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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
微孔子,我們(men) 將“無家可歸”
——聖人孔子、聖地曲阜與(yu) 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論稿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和學刊》第2輯,2010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八日戊申
耶穌2016年1月27日
如果說,如何實現現代化是近現代中國主題的話,那麽(me) ,中/西、古/今之間的對立衝(chong) 突、焦慮緊張,可以說是一百六十多年來中華民族最為(wei) 深刻的曆史記憶。而作為(wei) 中國古代文化代表的孔子,則猶如一座風向標,其地位的起伏反映著各個(ge) 時期中與(yu) 西、古與(yu) 今之間矛盾衝(chong) 突的輕重緩急。
孔子不僅(jin) 在古代,在近現代尤其是二十世紀,更是中國思想文化乃至政治話語中的焦點。以至於(yu) 今天我們(men) 討論中國的一切思想文化乃至政治思想,也仍然饒不開孔子,盡管人們(men) 可以否定他、批判他。[1]
一、民族精神的失落與(yu) 回歸
縱觀這一百五六十年的近代中國曆史,孔子的近代命運,可謂多舛矣。而這一切都事關(guan)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乃至整個(ge) 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逐漸失落之大問題。
十九世紀四十年代,隨著西方文化的強勢入侵,大清帝國的江山岌岌可危,已是風雨飄搖,大廈將傾(qing) 。盛行了一千三百年的科舉(ju) 製度,在張之洞等大臣的極力推動下,終於(yu) 在1905年開始退出曆史舞台。1912年,中華民國的教育總長蔡元培下令,停止各校讀經。1915年開始的新文化運動,開始打出反傳(chuan) 統的旗幟,且愈演愈烈,“打倒孔家店”成為(wei) 這一運動的代表性口號。五十多年後的“文化大革命”,孔子再一次被拉出來,成為(wei) “拉曆史倒車”的“罪魁禍首”,人們(men) 開始習(xi) 慣於(yu) 用“孔老二”來表示對孔子的蔑視和不屑。而這一切多與(yu) 中國人急切趕超世界潮流、進入現代化國家的衝(chong) 動息息相關(guan) 。
當時間進入新的世紀之際,中國經濟的飛速發展、東(dong) 方巨龍的迅速崛起,令世界矚目。於(yu) 是有了美國學者塞繆爾·亨廷頓的“文明衝(chong) 突論”,預示未來的世界衝(chong) 突主要來自“儒教中國”和基督教的西方世界。這種觀點固然是有著某種政治目的的聳人聽聞,但也確實表明了中國已非百年前任人宰割、落後挨打的“東(dong) 亞(ya) 病夫”了。
隻要不是故意歪曲,改革開放的三十年的成績誰都不會(hui) 否認。中國經濟騰飛、物質極大豐(feng) 富,人民生活水平與(yu) 三十年前相比,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然而,人們(men) 忽然有一天意識到,物質豐(feng) 富的自己,精神上居然喪(sang) 失了家園。現在很多中國人發生了民族身份的認同危機。列文森曾在其《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一書(shu) 中指出,儒教在現代中國已經進入了博物館。其實,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漸行漸遠,我們(men) 的生命生活逐漸被外在的東(dong) 西包裹起來,甚至出現了太多的“香蕉人”(許嘉璐語),我們(men) 還是炎黃子孫嗎?換句話說,我們(men) 還以“炎黃子孫”為(wei) 榮嗎?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種局麵?
原因就在於(yu) ,我們(men) 在一百多年的時間裏,為(wei) 了盡快趕超西方,極力欲與(yu) 自己的傳(chuan) 統決(jue) 裂。中國現代化進程中與(yu) 傳(chuan) 統的斷裂程度,不說是唯一的,那也是在世界現代化史上罕見的。這一方麵似乎推動了現代化的順利進行;但另一方麵,當時過境遷,這種傳(chuan) 統的斷裂所隱含的負麵因素便漸漸暴露出來。
根據民族學和文化學的研究,一個(ge) 民族之所以存在是基於(yu) 其獨特的曆史經驗和文化資源。曆史學家錢穆先生也曾這樣警告過我們(men) ,曆史、文化、民族三位一體(ti) 。其實我們(men) 的古人之所以特別重視“曆史”,就源於(yu) 保存民族記憶的考慮。一個(ge) 民族賴以生存的精神之根,是數千年積澱培育的民族文化傳(chuan) 統。盡管這個(ge) 傳(chuan) 統也會(hui) 自然的發生變異,但人為(wei) 切斷的後果,卻是自我精神的戕害和閹割。一時間,物質的發達,並沒有帶來完全的自信,舉(ju) 目四望,泱泱華夏、茫茫九州,從(cong) 衣食住行到思想觀念,傳(chuan) 統的影子日漸稀薄和模糊。儒學和傳(chuan) 統被西方所謂“現代化”所取代,人們(men) 多以為(wei) 是社會(hui) 自然進化的必然。不過,稍稍梳理一下近代的曆史,就會(hui) 發現,儒學與(yu) 傳(chuan) 統的退出,更大程度上是國人“自覺”“斬斷”的結果。這也為(wei) 今天儒學與(yu) 傳(chuan) 統一定程度上的複興(xing) ,提供了可能。
當然,現代化本身所隱含的弊端,如物質主義(yi) 、消費主義(yi) 、庸俗化、娛樂(le) 化等等在西方世界也已經日益顯現,文化矮化現象日漸嚴(yan) 重,整個(ge) 人類文明麵臨(lin) 極大挑戰。為(wei) 了尋求對策,某些西方有識之士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東(dong) 方中國。於(yu) 是有了所謂1988年諾貝爾獎獲得者的巴黎“宣言”:人類要在二十一世紀生存下去,必須回首兩(liang) 千五百年前到孔子那裏尋找智慧。
這種“文化矮化”、“文化危機”現象在正在現代化進程中的中國更加嚴(yan) 重,已經引起了國人的廣泛關(guan) 注。人們(men) 也開始將目光投向被鄙棄已久的傳(chuan) 統文化。當季羨林先生喊出“二十一世紀是中國文化的世紀”的時候,一股恢複民族自信、複興(xing) 民族文化的號角吹響了。在經曆了八十年代西化狂潮之後,物極必反,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熱潮湧現,於(yu) 是有了李澤厚“思想淡出,學術突顯”的感歎。學術界的這種變化也漸漸影響到了民間。
