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仙】英語世界對書院與學術關係的研究

欄目:《原道》第28輯
發布時間:2016-01-27 14:4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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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語世界對書(shu) 院與(yu) 學術關(guan) 係的研究

作者:陳仙

來源:《原道》第28輯,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八日戊申

           耶穌2016年1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作為(wei) 一門近代邊緣性學術,海外漢學研究的日趨深入揭示了中國學術研究的國際化趨勢。書(shu) 院研究在漢學研究領域屬於(yu) 後起之秀,對海外書(shu) 院研究的研究,目前還沒有出現相關(guan) 係列的研究專(zhuan) 著和論文。英語世界對書(shu) 院與(yu) 學術關(guan) 係的研究,既具有理論意義(yi) ,也有現實價(jia) 值。本文從(cong) 學人學派和理學基地這兩(liang) 個(ge) 視角分析英語世界對書(shu) 院與(yu) 學術關(guan) 係的研究,有助於(yu) 我們(men) 了解西方對書(shu) 院的研究現狀與(yu) 發展方向。通過發掘海外學者對書(shu) 院研究的新視角與(yu) 理論方法,能夠開闊國內(nei) 書(shu) 院研究視野,突破書(shu) 院研究的瓶頸,使中國書(shu) 院研究具有國際化風尚。

 

關(guan) 鍵詞:海外漢學  學人學派  理學基地  書(shu) 院研究

 

作者簡介: 陳仙,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研究生,中南林業(ye) 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本文獲湖南省教育廳科研項目“英語世界書(shu) 院研究的多視角考察”和湖南省社科基金外語科研聯合項目“海外中國書(shu) 院研究”資助。

 

一、引言

 

書(shu) 院是士子的公共活動場所。學者在書(shu) 院通過講學、授課等形式自由的進行學術傳(chuan) 授;不同學派的學者采用書(shu) 院會(hui) 講的形式開展學術交流。興(xing) 趣相投的學人聚集在同一書(shu) 院相互切磋學習(xi) ,久而久之,書(shu) 院便發展成為(wei) 思想學派的宣傳(chuan) 活動基地,與(yu) 學術研究呈現一體(ti) 化的繁榮狀態。20世紀50年代起,漢學家卜恩禮、林懋、穆四基、本傑明·艾爾曼等開始研究東(dong) 林學派與(yu) 東(dong) 林書(shu) 院的學術思想。20世紀80年代開始,隨著宋明理學研究逐漸發展為(wei) 漢學顯學,狄百瑞、賈誌揚、萬(wan) 安玲、李弘祺等漢學家開始關(guan) 注倡導理學精神的書(shu) 院。清代書(shu) 院研究學者如秦博理、麥哲維等人則著重考察乾嘉學派與(yu) 書(shu) 院的互動關(guan) 係。海外對書(shu) 院學術思想的研究,逐步經曆了以精英學者為(wei) 考察對象到以社會(hui) 史為(wei) 研究內(nei) 容的過程,研究方法以“外在進路”為(wei) 主,即將研究對象放在特定的社會(hui) 背景下進行分析。[1]

 

二、以學人學派和書(shu) 院運動為(wei) 中心的詮釋

 

書(shu) 院作為(wei) 介於(yu) 官學和私學之間特有的教育和學術研究機構,其獨立性和開放性導致書(shu) 院學術思想自由,不同的書(shu) 院追求的學術目標也不盡相同。以書(shu) 院為(wei) 基地,政治思想、學術主張比較一致的學者群體(ti) 聚集在書(shu) 院形成某一特定學派。例如以嶽麓等書(shu) 院為(wei) 基地,胡安國、胡宏、張栻等人創建了湖湘學派。嶽麓書(shu) 院“蓋欲成就人才,以傳(chuan) 斯道而濟斯民也”為(wei) 目標,[2]培養(yang) 傳(chuan) 道濟民的人才。金華學派代表人物呂祖謙曾訂《乾道四年九月規約》,次年又訂《乾道五年規約》,通過“預此集者”、“會(hui) 講”的形式將金華學人集合起來,若不能一心達成目標則令其退學。利用學規的約束,麗(li) 澤書(shu) 院成為(wei) 婺學的形成和傳(chuan) 播基地。

 

