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習(xi) 錄》30條：為(wei) 學須有本原

作者：嚴(yan)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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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十九日戊寅

           耶穌2016年2月26日

問：“知識不長進如何？”先生曰：“為(wei) 學須有本原，須從(cong) 本原上用力，漸漸盈科而進【1】。仙家說嬰兒(er) ，亦善譬。嬰兒(er) 在母腹時，隻是純氣，有何知識？出胎後方始能啼，既而後能笑，又既而後能認識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後能立能行、能持能負，卒乃天下之事無不可能。皆是精氣日足，則筋力日強，聰明日開，不是出胎日便講求推尋得來，故須有個(ge) 本原。聖人到位天地，育萬(wan) 物，也隻從(cong)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上養(yang) 來【2】。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欲於(yu) 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3】又曰：“立誌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幹；及其有幹，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隻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實？”【4】

【1】為(wei) 學須有本原，須從(cong) 本原上用力，漸漸盈科而進

《孟子·離婁下》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孟子·離婁下》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為(wei) 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

《孟子·盡心上》：“流水之為(wei) 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誌於(yu) 道也，不成章不達。”

《傳(chuan) 習(xi) 錄》102條先生謂學者曰：“為(wei) 學須得個(ge) 頭腦工夫，方有著落。縱未能無間，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雖從(cong) 事於(yu) 學，隻做個(ge) 義(yi) 襲而取，隻是行不著，習(xi) 不察，非大本達道也。”

《傳(chuan) 習(xi) 錄》241條陽明先生曰：“隻要良知真切，雖做舉(ju) 業(ye) ，不為(wei) 心累，總有累亦易覺，克之而已”。

《傳(chuan) 習(xi) 錄》117條日孚曰：“先儒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則不暇。公且先去理會(hui) 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

《傳(chuan) 習(xi) 錄》129條蔡希淵問：“文公《大學》新本先格致而後誠意工夫，似與(yu) 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從(cong) 舊本之說，即誠意反在格致之前，於(yu) 此尚未釋然。”先生曰：“《大學》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隻是個(ge) 誠意，誠意的工夫隻是格物致知。若以誠意為(wei) 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為(wei) 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蕩蕩，都無著落處；須用添個(ge) 敬字方才牽扯得向身心上來。然終是沒根源。若須用添個(ge) 敬字，緣何孔門倒將一個(ge) 最緊要的字落了，直待千餘(yu) 年後要人來補出？正謂以誠意為(wei) 主，即不須添敬字，所以提出個(ge) 誠意來說，正是學問的大頭腦處。於(yu) 此不察，直所謂毫厘之差，千裏之謬。

疏解：

陽明先生提出“心即理”，其實即是為(wei) 了保證格物之學“從(cong) 本原上用力”，以糾正先儒格物致知“務外而遺內(nei) ”的流弊。“夫物理不外於(yu) 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外吾心而去格物窮理，格物不過是“逐物”，窮理實則成了“義(yi) 襲而取之”。所謂“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如同孟子性善論（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必須從(cong) 功夫論上去領會(hui) 其內(nei) 涵。既然“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所以格物其實是反求諸己，在心地上做功夫，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大學》所謂止於(yu) 至善，隻是反求諸心，“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

陽明先生以致良知來解《大學》“致知在格物”，也是為(wei) 了實現“為(wei) 學須有本原”。“先儒解格物為(wei) 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格物致知如不從(cong) 良知中涵養(yang) 擴充開來，就會(hui) 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如何能誠得自家意？陽明先生主張“先去理會(hui) 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致知在格物”不過是致此良知於(yu) 事事物物，此是“始條理也”，孟子所謂“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始條理”才能“終條理”，所謂“心無本體(ti) ，功夫所至，即其本體(ti) ”，這就從(cong) 格物致知自然過渡到誠意正心。

陽明先生有時解“格物”為(wei) ：“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也”。格物不過是在心上用功，念念去人欲、存天理。有時解“格物”為(wei) ：“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前者為(wei) 自反，後者為(wei) 向外擴充，兩(liang) 種說法似乎不統一，且一向內(nei) ，一向外。其實，正如孟子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又曰“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站在“性之德也，合外內(nei) 之道也”的高度看，反求諸心就是向外擴充良知。“‘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惟心之謂與(yu) ”？既然心之開合出入已經莫知其鄉(xiang) （向），或曰至誠無息，內(nei) 外就實現了統一。