從(cong) 九十年代中後期開始,一股悄然興(xing) 起的讀經運動從(cong) 海峽對岸蔓延到了大陸的各個(ge) 地方;一些以儒家自居的學人在2004年舉(ju) 行“龍場會(hui) 講”,被稱為(wei) “大陸文化保守主義(yi) 的集體(ti) 亮相”。隨後國學熱潮驟然升溫。停頓了五十多年的官方祭孔也在曲阜孔廟重新舉(ju) 行,而且規格越來越高,給人們(men) 帶來很多期待。私塾、書(shu) 院這些業(ye) 已消失了近百年的教育形式居然遍地開花。有第二黨(dang) 校之稱的中國人民大學也及時地成立了“國學院”。2006年,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推出於(yu) 丹的《論語心得》係列講座,中華書(shu) 局迅即出版同名書(shu) 籍,一時間洛陽紙貴。
2007年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十七大,將近幾十年來中國精神家園失落的問題高屋建瓴地提出,並將建設中華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的任務提上議事日程,這將直接推動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和中華民族精神家園的重建以及中華新文化的建設。
竊以為(wei) ,在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建設之中,重中之重就是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汲取有益資源,尤其是從(cong) 孔子、儒學中尋求資源。而這是與(yu) 孔子、儒學在中國曆史文化中的地位和其本身的特質決(jue) 定的。
二、孔子曆史地位的重估
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
這是近代著名曆史學家、文化史家柳詒征先生在其《中國文化史》中對孔子的評價(jia) 。其實類似的評價(jia) ,早在元代武宗時期就有:先孔子而聖者,非孔子無以明;後孔子而聖者,非孔子無以法。現代新儒家“三聖”之一的梁漱溟先生也曾說:孔子以前的中國文化,差不多都收在孔子手裏;孔子以後的中國文化,又差不多都從(cong) 孔子那裏出來。這些說法,是很有典型性的。[2]孔子在中國曆史上、文化上的地位,可以從(cong) 中約略看出。
也正因為(wei) 孔子儒學的地位如此重要,所以近代以來,孔子思想成為(wei) 新學者所攻擊的對象。倡導新文化的思想家們(men) 為(wei) 了推廣新文化的目的,著力從(cong) 中國固有文化中發現可以與(yu) 西方思想相契合的素地,將墨學等諸子的地位進行重新估量,突顯諸子以貶抑孔子和儒家。尤其是胡適之先生《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的問世,這一被蔡元培先生肯定的所謂“諸子等量齊觀”說影響日漸深遠,已成為(wei) 當今學人的“共識”。即使所謂新儒家的代表人物杜維明先生也是如此認識。比如他多次談到孔子儒學的三期發展,即從(cong) 曲阜一地進而擴展到山東(dong) 齊魯大地,漢代成為(wei) 全國性思想影響,然後第三期就是走向世界。言下之意,儒學隻不過是魯國文化的產(chan) 物而已。然而經過我們(men) 的研究和對曆史的認識,這種將孔子儒家與(yu) 諸子等量齊觀的看法,雖然在近代起到了思想解放和意識形態轉型的作用,但是卻未必符合曆史的實際。
孔子之學在漢代“獨尊”之後,成為(wei) 兩(liang) 千多年的意識形態,居於(yu) 官方的統治地位,其他諸子與(yu) 之地位懸殊,自然是有目共睹的。但“獨尊”之前的孔學是否與(yu) 其他諸子“等量齊觀”呢?竊以為(wei) ,非是。儒學與(yu) 諸子畢竟不同,不僅(jin) 是在後世的地位不同,其本身的價(jia) 值與(yu) 諸子也有著天壤之別。在現代很多學者心目中,儒學僅(jin) 僅(jin) 是產(chan) 生於(yu) 曲阜一地的思想學說,是魯國地域文化的產(chan) 物。蒙文通、勞思光等先生即以儒學為(wei) 魯地之學,可以說是這一觀點的代表。[3][③]固然,儒學有著魯國地域文化的特點,但一種思想文化的產(chan) 生,除了地域文化的影響之外,還與(yu) 其創始人本身的人生閱曆、知識積累、思想視閾、文化氣象等相關(guan) 。比如孔子一生四處遊學、博覽群書(shu) ,並具有開放性、與(yu) 時俱進的特點,加之以“斯文”為(wei) 己任,因之孔子儒學具有了其他諸子所不具備的特質,也使得儒學在後世具有其他諸子無法企及的地位。而且即使從(cong) 地域文化一點而論,這些學者也恰恰忽略了一點:魯文化除了作為(wei) 一種地域文化之外,它還有一個(ge) 其他地域文化所不具備的地位。魯文化乃是周代文明在東(dong) 方的代表,或者說魯文化體(ti) 現的即是典型的周代文明。關(guan) 於(yu) 魯文化的這種特殊地位,曆來都有學者予以闡述,郭克煜、楊朝明先生等對此更是進行了細致分析和探討。[4]在此我們(men) 不必贅述。而且,儒家文化亦不等同於(yu) 魯文化。魯文化隻是儒家文化誕生的一個(ge) 母體(ti) 。孔子所創立的儒學是全麵繼承上古三代文明的基礎上、通過因革損益、創造性轉化而形成的。
根據牟宗三先生的看法,麵對同樣的“周文疲敝”的局麵,隻有儒家采取了承繼和肯定的態度,其他諸子如道家、墨家和法家等都是否定的態度。[5]“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以“六經”為(wei) 主的中華元典,代表了早期中國文明的結晶,而隻有儒家將之自覺的傳(chuan) 承、詮釋、踐履。而孔子儒家之學之所以不同於(yu) 其他諸子,也與(yu) 其特質有關(guan) 。
那麽(me) ,說孔子儒學是中國曆史的正統和主流,是否就會(hui) 否定其他諸子尤其是後世佛教和道教的地位與(yu) 作用呢?當然非也。孔子儒學居於(yu) 主流,並非說中國文化隻有儒學,儒學等於(yu) 傳(chuan) 統文化。今天強調孔子和儒學的價(jia) 值,是與(yu) 其特殊價(jia) 值和現代意義(yi) 分不開的。
四川大學黃玉順先生有一句名言:人天然是儒家。幹春鬆先生也對此十分服膺。竊以為(wei) 這正說明了孔子之學是貼近人生和社會(hui) 的。孔子的所思所想,皆是從(cong) 人生社會(hui) 出發的,是從(cong) 人之常情出發的。當然,曆史上雖然儒學獨尊,但是思想文化也是異彩紛呈,儒學本身是開放的,中國的大傳(chuan) 統和小傳(chuan) 統都是多元的,而非一元的。恰恰是這種曆史的慣性,在近代推動了對西學的接納和認可。這是我們(men) 必須意識到的。李晨陽先生在其《道與(yu) 西方的相遇》[6]一書(shu) 中,曾分析了中國曆史上這種思想多元主義(yi) 現象,並對未來中國文化與(yu) 西方文化的接榫表示了樂(le) 觀的期待。
