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法》序言第一段與(yu) 中國文化複興(xing)

作者：姚中秋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初四日癸巳

           耶穌2016年3月12日

各位同道，晚上好！非常高興(xing) 到我們(men) “珞珈山—空中杏壇”與(yu) 大家進行交流！今天我講的題目是“《憲法》序言第一段與(yu) 中國文化複興(xing) ”。

我想，我們(men) 這個(ge) 論壇中的大多數朋友都是熱愛中國文化的人士，今天我要討論的問題就是：“為(wei) 什麽(me) 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中國文化有一次大的複興(xing) ？”我想跟大家分享自己研究曆史，尤其是研究過去一百多年中國曆史的一個(ge) 粗淺的看法。那就是，過去三四十年間，也即，從(cong) 七十年代末期以來，中國社會(hui) 所發生的最重大的變化實際上是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

對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還可以再作討論，因為(wei) 大家都看到，過去幾十年，最為(wei) 顯而易見的事實是中國經濟的增長。但在我看來，這隻是一個(ge) 結果，這是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結果。在靚麗(li) 的經濟增長成就的背後，實際上有一個(ge) 更為(wei) 重要的潛流，那就是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如果沒有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就不可能有過去幾十年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當然，對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還需要更仔細地論證，我也嚐試做過這方麵的工作，大家可查閱以前的一些文章。

於(yu) 是，問題就來了：“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場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我想，大家都知道，從(cong) 19世紀末以來，中國文化就開始走下坡路。因為(wei) ，中國與(yu) 西方深度接觸，中國一次又一次地遭遇敗績，中國的精英群體(ti) 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西方文化的壓力，其中有越來越多的人士對中國文化喪(sang) 失了信心。由此，中國走上一條向西方學習(xi) 的路，與(yu) 此同時，放棄中國文化，這樣的思想、政治和社會(hui) 傾(qing) 向，就是20世紀中國曆史之大勢。總體(ti) 而言，整個(ge) 二十世紀，中國文化遭到越來越嚴(yan) 厲地批判，也遭到一次又一次政治運動的衝(chong) 擊。當然，最嚴(yan) 重的就是50年前爆發的文化大革命。在前一陣的另一個(ge) 微信群中，我專(zhuan) 門討論了50年前發生的這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可是很有意思的是，文化大革命一結束，中國文化就複興(xing) 了。由此一事實，我們(men) 可以看到中國文化的韌性和中國文化的生命力。當然，這種複興(xing) ，最初是比較微弱的，經過二三十年的發展，到了這個(ge) 世紀，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已經蔚成大觀，從(cong) 民間走入學界，從(cong) 學界滲透到商界，在社會(hui) 的各個(ge) 領域中廣泛地滲透。最終，也在政界有了非常顯著的表現。我們(men) 能夠看到在過去的幾年中，執政黨(dang) 、政府已經確立了對於(yu) 中國文化比較親(qin) 和的政治立場。我想，這就是19世紀末以來中國所發生之最大變化，從(cong) 出走到回歸，從(cong) 批判到肯定。

那麽(me) ，我們(men) 需要解釋這個(ge) 變化，為(wei) 什麽(me) 中國文化會(hui) 有這麽(me) 一場波瀾壯闊的複興(xing) ？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多個(ge) 角度來討論這個(ge) 問題。今天，我給大家提供一個(ge) 角度。我前幾年進入北航任教，但因為(wei) 我們(men) 高研院沒有碩士、博士點，所以我到法學院帶碩士、博士，專(zhuan) 業(ye) 是憲法學，被迫研究《憲法》，進入到一個(ge) 差不多全新的領域中吧！當然，以前也研究過普通法憲政主義(yi) ，有一點點基礎。因為(wei) 誌向是為(wei) 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做一點貢獻，所以，自己看《憲法》與(yu) 一般憲法學者有那麽(me) 一點點不同。當我打開《憲法》、仔細地閱讀《憲法》，我震驚了。我在《憲法》序言的第一段，也就是整部《憲法》的開篇，看到了一個(ge) 驚人的論述，而這樣的論述可以在相當程度上解釋為(wei) 什麽(me) 過去30多年中，中國有一場文化的大複興(xing) 。這場文化複興(xing) 的法律和政治依據，就在《憲法》序言第一段。

我們(men) 都是公民、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民，我們(men) 也都相信，今日中國應該走法治之路、憲政之路。那麽(me) 各位，我請問大家，有沒有認真地閱讀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有沒有認真地對待《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我的問題是，各位是不是記得、是不是知道《憲法》序言的第一段在說什麽(me) ？或者各位在看到我的發言題目之後，有沒有查閱《憲法》序言，以便了解《憲法》序言的第一段是什麽(me) ？我認為(wei) 它非常重要。我給大家來背誦一下《憲法》序言第一段：

“中國是世界上曆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具有光榮的革命傳(chuan) 統。”

這就是《憲法》序言第一段。各位，以我有限的閱讀，《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序言的第一段是古今中外所有《憲法》中最為(wei) 獨特的一段文字表述。你到任何國家的憲法中都讀不到類似段落，我們(men) 可以找幾個(ge) 例子。

首先，你在中國以前的憲法中，比如1923年的《中華民國憲法》、1947年的《中華民國憲法》都看不到類似的段落。我給大家誦讀一下1947年《中華民國憲法》的序言：“中華民國國民大會(hui) 受全體(ti) 國民之付托，依據孫中山先生創立中華民國之遺教，為(wei) 鞏固國權、保障民權、奠定社會(hui) 安寧、增進人民福利，製定本憲法，頒行全國，永矢鹹遵。”這就是《中華民國憲法》，它絲(si) 毫沒有提及文化、也沒有提及曆史、也沒有提及中國。所以，“八二憲法”的序言第一段如果與(yu) 此前中國的憲法相比較，它是非常獨特的。

