成就聖德、實踐王道和實現大同。就非佛道兩(liang) 家所能。佛道雖然極高明,未能道中庸,在政治上亦開不出禮製和王道來。

 

儒家中道,本體(ti) 和作用不二,本質和現象不二,形上和形下不二。也就是本末不二,道器不二,天人不二,體(ti) 用不二,全體(ti) 大用,體(ti) 大用全,普遍適用於(yu) 一切社會(hui) 、一切國度、一切時代、一切人類。

 

關(guan) 於(yu) 本末,《大學》說:“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萬(wan) 事萬(wan) 物有本末之別,有始終之分。如大學之道,三綱領為(wei) 本;三綱領以明明德為(wei) 本,八條目以修身為(wei) 本。這裏的身,包括肉體(ti) 身和意識心,歸結於(yu) 仁。仁是最大的本,最高的道,於(yu) 人類為(wei) 道心,於(yu) 宇宙為(wei) 道體(ti) ,道器不二。

 

對此不二法門,孔孟和曆代聖賢君子無不具有高度的自信。孔子說:“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論語雍也篇》)孟子說:“仁,人之安宅也;義(yi) ,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孟子·離婁上》)

 

 

儒家中道,大中至正,普適性真理性至高無上,故具有不可超越性。

 

孔子說:“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齊魯政治應該改革,可以超越,但道不能超越。這裏的道指先王之道,即王道。孟子說:“逃墨必歸於(yu) 楊,逃楊必歸於(yu) 儒。歸,斯受之而已矣。”逃離墨學,就會(hui) 歸入楊朱;逃離楊朱,就會(hui) 回歸儒家。回歸了,接納他就是了。楊墨可以超越,但儒家不能超越。

 

儒家不可超越,是中道不可超越,君子之道不可超越,因為(wei) 它們(men) 可以不斷好上加好,精益求精,無止境,不封頂。《中庸》說:“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yu) 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

 

君子之道費而隱,即“至廣大而盡精微”義(yi) 。論廣大,其大無外;論精微,其小無內(nei) 。因其廣大,愚夫愚婦也可以有所知有所行;因其精微,聖人也有所不能知不能行。朱熹說:“可知可能者,道中之一事,及其至而聖人不知不能。則舉(ju) 全體(ti) 而言,聖人固有所不能盡也。”(《中庸集注》)

 

對此廣大又精微的君子之道,對於(yu) “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聖德,對於(yu) “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的神聖境界,亦步亦趨都來不及,終身追求都未必行,怎能奢談超越,誰又能夠超越又能如何超越?超越論貌似高明,其實狂妄。一說超越,必有偏離。

 

儒佛道伊都講中道,都認為(wei) 自家的道才是中道。但據實而論,唯有儒家經典才是對中道最正確的表達,唯有儒家聖賢才能“允執厥中”。作個(ge) 比喻,大象是唯一的,但諸家所執不同,或執其鼻,或執其尾,或執其頭,或執其腿。唯有儒家,執大象之全體(ti) ,證中道之真實。

 

孔子說:“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中庸第十三章》)此言直中佛道兩(liang) 家之病。索隱行怪,為(wei) 道遠人,遠於(yu) 人倫(lun) 日用,偏離人道之常,故孔子對道家人物既有讚賞又有批評。佛教也自稱中道,畢竟不是大中,以中庸眼光照看,洞若觀火。

 

儒佛道三家既有相通處又有大歧異,對於(yu) 道家,孔子在《論語》中就有深刻批評。對於(yu) 佛道兩(liang) 家的錯誤和弊病,曆代儒家批判者眾(zhong) ,或極其嚴(yan) 厲,有破無收,完全否定,辟之如敵;或相當溫和,有破有收,有所肯定,融之入儒,態度角度因人而異。對於(yu) 兩(liang) 家的態度,東(dong) 海屬於(yu) 溫和派。我認為(wei) ,除了儒家內(nei) 聖學,佛道兩(liang) 家是最好的道德學。我對兩(liang) 家可謂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故既有批駁又有讚肯,一秉至公發乎至誠,批駁讚肯皆不逾矩。

 