但是,今天仍然有不少的學者和思想家對孔子、儒學以及傳(chuan) 統文化保持著深深的誤解和警惕。原因是儒學曾經是中國曆史上兩(liang) 千多年的意識形態,是被政治化、意識形態化了的。其實,警惕當然要有,但誤解必須消除。李零教授今年出版了《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7],一石激起幹層浪,對於(yu) 孔子、儒學的對立的觀點再次針鋒相對、短兵相接。李零說,孔子不是聖人,孔子隻是一個(ge) 在現實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園的喪(sang) 家狗,是一個(ge) 唐·吉訶德,是一個(ge) 教書(shu) 匠。李零極為(wei) 反感當下的孔子熱,對曆史上和今天的將孔子道德化、政治化和宗教化的傾(qing) 向表示極度的反對和批判。但李零在聲稱自己恢複真實客觀的孔子形象的時候,實際上,我們(men) 分明看到了李零的影子。
我十分理解李零先生的心態和心思。然而我想孔子之被奉為(wei) 聖人、儒學之政治化、道德化和宗教化固然與(yu) 政治和權勢的利用分不開,但卻未必如此簡單。孔子本來就是企圖用世的思想家,其思想主要的便是政治思想。其實古今中外,但凡一家思想用於(yu) 政治和社會(hui) 的實踐,無不有被利用的危險,非獨孔子儒學為(wei) 然。而且,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說,孔子思想起到了“化道德”、“化政治”、“化宗教”的作用,沒有孔子的中國曆史將是另一番景象。今天,孔子思想能否實現對政治、道德、宗教和社會(hui) 等方方麵麵的“化”,正是國人所關(guan) 注的。盡管我們(men) 承認孔子和儒學決(jue) 非“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任何抱有這種想法的人都是荒唐愚蠢的。但卻不能反過來,完全否定其價(jia) 值。我們(men) 以為(wei) ,僅(jin) 僅(jin) 依靠孔子和儒學,我們(men) 的民族未必會(hui) 使得我們(men) 民族發展更好,但沒有孔子儒學,我們(men) 的民族發展一定出現問題。這裏有一種必要條件和充分條件的問題。
孔子是聖人,是曆史的必然選擇。這是孔子思想的特點和價(jia) 值所決(jue) 定的,並非僅(jin) 僅(jin) 是統治階級的一廂情願。孔子當然否認自己是聖人,但恰恰是因為(wei) 他的謙虛成就了他的思想和人格。依李零先生的說法,孔子不承認自己是聖人所以孔子不是聖人。那麽(me) 一個(ge) 人自奉為(wei) 聖人那就是聖人了,豈不荒唐!李零先生說孔子的聖人地位是弟子和統治者捧起來的。而這恰恰說明孔子思想的魅力和影響,得到了弟子和後世的廣泛認可和讚同。如果說孔子曾經被統治者利用而今天必須被摒棄的話,就像一個(ge) 人拿刀殺人,法官不去追究殺人者的責任而斤斤計較的卻是刀的責任一樣的“豈有此理”。
聖人,是孔子和儒家所向往的理想人格的典範。我們(men) 揆諸中國曆史,除了孔子這樣的思想家、這樣的人格氣象,還有誰能當得起聖人呢?聖人,並不是讓人頂禮膜拜的對象,也非供奉起來的雕像,聖人是一種人生境界,是一種理想人格,是既仁且智的完美形象,是一種文化上的象征。中國文化是一種“希聖希賢”的文化,而“聖”是一種“人”之“格”,而非宗教之“神格”,因此中國文化與(yu) 西方最大的差異就是人文主義(yi) 盛而宗教色彩淡薄。而這正是由孔子思想和原始儒學的思想特質決(jue) 定的。
三、孔子思想特質與(yu) 人文教化傳(chuan) 統
孔子和原始儒學的特質到底是什麽(me) ?對此,古今中外學者存在很大分歧。其實,對儒學特質的理解,可以直接從(cong) 儒家之得名為(wei) “儒”入手進行考察。對此,前輩學者如章太炎、胡適之、郭沫若、徐中舒等先生對“儒”的本義(yi) 進行了有益的探索,為(wei) 認識這一問題提供了極大的幫助。《周禮·天官·大宰》雲(yun) :“以九兩(liang) 係邦國之民……四曰儒,以道得民。”鄭玄注曰:“儒,諸侯保氏有六藝以教民者。”可見,儒本為(wei) 一種教職。《地官·大司徒》雲(yun) :“以本俗六安萬(wan) 民……四曰聯師儒。”鄭注曰:“師儒,鄉(xiang) 裏教以道藝者。”鄭玄的解釋應當是可信的。師儒聯稱,可見儒與(yu) 師密切相關(guan) 。當然,《周禮》所謂“儒”可能是一種“官儒”,不可等同於(yu) 孔子儒學之“儒”,但無疑孔子學派之所以被稱為(wei) “儒”,與(yu) 此有著淵源關(guan) 係。章太炎、胡適之、徐中舒各家皆以“教師”為(wei) 解,可謂卓識。但何以以教為(wei) 職的人稱“儒”?徐中舒先生以甲骨文“需”字為(wei) 本字,訓為(wei) “濡”,齋戒沐浴之義(yi) 。實際上,“儒”與(yu) “濡”確實相關(guan) 。按《玉篇·水部》:“濡,濡潤也。”《詩·鄭風·羔裘》“羔裘如濡”陳奐傳(chuan) 疏雲(yun) :“濡,潤澤也。”可見,“濡”有浸澤、潤澤之義(yi) 。以道藝教人,潤澤於(yu) 身,猶如以水潤澤於(yu) 物。然則“儒”之本義(yi) 為(wei) 以道藝濡人之人。這也是孔子學派被稱之為(wei) “儒”的原因。可以說,儒學的特質就在於(yu) “教”。[8]而此所謂“教”即教育、教化之義(yi) 。
實際上,《漢書(shu) ·藝文誌》的說法對此提供了重要的佐證。《漢誌》曰:“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最為(wei) 高。”儒家“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說明其承續“先王之道”;“助人君”,說明與(yu) 政治有密切關(guan) 聯;“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說明其關(guan) 注道德;“順陰陽、明教化”,說明其順天道以明人道。以今天的話歸納起來就是:原始儒學秉承先王之道,關(guan) 注道德、社會(hui) 與(yu) 政治,以六經為(wei) 依托,進行社會(hui) 教化,以實現政治有序,社會(hui) 和諧。已有學者明確指出,原始儒學關(guan) 注人的精神價(jia) 值和道德的實現,即“成人”問題,但“成人”問題實質上關(guan) 涉的是政道、治道、王道。原始儒學當然可以稱之為(wei) 道德哲學,但這種道德哲學的開展直接與(yu) 政治相關(guan) 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稱它是政治的道德哲學似乎更恰當。[9]因此,在本質上說,孔子思想歸根結蒂是一種以王道為(wei) 理想、以教化為(wei) 取徑的社會(hui) 、政治思想。王道即先王之道,是孔子、儒家所推崇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孔子認為(wei) 他們(men) 所統治的社會(hui) 就是大同社會(hui) ,而三代末年的暴君如桀、紂、幽、厲皆背離了聖王之道,他所處的春秋時期更是如此。職是之故,他立誌複興(xing) 王道。
