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永捷】國學我們能期望什麽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4-01 18:5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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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永捷

作者簡介:彭永捷,男,江蘇灌南人,西元一九六九年出生於(yu) 青海格爾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著有《朱陸之辯》等,主編《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等。


 

 

國學我們(men) 能期望什麽(me)

作者:彭永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廿四日癸醜(chou)

           耶穌2016年4月1日

 

 

 

80餘(yu) 載國學複興(xing) 路時起時落循環往複

 

幾乎與(yu) 新文化運動同時,國學複興(xing) 運動也開始起步。從(cong) 上世紀20年代劉師培、黃侃、陳漢章諸人倡“保存國粹”,胡適、顧頡剛諸人倡“整理國故”,至清華學校創立時隻設有國學一門的研究院、廈門大學諸校設立國學研究院,再至上世紀90年代北大成立國學研究院和不久前人大成立國學院,時斷時續、時起時落的國學複興(xing) 運動已走過了80餘(yu) 年的曆程。 在這80餘(yu) 年中曆史似乎是在循環與(yu) 回溯,給人些許似曾相識的感覺。

 

成立“國故社”、創辦《國故》月刊的劉師培等人“慨然於(yu) 國學淪夷”,故而“發起學報,以圖挽救”。清華學校成立研究院,主事者慨然中國教育對歐美教育之模仿抄襲,憂慮本國文化研究之忽視。今日國人再倡國學,與(yu) 彼時的感慨與(yu) 憂慮,何其相似!

 

國故社諸人明其宗旨為(wei) “欲以謀求中國學術之獨立”;四大導師之一的梁啟超,在研究院成立時,演講《學問獨立與(yu) 清華第二期事業(ye) 》,認為(wei) 研究院的創立,標誌著清華完成了模仿階段而走向獨立創業(ye) 階段。今日學術界深刻反思中國人文學科的合法性危機,反思人文學術的自主性和創造性危機,與(yu) 彼時學術獨立的自覺何其相似!

 

清華學校研究院另一位導師吳宓,批評現代教育以分科為(wei) 特征,用文、史、哲的分科之學取代了對中國文化整體(ti) 的研究。今日我們(men) 對文、史、哲分科研究之弊的反思,對拆除學科壁壘的呼喚,與(yu) 彼時尋求對中國人文學術特性的尊重,何其相似!

 

清華學校研究院之成立,不特以學術研究為(wei) 指歸,還以尋求中國之國魂為(wei) 目的。人大國學院之成立,也不特以培養(yang) 文史哲通才為(wei) 任務,還希冀於(yu) “脊續”中國之文脈,培育民族之精神! 期待以國學、國故,以人文學術,來找尋和樹立我們(men) 的國魂民族精神,此時與(yu) 彼時,又何其相似!

 

今日研究國學,倡導科學方法,這與(yu) 胡適《研究國故的方法》提出的“曆史的觀念”、“疑古的態度”、“係統的研究、整理”,或清華學校研究院倡導的“科學的方法”,何其相似!

 

今日反對國人重倡國學,勸說國人把本國文化當作“千年古董”,自覺地放進博物館裏, 然後還要自覺歸化到“人類文化”、“世界文化”——這種不包括中國文化在內(nei) 的“人類文化”、“世界文化”說白了就是西方文化——更準確地說就是美國文化的全盤西化(美國化)論調,和當年認為(wei) 隻有在人類曆史教科書(shu) 中才有中國文化之地位,主張以“全盤西化”作為(wei) “中國文化之出路”的陳序經等人的論調,何其相似!

 

今日部分國人以提倡國學為(wei) “複古”,以複興(xing) 儒學為(wei) “逆流”。當年毛子水在《新潮》 撰文批評《國故》, 斷定“他們(men) 研究國故就是‘抱殘守缺’。”將此一時和彼一時的論調對看,批評的理由和語氣,又是何其相似!

 

80餘(yu) 年的曆史,說長不長,說短也不能算短,兩(liang) 頭之間,竟然有這麽(me) 多的仿佛與(yu) 相似。國學,竟然如此牽扯我們(men) 的神經, 無論讚成還是反對,都使她遠遠超出人文學術,和人間治道、國魂民心緊密相聯!

