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思作者簡介:嚴(yan) 思,哲學碩士,民間儒者。著有《中庸義(yi) 疏》(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出版)。 |
《傳(chuan) 習(xi) 錄》28條:“去人欲、存天理”方是求中功夫
作者:嚴(yan) 思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常州市孔子思想研習(xi) 會(hui) 網站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十五日甲戌
耶穌2016年2月22日
問:“寧靜存心時,可為(wei) 未發之中否”【1】?先生曰:“今人存心,隻定得氣,當其寧靜時,亦隻是氣寧靜,不可以為(wei) 未發之中”【2】。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曰:“隻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3】。靜時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動時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寧靜不寧靜【4】。若靠那寧靜,不惟漸有喜靜厭動之弊,中間許多病痛,隻是潛伏在,終不能絕去,遇事依舊滋長【5】。以循理為(wei) 主,何嚐不寧靜?以寧靜為(wei) 主,未必能循理”【6】。
【1】寧靜存心時,可為(wei) 未發之中否?
《孟子·盡心上》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
《孟子·離婁下》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yu) 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
疏解:
陽明先生在《傳(chuan) 習(xi) 錄》6條對於(yu) “盡心”與(yu) “存心”進行了區分:“盡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事;存心、養(yang) 性、事天,是學知利行事”。“盡心即是盡性…存心者,心有未盡也”。
“盡心”與(yu) “存心”境界不同,其間的關(guan) 係猶如“由仁義(yi) 行”之於(yu) “行仁義(yi) ”。孟子曰:“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仁義(yi) 禮智本來即在自性中,“思”則能盡之,隻是常人不能“思”。此“思”非後天之思,而是先天率性功夫,所謂“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yu) 我者”。不能盡其心,則需要“以仁存心,以禮存心”,所謂“存心者,心有未盡也”。
《傳(chuan) 習(xi) 錄》45條:“蓋體(ti) 用一源,有是體(ti) 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全得未發之中,自然能發而皆中節,即是《中庸》所謂“率性”“生知安行”,相當於(yu) 孟子所謂“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所以,當學生問“寧靜存心時,可為(wei) 未發之中否”,陽明先生便予以否定。當學生再進一步追問:“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即便“存心”的境界不及“未發之中”,是否可以看做是求中功夫,陽明先生同樣予以否定。正有人問陽明先生,“能養(yang) 得此心不動,即可與(yu) 行師否”?先生曰:“也須學過,此是對刀殺人,豈意想可得?必須身習(xi) 其事,節製漸明,智慧漸周,方可信行。蓋天下未有不履其事而能造其理者,此後世格物之學所以為(wei) 謬也”。
【2】今人存心,隻定得氣,當其寧靜時,亦隻是氣寧靜,不可以為(wei) 未發之中
《孟子·公孫醜(chou) 上》:“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
《傳(chuan) 習(xi) 錄》76條:“中隻是天理”;“去得人欲,便識天理”。
《傳(chuan) 習(xi) 錄》75條問:“伊川謂不當於(yu)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前求中,延平卻教學者看未發之前氣象,何如?”先生曰:“皆是也。伊川恐人於(yu) 未發前討個(ge) 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所謂認氣定時做中,故令隻於(yu) 涵養(yang) 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處,故令人時時刻刻求未發前氣象,使人正目而視惟此,傾(qing) 耳而聽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誘人之言也”。
疏解:
《中庸》首章曰:“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陸原靜認為(wei) “未發”就是不與(yu) 外物接觸而寧靜存心,猶如道家主張恬澹虛無、抱神以靜,故有此問。其實,通常以“未發”為(wei) “中”,或曰未發為(wei) “性”,已發為(wei) “情”,均是望文生義(yi) 。《中庸》對“中”的定義(yi) 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中”則致廣大,“和”則盡精微,寧靜存心不過是“非外而是內(nei) ”,“其得在於(yu) 神靜,其失在於(yu) 物虛”,如何能是未發之中?