如果我們(men) 拿它與(yu) 國外的憲法做一個(ge) 比較，你也會(hui) 發現，它非常獨特。比如說，我們(men) 可以拿它與(yu) 美國憲法作一個(ge) 對比，美國的憲法大家都知道，它是西方第一部成文的憲法文本。現代世界有不少國家的憲法，其實都是照抄美國憲法而來的。美國憲法的序言是這樣寫(xie) 的，這是其中一種翻譯：“我們(men) 合眾(zhong) 國人民為(wei) 建立更完善的聯邦，樹立正義(yi) ，保障國內(nei) 安寧，提供共同防務，促進公共福利，並使我們(men) 自己和後代得享自由的幸福，特為(wei) 美利堅合眾(zhong) 國製定本憲法。”這是美國憲法的序言，應該也是當今世界各國序言的一個(ge) 典範。

我們(men) 把這三部憲法放在一起，你立刻會(hui) 看出其序言完全不同。當然，我剛才所念的隻是我們(men) 《憲法》序言的第一段，我們(men) 的《憲法》序言有一千多字，比《中華民國憲法》和美國憲法都要長得太多了。我想，在這個(ge) 《憲法》序言中有很多文化政治的大義(yi) ，我今天隻是特別把第一段提出來，與(yu) 大家來討論。從(cong) 第一段我們(men) 就可以清楚地看出，當今中國的《憲法》與(yu) 《中華民國憲法》以及美國憲法完全不同。

我想下麵就通過對比這三部憲法、尤其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與(yu) 美國憲法的序言第一段，闡釋一下為(wei) 什麽(me) “八二憲法”，也就是我們(men) 現行《憲法》，對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或者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可以說，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是有非常堅實的《憲法》依據的。

中國，曆史，文化

首先，我們(men) 來看《憲法》開篇的第一個(ge) 詞是什麽(me) ？是“中國”。大家來看一下美國憲法開篇的第一個(ge) 詞是什麽(me) ？“We the people”（我們(men) 人民），後麵有一個(ge) “of the UnitedStates”（合眾(zhong) 國）。一個(ge) 是從(cong) “中國”開始；一個(ge) 是從(cong) “我們(men) 人民”開始。從(cong) 政治哲學角度說，這個(ge) 區別是根本性的。

“中國”是什麽(me) ？我後麵會(hui) 專(zhuan) 門討論這個(ge) 問題，在這兒(er) 可以簡單地說，中國是由他的曆史和文化所規定的。“中國”當然包括中國人民，但不僅(jin) 僅(jin) 隻是當下的、活著的我們(men) 所構成的中國人民。“中國”不是我們(men) ，中國有他的曆史、中國有他的文化，而“我們(men) 人民”、在中國的“我們(men) 人民”是由這個(ge) 曆史文化所塑造的。

而美國憲法是從(cong) “我們(men) 人民”開篇的，“我們(men) 人民”首先降臨(lin) ，“我們(men) 人民”是一個(ge) 主語、是一個(ge) 主詞。那這個(ge) “我們(men) 人民”是什麽(me) ？這個(ge) 問題很複雜，但重點是“我們(men) ”，也就是當下活著的我們(men) ，當下有生命的、有短暫的有限生命的我們(men) ，它是一個(ge) 現在時的我們(men) 。這個(ge) “我們(men) ”就是製憲的主體(ti) ，我們(men) 為(wei) 我們(men) 自己製憲，隻為(wei) 我們(men) 自己。當然，後麵提到了“我們(men) 的後代”，那隻是附帶提及的。這個(ge) “我們(men) ”跟美國其實沒有關(guan) 係，“我們(men) ”可以在任何一個(ge) 地方為(wei) 自己製定《憲法》。所以，現代世界各國憲法都抄了這個(ge) “我們(men) 人民”。

但是，中國《憲法》與(yu) 此不同。開始的第一個(ge) 詞是“中國”，這就清楚地宣告，這部《憲法》是在中國製定的，為(wei) 中國製定的，而不隻是為(wei) 現代生活在中國的人製定的。中國是一個(ge) 舞台，而且，這是一個(ge) 有悠久曆史的舞台，並且是一個(ge) 有特定的結構的舞台。“我們(men) 人民”隻不過是在這個(ge) 舞台上輪番上演節目的一群演員中、很多群演員中的一群而已。憲法序言後麵也降到了“中國人民”，但它已經是次要的，就好比舞台與(yu) 演員的關(guan) 係。

所以，中美憲法序言開篇的兩(liang) 個(ge) 詞，“中國”和“我們(men) 人民”，是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概念，大家可以慢慢體(ti) 會(hui) 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的不同。

那麽(me) ，中國是什麽(me) ？《憲法》序言第一段就向我們(men) 解釋了中國是什麽(me) ：“中國是世界上曆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這就是《憲法》對中國的規定。所以各位，如果以後有人問你：“中國是什麽(me) ？”你就可以照《憲法》來回答他，這是最有權威的一個(ge) 答案，任何人的任何回答都沒有這個(ge) 回答更權威。中國就是由他的曆史所規定的，中國之所以是中國，就是因為(wei) 它是世界上曆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中國不是基於(yu) 神的力量構造的共同體(ti) ，中國不是一群人突然有一天醒過來訂立什麽(me) 契約而構造的國家，中國也不是什麽(me) 想象的共同體(ti) ，中國不是一個(ge) 當下短暫的存在。憲法序言清楚說明，中國是曆史地形成的，是一個(ge) 曆史的存在體(ti) ，在當下的中國之前已有幾千年的曆史，並且還將延續下去，而“我們(men) 人民”，假定真有的話，隻不過是曆史地形成的一群人，有承擔著讓這個(ge) 曆史延續下去的曆史責任。

究竟是幾千年？《憲法》沒有明確地說明。我記得在有些材料上看到，當初製定《憲法》時，相關(guan) 人士對此有過爭(zheng) 論，有的說四千年、有的說五千年。也就是因為(wei) 對這個(ge) 具體(ti) 數字，大家看法不一，所以就用了這樣一個(ge) 籠統的說法：“曆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

既然中國是曆史的形成的、並且今天是曆史的存在著的國家，我們(men) 要理解中國，不管是作為(wei) 學者、作為(wei) 立法者、作為(wei) 政治家，或者是作為(wei) 普通民眾(zhong) 、作為(wei) 守法公民，我們(men) 要理解《憲法》，理解中國，我們(men) 就必須透過曆史來理解，我們(men) 必須要透過曆史來理解中國、理解這部憲法。所以，我覺得《憲法》的第一句話意義(yi) 非常重大，它向我們(men) 規定了一個(ge) 中國人自我理解的最基本的方式，那就是曆史的方法。