有儒佛道兼修者,自以為(wei) 超越三家,人亦以博取三家精華而稱讚之。殊不知,三家兼修而不能歸宗於(yu) 儒,又不以佛徒道士稱,泛濫無歸,沒有基本立足點,便隻能是雜家。

 

雜家以博采各家之說見長,《漢書(shu) ·藝文誌》將其列為(wei) “九流”之一。雜家著作以戰國《屍子》、秦代《呂氏春秋》、西漢《淮南子》為(wei) 代表,對諸子百家兼收並蓄。雜家中有傾(qing) 向儒家者,如《呂氏春秋》,我稱之為(wei) 儒家副經,但雜家著作傾(qing) 向道家者更多,故有人認為(wei) 雜家實為(wei) 新道家學派。

 

 

司馬遷之父司馬談若非道家,便是雜家。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提及司馬談“論六家之要指”, 認為(wei) 儒家、陰陽家、墨家、名家、法家等五家都有缺陷, 唯道家圓融周該,盡善盡美。他說:

 

“道家使人精神專(zhuan) 一,動合無形,贍足萬(wan) 物。其為(wei) 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yu) 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

 

大意是說,道家使人精神專(zhuan) 一,行動合乎無形的道,使萬(wan) 物豐(feng) 足。道家之術是依據陰陽家關(guan) 於(yu) 四時運行順序之說,吸收儒墨兩(liang) 家之長,撮取名法兩(liang) 家之精要,隨著時勢的發展而發展,順應事物的變化,樹立良好風俗,應用於(yu) 人事,無不適宜,意旨簡約扼要而容易掌握,用力少而功效多。

 

所言不符合事實。儒家“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六經,統形上形下於(yu) 一體(ti) ,集內(nei) 聖外王之大成,內(nei) 則格致誠正,外則齊治平,內(nei) 外統於(yu) 修身。道家絕聖棄智,有嚴(yan) 重的反禮製和反知識傾(qing) 向,於(yu) 六經唯推崇易經,於(yu) 易經隻學得半部,怎麽(me) 談得上“采儒墨之善”?相反,儒家才有資格說“集道墨和諸家之善”呢。

 

真正具有集大成和與(yu) 時俱進特征的學說,是儒家。“與(yu) 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這些話,放在儒家身上,才是天衣無縫的。

 

司馬談特別推崇道家也是可以理解的,是因為(wei) 他是道家出身,“學天官於(yu) 唐都,受易於(yu) 楊何,習(xi) 道論於(yu) 黃子。”向一位姓黃的道家人物學習(xi) 道家學說。雖然學易,顯然是從(cong) 道家的立場、虛靜的角度去理解的易經的。

 

黃子何許人也,記載更少,隻知他為(wei) 景帝時博士,好黃老之術,景帝時,曾與(yu) 《詩》學博士轅固生爭(zheng) 論過湯武革命問題。轅固生認為(wei) 湯武革命高度正義(yi) ,黃子則認為(wei) 湯武革命是篡弑行為(wei) ,大逆不道。可見這位黃子思想水準。司馬談以之為(wei) 師,向他學習(xi) ,立場和見識也就可想而知了。

 

司馬談對儒家的評價(jia) 也是不靠譜的。他說:“夫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意謂儒家學說廣博但不能抓住要領,花費氣力卻很少功效,因此它的主張難以完全遵從(cong) ;然而它所序列君臣父子之禮,夫婦長幼之別則是不可改變的。

 

雖有肯定,還是貶低了。儒學說廣博當然廣博,說簡單特別簡單,《易經》三原則:簡易,不易,變易,講得就是儒家的特點。論其要領,不外乎中道。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諸聖王曆代相傳(chuan) 的就是“允執厥中”的中道,中道之學也就是仁學,內(nei) 為(wei) 聖學,外為(wei) 王學。

 

司馬談由於(yu) 偏見作祟,導致學術觀、曆史觀和政治觀有失中正,未能對儒道兩(liang) 家作出正確的評判,誤導後人不淺,其子司馬遷也在所難免。班固在《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中指出:“又其是非頗謬於(yu) 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xia) 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

 

班氏所述三點中, 最重要的顯然是第一點:“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這個(ge) 錯誤是顯而易見的:黃老之學不可能超越六經,而儒家六經則可以涵蓋黃老。