陽明先生認為(wei) ,“若隻好靜,遇事便亂(luan) ,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至於(yu) 陽明先生說,“今人存心,隻定得氣,當其寧靜時,亦隻是氣寧靜,不可以為(wei) 未發之中”,則可以追溯到孟子。孟子區分“守約”與(yu) “守氣”,曰:“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又曰:“守約而施博者,善道也”。孔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約”即“一”,“守約”即是“主一”。陽明先生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隻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著空”。
中即性,性即理,“中”乃天下之大本、達道,所謂“中隻是天理”。《傳(chuan) 習(xi) 錄》75條記錄的也是陽明先生與(yu) 陸原靜的問答。“伊川恐人於(yu) 未發前討個(ge) 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所謂認氣定時做中”。寧靜存心求得氣定,也是把“中”做一物看。什麽(me) 才是大本之“中”?陽明先生指出:“蓋體(ti) 用一源,有是體(ti) 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大本之“中”即達道之“和”,在《係辭》即是“感而遂通天下天下之故”,或孔子所謂“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閉關(guan) 自守不過是“差似收斂,而實放溺”。
研讀《傳(chuan) 習(xi) 錄》76條,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什麽(me) 是“守約”與(yu) “守氣”,什麽(me) 是一時一事之“中”與(yu) 大本之“中”。澄問:“喜怒哀樂(le) 之中和,其全體(ti) 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當喜怒者,平時無有喜怒之心,至其臨(lin) 時,亦能中節,亦可謂之中和乎”?先生曰:“在一時一事,固亦可謂之中和,然未可謂之大本達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豈可謂無?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則其本體(ti) 雖亦時時發見,終是暫明暫滅,非其全體(ti) 大用矣。無所不中,然後謂之大本;無所不和,然後謂之達道”。
“在一時一事,固亦可謂之中和”,此“中和”即是“守氣”,“隻定得氣,隻是氣寧靜”。“無所不中,然後謂之大本;無所不和,然後謂之達道”,這才是《中庸》所謂大本之“中”與(yu) 達道之“和”。
【3】隻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
《論語·顏淵》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傳(chuan) 習(xi) 錄》114條:“顏子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
疏解:
寧靜存心不是“未發之中”,也不是求中功夫,不過是定氣功夫。陽明先生告訴陸原靜去人欲、存天理,方是求中功夫,正與(yu) 《傳(chuan) 習(xi) 錄》114條呼應。顏子有未發之中,才能做到不遷怒、不貳過。不遷怒、不貳過在《論語》中為(wei) “好學”,這是從(cong) 事上說克己複禮,在《係辭》則是“不遠之複”之複性功夫。《係辭》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也”。遷善改過,去人欲、存天理為(wei) 複性功夫,複性即求中。
程伊川“恐人於(yu) 未發前討個(ge) 中,把中做一物看”,但李延平為(wei) 什麽(me) 教學者看未發之前氣象?陽明先生認為(wei) ,李延平教學者求未發前氣象,正是《中庸》之戒慎恐懼功夫,“使人正目而視惟此,傾(qing) 耳而聽惟此”,在宋儒而言即是去人欲、存天理。
反求諸己、省察克治,在自性上做去人欲、存天理的功夫,與(yu) 陽明先生反複主張在事上磨練,在人情事變上做心性修養(yang) 功夫是統一的。如果從(cong) 知行合一角度上說,則是:“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
正如陽明先生解格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也”。又曰:“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前者是向自性上“反”,功夫落實在“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功夫到了極致即是盡精微;後者是向外擴充良知,然能致廣大則能盡精微。
陽明先生曰:“隻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誌。能不忘乎此,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馴至於(yu) 美、大、聖、神,亦隻從(cong) 此一念存養(yang) 擴充去耳”。這是從(cong) 盡精微說致廣大,君子克己複禮,則可實現天下歸仁,《中庸》所謂“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悠遠”。
陽明先生又曰:“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隻是一個(ge) ‘明明德’,雖親(qin) 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這是以致廣大來說盡精微,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天下事即己分內(nei) 事,可見“大人之學若是其簡易也”,所謂“一夫不被其澤,若己推而內(nei) 諸溝中”。