我想，《憲法》序言這句話也規定了中國憲法學的基本方法，那就是曆史的方法。一個(ge) 憲法學者要理解中國的《憲法》、要在中國來研究中國的《憲法》，就必須具有曆史的視野，運用曆史的方法。如果你沒有曆史的視野，你對《憲法》所有的理解其實都是不合憲的。因為(wei) ，《憲法》的第一句話就已經規定了：“中國是世界上曆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你必須透過曆史來理解《憲法》的原則、《憲法》的綱領、《憲法》的條款，如果脫離了曆史來，根據抽象的政治理論，更不要說外國的理論來討論中國《憲法》，那完全不得要領，根本不可能理解憲法的內(nei) 在機理，也就不可能進入憲法的法理世界中。

我們(men) 再來看第三個(ge) 關(guan) 鍵詞，“文化”。在曆史條款之後，憲法序言接著說，“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在這句話中，“人民”出現了，但並不是“我們(men) 人民”，而是在中國、在曆史的存在著的中國的各族人民。這是主體(ti) ，這個(ge) 主體(ti) 是契約論中的那個(ge) 人民，他們(men) 的工作也不是訂立契約。那麽(me) ，他們(men) 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麽(me) ？他們(men) 在曆史上幹了什麽(me) ？《憲法》明明白白地說：“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這就是中國各族人民在漫長的、悠久的曆史中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或者說是《憲法》要我們(men) 關(guan) 注的關(guan) 於(yu) 中國人民的最重要的事情，是《憲法》告訴我們(men) 的中國各族人民所做過的最重要的事情，也可以說，這就是過去幾千年中國曆史的基本的主題，那就是，文化的創造、傳(chuan) 承。這就是中國曆史的主題。我前麵講了中國有悠久的曆史，那在這個(ge) 悠久曆史上發生了什麽(me) 樣的故事？就是文化的創造。

那麽(me) ，“文化”是什麽(me) ？我想，各位都有自己的理解。我記得80年代“文化熱”中經常有人提到這樣一句話：“這世界上關(guan) 於(yu) 文化的定義(yi) 有一百多種”等等。確實，文化的內(nei) 涵非常豐(feng) 富，但是在我們(men) 中國人所使用的這個(ge) 詞匯中，文化還是有一個(ge) 大體(ti) 固定的含義(yi) ，就是人們(men) 創造出來的各種人文。當我們(men) 今天說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時候，我想，這裏的“文化”和《憲法》序言中的“文化”是同一個(ge) 。

《憲法》序言第一段統攝整個(ge) 《憲法》序言，進而統攝整個(ge) 《憲法》。也就是說，《憲法》序言從(cong) 第二段開始的一切敘事，一切規範，都建立在第一段基礎上，也就是建立在“中國”、“曆史”、“文化”這三個(ge) 關(guan) 鍵詞基礎上的。《憲法》正文，也就是它的總綱，它的公民權利和義(yi) 務部分，以及政體(ti) 部分的一切條款，也都是以《憲法》序言的第一段為(wei) 基礎的。我們(men) 可以說，《憲法》後麵的所有規定，理當服務於(yu) 《憲法》序言的第一段。

具體(ti) 來說，不管是《憲法》序言中對執政黨(dang) 領導權的規定、對國家根本任務的規定，以及總綱部分關(guan) 於(yu) 經濟基礎、關(guan) 於(yu) 生產(chan) 關(guan) 係、關(guan) 於(yu) 國家權力機關(guan) 運作的原則的規定、關(guan) 於(yu) 公民權利的規定、關(guan) 於(yu) 公民義(yi) 務的規定，以及憲法的政體(ti) 部分、關(guan) 於(yu) 各個(ge) 國家權力機關(guan) 的安排的規定，總之，《憲法》的全部規定都要服務於(yu) 中國曆史之延續，都要服務於(yu) 中國文化之創造、傳(chuan) 承和發展。我想，這就是中國憲法闡述的一個(ge) 統攝性原則。因為(wei) ，這句話在《憲法》序言第一段，在《憲法》序言的第一句，在整個(ge) 《憲法》的第一句，所以它一定是最重要的一句、它一定會(hui) 統攝整部《憲法》。

文化複興(xing) 的憲法責任

我想，到現在，大家已經可以看出來了，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在過去幾十年的複興(xing) ，其憲法依據其實就是《憲法》序言的第一段。

我們(men) 可以回過頭來再讀一下《憲法》序言：“中國是世界上曆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文化本身是在曆史過程中由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出來的，而曆史是不可能終結的。中國各族人民在過去曾經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在今天也應該共同創造光輝燦爛的文化，並且在未來仍然要共同創造光輝燦爛的文化。所以，中國各族人民在過去幾千年中所創造出來的光輝燦爛的文化是必須要被我們(men) 記住、被我們(men) 保守，並且由我們(men) 傳(chuan) 承下去。“我們(men) 人民”既然是曆史存在的，其最為(wei) 根本的曆史責任就是創造、守護、傳(chuan) 承文化。

所以，我們(men) 可以說，“繼承和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這是每一個(ge) 人的憲法責任，這個(ge) 責任是由《憲法》序言第一段所確定的。所以，在中國的每個(ge) 人，不管你是一個(ge) 普通的國民，還是國家元首；不管你是一個(ge) 社會(hui) 團體(ti) ，還是執政黨(dang) ，你都有一個(ge) 憲法責任，那就是要讓悠久的中國的曆史延續下去，要讓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的光輝燦爛的文化傳(chuan) 承下去。這是一個(ge) 不可推卸的、最為(wei) 崇高的憲法責任。

所以，凡是割裂曆史、凡是蔑視乃至摧毀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人，他不僅(jin) 在知識上是膚淺的，在道德上是卑下的，而且，他在政治上是違反《憲法》的。一個(ge) 人，隻有當他盡心盡力地維護、傳(chuan) 承中國文化，他才是一個(ge) 合格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一個(ge) 人，如果他做相反的事情，他就是在踐踏《憲法》，背叛《憲法》。