 

國學.人文學術與(yu) 文化產(chan) 業(ye) 創新的根基

 

如此多的相似,無非是表明,雖然時光荏苒,世道變遷,然而橫亙(gen) 在中國人文學術和中國文化建設麵前的一些問題沒有變,我們(men) 對於(yu) 國學的理解沒有變,我們(men) 對複興(xing) 或是拋棄國學的許多期待也沒有變。如何對待我們(men) 自己的曆史,對待我們(men) 自己的傳(chuan) 統,對待我們(men) 自己的文化,對待我們(men) 自己的人文學術,至今仍是未能從(cong) 根本上給予破解的謎局。

 

國家富強,是百年夢想。在經濟飛速發展的今天,我們(men) 突然發現,文化對於(yu) 我們(men) ,竟然不覺間成了一個(ge) 沉重話題。舉(ju) 世公認,今日之中國,是政治大國,是經濟大國,是軍(jun) 事大國。是否也是一個(ge) 文化大國呢?這卻是成疑問的。中國文化產(chan) 品的進口和出口比例是9:1,而在輸往國外的文化產(chan) 品中,也主要是以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主要內(nei) 容。這意味著,中國當代文化在世界上缺乏影響力!怎麽(me) 會(hui) 是這樣一種局麵?原因很簡單,當代中國文化中具有原創性、自主性的產(chan) 品太少了。我們(men) 反思一下,無論是人文學術,還是文化產(chan) 業(ye) ,究竟有多少是中國獨有的,多少是擁有獨立“知識產(chan) 權”的,多少是可以拿到世界上去的!

 

中國人口眾(zhong) 多,教育事業(ye) 發達,高等教育在讀學生數,已超過了美國而躍居世界之首。在教育領域,無論是教育體(ti) 製,還是教育理念,一味追逐西方國家,卻很少去考慮繼承和發揚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精華。近年國人多提素質教育,然而在一些人的觀念中,所謂素質教育就是美國式教育,對美國教育的弊端卻視而不見,一味照抄照搬。“和世界接軌”成了全盤西化的借口。假若我們(men) 睜眼看看世界,世界上是否存在著一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普遍的教育體(ti) 製和教育模式讓你來“接軌”嗎?有哪個(ge) 國家的教育體(ti) 製和教育模式,可以不尊重本國的曆史、傳(chuan) 統和現實?

 

中國從(cong) 事人文學術研究和教育的知識分子隊伍規模龐大,學術成果眾(zhong) 多。然而,在這眾(zhong) 多成果之中有多少是擺脫了對外國學術的模仿和套用,是屬於(yu) 真正的學術創新?在今日最有影響力的中青年人文學者中,又有幾人不是憑借著快速移植西方理論和西方話語的伎倆(lia) 闖天下?表麵的學術繁榮與(yu) 內(nei) 在的學術貧血相伴而生。在過去的哲學研究中,簡單套用唯物主義(yi) 與(yu) 唯心主義(yi) 、辯證法與(yu) 形而上學的對立,產(chan) 生了數以萬(wan) 計的“鑒定成果”。這些成果,除了在鑒定過程中仍有整理史料之功用外,對於(yu) 中國的哲學研究事業(ye) ,究竟有多少幫助?今日我輩已不再去做這些鑒定工作了,轉而去模仿和套用更新的西方學術話語。例如一個(ge) “隱喻”的觀念,被套用到分析一個(ge) 個(ge) 文學作品,產(chan) 生了眾(zhong) 多的論文,也不知由此又評上了多少教授、博導。然而這大量的研究成果,對於(yu) 中國的人文學術,究竟又有多少實質性的提高呢?針對今日中國人文學術之現實,假若梁任公在世,想必他仍會(hui) 痛心疾首,不得不振臂高呼“吾國學術之第二期發展”了。

 

“科學”的本義(yi) 是“分科之學”。分科研究是西方學術的特征,我們(men) 加以借鑒也未嚐不可,然而卻以此去取代中國固有之學術,使得我們(men) 最終難解分科研究與(yu) 分科教育之弊。此種態勢愈演愈烈,以至於(yu) 每一學科、每一領域內(nei) 部都壁壘森嚴(yan) ,彼此不通不能對話。在此種情形下,國學成了對分科之學的一種補充。

 

文化建設,是長期的課題,不會(hui) 一蹴而就。國學的複興(xing) ,背後是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在這複興(xing) 的路上,多年前的問題仍然等著我們(men) 去探索和解決(jue) 。國學的再次振興(xing) ,引發的是又一次如何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討論,是再一次的文化啟蒙,是對當代人文學術的深刻反省。

 

國學複興(xing) 的期待從(cong) “一枝獨秀”到“山花爛漫”

 

問題種種,也帶來期望種種。由此,也就有對國學的不同要求和辦國學院的不同思路。

 

或曰興(xing) 國學的目的,主要在於(yu) 解文史哲分科之弊。如果隻是如此,那麽(me) 把文史哲合並在一起,不就解決(jue) 問題了嘛。學術界也有人質疑,與(yu) 其辦一個(ge) 國學院,疊床架屋,何不把文史哲合並成一個(ge) 人文學院,以發揮各家之長,綜合匯通。然而分科研究,恰是文史哲三個(ge) 一級學科的優(you) 勢,強行把它們(men) 合在一起,並不能改變其根深蒂固的學術體(ti) 製,也對發揮他們(men) 的優(you) 勢沒有多大幫助。正像人大曾經把文史哲各係合並為(wei) 人文學院,宣稱打造“人文學科航空母艦”而未克其功一樣,這“航空母艦”最終還是解體(ti) 了。