 

對於(yu) 道家和老子,抬舉(ju) 過高和貶斥過度都不正確,儒家應該給予如實的批評和合理的定位。非者非之,不對之處,否定異議,毫不留情;是者是之,正確之處,同意肯定,禮所應當。

 

 

儒佛道三家是中華文化的主流,儒家又是主流中的主流,應該占據主體(ti) 地位。楊雄《法言》說:

 

或曰:“孟子知言之要,知德之奧。”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或曰:“子小諸子,孟子非諸子乎?”曰:“諸子者,以其知異於(yu) 孔子者也。孟子異乎?不異。”

 

意謂孟子不僅(jin) 懂得聖學的要旨和道德的奧秘,而且能踐履實行,諸子就做不到。這就是孟子和儒家高於(yu) 諸子的地方。孔孟不屬於(yu) “諸子”的範疇。

 

明儒呂坤說:

 

“堯舜周孔之道,隻是傍人情、依物理,拈出個(ge) 天然自有之中行將去,不驚人,不苦人,所以難及。後來人勝他不得,卻尋出甚高難行之事,玄冥隱僻之言,怪異新奇、偏曲幻妄以求勝,不知聖人妙處,隻是個(ge) 庸常。看六經四書(shu) 語言何等平易,不害其為(wei) 聖人之筆,亦未嚐有不明不備之道。嗟夫!”

 

“庸常”正是聖人妙處和不可超越處。南懷瑾先生喻儒家為(wei) 糧食店,佛家為(wei) 百貨店,道家為(wei) 藥店。糧食人人不可或缺,就像門戶和道路不可或離一樣。這個(ge) 比喻的發明權應該是元儒孛術魯翀。《南村輟耕錄》記載:

 

“孛術魯翀子翬公在翰林時,進講罷,上(元文宗)問曰:三教何者為(wei) 貴?對曰:釋如黃金,道如白璧,儒如五穀。上曰:若然,則儒賤邪?對曰:黃金白璧,無亦何妨?五穀於(yu) 世豈可一日闕哉!上大悅。”

 

紀曉嵐也有類似比喻:

 

“蓋儒如五穀,一日不食則餓,數日則必死。釋道如藥餌,死生得失之關(guan) ,喜怒哀樂(le) 之感,用以解釋冤愆、消除怫鬱,較儒家為(wei) 最捷;其禍福因果之說,用以悚動下愚,亦較儒家為(wei) 易入。特中病則止,不可專(zhuan) 服常服,致偏勝為(wei) 患耳。”(《閱微草堂筆記》)

 

三人都把儒家喻為(wei) 糧食,可謂英雄所見略同。“黃金白璧,無亦何妨”,百貨乃至醫藥很重要,但終究不如糧食,是人類不可或缺之物。儒家在中國政治社會(hui) 應居主導地位,就像糧食應該在飲食中為(wei) 主要內(nei) 容一樣。反儒等於(yu) 反糧食,比不用百貨不吃藥,更危險,無異自絕生路。反儒,人就變成了文化道德餓鬼。

 

《禮記•祭義(yi) 》說:“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諸後世而無朝夕。推而放諸東(dong) 海而準,推而放諸西海而準,推而放諸南海而準,推而放諸北海而準。”這裏講的孝道的普世性,也就是儒學的普世性,因為(wei) 孝道是儒學的核心內(nei) 容之一。不少宗教也倡導孝,唯有儒家之孝,最為(wei) 合情合理合乎中道。

 

因此,隻有儒家聖賢,才是中道聖賢;隻有四書(shu) 五經,才是中華正經;隻有儒家政治,才是王道政治;隻有儒家王朝,才是中華政權;隻有儒家道統,才是中華道統。佛教有其道統(法統),道家也有其道統,其傳(chuan) 道脈絡可以從(cong) 老莊上溯堯舜乃至黃帝,與(yu) 儒家頗有重疊,但佛道都不足以代表中華,在道德和政治上,隻能是輔助性係統。

 

沒有比儒家更中正的中道,就像沒有比四書(shu) 五經更偉(wei) 大的聖經一樣。欲求中道,唯入儒門。2016-7-7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