所以，在今天我們(men) 致力於(yu) 傳(chuan) 承和發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簡而言之就是“中國文化”，不僅(jin) 是合乎曆史之大勢，更重要的是，合乎《憲法》之根本義(yi) 。所以，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是有堅實的《憲法》的依據的，複興(xing) 中國文化也是《憲法》加之於(yu) 每一個(ge) 中國人的崇高的責任。根據《憲法》序言第一段，在中國這塊大地上生活的一切人，包括未來的所有的人，一切的組織、一切的團體(ti) 、一切的政黨(dang) 、一切的權力、權威等等，都要致力於(yu) 延續中國曆史，讓世界上最悠久的國家保持他的生命力；都要延續、傳(chuan) 承他的文化。因為(wei) ，中國之所以是中國，就是因為(wei) 他的曆史、因為(wei) 他的文化。

我們(men) 可以根據這樣的標準來判斷當下中國各種思想、各種政治力量、各種社會(hui) 力量的正當性的，也就是說，他做的正確還是錯誤，我想其實是可以以這一點作為(wei) 判準的。如果一個(ge) 政黨(dang) 對中國曆史有溫情和敬意、他傳(chuan) 承中國文化，那麽(me) 他的所作所為(wei) 就是合憲的；如果他不這樣做，他的所作所為(wei) 就是不合憲的。同樣，一種政治思想，如果他故意地切斷中國曆史，或者肆意地抹黑中國曆史，如果他對中國文化充滿敵意，如果他以破壞中國文化為(wei) 宗旨，那其所作所為(wei) 就是違反《憲法》的。

憲法序言與(yu) 中國思考方式

最後，我想跟大家簡單地討論一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中國《憲法》會(hui) 這麽(me) 寫(xie) ？”

我們(men) 前頭已經講了：中國《憲法》是獨一無二的，他的基本精神是獨一無二的。那麽(me) ，他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麽(me) 寫(xie) ？我想，原因很簡單，因為(wei) 我們(men) 中國人向來就是這麽(me) 思考問題的。我們(men) 回想一下我們(men) 的先賢是如何思考人、思考秩序、思考政治，乃至於(yu) 憲法的？他們(men) 都是從(cong) 曆史和文化的角度來思考的。中國人思考人、政治、憲法秩序的方式，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同於(yu) 西方人的。

我們(men) 剛才跟大家誦讀美國憲法序言，因為(wei) 這裏麵涉及的問題比較複雜，我就簡單地說我的結論吧，其實，它是一個(ge) 準神話的敘事、類似於(yu) 神話的敘事。神是誰呢？神就是“我們(men) 人民”。在西方文明中，神始終是主體(ti) ，現代思想表麵上驅除了神，但是，擬人的神或者類似於(yu) 神的主體(ti) 又悄然登場，那就是“我們(men) 人民”。各位想象一下，什麽(me) 是“我們(men) 人民”？誰能告訴我，“我們(men) 人民”在哪兒(er) ？人民是一個(ge) 全體(ti) ，一個(ge) 人都不能落下，而且，人民沒有任何文化曆史屬性。那麽(me) ，這樣的“我們(men) 人民”，你能不能看得見、摸得著，他究竟能不能說話？其實他類似於(yu) 神，上帝降臨(lin) 到大地就是人民。所以，美國憲法序言隻是確認了一個(ge) 基本的事實，那就是，“我們(men) 人民”擁有製憲的權威，因為(wei) 我們(men) 是神、我們(men) 是全體(ti) ，所以，我們(men) 就可以為(wei) 自己、且隻為(wei) 自己製定《憲法》。

所以，美國憲法序言隱含一個(ge) 反曆史的政治命題，曆史由此時開始的。在製定《憲法》之前，沒有曆史。大家看一下美國《憲法》序言，它的敘事與(yu) 曆史沒有絲(si) 毫關(guan) 係，當然與(yu) 文化也沒有絲(si) 毫關(guan) 係，因為(wei) ，人民無關(guan) 乎文化，人民是沒有文化屬性的，人民隻有一個(ge) 意誌，人民作為(wei) 神話似的主權者完全按照自己的意誌為(wei) 自己宣告法律，不受任何約束，不受曆史的牽製，也不受文化的局限，可以隨心所欲，因為(wei) ，人民就是人民的意誌，不是任何別的。這就是人民主權論憲法的基本模式。

我們(men) 中國人當然也信神，可是，中國人對神的那種信和西方人對神的信是完全不同的，中國人心目中的神本身和西方的神也完全不同。這裏涉及到一些比較複雜的問題，略去不講了，我最近這幾年一直在思考這個(ge) 問題，零零散散的有一些論述，大家方便的話可以找來參考。簡單地說，在政治理論中，中國先賢從(cong) 來不編造神話，因為(wei) 在曆史第形成的中國，你編造神話沒人信，人民不信。

所以，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不僅(jin) 僅(jin) 是“八二憲法”，實際上，中華民國時代的憲法也都不是從(cong) “我們(men) 人民”開始的。因為(wei) 你從(cong) 我們(men) 人民開始，沒人信。以一個(ge) 中國人的心靈，他馬上會(hui) 提出一個(ge) 疑問：“你們(men) 人民是誰啊？”沒有人信這些東(dong) 西，那麽(me) ，你在理論上講它就沒有什麽(me) 意義(yi) 。所以，我對今天很多學者非常積極地闡述所謂人民主權論深不以為(wei) 然，你在理論上當然可以這樣做，但是，講給老百姓，老百姓能信嗎？

神不管用，類神的人民也管用，那我們(men) 怎麽(me) 構想政治秩序？或者說，我們(men) 如何得到政治秩序？中國人就訴諸於(yu) 曆史、訴諸於(yu) 文化。中國這就是中國式政治思想的基本路徑。由此我們(men) 大概也就能理解，為(wei) 什麽(me) 當孔子要重建秩序時，會(hui) 刪述六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孔子回到曆史。孔子又作《春秋》，亂(luan) 臣賊子懼。同樣，司馬遷身處在漢初那樣一個(ge) 政治大變局之中，“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他作《史記》以明古今之變，從(cong) 而為(wei) 漢家之更化提供了一個(ge) 正當性的論述。