孔子一生淒淒惶惶,周遊列國,夢想著能遇到聖明的國君,采用自己的主張,甚至公山弗擾叛亂(luan) ,召孔子,他都躍躍欲試。他的理想就是:“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所實行的是“王道政治”,而王道政治的突出特色就是“教化”,即聖王通過自身的德行來教民眾(zhong) 以化成天下。這是孔子、儒家對曆史的認識和詮釋。孔子對此十分重視,他認為(wei) 為(wei) 政者要通過自身修養(yang) ,樹立一種楷模和榜樣,實現“美教化,移風俗”。這在《論語》中體(ti) 現的最為(wei) 明顯。比如:《論語》中的“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為(wei) 政>),“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顏淵>),“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子路>)。在《孔子家語》中,孔子的這一思想也有精彩的論述。如“凡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則何物不正?是故人君先立仁於(yu) 己,然後大夫忠而士信,民敦俗璞,男愨而女貞,六者,教之致也。”(<王言>)“夫聖人之舉(ju) 事也,可以移風易俗,而教導可以施之於(yu) 百姓,非獨適身之行也。”(<致思>)“春秋致其時而萬(wan) 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萬(wan) 民皆治,周公載己行化,而天下順之。”(<致思>)
儒家者流,是要“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的,但滿腹經綸的孔子,雖抱著天大的抱負,卻幾乎沒有施展的機會(hui) ,“助人君”、“明教化”既不能在現實政治中踐行,其王道教化思想隻有通過對“六經”的傳(chuan) 授、闡釋來完成。通過向門弟子進行六經的傳(chuan) 授、教育,闡揚其教化思想,使此思想發揚光大,以期能對政治和社會(hui) 有所影響。——當然,孔子從(cong) 來沒有放棄直接向當政者進行“教化”思想的宣傳(chuan) 和教育。——這是因為(wei) ,在孔子看來,要改變當時“禮崩樂(le) 壞”、“王緒失墜”的局麵,實現天下太平,關(guan) 鍵在於(yu) 喚醒人們(men) 對精神價(jia) 值秩序的關(guan) 懷。正如有的學者所論,孔子及其開創的儒家學派之所以格外重視經典教育,“不過是要人們(men) 從(cong) 內(nei) 在精神世界裏確立起關(guan) 於(yu) ‘標準’和‘方向’的個(ge) 人信念。沒有這種對‘標準’和‘方向’的信念,秩序既無法真正得以確立,它本身也是沒有‘意義(yi) ’的”。[10]這種“標準”和“方向”,即所謂“道”,即蘊涵於(yu) 作為(wei) “先王政典”的六經之中。正如四庫館臣所言:“聖人覺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詩》寓於(yu) 風謠,《禮》寓於(yu) 節文,《尚書(shu) 》、《春秋》寓於(yu) 史,而《易》則寓於(yu) 卜筮。”這些教化的思想即包含於(yu) 六經之中。
關(guan) 於(yu) 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有學者曾概括為(wei) :論次《詩》、《書(shu) 》,修起《禮》、《樂(le) 》,讚《易》,作《春秋》。[11]《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古代教育的傳(chuan) 統科目,《禮記·王製》雲(yun) :“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孔子以西周禮樂(le) 文明的繼承人自居,將之納入其教學係統,並逐漸確立其經典地位,是順理成章的事。而《易》本以卜筮之書(shu) 的麵目出現,其教化功能一直若隱若現,這從(cong) 《左傳(chuan) 》昭公二年韓宣子聘魯觀《易象》而大發感慨一事可見一斑。但《易》最終成為(wei) 儒家的經典,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組成儒家的“六經”係統,正是因為(wei) 它們(men) 皆有教化功能,而且又各具特色,互相補充,相輔相成。
孔子對王道教化的認識、理解、繼承、發展、闡釋和弘揚,也正寓於(yu) 對“六經”等古文獻的學習(xi) 、研讀、整理、教學的過程之中。孔子對六經的教化功能有著深刻的認識,他對六經之教的概括頗為(wei) 精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shu) 》之失,誣;《樂(le) 》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luan) 。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yu) 《詩》者矣;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yu) 《書(shu) 》者矣;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yu) 《樂(le) 》者矣;潔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yu) 《易》者矣;恭儉(jian) 莊敬而不煩,則深於(yu) 《禮》者;屬辭比事而不亂(luan) ,則深於(yu) 《春秋》者矣。”[12]六經各具特色,共同組成了中國上古文明的結晶和古代中國的元典。杜維明先生指出:《詩經》代表的人是感情的動物;《尚書(shu) 》代表了人是政治的動物;《禮記》代表人是社會(hui) 的動物;《春秋》代表人是曆史的動物;《易經》則代表人是有終極關(guan) 懷的動物。[13]而孔子的六經教化思想也是依據其不同的特色而論其功能的。
孔子的六經教化思想是其整個(ge) 思想體(ti) 係的核心內(nei) 容。孔子思想可以分為(wei) 政治思想、倫(lun) 理思想和人生哲學等幾個(ge) 大的層麵。當然,這三者之間又是三位一體(ti) 、不可分割的。孔子思想的出發點是人生,途徑是倫(lun) 理,落腳點是政治。而這裏所謂“政治”,更多的是指社會(hui) 秩序的合理和諧。因此有學者將孔子思想概況為(wei) “修己安人”之學或“內(nei) 聖外王”之學,是有道理的。而教化則是這一思想理路的重要環節。一個(ge) 人的修養(yang) 體(ti) 現在“教養(yang) ”上,而“教養(yang) ”的養(yang) 成是需要教化的;超越個(ge) 人之上的社會(hui) 要實現和諧有序,也必然是需要教化的。因此,孔子一生都在為(wei) 了一個(ge) 有教養(yang) 的人生而自修、教人;為(wei) 了一個(ge) 有秩序的社會(hui) 而四處遊說。
