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回歸還需在現代實踐中重構

作者：陳明（首都師範大學儒教研究中心主任、中國大陸“新儒家”代表性人物之一）

來源：《環球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十三日壬寅

           耶穌2016年3月21日

以儒家為(wei) 主的傳(chuan) 統文化正在回歸

新文化運動以來，以儒家思想為(wei) 主流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幾經沉浮，一度被認為(wei) 阻礙了國家和社會(hui) 進步，之後又被稱為(wei) 建設文化強國之源。當下，儒家思想或傳(chuan) 統文化整體(ti) 無疑處在一種回歸和複興(xing) 階段。

究其根本，主要是在社會(hui) 發展，尤其經濟、政治和軍(jun) 事等各方麵恢複到一定水準後，過去曾長時間主導人們(men) 思維的一些觀念意識變得沒那麽(me) 有說服力了，比如左派的革命敘事、右派的啟蒙規劃，它們(men) 描繪和許諾的目標不再那麽(me) 有吸引力，人心人性也需在自己的曆史中求得表達和實現。而意識形態話語尋求新的資源，社會(hui) 回歸常態後其內(nei) 在活力蘇醒恢複，全球化後文明邊界凸顯倒逼人們(men) 追問自己是誰從(cong) 哪裏來到哪裏去等，則構成直接的動力和誘因。確實，曆史上對這樣一些基本問題的回答主要是由儒家提供。現在雖然時移世易需要吐故納新，但基本的結構模板無法推倒重來。

儒家回歸滿足國家國族建構需要

很多人從(cong) 個(ge) 人精神需要和社會(hui) 道德滑坡層麵理解儒家複興(xing) 問題。“倉(cang) 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是需求的層次理論，也是人性的可貴之處。但我認為(wei) ，僅(jin) 從(cong) 個(ge) 人需求層次提升來理解儒學的複興(xing) 或回歸多少有失膚淺。一般來說，道德規範當然是儒家為(wei) 主，精神慰藉和心靈安頓則多由佛教、道教、基督教等宗教負責。我們(men) 的文化結構有所謂“三教合一”之說，唐代就已成型，就是“以儒治世，以道治身，以佛治心”。由此可知，儒家文化主要的作用是在公共領域，針對國家建構、國族建構，比如製度的價(jia) 值奠基、國民的認同維持等。

如果非要從(cong) 精神產(chan) 品的角度加以討論，那麽(me) 儒家思想所提供的是一種高端產(chan) 品，即“人希賢，賢希聖，聖希天”“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種天人合一的追求和境界。它不是迎合需要的對症下藥，而是高標自持以待君子。事實上，每種文化都需要有這麽(me) 一個(ge) 版塊才稱得上偉(wei) 大，才能持久而日新其德。現在我們(men) 又在提倡家風家訓和鄉(xiang) 規民約，看到並肯定鄉(xiang) 紳鄉(xiang) 賢的作用。這種作用主要是用儒家思想的價(jia) 值教化鄉(xiang) 裏、化民成俗。過去這是社會(hui) 的基礎，現在也可看成是重建社會(hui) 的一種路徑。

就國家發展而言，有種簡單化的說法是我們(men) 依靠馬克思主義(yi) 建立了新中國，依靠某種程度上的自由主義(yi) 實施改革開放，但中國現在要再往前走，僅(jin) 靠這兩(liang) 樣恐怕是不夠了。於(yu) 是，我們(men) 需要回歸傳(chuan) 統，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攫取精華，幫助中國實現“強國”目標。雖然不完全對，但就事論事來看似乎也可以這麽(me) 說。隻是這裏麵可能存在這樣一個(ge) 問題，那就是對中華民族這個(ge) 生命主體(ti) 的遺忘或蔑視。社會(hui) 是一種自發生成的有機體(ti) ，作為(wei) 中國曆史產(chan) 物的儒家文化正是這種生命力和本體(ti) 性的承載者和體(ti) 現者。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社會(hui) 土壤不豐(feng) 厚，政治建築也不可能穩定牢固。

近代以來，無論什麽(me) 主義(yi) ，其被中華民族接受，都是為(wei) 了救亡，為(wei) 了保國保種保教，都是工具性、手段性的。辛亥革命後憲政的引入如此，社會(hui) 主義(yi) 的引入也是如此，而科學救國、教育救國、宗教救國的口號說明科學、教育和宗教之所以被接納認可也都有這樣的因素。鄧小平為(wei) 什麽(me) 要改革？還是為(wei) 了救中國，因為(wei) 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下繼續革命的“無產(chan) 階級文化大革命”把國民經濟帶到了崩潰邊緣。維護主權和保障人權都需要一個(ge) 穩定的政治平台，對外應對挑戰，對內(nei) 滿足國民訴求。那種僅(jin) 以意識形態為(wei) 目標方案改造社會(hui) 、否定傳(chuan) 統的做法不能再繼續下去。

美國學者丹尼爾·貝爾說自己是政治上的自由主義(yi) ，經濟上的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以此說明對人性的需求來說，各種主義(yi) 都各有其價(jia) 值，不能將它們(men) 簡單對立，或以某種價(jia) 值吞噬一切。其中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即是保守固有傳(chuan) 統。儒家無疑是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主幹，它對社會(hui) 生活和個(ge) 體(ti) 生命的護持滋養(yang) 相當程度上是無可替代的。從(cong) 國際社會(hui) 的角度講，亨廷頓把中國劃歸儒家文明國家，這首先是一種觀察。我們(men) 自己則首先需要反思一下，我們(men) 配得上麽(me) ？我們(men) 又該怎麽(me) 去做？

實現儒家重構還需更多實踐基礎

無論是從(cong) 國內(nei) 發展還是國際發展的角度，儒家回歸恐怕都需要針對當下形勢和時代特征進行一定重構。實際上，從(cong) 自強運動、洋務運動到戊戌變法、辛亥革命以及五四運動，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知識分子一直都在根據儒家的基本精神原則身體(ti) 力行，在實踐中實現對儒家思想體(ti) 係的調整重構。至於(yu) 今天應如何予以重構，實際要在實踐的可能充分打開之後才能真正開始，目前的談論隻能是理論的可能。

從(cong) 外部看，需要接納諸多現代價(jia) 值，比如自由人權的價(jia) 值和思維、對於(yu) 工具理性的重視等等。從(cong) 內(nei) 部講，要根據孔子的教誨以《易傳(chuan) 》中的天作為(wei) 理論的核心，信仰的對象，在生生不息的“天地之大德”的基礎上思考生命的意義(yi) 和形態，處理人和世界的關(guan) 係，從(cong)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和開萬(wan) 世太平的追求出發吸納各種知識智慧，完善豐(feng) 富自身。宋以來的由朱子所建立的那個(ge) “四書(shu) 學”儒學圖景，主要隻是一個(ge) 基於(yu) 個(ge) 體(ti) 的人格養(yang) 成方案，在今天就需要超越揚棄了。

大陸“新儒學”有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之說，康有為(wei) 這個(ge) 儒家符號象征著國家國族建構的問題以及相應的解決(jue) 思路，對他的解讀和發展正在進行之中。我們(men) 現在提“中國夢”，提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這是對近代曆史主題的承接。換言之，即意味著與(yu) 儒家理論契合度的提升，意味著對五四話語即革命敘事與(yu) 啟蒙規劃的某種疏離揚棄。如果這裏的理論邏輯能夠理順貫通，相互之間或能達成某種默契、形成某種互動。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