 

或曰研究國學的方法,是以借鑒西方學術,用科學的方法來研究和整理國學。試問,現行的文史哲等學科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整理和研究,又有哪一個(ge) 不是在借鑒西方學術,用科學的方法?如果一味強調借鑒西方學術,那麽(me) 中國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又和外國人研究中國文化的洋漢學有什麽(me) 區別?難道國學院是要培養(yang) 又一代身居中國本土的“洋漢學家”嗎?清華學校研究院諸人所關(guan) 心的學術獨立,又何以去找尋和體(ti) 現呢?再說所謂“科學的方法”究竟是西方的方法,還是中國的方法?沒有方法的獨立,又何來學術的獨立?

 

或曰國學即是儒學,國學即是國魂。人們(men) 對於(yu) 國學的期待,有超出單純學術研究的地方。 一些國人希望國學不僅(jin) 隻是純粹的學術研究,而且還要提供民族精神,提供安頓精神的文化家園。國學自然應當具備這種功能,有重樹國魂之責。儒學是中國文化的主幹,傳(chuan) 達著國人生活的常道,代表著最基本最穩定的日常生活倫(lun) 理和價(jia) 值觀。然而,無論是從(cong) 正麵要求一個(ge) 大學的國學院應當變成一所儒學院,還是從(cong) 反麵強加給一所大學的國學院以懷有“特定宗教使命”、“培養(yang) 儒教徒”的“罪名”都是一廂情願和缺乏根據的見解。儒學是中國文化的主幹,但並不是全部,也不是惟一的主幹,至少佛教和道教文化,在中國文化中也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僅(jin) 以儒學作為(wei) 中華民族之國魂,乃屬片麵。僅(jin) 以繼承儒家文化為(wei) 任務,而不去繼承中國文化之整體(ti) 未免狹隘。國學也並非隻是義(yi) 理之學,辭章之學、訓詁之學也是應有內(nei) 容。國學,也並非僅(jin) 是與(yu) 文史哲相應的人文學術,其內(nei) 容幾乎涉及一切學科門類。《四庫全書(shu) 》——經史子集的四部之學,就比我們(men) 通常所理解的國學要廣博得多。

 

或曰複興(xing) 國學即是經典教育,或謂創辦學院不如開展經典教育。國學教育,包含兩(liang) 個(ge) 層次,一是培養(yang) 專(zhuan) 業(ye) 人才的教育,一是普及國學基本知識的素質教育或啟蒙教育,兩(liang) 者都包含經典教育,但對於(yu) 專(zhuan) 業(ye) 人才培養(yang) 而言,僅(jin) 有經典教育是不夠的。為(wei) 國民開展經典教育,得有高水平的師資才行,而為(wei) 了培養(yang) 高水平的師資,專(zhuan) 業(ye) 人才的培養(yang) 就是必要的。因此,以經典教育反對專(zhuan) 門的國學教育和國學人才的培養(yang) ,並不恰當。

 

針對以上種種對複興(xing) 國學的主張,是否屬於(yu) 正與(yu) 誤的對立呢?是否隻能這樣,而不能那樣呢?其實又不然。我們(men) 的時代,是一個(ge) 倡導多元和諧的時代,這和過去非此即彼流行的時代,在思維方式上大大不同在。80餘(yu) 年前,一批青年倡導自由、民主、科學,並以此去打倒傳(chuan) 統和反對別人繼承傳(chuan) 統。這樣一種態度本身恰恰成為(wei) 自身所倡自由、民主、科學的反麵。 我引入西方文化,要允許別人去繼承傳(chuan) 統文化;我崇拜西方文化,要允許人家去欣賞中國文化;我關(guan) 心政治文化,要允許別人去關(guan) 心宗教與(yu) 倫(lun) 理;我要以科學的方法去整理國故,要允許別人以欣賞和崇敬的方式去信奉傳(chuan) 統,以溫情和敬意去對待傳(chuan) 統。對國學的期待不同,對國學的理解不同,對辦國學院的思路不同,可以各抒己見,也可以各自試驗,不必強求一致。 如果有朝一日,國學院或國學專(zhuan) 業(ye) ,能夠在不同的大學出現,能夠在民間也有試驗,能夠有不同的辦學理念和辦學風格,從(cong) “一枝獨秀”到“山花爛漫”,這才是國學複興(xing) 的大好景象。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