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經典研讀和教學是深層政治:西政輔仁讀書會無竟寓答問之七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4-29 16:2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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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經典研讀和教學是深層政治:西政輔仁讀書(shu) 會(hui) 無竟寓答問之七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道裏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廿三日辛巳

           耶穌2016年4月29日


 

 

 

去年的《詩經》課上,我曾對學生說,我不再關(guan) 心人類了。對一個(ge) 讀書(shu) 人來說,這其實是不可能的。隻是關(guan) 心的方式要有些調整。媒體(ti) 時代,不討好大眾(zhong) 的聲音,還是少說的好。這兩(liang) 年,政治儒學引起越來越多熱議。今天早上還看到兩(liang) 篇新發的微信文章。我無意卷入,不是因為(wei) 怕趟渾水,而是想到更深層的地方做工作。年來上海房價(jia) 暴漲,老想著到山裏找個(ge) 地方隱居讀書(shu) 。離遠一點,以便更近地觀察和思考人類的生活。所以,今天配了兩(liang) 張炭筆寫(xie) 生稿,一張是前不久在上海顧村公園的寫(xie) 生(封麵),但遠山是腦補上去的;一張是上個(ge) 月在徽州的寫(xie) 生(文章底部),楚楚人家,最是可憐。我沒上過一節美術課,發出來見笑了。

 

經典研讀和教學是深層政治:西政輔仁讀書(shu) 會(hui) 無竟寓答問之七

 

李鴻鈞:柯老師,我還有一個(ge) 問題:在這個(ge) 技術統治的時代和全球化的經濟環境中,學術和政治的張力是怎樣的?學者應該怎樣介入政治實踐?

 

柯小剛:教育是學者的天職,而教育是最根本的政治,無論在什麽(me) 時代。中西古典能在當代世界發揮的政治作用尤其應聚焦在教育領域。我以前很關(guan) 心政治,關(guan) 心比較具體(ti) 的政治製度,以為(wei) 製度才是特別相關(guan) 於(yu) 政治事物的。這種見解還比較淺薄。讀《理想國》可以幫我們(men) 走出這種意見,深思何謂政治事物。我這幾年關(guan) 心“政治”越來越少了,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教育事業(ye) 中。子曰:“奚其為(wei) 為(wei) 政?”《學記》雲(yun) :“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儒家向來以教書(shu) 育人為(wei) 本,並以此為(wei) 政治活動本身的重要部分。教書(shu) 育人,首先是教養(yang) 自己,然後帶人一起讀書(shu) 、修養(yang) 。教學相長,所以教師必須是學者,學者也必須是教師。

 

任何時代都沒有完美的製度,隻有持續努力改變自己的人。這些人叫“學人”。中國政治傳(chuan) 統最偉(wei) 大的地方在於(yu) ,它是“學人”的政治。製度是習(xi) 氣性的東(dong) 西,有很強的慣性,往往是越來越壞。很多東(dong) 西慢慢感受就知道了,讀《易經》和曆史可以幫你體(ti) 察人類生活形式的無奈。很多東(dong) 西都有它的優(you) 點和缺點,而隻有“學人”和“修養(yang) 的人”是充滿可能性的、能改變自己的,是可以變化氣質的。製度的習(xi) 氣則很難改變,就算改變也往往越改越糟、始料未及。

 

人也充滿習(xi) 氣,但是人有心,可以主動改變自己。心是一團火,可以燃燒,可以照亮,可以日新。心是人最寶貴的東(dong) 西,要善於(yu) 用心。用心之道叫“心術”,本來是個(ge) 好詞,後來變壞了。學習(xi) 、修養(yang) 、教育、變化氣質:這些都是“心術”的基本內(nei) 容。

 

中國文化一直以來就有用心好學的傳(chuan) 統。你們(men) 不是在讀《論語》嗎?《論語》開篇就是“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是開心的好學。我們(men) 有那麽(me) 多經典,還有那麽(me) 多曆代注疏。今天的學者如果能重新打開經典,在時代的問題意識中閱讀曆代注疏,闡釋經典,發明經義(yi) ,通古今之變,就是莫大的政治了。

 

人群生活是有很強惰性的,所以,即使是為(wei) 了更好的生活也不宜變化太快。欲速則不達。書(shu) 法講意在筆先,和太極拳講意到、氣到、形再到。變製不變心是變而不化。重要的不是變,是化。變是政治的淺層,化是深層。化的工作比變的工作更是政治的根本。學者的經典教學就是在化的層麵做工作的深層政治。

 

我們(men) 可以看一下《禮記》裏的《禮運》篇、漢代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宋代《朱子家禮》等儒家政治思想經典。我們(men) 可以看到孔子也好,漢代公羊家、宋代理學家也好,其實都是因勢利導的改革家。既要改革時代的弊病,又不妄圖激進的變化。西方古典思想也是這樣。我以前帶學生讀完《理想國》,很多同學陷入了沉思。從(cong) 一個(ge) 製度到另一個(ge) 製度,沒有一個(ge) 製度是完美的。亞(ya) 裏士多德比較了一番之後,勉強說好的政體(ti) 是一種混合政體(ti) 或均衡政體(ti) 。說了像沒說一樣。讀《易經》更能幫我們(men) 明白這個(ge) 道理,說了等於(yu) 沒說而又不同於(yu) 沒說的道理,也就是中庸的常理。認識到這一點,就意味著我們(men) 開始走向政治成熟。