書(shu) 院整合學人形成學派,最有代表性也是最先進入漢學家研究視野的是東(dong) 林書(shu) 院與(yu) 東(dong) 林學派。卜恩禮論文《東(dong) 林書(shu) 院與(yu) 它的政治、哲學意義(yi) 》[3]介紹了北宋政和元年至明末東(dong) 林書(shu) 院的興(xing) 建、修複、禁毀和講學的曆史,重點闡述了萬(wan) 曆三十二年至天啟五年這21年間轟動晚明的東(dong) 林書(shu) 院政治和哲學意義(yi) 。他指出在政治上東(dong) 林書(shu) 院倡議讀書(shu) 和愛國的精神,成為(wei) 議論國事的主要輿論中心;哲學上東(dong) 林書(shu) 院直接批判王學,將學術由陽明心學轉向程朱理學,扭轉了浮誇虛無的學風。全文重點敘述了顧憲成、高攀龍、孫慎行的政治活動。顧、高二人的政治意識和政治活動,對東(dong) 林書(shu) 院的政治發展起著至關(guan) 重要的導向作用。文中提到東(dong) 林書(shu) 院聚會(hui) 諸友,顧憲成曰“自古未有關(guan) 閉門戶獨自做成的聖賢,自古聖賢未有離群絕類、孤立無與(yu) 的學問。”[4]對學者“群”的強調,體(ti) 現了東(dong) 林書(shu) 院的社團特征。學者聚集,既是學術團體(ti) ,又是政治組織,以東(dong) 林書(shu) 院為(wei) 基地,開展學術與(yu) 政治活動。東(dong) 林學人學術上擁護程朱理學,反對引儒入禪的王學末流,政治上“諷議朝政,裁量人物,”哲學上稱為(wei) “東(dong) 林學派”。論文最後卜恩禮總結明末東(dong) 林書(shu) 院講學和議政相互滲透,學術上倡導“主敬”和“慎獨”,最終政治上的“東(dong) 林”與(yu) 書(shu) 院逐漸脫離,涵蓋麵更廣,影響更為(wei) 深遠。

 

作為(wei) 海外第一部書(shu) 院研究成果,卜恩禮《東(dong) 林書(shu) 院與(yu) 它的政治、哲學意義(yi) 》選擇東(dong) 林書(shu) 院和東(dong) 林學派為(wei) 研究對象,具有曆史視野和哲學眼光。卜恩禮在文首介紹中就提到,之所以選擇研究此課題,一是哲學上東(dong) 林學派講學在學術上扭轉了學術風氣,反對王學末流之弊。顧憲成雖然讚同王陽明的良知說,卻“於(yu) 陽明無善無惡一語,辯難不遺餘(yu) 力,以為(wei) 壞天下教法,自斯言始。”[5]另一個(ge) 讓卜恩禮選擇此課題的原因就是政治上東(dong) 林講學與(yu) 治國治民相結合,針對貴族大地主集團專(zhuan) 政,提出破格育才、提拔賢能的政治主張。他們(men) “諷議朝政,裁量人物”,將學理和治國結合起來,真正做到“誌在世道”。卜恩禮指出東(dong) 林學人不畏宦官專(zhuan) 權,破格用人,改革科舉(ju) 製度,將程朱理學作為(wei) 其政治鬥爭(zheng) 的武器。如萬(wan) 曆年間“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三案時,東(dong) 林學者以東(dong) 林書(shu) 院為(wei) 輿論宣傳(chuan) 基地,積極參與(yu) 辨議。在東(dong) 林講會(hui) 時,他們(men) “遠必稱孔孟,近必稱周程”。[6]他們(men) 所主講的東(dong) 林書(shu) 院,成為(wei) 學人學派與(yu) 理學運動的典範。

 