孔子的這一教化思想可以說影響了文化中國既深且遠。六經作為(wei) 中華文化元典,經由孔子儒家的世代傳(chuan) 承與(yu) 闡釋,極大地規範著後世文化中國的品格。從(cong) 六經和上古文明中提升出來的孔子智慧對後世的影響主要體(ti) 現在: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與(yu) 時俱進的思想品格、德主刑輔的政治理想、先義(yi) 後利的價(jia) 值觀念、推己及人的倫(lun) 理規則、和而不同的人道原則、化行天的聖人境界等等。[14]孔子的教化思想,是以人文主義(yi) 為(wei) 特色的,因此,中華文化的人文主義(yi) 傳(chuan) 統與(yu) 孔子儒學重視人文教化的特點是分不開的。
但是,孔子思想中除了人文教化的主色之外,還有一層色彩,那就是孔子思想的“宗教性”,而這直接影響了後世儒教的宗教性特征。
四、孔子思想的宗教性與(yu) 終極關(guan) 懷
關(guan) 於(yu) 儒學是否宗教的問題,幾十年來爭(zheng) 論不休,於(yu) 今尤烈。從(cong) 三十年前任繼愈先生提出“儒教是教說”至今,關(guan) 於(yu) 儒學是否宗教的觀點大概不外三種:一種以任繼愈及其弟子李申的“是教說”,一種是眾(zhong) 多學者所持的儒學非宗教說;另外一種就是折中派的觀點,認為(wei) 儒學有宗教性但並非西方意義(yi) 上的宗教,可以稱為(wei) 準宗教。值得注意的是,在支持儒教說的一方中,卻存在著兩(liang) 種不同的立場。任繼愈先生是站在馬列主義(yi) 唯物論的立場上批判儒教的;而香港孔教學院院長湯恩佳先生雖然也是力主“孔教”,但卻是從(cong) 擁護和弘揚的立場出發的。關(guan) 於(yu) 這一爭(zheng) 論,可以參看韓星先生《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一書(shu) 。[15]
其實,我們(men) 仔細觀察就會(hui) 發現,不管是任繼愈先生的“儒教說”還是對立麵的反對者,對於(yu) “宗教”的理解都是受到馬克思主義(yi) 對宗教的定義(yi) 和評價(jia) 的影響。隨著西方宗教學的新進展,人們(men) 開始跳出這一窠臼,用新的眼光來看待宗教。
眾(zhong) 所周知,馬克思主義(yi) 對宗教的定義(yi) 和評價(jia) 是基於(yu) 基督教等西方一神教傳(chuan) 統而言的。因此,宗教在近現代中國遭到了近乎一致的否定。宗教是精神鴉片的認識更是廣為(wei) 人知,深入人心。因此,批判儒家的說“儒教是宗教”,為(wei) 儒學辯護的就要否定儒學是宗教。隨著中西文化交流的進一步加深,西方宗教學研究的新的看法開始傳(chuan) 入。在西方“religion”概念得到了擴展,不再僅(jin) 僅(jin) 以西方一神教傳(chuan) 統為(wei) 衡量的標準了。比如美國學者詹姆斯提出的“製度宗教”和“個(ge) 人宗教”的看法,就加深了人們(men) 對宗教的理解。德國神學家蒂利希就這樣定義(yi) 宗教:“宗教,就該詞最寬泛、最基本的意義(yi) 而論,就是終極關(guan) 懷。最為(wei) 終極關(guan) 懷的宗教是賦予文化意義(yi) 的本體(ti) ,而文化則是宗教的基本關(guan) 切表達自身的形式總和。簡言之,宗教是文化的本體(ti) ,文化是宗教的形式。”[16]
關(guan) 於(yu) 儒學是否宗教,由於(yu) 受到西方宗教學界和海外新儒家的影響,國內(nei) 學者逐漸接受了儒學具有“宗教性”的觀點,在“是教說”和“非教說”之間找到了契合點。比如,郭齊勇教授在《當代新儒家對儒學宗教性問題的反思》一文中,接受了牟宗三、唐君毅等的觀點,將儒學稱之為(wei) “人文教”,此教含有“教化”和“宗教”兩(liang) 義(yi) 。彭國翔先生《儒家傳(chuan) 統》[17]一書(shu) ,也根據西方學者的意見,將儒家傳(chuan) 統界定在“人文主義(yi) ”與(yu) 宗教之間。竊以為(wei) 這些看法是合理的,也是筆者所認可的。
但是,儒學的宗教性雖然得到了很多學者的認可,但是對於(yu) 儒學創始人孔子思想的宗教性係統研究還不多見。除了海外漢學家安樂(le) 哲、郝大維等和唐文明的研究之外,具體(ti) 論述則不多見。比如上述彭國翔先生的書(shu) 中,更多的是對宋明理學家思想宗教性的分析,其最早的也僅(jin) 僅(jin) 從(cong) 孟子開始。而學界對於(yu) 孔子的定位更多的是“不語怪力亂(luan) 神”的人文主義(yi) 者形象,不談生死,避談鬼神,罕言天命,不言天道。其實,這些認識的出現與(yu) 對研究孔子的資料的雜亂(luan) 有關(guan) 。雖然現存孔子言論資料非常博雜,但大家除了《論語》之外,對其他材料都大多不敢利用,即對其可靠性保持了高度的警惕。然而僅(jin) 僅(jin) 通過《論語》是不能更為(wei) 真切完整理解孔子的。當我們(men) 把《易傳(chuan) 》、《孔子家語》和《中庸》、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的大量“子曰”與(yu) 孔子剝離之後,孔子自然就僅(jin) 僅(jin) 是一位“人文主義(yi) 者”了。比如對《論語·述而》記載子貢那句“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的話,就成了人們(men) 否定孔子曾經談論天道的“鐵證”。殊不知,這更多的是一種片麵的誤解。根據李學勤先生和筆者的研究,這種話恰恰表明了孔子曾經談論天道[18],隻不過鑒於(yu) 弟子程度和氣質不同,並非像詩書(shu) 禮樂(le) 那樣經常講解而已。而孔子是否學易、研易、講易、讚易更是聚訟千年的學術公案。
然而通過對大量孔子言論資料的分析,我們(men) 可以發現,晚年的孔子對於(yu) 天道有著精深的理解,其思想中蘊涵著宗教性因素。譬如他對禮的儀(yi) 式、價(jia) 值的論述就體(ti) 現了深厚的“終極關(guan) 懷”;對易道的研究更是基於(yu) 對天道的興(xing) 趣。這已經開始受到學者的注意。
比如,筆者不久前讀到山東(dong) 大學陳堅教授的《“韋編三絕”:孔子晚年的宗教訴求——孔子與(yu) <易經>關(guan) 係新論》一文[19]。陳先生提出了一個(ge) 比較新穎的觀點:孔子之讀《易》隻是為(wei) 了使自己的個(ge) 人生活合乎“天命”從(cong) 而提升個(ge) 己的生命品質,隻是他個(ge) 人的一種宗教訴求,孔子與(yu) 《易》之間的關(guan) 係是一種宗教關(guan) 係,而孔子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之間的關(guan) 係卻是一種學術關(guan) 係,兩(liang) 者不可同日而語。筆者以為(wei) ,陳氏此說突破成說,肯定了孔子與(yu) 易經的關(guan) 係,甚至發現了孔子的宗教情懷。但是,他將孔子對易的認識與(yu) 對詩書(shu) 禮樂(le) 等的認識完全脫離對立起來,則有欠公允。
筆者在前人基礎上對此進行過專(zhuan) 門研究,孔子曾經學易、研易、講易、讚易是可以肯定的,“易教”在孔子“六經教化”思想中居於(yu) 重要地位。孔子的“易教”思想在本質上,仍與(yu) 其“六經之教”的思想一致,是一種道德的政治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其王道教化的具體(ti) 實現手段之一。同時,在“易教”中,孔子從(cong) “性與(yu) 天道”的形上角度,保留並發展了“宗教性”的層麵,這與(yu) 其他五經之教是不同的。