 

今年暑假,我在法蘭(lan) 克福大學社會(hui) 研究所的工作坊講到“儒學作為(wei) 批判理論”的特點:它自古以來就是一種富有建設精神的批判理論,也是富有批判精神的建設理論。儒學的批判性很強,但從(cong) 來不是為(wei) 了批判而批判、為(wei) 了破壞而批判,而是為(wei) 了建設而批評。儒家總是自我節製的、建設性的合作者,但同時又是一直保有批判品格的社會(hui) 政治思想。它可以跟各種可能的政治製度、治理形式相結合,在結合中提供批判資源,在建設性的合作中自我提高,也提高合作夥(huo) 伴。除了不斷學習(xi) 和提高,它幾乎沒有別的興(xing) 趣。

 

在《論語》裏,我們(men) 可以看到像公孫弗擾、佛肸這些人欲召孔子,孔子還想去呢。他的弟子就想不明白,這種叛亂(luan) 勢力,你怎麽(me) 會(hui) 想去合作呢?看《禮運》,思考“天下為(wei) 公”、“天下為(wei) 家”的關(guan) 係,我們(men) 能體(ti) 會(hui) 到孔子其實是無可無不可的。時勢到那兒(er) 了,隻能是天下為(wei) 家,那就天下為(wei) 家吧。但是你說你天下為(wei) 家,你做到了沒有?所以就要正名,家其家。你說你是諸侯國,達到諸侯國的要求沒有?也是正名,國其國。你說你是貴族君子,達到了君子的要求沒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必也正名乎。

 

今天的民主製也仍然要這樣。管你是社會(hui) 主義(yi) 民主還是自由民主,管你是任何一種形態的民主,或者共和,一句話,有沒有做到你所聲稱的自由、民主、共和或社會(hui) 主義(yi) ?在君主製的既定條件下,孔子提出“君君、臣臣”的正名要求(君要像君,臣要像臣),在人民主權的既定條件下(無論哪種“主義(yi) ”下的“人民主權”),也可以正名:民民(民要像民)、人人(人要像人)。今天講以人為(wei) 本、人權之類的,人其人,做到了嗎?現代社會(hui) 的“人權”概念是按人之為(wei) 人的要求來把人當人,還是按照禽獸(shou) 的標準來把人降低為(wei) 禽獸(shou) ?

 

人禽之辨不可不講,義(yi) 利之辨不可不講。製度很多時候不能選擇,隻能順應。但這不是關(guan) 鍵,關(guan) 鍵是正名,因勢利導。憑空幻想一個(ge) 製度沒用,甚至有害。在民主已經占據絕對政治正確的時代,還有儒學朋友提倡恢複君主製,這不是保守,這是激進,不成熟,有害。但關(guan) 於(yu) 君主製的研究很重要,可以成為(wei) 一種批判資源,幫助現代人建立有反思理性的健康民主,而不是自我神化的愚昧民主。曆史從(cong) 來不隻是發生在過去的事情,而是當代人類之為(wei) 當代人類自身的生命經驗。一味想要脫離曆史傳(chuan) 統的自我神化的現代性是幼稚愚昧的,也是危機重重的。

 

儒家隻能跟君主製結合?沒有君主製,儒家就會(hui) 死?這麽(me) 想的人太弱了吧?何曾望見夫子高牆之一仞?儒家在古代曆史條件下可以因勢利導,結合君主製,教化君主製,提高君主製;在現代曆史條件下也可以跟民主製結合,教化民主製,提高民主製。《書(shu) 》雲(yun) :“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cong) 己之欲”。以前不得不跟君主製結合的時候,儒家做“帝王師”;今天不得不跟民主製結合的時候,儒家做“人民教師”。既然是教師,就富有教化提高的責任,不能一味討好諂媚學生。民主製也需要被教育和提高?膽子也太大了吧?不自量力吧?人民還會(hui) 錯?人民還需要教育?網民口水就可以把你淹沒。沒錯,曾經麵對君主,士大夫敢於(yu) 抗顏直諫。如今麵對人民,儒家需要更大的勇氣和智慧。

 

今天的公知母知一罵儒家就說你是帝王師,你真可恥!好像老師是學生的奴隸。今天做人民教師,任務更艱巨,因為(wei) 民主時代的教育被降低為(wei) 一種服務,還真的成了某種意義(yi) 上的奴隸。教育日漸普及,設施日漸發達,真正意義(yi) 上的教育卻日漸衰落,乃至於(yu) “何謂教育”的根本意義(yi) 完全沉入深淵。這成為(wei) 現代政治最嚴(yan) 重的失敗和困難。製度也許日漸發達,然而人本身及其生活方式卻日漸敗壞。在當代狀況中,教育比以往更加具有根本性的政治意義(yi) 。因此,教育可能是儒家在當代社會(hui) 最主要的政治使命。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