卜恩禮文中所提到的學人學派與(yu) 書(shu) 院運動的互動關(guan) 係引發了其它漢學家的共鳴,為(wei) 後來的海外書(shu) 院研究者指明了方向。林懋的論文《評明季禁毀書(shu) 院》分析了明代中後期嘉靖、萬(wan) 曆、天啟的書(shu) 院禁毀活動,對學人學派與(yu) 書(shu) 院的密切關(guan) 係也進行了詮釋。林懋認為(wei) 書(shu) 院嘉靖之毀,針對的是以王守仁為(wei) 代表的陽明學派和湛若水為(wei) 代表的甘泉學派在書(shu) 院的講學。王陽明否定程朱理學的“性即理”,推崇“心即理”,追求知行合一。他曾在龍岡(gang) 書(shu) 院、文明書(shu) 院、稽山書(shu) 院等地宣傳(chuan) 心學。不同於(yu) 宋明理學家對朱子章句的推崇,王守仁的教學更側(ce) 重於(yu) 精神上對經義(yi) 的理解,強調“經學即心學”,目的在於(yu) “致良知”。[7]湛若水則以“隨處體(ti) 認天理”為(wei) 宗。正德年間,湛若水與(yu) 王守仁在北京相會(hui) ,二者學說既有相通之處,也有心學門戶之分。湛若水的甘泉學派順應明代學術之勢,接近王學,與(yu) 之合流。王、湛兩(liang) 位大師帶來了明代書(shu) 院的興(xing) 盛局麵。然而,嘉靖元年開始,反對派先是針對王守仁的學說進行攻擊,在王守仁逝世後,又對湛若水及其講學的書(shu) 院展開禁毀活動。經曆了嘉靖、萬(wan) 曆之毀後,因為(wei) 東(dong) 林學派在東(dong) 林書(shu) 院的講學活動又招致了天啟之毀。林懋認為(wei) 明季書(shu) 院禁毀受到學人學派的政治表現與(yu) 書(shu) 院講學活動的影響。文中指出明初學術沉寂,明朝中後期書(shu) 院逐漸興(xing) 盛,成為(wei) 學術思想的研究傳(chuan) 播基地。擁有相同學術追求的學者聚集在書(shu) 院中,結成密不可分的網絡關(guan) 係。這種學術網絡又投射在社會(hui) 政治活動中,極大的影響到書(shu) 院的興(xing) 衰。

 

關(guan) 於(yu) 東(dong) 林學派與(yu) 東(dong) 林書(shu) 院的關(guan) 係,本傑明·艾爾曼著《中華帝國晚期的帝國政治和儒學團體(ti) ,翰林和東(dong) 林書(shu) 院》將翰林和東(dong) 林這兩(liang) 大政治和儒學團體(ti) 並列,通過詳細描述明清翰林院和明中後期禁毀籠罩下的書(shu) 院,突出了東(dong) 林書(shu) 院的社團性和政治性。明清翰林學士是從(cong) 進士中選拔出來的翰林院最高長官。明代主管文翰,以備皇帝谘詢。清代主修國史,記載皇帝起居注,主講經史並草擬典禮文件。文中指出明清翰林院製度發展完善,清因明製,通過科舉(ju) 進入翰林院的大臣們(men) 集合成一個(ge) 政治儒學團體(ti) 。東(dong) 林書(shu) 院既講學又議政,吸引了許多學者和因朝政被貶斥的官吏,許多在朝任職的官員也與(yu) 東(dong) 林講學相呼應,一時東(dong) 林書(shu) 院成為(wei) 輿論中心和學術基地,聚集在書(shu) 院的學術團體(ti) 也形成一個(ge) 政治派別,被反對派稱為(wei) “東(dong) 林黨(dang) 人”。艾爾曼突出強調了翰林一派的群體(ti) 性,這種社團性也是“聯講會(hui) 、立書(shu) 院”東(dong) 林學派特征之一。同時,明末東(dong) 林書(shu) 院支援政治活動,反抗當權太監魏忠賢。艾爾曼將明清翰林和東(dong) 林書(shu) 院兩(liang) 大政治和儒學團體(ti) 作為(wei) 研究對象,把政治網絡與(yu) 書(shu) 院網絡進行橫向比較研究,拓展了書(shu) 院研究的新思路。作者考察了翰林和東(dong) 林書(shu) 院在政治上和儒學上的建樹表現,總結出明清時期的翰林和東(dong) 林書(shu) 院是當時社會(hui) 政治運動和學術思想的縮影。論文開篇詮釋了士子科舉(ju) 與(yu) 選拔官員的關(guan) 係,之後描述了明清翰林院的職掌功能以及“東(dong) 林黨(dang) ”的講學活動。文章指出翰林院作為(wei) 國家重要的選才、育才和儲(chu) 才基地,與(yu) 書(shu) 院有著相通性。考議國家製度、谘議政事的翰林院與(yu) 評議時政的東(dong) 林書(shu) 院相比,一個(ge) 是國家職官機構,一個(ge) 是民間社會(hui) 團體(ti) 。作者用Club(社團)來描述翰林學者,用Schoolmen(經院學者)和Partisan(黨(dang) 人)分別描述學派和東(dong) 林黨(dang) 人,可見其用詞的準確性。