這就是中國人幾千年來堅持的曆史的思維方式，思考政治秩序的曆史心智。西方人大部分是從(cong) 神來思考政治秩序，中國人從(cong) 曆史來思考政治秩序。我們(men) 隻有回到曆史，我們(men) 才能夠知道什麽(me) 是正確的、什麽(me) 是錯誤的。就像孔子作《春秋》，通過曆史，明是非於(yu) 天下。我們(men) 知道了什麽(me) 是是、什麽(me) 是非，才可以設計當下之政治秩序。這樣，我們(men) 的秩序就是從(cong) 曆史中走出來的。每一代人都肩負著一個(ge) 最為(wei) 重大的責任，那就是把曆史延續下去。而西方人，他們(men) 不會(hui) 這樣想，因為(wei) 他們(men) 有神。神隻要張嘴說話就可以了，對神來說是不存在曆史的，神就是意誌，神的意誌可以當下實現，神想要什麽(me) 就立刻有什麽(me) 。在政治上，西方人同樣這樣想，他們(men) 的政治理論，就是一個(ge) 命題：我想要。因此，西方人總是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從(cong) 頭開始締結憲法，這是中國人所不熟悉的。對中國人來說，重要的不是你要想什麽(me) ，而是曆史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你們(men) 必須承擔你的曆史責任來。兩(liang) 者差別如此之大，所以20世紀，知識分子盡管在理論上引入了西方的人民主權說，但在憲法中實際上並沒有體(ti) 現出來。我想，還好，它沒有體(ti) 現出來。如果我們(men) 的憲法也是以“我們(men) 人民”登場的方式來敘事，那它更沒有說服力了。

剛才我講的是中國人思考政治的曆史心智，“文化”同等重要，因為(wei) 曆史的內(nei) 容其實就是文化。在這方麵，我們(men) 同樣可以看到中西之別。對於(yu) 神來說，文化沒有意義(yi) ，唯一重要的是神的話，神一張嘴就有了法律，人民一張嘴就有了《憲法》。那麽(me) ，這個(ge) 《憲法》沒有任何文化的屬性，因為(wei) 這個(ge) 神話式的人民本身也沒有文化屬性。事實上，文化是神話的敵人，在中國，很多知識分子基督教徒在拚命地擺脫中國文化。文化也是“我們(men) 人民”實現自己意誌的障礙。

當然，在這個(ge) 地方，我們(men) 可以看到十分嚴(yan) 重的名實背離。盡管“我們(men) 人民”在宣告一種貌似很抽象的《憲法》，可實際上，這個(ge) 《憲法》是有非常鮮明的文明屬性的。美國憲法其實就是在北美那塊土地上、有著美國文化屬性的一群人為(wei) 自己製定了一部憲法，但從(cong) 其《憲法》序言中，你絲(si) 毫看不出這個(ge) 文明、文化的屬性。在我看來，這屬於(yu) 政治上的不誠實。相反，我們(men) 中國人是誠實的，我們(men) 看到了，人始終都是這個(ge) 、那個(ge) 人，是這個(ge) 、那個(ge) 族群的人。於(yu) 是，在中國，《憲法》就從(cong) “中國”開始敘事；所以，人民是“中國各族人民”。中國各族人民之所以是中國各族人民，是因為(wei) 他們(men) 有共同的曆史，共同創造了文化。那麽(me) ，他們(men) 製定這部《憲法》，就是為(wei) 了更好地來創造、延續、繁榮這個(ge) 文化。文化始終是曆史性的中國的主要內(nei) 容，同時他也構成了一個(ge) 《憲法》的框架。

我今天要講的內(nei) 容大概就是這麽(me) 多。我講了《憲法》序言第一段中的三個(ge) 關(guan) 鍵詞：“中國”、“曆史”、“文化”。我們(men) 理解了這三個(ge) 關(guan) 鍵詞，就能理解中國《憲法》的基本精神，也能理解中國人的憲法思考模式，進而我們(men) 就能夠理解今天的中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麽(me) ，每一個(ge) 中國人所肩負的最重要的責任是什麽(me) ，我想，概括起來可以這樣說：我們(men) 必須對我們(men) 悠久的曆史負責任，我們(men) 必須對我們(men) 光輝燦爛的文化負責任。

回答問題：

1、弘毅兄說得非常對。確實，我自己這兩(liang) 年研讀、思考《憲法》，有一個(ge) 念頭日益明確，那就是，在中國，必須要建立文明論的憲法學，也就是你所說的曆史文化憲法學，否則，我們(men) 無力理解當下中國的《憲法》。

這樣理解與(yu) 陳端洪、高全喜他們(men) 的政治憲法學之間的區別當然是很明顯的，他們(men) 的關(guan) 鍵詞是“政治”，而我的關(guan) 鍵詞是“文明”。可以這樣說，文明可以包括政治，政治不能包括文明。而在中國，最重要的肯定是曆史和文化而不是政治。如果把政治放在太高位置上，那可能會(hui) 出現很多偏差。尤其重要的是，把政治放在太高的位置上，反而不能正確地理解中國的政治。因為(wei) ，中國的政治本身是在曆史和文化框架中展開的，脫離了這個(ge) 框架不足以準確地理解中國的政治的。

