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錯位能定位，唯自強者能自卑

作者：柯小剛

來源：“寓諸無竟”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初十日丙午

          耶穌2025年4月7日

《係辭傳(chuan) 》網課的講稿整理與(yu) 直播授課形成了一種錯位的關(guan) 係，以至於(yu) 課後的“整理”完全是另外的創作，但又與(yu) 課上所講形成一種對話和相互發明。我個(ge) 人很喜歡這種“語”“文”的交錯，或即興(xing) 講課與(yu) 沉思寫(xie) 作之間的張力。習(xi) 慣看我公眾(zhong) 號文字的朋友如果也聽網課，應該也能感到這一點罷。

今天的配圖是《係辭傳(chuan) 》網課第二次直播時的手稿，視頻也是這次授課中的片段。前麵發的這段視頻被限流了，說是宣揚封建迷信，所以今天再發，增加了“僅(jin) 供娛樂(le) ”的聲明。如果易經就是封建迷信，整個(ge) 華夏文明就被全盤否定了。這個(ge) 時代，隻有娛樂(le) 是暢通無阻的，真是悲哀。

《易》之“定位”恰恰是用來“錯”的。在交錯中時成其位，正是“定位”之所以定的具體(ti) 方式。《易》卦六爻自卑登高，各隨其時而動，因時動而成其位。故《易》之“位”並非牛頓力學似的絕對外在空間，而是內(nei) 在地與(yu) 時間、事物與(yu) 運動緊密相連的“時位”。

所以，行動之吉凶悔吝不隻取決(jue) 於(yu) 環境的順逆、爻位的貴賤，也深深相關(guan) 於(yu) 行動、時機與(yu) 處境的互動關(guan) 係。故困雖窮而可以亨（困卦辭：“困，亨”），豫雖樂(le) 卻可以凶（初六“鳴豫凶”）；履雖“不咥人”而六三強梁則“咥人”，明夷雖“明入地中”卻可以“用晦而明”；複雖“出入無疾”而迷則有凶（上六“迷複，凶，有災眚”），剝雖“不利有攸往”而“得輿”則不妨長驅（上九“君子得輿，小人剝廬”）；夬雖“揚於(yu) 王庭”而步步須慎，豐(feng) 雖“宜日中”而處處見蔽；否雖“天地不通”而君子可以“儉(jian) 德避難”，泰則恰以其交通大行而須裁成節製；大過雖有滅頂之災而“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頤養(yang) 優(you) 遊自得而更須“慎言語、節飲食”。

卦雖有吉凶，位雖有貴賤，而禍福得失之由，亦在於(yu) 人心之感與(yu) 不感、德性之行與(yu) 不行。《易》之“時”“位”並非完全獨立於(yu) 事物運化和人心感物之外的“框架”，也不隻是事件發生和人類行為(wei) 的“舞台”。時位既是運化的前提，也是運化的結果。一方麵，人心之感物、事物之發生受製於(yu) 時位；另一方麵，時位之勢、場景之情亦來源於(yu) 人心與(yu) 行動所造成的處境。如乾之初九雖處卑位而能“潛龍勿用”，則其能“見”能“飛”之潛能，未可限量也；而上九之位雖高，但其“亢龍”之行卻至於(yu) “有悔”之地。又譬如師之初六，“師出以律”則臧，否之則凶，存乎其人而已；大有上九雖高而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雖居上位亦有不亢者也。

由是可知“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之所定者，性也，非位也。定性者必定其位，有其位而不能定其性者必失其位。位不可守，能守者唯仁而已。孔子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正名”之義(yi) ，正在於(yu) 此。君，位也；而君之所以為(wei) 君者，性也。有君之性，然後可以保君之位；自棄君之所以為(wei) 君之仁性，則自貶為(wei) 獨夫民賊而已，雖擁重兵亦不能守君之位也。

“天尊地卑”之義(yi) 亦然。天之為(wei) 尊，非位之尊也，乃天行健性之自尊自強也；地之為(wei) 卑，非位之卑也，乃坤德載物之自厚自卑也。“自卑”之義(yi) ，在現代漢語中墮落為(wei) 不自信的意思，而其古典本義(yi) 則恰恰是自信的體(ti) 現。《禮》雲(yun) ：“夫禮者，自卑而尊人”（《禮記·曲禮上》）。隻有足夠自信的人才會(hui) 自卑，隻有真正的自足才會(hui) “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論語·衛靈公》）。

現代自卑的前提是與(yu) 人爭(zheng) 競，而古典自卑的前提則恰恰是自強與(yu) 自足。乾德之自強不與(yu) 人爭(zheng) 強，坤德之自卑自厚不與(yu) 人爭(zheng) 高下。自強者必自卑，故乾必用九以無首，無首則乾亦能自卑；自卑者必自強，故坤必用六以永貞，永貞則坤亦能自強。《彖傳(chuan) 》讚坤德，連說三個(ge) “無疆”：“坤厚載物，德合無疆”，“牝馬地類，行地無疆”，“安貞之吉，應地無疆”，可見其自強之極也。

故“天尊”非爭(zheng) 高下之勝而得尊位，“地卑”非爭(zheng) 高下失敗而屈居卑位。“天尊地卑”根本就不爭(zheng) 勝，也不排勝負等級，它隻是天自尊而地自卑而已。坤之自卑而順承於(yu) 天並非甘受壓迫，而是去完成那由乾開創而未能完成的事業(ye) 。

實際上，乾隻有二“見”（九二、九五“利見大人”），而坤卻有三“光”：“含弘光大”（《彖傳(chuan) 》），“或從(cong) 王事，知光大也”（《象傳(chuan) 》），“含萬(wan) 物而化光”（《文言傳(chuan) 》）。“利見”者非有光不能見，“光大”者非有含不能大。坤以能含而化光，坤之卑也，其義(yi) 正如“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謙卦彖傳(chuan) ）。含山之卑已如此“尊”“光”“不可逾”，況“含萬(wan) 物”而“廣生”之坤元也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