【4】靜時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動時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寧靜不寧靜
《傳(chuan) 習(xi) 錄》36條:“省察是有事時存養(yang) ,存養(yang) 是無事時省察”。
《傳(chuan) 習(xi) 錄》87條問:“格物於(yu) 動處用功否?”先生曰:“格物無間動靜,靜亦物也。孟子謂‘必有事焉’,是動靜皆有事”。
《傳(chuan) 習(xi) 錄》218條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隻是薄書(shu) 訟獄繁難,不得為(wei) 學”。先生聞之曰:“我何嚐教爾離了薄書(shu) 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既有官司之事,便從(cong) 官司的事上為(wei) 學,才是真格物”。
疏解:
省察是有事時存養(yang) ,存養(yang) 是無事時省察,去人欲、存天理是省察克治,也是居敬存養(yang) ,“欲使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耳”。陽明先生特意強調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念念”即無須臾間斷,省察克治功夫無間於(yu) 動靜,無間於(yu) 有事無事,其功夫精微到了極致,此即孟子所謂“必有事焉”,《中庸》所謂“至誠無息”。陽明先生曰:“惟息有養(yang) ,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
陳九川“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陽明先生告之曰:“念如何可息?隻是要正”。陳九川問:“當自有無念時否?”先生曰:“實無無念時”。念不可息,隻是要正,正念即是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中庸》曰:“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夫”。
【5】若靠那寧靜,不惟漸有喜靜厭動之弊,中間許多病痛,隻是潛伏在,終不能絕去,遇事依舊滋長。
《傳(chuan) 習(xi) 錄》39條:“隻懸空靜守如槁木死灰,亦無用,須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間,如去盜賊,須有個(ge) 掃除廓清之意。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複起,方始為(wei) 快”。
《傳(chuan) 習(xi) 錄》204條:“人須在事上磨煉做功夫,乃有益。若隻好靜,遇事便亂(luan) ,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
《傳(chuan) 習(xi) 錄》256條劉君亮要在山中靜坐。先生曰:“汝若以厭外物之心去求之靜,是反養(yang) 成一個(ge) 驕惰之氣了。汝若不厭外物,複於(yu) 靜處涵養(yang) ,卻好”。
疏解:
儒家以“誠”論“性”,把“生知安行”建立在“學知利行”的基礎上,不淩空蹈虛。但後世學者往往被佛、道兩(liang) 家以“空”論“性”所誤,主張“不思善,不思惡”,或懸空靜守,以一念不起之虛無境界為(wei) 至極,反認為(wei) 儒家省察克治之為(wei) 善去惡功夫已經落入第二義(yi) 。其實,“率性”不過是“修道”功夫走向精熟,“湯武反之”之“反”趨向於(yu) 精微,即是“堯舜性之”。不從(cong) “學知”入手而去求證“生知”,寄希望於(yu) 一日豁然貫通的頓悟,不過是自欺欺人。“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惟心之謂與(yu) ”,出入無時不代表沒有出入,隻是往返出入達到至誠無息的境界。唯有儒家從(cong) 盡精微處論“性”,以“時措之宜也”論“性”,佛家空說一個(ge) 無內(nei) 無外,無人相無我相,是沒有意義(yi) 的。
“曰仁歿,吾道益孤,至望原靜者不淺”,陽明先生對陸原靜寄予厚望,諄諄教誨,但陸原靜不能篤實精進,最終辜負了陽明先生的期望。《傳(chuan) 習(xi) 錄》279條,一友問:“欲於(yu) 靜坐時將好名、好色、好貨等根逐一搜尋,掃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瘡否?”問者即是以靜坐時屏息念慮為(wei) 高,對陽明先生反複強調的省察克治功夫表示懷疑。先生正色曰:‘這是我醫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過了十數年,亦還用得著。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壞我的方子。”是友愧謝。少間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門稍知意思者為(wei) 此說以誤汝”。“吾門稍知意思者”,說的正是陸原靜。
【6】以循理為(wei) 主,何嚐不寧靜?以寧靜為(wei) 主,未必能循理
《傳(chuan) 習(xi) 錄》157條:“理無動者也,動即為(wei) 欲。循理則雖酬酢萬(wan) 變,而未嚐動也;從(cong) 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嚐靜也”。
《傳(chuan) 習(xi) 錄》117條:“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隻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著空”。
疏解:
“以循理為(wei) 主,何嚐不寧靜”?所謂“寧靜”,不是不動,而是“雖酬酢萬(wan) 變,而未嚐動也”,《中庸》所謂“發而節中節,謂之和”。“以寧靜為(wei) 主,未必能循理”,此“寧靜”不過是“以厭外物之心去求之靜,是反養(yang) 成一個(ge) 驕惰之氣”。無事時表現為(wei) “著空”,有事時便是逐物,逐物則往而不返,“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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