2、具有光榮的革命傳(chuan) 統這句話是在那文化條款後麵附帶講的，當然它很重要：“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具有光榮的革命傳(chuan) 統。”那麽(me) ，“具有光榮的革命傳(chuan) 統”這個(ge) 敘事，其實和前麵的悠久的曆史是有對應關(guan) 係的。如果我們(men) 把《共同綱領》、五四憲法的革命敘事與(yu) “八二憲法”的革命敘事作一個(ge) 對比的話，可以看到非常重大的區別。而理解這個(ge) 區別的關(guan) 鍵，其實就在這句話：“具有光榮的革命傳(chuan) 統”。在《共同綱領》和五四憲法中，革命是從(cong) 天而降、驟然而起的，與(yu) 中共相關(guan) 的那個(ge) 革命構成了整個(ge) 《憲法》正當性的依據。而“八二憲法”在敘述這個(ge) 革命之前，先有一個(ge) 中國曆史和文化的敘事。這樣的曆史和文化的敘事實際上把革命包容於(yu) 其中了，所以，革命的意義(yi) 在“八二憲法”中發生了巨大的轉折。簡而言之，這個(ge) 革命不再隻是共產(chan) 黨(dang) 奪權的革命，不再隻是建立了一種政治製度的革命，而是為(wei) 了讓中國曆史得以延續下去、讓中國文化得以傳(chuan) 承的革命。在八二憲法之後，我們(men) 恐怕必須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理解二十世紀的革命。

3、確實，在六七年前，我解讀張君勱的憲法思想的時候，其實已經有了一些關(guan) 於(yu) 憲法學的文化自覺，但是那時還不明顯。所以，高全喜教授把我歸到政治憲法學中，我也是接受的。但“八二憲法”的曆史文化條款真的太強悍了，一下子就把曆史和文化的重要性凸顯出來，當明白了這一條款的決(jue) 定性意義(yi) ，我就不無法含糊其詞。所以我想，曆史文化的憲法學，或者說文明論的憲法學，和政治憲法學之間還是有非常重大的分歧的。

4、文明論的憲法學隻是剛剛提出來，其要旨是從(cong) 文明理解憲法，而不是從(cong) “我們(men) 人民”理解憲法，不是從(cong) 現代政治神話來理解憲法，而是從(cong) 曆史、從(cong) 文化來理解憲法，把《憲法》的製定、《憲法》原則之確立、《憲法》中關(guan) 於(yu) 權力以及政體(ti) 的那些規範之製定以及解釋，以及由《憲法》所塑造的政治秩序等等，都置於(yu) 曆史過程中、都置於(yu) 文化框架中，這就是文明論憲法學的一個(ge) 基本的方法吧。

5、關(guan) 於(yu) 中國文化複興(xing) 與(yu) 中國經濟增長之間的關(guan) 係，說起來比較複雜。我曾經寫(xie) 過一篇小文章，你在網上搜一下，《錢塘江以南中國》，其中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中國過去40年的經濟增長是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結果。我們(men) 隻要看一個(ge) 最基本的文化經濟的分布格局就夠明白這一點：今日中國，凡是中國文化保存得比較完好、並且在七十年代中期以來比較強勁的複蘇的地方，經濟的表現都比較好，經濟增長速度比較快，並且，其財富分配比較均平；相反，凡是中國文化保存得不好，在七十年代以後也沒有能夠恢複的地方，經濟增長的速度比較慢，並且貧富差距比較大。

6、回答一下曾顏惠的問題。我們(men) 通過解讀《憲法》序言的第一段，可以重新厘訂《憲法》之基本精神，以及《憲法》最根本的原則，也就是當下中國政治的最高原則，那就是，接續和繁榮我們(men) 的文明。所以，一切《憲法》設計，所謂的憲政建設，其唯一宗旨是要接續我們(men) 的曆史、傳(chuan) 承我們(men) 的文化，任何偏離這個(ge) 方向的努力都是不合憲的。這個(ge) 《憲法》序言第一段設定了憲政建設的基本方向。

7、回答一下弘毅兄的問題。確實，曆代儒者其實都是立憲者，因為(wei) 中國的《憲法》是本於(yu) 曆史、在文化框架中展開的。中國的憲法和西方的憲法在形態上是有很大的區別的，美國的人民主權論式《憲法》可能會(hui) 體(ti) 現為(wei) 一個(ge) 啟示錄式文本；但在中國，《憲法》很可能會(hui) 呈現為(wei) 其他形態，不以憲法典形式存在。聖人、大儒所從(cong) 事的工作其實都是立憲，經書(shu) 中有憲法，曆史書(shu) 有憲法，“祖宗之法”也是憲法。所以，我們(men) 中國人特有的曆史的、文化的憲法思維方式讓我們(men) 的《憲法》以柔性方式存在並且演進。我們(men) 今天雖然有一個(ge) 《憲法》文本，但它其實不是那麽(me) 重要，沒有美國的憲法文本那麽(me) 重要。這個(ge) 《憲法》文本隻是我們(men) 的憲法精神之一部分的呈現，我們(men) 還可以透過知識上的努力、透過在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的努力，去把握更為(wei) 豐(feng) 富的《憲法》。所以，我們(men) 需要憲法學方法之革命，要放寬視野，思考憲法。

8、回答一下薛建立先生的問題。我剛才已講到，美國《憲法》的實體(ti) 內(nei) 容與(yu) 它的序言之間存在一個(ge) 斷裂：它的序言確認“我們(men) 人民”作為(wei) 製憲者，而“我們(men) 人民”沒有任何曆史、文化屬性，可以隨心所欲地製定任何規範。當然，在政治的現實中我們(men) 都知道，美國憲法是由那些白色人種、奴隸莊園主、律師等等現實的政治家製定出來的，他們(men) 當然有自己的文明屬性，他們(men) 製定出來的這個(ge) 《憲法》，必然是美國文明框架中的《憲法》。但是，其《憲法》序言把這個(ge) 事實遮蔽了，把自己偽(wei) 裝成一部普遍的《憲法》。後來有很多國家，比如說菲律賓、墨西哥，就完全照抄了美國《憲法》。但其實，這樣做，沒有任何效果，沒有人認為(wei) ，現在菲律賓的政治是一個(ge) 好政治，但它的憲法和美國憲法一模一樣。這就是現代的人民主權論憲法不誠實之處。