《史記·孔子世家》曰:“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所謂“六藝”實際上即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呂思勉先生說:“以設教言,謂之六藝。自其書(shu) 言之,謂之六經。”《詩》、《書(shu) 》、《禮》、《樂(le) 》屬於(yu) 傳(chuan) 統科目,亦為(wei) 普通科目,而於(yu) 此之外,又兼通《易》與(yu) 《春秋》者,隻七十餘(yu) 人。這可以佐證《易》、《春秋》乃孔子晚年所讚所作的說法,另外又說明《易》與(yu) 《春秋》,言“性與(yu) 天道”,非一般的及門弟子所得聞,乃孔門精義(yi) 所在。[20]所謂《易》為(wei) “孔門精義(yi) ”,是指與(yu) 傳(chuan) 統的《詩》、《書(shu) 》、《禮》、《樂(le) 》等科目相比,更具哲學性和神秘性,因之它所具有的教化功能就頗具特色。在孔子的六經教化思想中,“易教”居於(yu) 十分重要而特殊的地位。這可從(cong) 曆代對《易》之功用特色的不同表述中略窺一二。
《莊子·天下》雲(yun) :“《易》以道陰陽。”司馬遷雲(yun) :“《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yu) 變。……《易》以道化。”這些說法,皆是著重強調了《易》的哲理性,這與(yu) 孔子所謂“潔靜精微”的說法頗為(wei) 相類。賈誼以為(wei) ,《易》的特色在“占”,而董仲舒以為(wei) 《易》長於(yu) “數”,二者皆從(cong) 《易》的卜筮性質出發加以認識。而班固“(《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五者,蓋五常之道,相須而備,而《易》為(wei) 之原”的說法,將《易》在六經中的地位彰顯出來。各家說法,雖然頗有歧異,但也恰恰反映了《易》本身的特點,而這些不同,是建立在“六藝於(yu) 治一也”的前提之上的。
《易》直到孔子晚年才被重視,加之又非“常科”,隻有部分弟子得聞此教,因此在一般人看來,“易教”不在孔子教化思想的範疇之中,無須研究探討。實際上,孔子在晚年非常重視《周易》,已如前文所述。他通過對《易》的研究,思想有了一個(ge) 極大的轉折和提升。我們(men) 將孔子思想的發展曆程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禮學——仁學——易學”,正是基於(yu) 此種認識[21]。晚年的孔子對《易》發生濃厚興(xing) 趣,開始關(guan) 注“天道”,以“天道”來指導“人道”,從(cong) 而形成了其形而上學的哲學思想。
這裏就引出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孔子的“易教”與(yu) 其他五經之教的不同。“易教”之“教”有不同於(yu) 其他五經之教的含義(yi) 。它除了“教化”之義(yi) 外,也同時含有“宗教”的意味,更確切地說,其中蘊涵著“宗教性”。我們(men) 認為(wei) ,“易教”之“宗教性”是包涵著兩(liang) 層意思的。一方麵,即“神道設教”的層麵,這是針對“下愚”用的,體(ti) 現了《周易》是富有神秘色彩的卜筮之書(shu) 的功用;另一方麵又包涵著針對君子修身的“宗教性”,這又是《周易》作為(wei) “性與(yu) 天道”的哲理之書(shu) 的功用。這一點是需要甄辨清楚的。
為(wei) 什麽(me) 作為(wei) 哲理書(shu) 的《易》會(hui) 有“宗教性”?杜維明先生說:“哲學與(yu) 宗教在西方是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但在中國乃至東(dong) 方隻是指向同一傳(chuan) 統的兩(liang) 麵。”[22]牟宗三先生對此也有深刻論述:“天道高高在上,有超越的意義(yi) 。天道貫注於(yu) 人身之時,又內(nei) 在於(yu) 人而為(wei) 人的性,這時天道又是內(nei) 在的。因此,我們(men) 可以用康德喜用的字眼,說天道一方麵是超越的,另一方麵又是內(nei) 在的。天道既超越又內(nei) 在,此時可謂兼具宗教與(yu) 道德的意味,宗教重超越義(yi) ,而道德重內(nei) 在義(yi) 。”[23]孔子重《易》,其中一個(ge) 重要原因,恐怕就在於(yu) 《易》所具有的天道的超越意義(yi) ,由此超越義(yi) 進而所具有的神聖性、宗教性。杜維明說:“儒家的性命天道雖不代表特定的宗教信仰,卻會(hui) 有濃厚的宗教意義(yi) 。不過儒家的宗教性並不建立在人格上帝的神秘氣氛中,而表現在個(ge) 人人格發展的莊嚴(yan) 性、超越性與(yu) 無限性上。”[24]而《中庸》和《易傳(chuan) 》中,孔子對“誠”的認識,已經表現出濃鬱的超越意味。“誠”在孔子看來,是天之道,因而屬於(yu) 超越的。從(cong) 他對“誠”的描述和闡發,我們(men) 可以感受到天道所具有的莊嚴(yan) 性、超越性與(yu) 無限性,這正是其宗教性的涵義(yi) 所在。在孔子“易教”思想中,這種帶有形上超越性的思想也有突出的表達。比如,天人合德、與(yu) 時偕行、極深研幾等,無不是“精微”之思,是窺天道而來。在其晚年,孔子思想形上色彩愈加濃厚。
我們(men) 肯定孔子儒學思想的“宗教性”,並不意味著對於(yu) “儒教重建”的認可。近年來,號稱大陸新儒家的蔣慶、康曉光以及唐文明等先生都提出了“儒教重建”說,這在思想文化界引起了強烈的反響。麵對著儒門淡薄、花果飄零、魂不附體(ti) 和西方基督教在華的盛行,自居為(wei) 儒家的蔣、康等人提出重建儒教,自然有著某種合理性與(yu) 必要性。但是,基於(yu) 曆史上儒教的特點和近代孔教運動的失敗教訓,筆者對於(yu) 儒教重建抱有深深的懷疑。盡管我們(men) 對於(yu) 宗教的理解可以超越那種一神教和負麵否定的態度與(yu) 立場,但是國人對於(yu) 宗教的整體(ti) 認識還停留在那個(ge) 階段,改變這一認識需要漫長的時間。再者,重建儒教是否具有可操作性,更是關(guan) 鍵。而且,重建儒教之後,會(hui) 不會(hui) 開出事與(yu) 願違的“惡之花”、結出背離初衷的“惡之果”,是不能不考慮的大問題。
五、聖地曲阜和精神家園物質形態的構建
曲阜,因為(wei) 養(yang) 育了聖人孔子而成為(wei) 中國的聖地。這塊文化的聖土,曆史文化資源積澱豐(feng) 厚,軒轅黃帝的誕生地壽丘、五帝之一的少昊的長眠之所“少昊陵”、商代的故都、周代的魯國,而整個(ge) 中國早期文明的發展息息相關(guan) 。當然,曲阜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聖地,是與(yu) 孔子分不開的。這裏有祭祀孔子的孔廟、孔子及其子孫們(men) 的墓地孔林、孔子嫡係後裔衍聖公居住的孔府、孔子誕生地尼山、紀念孔子講學的洙泗書(shu) 院。中國文化的主流從(cong) 這裏湧出,“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中華民族今天重建精神家園,自然離不開對於(yu) 聖地的建設。