【2】聖人到位天地，育萬(wan) 物，也隻從(cong)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上養(yang) 來

《中庸》首章：“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

《傳(chuan) 習(xi) 錄》89條：“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隻是一個(ge) ‘明明德’，雖親(qin) 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

疏解：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修己以敬”在《大學》即相當於(yu) “明明德”，後兩(liang) 者為(wei) “親(qin) 民”。從(cong) 德行與(yu) 功業(ye) 上說，“修己以安百姓”高於(yu) “修己以安人”，為(wei) 什麽(me) 孔子在“安百姓”與(yu) “安人”前麵都要加一個(ge) “修己”呢？子路問君子，在孔子的三次回答中“修己”是一以貫之的，如陽明先生說：“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隻是一個(ge) ‘明明德’，雖親(qin) 民，亦明德事也”。外王事業(ye) 隻是“明明德於(yu) 天下”，從(cong)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到“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這正是陽明先生所謂“從(cong) 本原上用力，漸漸盈科而進”。

【3】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欲於(yu) 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

《論語·衛靈公》子曰：“賜也，女以予為(wei) 多學而識之者與(yu) ”？對曰：“然，非與(yu)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傳(chuan) 習(xi) 錄》227條：“聖人無所不知，隻是知個(ge) 天理；無所不能，隻是能個(ge) 天理。聖人本體(ti) 明白，故事事知個(ge) 天理所在，便去盡個(ge) 天理。不是本體(ti) 明後，卻於(yu) 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來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數、草木鳥獸(shou) 之類，不勝其煩。聖人須是本體(ti) 明了，亦何緣能盡知得”？

《傳(chuan) 習(xi) 錄》99條：“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卻專(zhuan) 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為(wei) 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hui) 始得。故不務去天理上著工夫，徒弊精竭力，從(cong) 冊(ce) 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跡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

疏解：

陽明先生認為(wei) ，生知安行如聖人，“無所不知，隻是知個(ge) 天理；無所不能，隻是能個(ge) 天理”。所謂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也隻是“本體(ti) 明白，故事事知個(ge) 天理所在，便去盡個(ge) 天理”，而不是“於(yu) 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來也”。“知個(ge) 天理”“能個(ge) 天理”即孔子所謂“吾道一以貫之”。君子學知利行，“學”也須有個(ge) 本原。“大人之學”與(yu) “多學而識之者”的區別在於(yu) ：前者是自明明德涵養(yang) 擴充開，盈科而後進，不成章不達；而後者務外而遺內(nei) ，“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

【4】初種根時，隻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實？

《傳(chuan) 習(xi) 錄》115條：“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yang) 其心。欲樹之長，必於(yu) 始生時刪其繁枝；欲德之盛，必於(yu) 始學時去夫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日漸漏泄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又曰：“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隻是立誌。學者一念為(wei) 善之誌，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隻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亦須刊落。然後根幹能大。初學時亦然。故立誌貴專(zhuan) 一”。

《傳(chuan) 習(xi) 錄》281條：良知無前後，隻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若有個(ge) 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趨避利害的意。

《傳(chuan) 習(xi) 錄》284條問：“孔子所謂‘遠慮’，周公‘夜以繼日’，與(yu) ‘將迎’不同。何如？”先生曰：“遠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隻是要存這天理。天理在人心，亙(gen) 古亙(gen) 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wan) 慮，隻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良知便粗了。若隻著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教做遠慮，便不免有毀譽、得喪(sang) 、人欲攙入其中，就是將迎了”。

疏解：

“大人之學”自明明德涵養(yang) 擴充開，盈科而後進，“功夫所至，即其本體(ti) ”，擴充到哪裏，那裏就是心體(ti) ，其實是無內(nei) 無外。後儒格物之學落在博學多識上，往而不知反。從(cong) 時間上說，“大人之學”致廣大則能盡精微，“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中庸》所謂“時中”“時措之宜也”。孔子所謂遠慮，周公之夜以繼日，並不是著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而是在存天理上用功，雖自強不息，也無意必將迎，故曰“無有終始”。《中庸》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又曰“至誠無息”，區分終、始，終、始又不貳。區分終、始，才能有生物不測，終、始不貳才能盡精微以至於(yu) 至誠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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