9、回答一下陳寒鳴先生的問題。革命憲法、人民憲法，或者文明論的憲法之間的關(guan) 係很複雜。比如，中國傳(chuan) 統的憲法其實經常是在革命之後製定的，有革命的背景。中國曆史上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現象，就是革命，憲法序言也指出了這一點。革命看起來是一個(ge) 斷裂，但實際上也是曆史的一種特殊延續方式，正是革命，清除了妨礙文明延續的因素。中國古典的憲法其實都是革命憲法。當然，談到革命，這個(ge) 問題又複雜了，因為(wei) 有古典的革命、有現代的革命。比如，我們(men) 看到，《共同綱領》和五四憲法，就是革命憲法，但它是現代意義(yi) 上的革命。現代意義(yi) 上的革命其實是曆史終結論式的革命，是從(cong) 基督教思想發展而來的革命，它和我們(men) 中國傳(chuan) 統的古典革命的含義(yi) 不同。至於(yu) 說人民憲法，當然是完全現代的，是源於(yu) 歐美、18世紀以後開始發展起來的憲法，其根本在人民這個(ge) 神話上。

我們(men) 或許可以用這三個(ge) 詞來描述過去60多年來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演變曆史：我們(men) 首先看到了一部革命憲法，五四憲法，其中隱隱約約的有人民憲法的因素。到“八二憲法”，發生了很大的轉折，曆史文化凸顯出來了，但其中仍然有革命、也仍然有人民。可以說，“八二憲法”是一部混雜的憲法。我前麵比較突出了《憲法》序言的第一段，但從(cong) “具有光榮的革命傳(chuan) 統”這一句開始，轉入了一個(ge) 革命敘述。當然，因為(wei) 有了前頭的統攝性曆史文化條款，所以後麵“八二憲法”對革命的敘事就不同於(yu) 五四憲法，更不同於(yu) 《共同綱領》。所以，革命的含義(yi) 也發生變化了，它在一定程度上回到了中國古典意義(yi) 上的革命，也就是所謂“湯武革命”的敘事。這個(ge) 是很有意思的。總之，憲法提醒我們(men) 注意過去60多年中，統治集團、執政黨(dang) 的憲法觀念實際上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10、回答一下曾彥惠的問題。確實，這是一個(ge) 各種文化競相傳(chuan) 播的時代。所以，基督教在農(nong) 村迅速傳(chuan) 播也不足為(wei) 奇，尤其是經曆了一撥又一撥嚴(yan) 重的文化破壞之後，農(nong) 村基本上處在文化真空狀態。尤其今日農(nong) 村，主要的人口都是老弱病殘，基督教當然能夠迅速地進入。但這不足為(wei) 憂，我覺得，傳(chuan) 統中國一直都是諸教並存，但有一個(ge) 主線，就是儒家之文教在社會(hui) 的上層。所以我想，對於(yu) 各種宗教的傳(chuan) 播不必憂懼，重要的問題是重建儒家作為(wei) 這個(ge) 社會(hui) 的文化主幹，尤其是在政治上。所以，認真地、準確地理解《憲法》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從(cong) 《憲法》序言第一段解讀出我們(men) 《憲法》與(yu) 中國文化之間的關(guan) 係，這就是重建“政教”體(ti) 係的基礎。當然隻能算一個(ge) 開頭，這方麵還有很多工作去做。

11、回答一下詹良水先生的問題。其實，今日中國文化複興(xing) 所麵臨(lin) 最大的問題是人才匱乏。不管是普通民眾(zhong) ，還是國家政治演變，對文化的渴望都是非常強烈的，我們(men) 也都能感受到。但是，我們(men) 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我們(men) 的能力太低下了。比如說，關(guan) 於(yu) 中國政製的設計，現在有人有能力提出來嗎？沒有！在這樣的時代，熱愛中國文化的人士沒有任何理由怨天尤人，相反，我們(men) 應當反躬自省，問一下自己能做什麽(me) ？

12、回答一下歐陽先生的問題。我們(men) 在當下中國《憲法》序言中看到的那樣一個(ge) 敘事，與(yu) 傳(chuan) 統、現代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沒有關(guan) 係，那是個(ge) 根本的政治原則。現代知識分子太容易把西方憲法模式作為(wei) 人類憲法的唯一模式，但我前麵已反複強調，中國人思考政治、思考秩序的方式不同於(yu) 西方人，憲法已經清楚表現出來。所以，明智的學者和明智的立法者在今天所要做的事情是什麽(me) ？是理解中國人是如何思考人、政治、憲法秩序的，在此基礎上構建理論，並進行憲法改良的設計。今天中國憲法學之最大問題，不是有太多的中國傳(chuan) 統因素，而是完全沒有。憲法理論基本上都是照抄西方，不是抄自蘇聯，就是抄自美國。這樣的憲法學實際上是無助於(yu) 中國的憲政建設，不管你說得多麽(me) 美妙、不管你的理論看起來多麽(me) 高明，都沒有用，重要的是，中國人究竟希望得到什麽(me) 樣的秩序，而我們(men) 的憲法學從(cong) 來沒有認真地對待這個(ge) 問題。

13、再回答一下薛建立的問題。對於(yu) 過去一百年以來，中國文化的處境、中西文化間的關(guan) 係，我們(men) 不必在意了，一百多年前那些先賢對中國文化喪(sang) 失信心，今天也不必苛責。重要的是，我們(men) 要理解今天的中國和西方究竟是在什麽(me) 樣的格局中。我覺得最可悲的事情是，直到今天，大多數精英對此不能正確認知，仍用一百多年前驚恐萬(wan) 分的先賢的們(men) 的那些扭曲的認知來自我理解，這才是今天中國最令人擔心之處。

大陸和台灣的統一不是憲法問題，而是勢的問題，時勢一到，自然統一；時勢不到，再好的憲法方案都沒有用。所以，要靜觀其變，等待這個(ge) 大勢到來。最大的勢就是美國退出西太平洋，那時，兩(liang) 岸自然統一。

14、回答一下韓先生的問題。我們(men) 之所以標舉(ju) “錢黨(dang) ”，就是因為(wei) ，錢黨(dang) 重視曆史文化，而康黨(dang) 基本上不談曆史、也不談文化。康的思想就屬於(yu) 19世紀末受到驚嚇的那一代中國士人的思想之典範，所以，康先生看似在講五經、孔子，其實其思考方式基本上是基督教式的，包括他創孔教，都是受基督教會(hui) 成功範例的影響，他的《大同書(shu) 》裏麵有大量佛教、共產(chan) 主義(yi) 、基督教的幻想，有強烈的末世論想法，也是西方式的。