我們(men) 知道,耶路撒冷之於(yu) 基督教、猶太教,麥加之於(yu) 伊斯蘭(lan) 教所具有的意義(yi) 。而儒學的發祥地曲阜,作為(wei) “聖地”理應得到重建。
近年來孔子故裏的曲阜師範大學的學人也曾提出過建設“儒家文化特區”的設想,但人微言輕,影響不大。而北京大學的張祥龍先生曾提出他的在曲阜建立“儒家文化保護區”[25]的設想,則影響頗大。但也因過於(yu) 理想化而缺乏可行性。
2004年曲阜國際孔子文化節期間,傳(chuan) 出了中央批示在曲阜建立中華文化標誌城的消息,一時間震動很大。當然,這一工程主要基於(yu) 祖國統一的文化紐帶作用,但是當十七大提出“建設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議題時,中華文化標誌城工程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便變得更加突出和顯明。2008年3月山東(dong) 省舉(ju) 行關(guan) 於(yu) 建設中華文化標誌城的發布會(hui) ,隨後兩(liang) 會(hui) 期間,孫淑義(yi) 委員做了關(guan) 於(yu) 中華文化標誌城的發言,頓時輿論嘩然,網絡上爭(zheng) 議四起。但是,平心靜氣地思考,我們(men) 認為(wei) 曲阜中華文化標誌城的建立,可以發揮作為(wei) 中華民族共有建設家園物質形態的作用。
筆者以為(wei) ,建設中華文化標誌城,必須利用曲阜及其周邊地區的現有曆史文化資源,以三孔和三孟古跡為(wei) 主線,結合壽丘、少昊陵等上古文明遺跡和洙泗書(shu) 院、尼山孔廟和書(shu) 院等後世文物,一方麵加強力度予以修繕和保護,另一方麵在文化內(nei) 涵上進一步予以開發利用。而這一工程重要的地方,決(jue) 非體(ti) 現在具體(ti) 的建築等物質層麵,雖然這同樣非常重要。更重要的是要發掘並賦予其濃厚的文化內(nei) 涵。使這塊聖地,在體(ti) 現中華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上更加突出、更加完整,而作為(wei) 聖地必有的莊嚴(yan) 感、神聖感更是決(jue) 定其成敗的關(guan) 鍵。死的文物如何發揮活的價(jia) 值,使人們(men) 身臨(lin) 此地,能體(ti) 味中華文化、能享有精神魅力、能感悟神聖超越之思,能有安身立命之感,是這一工程必須關(guan) 注的問題。而不能僅(jin) 僅(jin) 出於(yu) 實現“文化搭台、經濟唱戲”的近視思維。
中國需要一塊精神的淨土和文化的聖地,然而要建設這一聖地,必須考慮當地人的生存問題。沒有經濟支柱,這一設想必然泡湯。因此國家的政策傾(qing) 斜變得十分重要。
另外,孔子大學的建立需要得到應有的重視。今天,我們(men) 為(wei) 了推廣漢語和中國文化,在海外建立了近200家孔子學院。而我們(men) 國內(nei) 則沒有以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特色的大學。而有著五十多年辦學曆史、作為(wei) 聖地學府的曲阜師範大學可以成為(wei) 孔子大學的基礎,發揮其高等教育和弘揚儒學的特殊功能。因為(wei) 曲阜師範大學作為(wei) 我國“僅(jin) 存”的“農(nong) 村大學”,已經有了五十多年的發展曆程,雖然經過幾代人的不懈努力,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但是由於(yu) 地處縣城、各種條件限製了學校的進一步發展。而該校的特色正在孔子儒學研究,從(cong) 1957年首任曲阜師院校長高讚非先生(新儒家三聖熊十力、梁漱溟的弟子)成立孔子研究會(hui) ,到1979年成立孔子研究室成為(wei) 全國最早建立的專(zhuan) 門從(cong) 事孔子儒學的研究機構、再到2000年山東(dong) 省儒學研究基地在此掛牌、2005年取得專(zhuan) 門史(儒學文獻與(yu) 儒學史)博士學位授予權,曲阜師範大學的孔子儒學研究在全國占據了重要一席。但是,與(yu) 整個(ge) 學校的發展一樣,孔子儒學的研究也受到種種限製。而更名為(wei) 孔子大學、將孔子儒學研究的特色更加突顯,必將更加利於(yu) 聖地的建設和中華文化標誌城的工程的開展。
當今世界是一個(ge) 多元的世界,現代社會(hui) 是一個(ge) 開放的社會(hui) 。而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主流的儒學也是開放性的。傳(chuan) 統文化或國學不等同於(yu) 儒學,這是十分顯明的事情。但,儒學是傳(chuan) 統文化或國學的主體(ti) 或主流,也同樣是不爭(zheng) 的事實。今天,我們(men) 建設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自然要照顧到各個(ge) 民族的傳(chuan) 統文化和宗教傳(chuan) 統;我們(men) 複興(xing) 傳(chuan) 統,自然也不會(hui) 僅(jin) 僅(jin) 將目光對準儒學,而忽視了豐(feng) 富多彩的其他文化資源。但正像任何工作要有主次輕重緩急之分,今天重建精神家園、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也要抓住其中的重點和關(guan) 鍵。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的建立,孔子和儒學就像房屋的架構,佛學和道教則像磚瓦,其他各種文化形態則是內(nei) 部的裝潢粉飾,隻有各種文化齊放異彩,這個(ge) 精神家園才能堅固耐用而又舒適可人。
南懷瑾先生曾經打過一個(ge) 形象的比喻: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主要是儒釋道,佛教就像百貨店,百貨雜陳,樣樣俱全,有錢有時間就可以去逛逛。逛了買(mai) 東(dong) 西也可,不買(mai) 東(dong) 西也可,根本不去逛也可,但是社會(hui) 需要它。道家則像藥店,沒有疾病可以不管不問,但有病就要進去。儒家的孔孟思想則是糧食店,民生日用不可或缺。[26]這個(ge) 比喻雖然不必太準確,但非常有趣,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孔子儒學的地位和在未來的價(jia) 值有不少的啟迪意義(yi) 。