15、歐陽先生這個(ge) 問題很有意思！我們(men) 可以打個(ge) 比方，有匈奴在，對於(yu) 西漢來說就不存在西域，所以，中國文化也就不可能達到西域。如果沒有足夠的力量讓美國退出西太平洋，中國永遠都不可能安寧，台灣不可能統一，香港不可能安寧，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影響力不可能擴展出去，韓國、越南、朝鮮這些國家始終會(hui) 和中國作對，這就是大勢，理在這個(ge) 地方隻能沉默。我們(men) 儒生當然重視道，但在曆史過程中，“勢”是至關(guan) 重要的因素。經曆明亡之痛，王船山對此有深刻認識。

16、這個(ge) 問題和曾彥惠提出的問題有關(guan) 。我們(men) 要正確地理解當代的中國和西方之格局，必須跳出一百年前中國人的思維定勢。一百年前的中國是曆史上中國最為(wei) 貧弱的時代，所以中國人跪在地上、仰著臉看西方。一百年後，情況已完全不同了，可今天還有很多人用一百年前的眼光看待今日之中國與(yu) 西方，這是大多數知識分子和官商精英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迷失自我之主要原因，對於(yu) 今日中國究竟要做什麽(me) ，這些掌握著資源的人，其實完全是迷茫的。

中國今日的精英有兩(liang) 代人：紅衛兵一代、《河殤》一代。我自己也屬於(yu) 《河殤》一代，隻不過從(cong) 中逃離出來了。今天中國大多數的精英，尤其是40歲以上的精英基本上都不知道中國應該幹什麽(me) ，或者，他們(men) 所以為(wei) 的中國應該幹的那個(ge) 事情，基本上是南轅北轍，是一百年前的中國人認為(wei) 中國應該幹的事情，可是，一百年都過去了，他們(men) 仍然活在一百年。那些顯得特別悲壯的知識分子，其心智停留在一百年前。此即不“明”，認知模式出錯了，情懷隻會(hui) 讓事情變得更糟。這是很可悲的事情。今日中國最大的危險正是精英認知之偏差。中國人經曆一百多年的奮鬥，從(cong) 民國一直到今天，已經極大地改變了自己以及與(yu) 西方的關(guan) 係，這些成就，很有可能因為(wei) 精英之認知偏差而前功盡棄。所以，究竟中國的未來是什麽(me) 樣的走勢？非常微妙，我希望我們(men) 熱愛中國文化的人士能夠看清這一點。

就這個(ge) 話題，我想多說兩(liang) 句，今天有很多精英之所以對中國絕望，作悲痛狀，原因很簡單，他們(men) 眼裏沒有文化、沒有曆史、沒有文明，隻有一個(ge) 幹巴巴的政治。可是在中國這樣一個(ge) 具有悠久曆史的文明體(ti) 中，政治真的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把政治神化是西方的傳(chuan) 統，而我們(men) 今天大多數精英本能地把這個(ge) 神話當成真理，所以他們(men) 看不清今日中國已到了向上躍遷之關(guan) 鍵時刻，但他們(men) 卻在悲悲切切。所以，今日中國最緊迫的事情，其實是精英的更替。有中國文明自覺的精英，如果逐漸掌握資源，中國就可以在實現躍遷。

16、回答一下黃新華先生的問題。我自己也算在儒學圈，但跟那些大咖們(men) 不熟悉，因為(wei) 進入這個(ge) 領域比較晚，而自己的學術進路和主流又有很大的差異。比如說，我研究憲法，也算比較怪，從(cong) 儒學的角度來看。以我這樣一個(ge) 半局外人的身份來說，我覺得我們(men) 當代大陸儒學理論有嚴(yan) 重欠缺。先不談實踐，僅(jin) 談理論，也相當無力，沒有充分的力量來回應當代中國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中的問題，比如，人心的問題、社會(hui) 秩序的問題、政治秩序的問題，以及天下秩序的問題。

以我有限的了解，今日儒學界未能提出比較有效、令人信服的理論方案，原因之一是，學術思想範式太過陳舊。據我的了解，大多數現在跟儒學相關(guan) 的學者都沿著現代新儒學的路子，把儒學做成哲學，或者更等而下之，做成哲學史，當然就不可能回應今日中國之重大問題，因為(wei) 哲學不可能回應國家政治秩序的問題，也不可能回應天下秩序的問題，甚至都不可能回應正人心的問題，因為(wei) 哲學關(guan) 注的概念，而不是修身。

至於(yu) 說當代中國思想界，我倒是稍微樂(le) 觀一些，因為(wei) 過去二十當年中，或者十幾年中，思想界各個(ge) 流派的重要人物，尤其是那些最敏銳的思想者，其實都已轉向儒家，而他們(men) 普遍都受過比較好的西學訓練，對西方思想和政治有比較深刻的理解，帶著這樣的一個(ge) 知識儲(chu) 備進入儒家，有可能有所創發。

所以，我的結論是：儒學的發展已經不僅(jin) 僅(jin) 是儒學圈的事情了，而是整個(ge) 中國国际1946伟德思想界的事情。那些在所謂儒學圈之外的人未來對儒學發展的貢獻，可能比圈內(nei) 人還要大。說這個(ge) 話可能得罪很多人，我的意思是，群裏願意發展儒學的朋友，我希望視野能開闊一點。

我們(men) 弘道書(shu) 院一直希望積極推動儒學圈和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領域之間的對話交流，書(shu) 院的宗旨是：豐(feng) 富當代儒學研究之議題，推動国际1946伟德界的儒家化。我想，隻有透過這樣一個(ge) 雙向互動，我們(men) 才能把儒學義(yi) 理用於(yu) 解決(jue) 當下的問題，推動儒學義(yi) 理進入現在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中，借助那些知識工具再來回應我們(men) 當代的問題。我也希望各位以後跟我們(men) 弘道書(shu) 院合作，我們(men) 弘道書(shu) 院也願為(wei) 各位提供平台。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