因此,筆者以為(wei) ,將孔子之教發揚光大並不必也不能以宗教組織的形式進行。重視孔子“六經教化”思想的現代運用和開展,這一“即宗教即人文”的孔子儒學必然會(hui) 發揮其應有的現代價(jia) 值,成為(wei) 人們(men) “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園。而將曲阜“打造”為(wei) 中華民族的聖地和精神家園的物質形態,也將意義(yi) 昭然。
孔子在現實世界沒有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園,卻以“斯文在茲(zi) ”的信念為(wei) 後世中國人建立了一個(ge) 精神家園。失去了孔子智慧的啟迪、儒學教化的潤澤,中國人精神的家園會(hui) 變得如何破敗不堪,我們(men) 已經深有體(ti) 會(hui) 。
“微孔子”,我們(men) 將“無家可歸”!
(本文載韓星主編《中和學刊》第二輯)
注釋:
[1]關(guan) 於(yu) 孔子與(yu) 二十世紀中國思想的方方麵麵的糾葛請參看王錕《孔子與(yu) 二十世紀中國思想》一書(shu) ,齊魯書(shu) 社,2006。
[2]參看柳詒征:《中國文化史》上冊(ce) 第231頁,東(dong) 方出版中心,1988;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150頁,商務印書(shu) 館,1999。
[3]參看蒙文通:《先秦諸子與(yu) 理學》,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4]關(guan) 於(yu) 魯國曆史與(yu) 文化的具體(ti) 特色及其特殊地位,吾太老師郭克煜先生《魯國史》及楊師朝明先生《魯文化史》,都有詳細論述,可以參看。另外,可參楊師《魯國禮樂(le) 文化傳(chuan) 統》,載《曆史研究》1995,5。
[5]參見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第43-65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6]李晨陽:《道與(yu) 西方的相遇》,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
[7]李零:《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
[8]此從(cong) 黃懷信先生之說。詳參黃懷信《“儒”本義(yi) 及其特質》,載張秋升、王洪軍(jun) 主編《中國儒學史研究》第16-20頁,齊魯書(shu) 社,2004。
[9]趙明:《先秦儒家政治哲學引論》第59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10]趙明:《先秦儒家政治哲學引論》第59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11]此說詳參:金景芳等著《孔子新傳(chuan) 》第125頁,長春出版社,2006;楊朝明《儒家文獻與(yu) 早期儒學》,齊魯書(shu) 社,2002;楊朝明《六經之教與(yu) 孔子遺說》,載《周秦社會(hui) 與(yu) 文化研究——紀念中國先秦史學會(hui) 成立20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
[12]此見於(yu) 《孔子家語·問玉》,又見《禮記·經解》。《淮南子·泰族》亦有類似說法,與(yu) 此文字有異,但意思相近。廖名春先生曾對《禮記·經解》此段文字進行考論,認為(wei) 其屬先秦舊文,可信。見廖名春《中國學術史新證》第46頁,四川大學出版社,2005;楊朝明先生對《孔子家語》進行了從(cong) 單篇到全書(shu) 的考察,認為(wei) 《家語》並非偽(wei) 書(shu) ,這段文字與(yu) 《禮記·經解》同源,恐不存在孰先孰後的問題。見楊朝明《孔子家語通解》,台灣萬(wan) 卷樓出版公司,2005;楊朝明《讀<孔子家語>劄記》,《文史哲》2006年第4期;孫海輝.《<孔子家語>成書(shu) 問題考辨》載黃懷信等主編《儒家文獻研究》,齊魯書(shu) 社,2004。
[13]杜維明:《郭店楚簡與(yu) 先秦儒道思想的重新定位》,載薑廣輝主編《中國哲學》第二十輯,第4-5頁,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
[14]其說詳參楊朝明師與(yu) 筆者合著的《孔子智慧》一書(shu) ,人民日報出版社,2004。
[15]韓星:《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陝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
[16]參見張誌剛:《宗教學是什麽(me) 》第62頁、237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17]彭國翔:《儒家傳(chuan) 統:宗教與(yu) 人文主義(yi) 之間》,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18]可以參看李學勤先生:《孔子之“言性與(yu) 天道”》,載楊朝明主編《孔子文化研究》卷一,上海文化出版社,2007。筆者的觀點見於(yu) 宋立林:《孔子易教思想研究》,曲阜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
[19]陳堅先生文章載《周易研究》2007年第1期。
[20]參皮錫瑞:《經學通論》第11頁,中華書(shu) 局,1954;呂思勉:《先秦學術概》第52頁,東(dong) 方出版中心,1985。
[21]參楊師朝明:《魯文化史》第347-348頁,齊魯書(shu) 社,2001;郭沂:《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第554頁,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
[22]轉引自魏彩霞《全球化時代的儒學創新》第192頁,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4。
[23]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第20頁,台灣學生書(shu) 局,1980。
[24]轉引自魏彩霞《全球化時代的儒學創新》第194頁,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4。
[25]張祥龍:《給中國古代瀕危文化一個(ge) 避難所——成立儒家文化保護區的建議》、《“建立儒家文化保護區”意味著什麽(me) ?》等文,可參見孔子2000網張祥龍文集。
[26]可以參見南懷瑾:《論語別裁》第6頁,複旦大學出版社,2006年。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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