 

除東(dong) 林書(shu) 院與(yu) 東(dong) 林學派外,漢學家還關(guan) 注了其它學人學派與(yu) 書(shu) 院運動。萬(wan) 安玲《新儒學的製度背景:中國宋元學者、學派與(yu) 書(shu) 院》以宋元明州(寧波)地區地方精英的書(shu) 院活動為(wei) 研究對象,按照時間順序考察了新儒學產(chan) 生的社會(hui) 教育製度背景。[8]開篇作者描述了北宋慶曆五先生楊適、杜醇、王致、王說、樓鬱“就妙音院(在府學西)立孔子像講貫經史,學者宗之”。[9]慶曆五子從(cong) 事講學活動,後又創立書(shu) 院,如樓鬱的城南書(shu) 院等,致力於(yu) 傳(chuan) 播儒學,教化民生。他們(men) 促進了宋代儒學地域化,是明州新儒學的發端,可惜“五先生之著述,不傳(chuan) 於(yu) 今,故其微言亦闕”。[10]之後文章通過12世紀明州學校重建和教學等地方史料,指出南宋作為(wei) 官學和私學的過渡階段,學校除了教學功能以外,更多的豐(feng) 富了祭祀、講學等教育製度。12世紀晚期,甬上淳熙四先生楊簡、袁燮、沈煥和舒璘傳(chuan) 承陸九淵心學,提倡尊德性,創立了四明學派。他們(men) 在明州諸書(shu) 院講學,因其傳(chuan) 播陸學角度的不同,又各自形成慈湖學派、絜齋學派、定川學派、廣平學派。作者隨後主要依據王應麟和狄百瑞的宋元文獻,講述了元代明州地區書(shu) 院重建以及慶曆五子、明州四先生對之後書(shu) 院學術思想的影響。由於(yu) 元代官方推崇程朱理學,同時有感於(yu) 有感於(yu) 陸學弊端,元代理學出現了“和會(hui) 朱陸”、“由陸入朱”的情況,書(shu) 院官學化日益加強。文章最後總結到地方學人以書(shu) 院為(wei) 基地,通過講學、祭祀、創辦新書(shu) 院等手段宣傳(chuan) 自己的學術思想,形成具有影響的學派。

 

秦博理著《中華帝國最後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1864年至1911年長江下遊的社會(hui) 變遷》講述了乾嘉學派在書(shu) 院的傳(chuan) 承。[11]書(shu) 院從(cong) 成為(wei) 理學的傳(chuan) 播基地之後,不同學派一直在爭(zheng) 奪書(shu) 院這一重要的學術宣傳(chuan) 網絡。清代針對理學的空疏和空談,加上文字獄的壓力,以訓詁考據為(wei) 主的乾嘉學派興(xing) 起。繼清中葉阮元創辦詁經精舍、學海堂之後,興(xing) 辦專(zhuan) 習(xi) 經史詞賦、不課舉(ju) 業(ye) 的新型書(shu) 院成為(wei) 文化發展的必然趨勢。秦博理在描述鍾山書(shu) 院、南菁書(shu) 院時,也對書(shu) 院的學術思想進行了闡述。作者首先按照時間順序論述了鍾山書(shu) 院的學術思想變化。乾隆年間江寧的鍾山書(shu) 院注重考據,以漢學教授生徒。漢學大師盧文弨、錢大昕、朱珔等先後任書(shu) 院山長,以經術導士,為(wei) 書(shu) 院奠定了訓詁之學的基本方向。1790年至1815年間,桐城派大師姚鼐任鍾山書(shu) 院山長,他提出“義(yi) 理、考據、辭章”三事說,提倡古文,宣傳(chuan) 程朱理學。姚鼐通過鍾山書(shu) 院傳(chuan) 播自己的學術理念和古文義(yi) 法,桐城古文的影響遍布天下。1828年之後的四十年,湖南籍官員陶澍、唐鑒均在書(shu) 院儒學教育中強調實學的重要性。之後曾國藩繼承桐城學派傳(chuan) 統,推行“義(yi) 理之學”。作者在談到南菁書(shu) 院的學術流派時,提到最多的則是書(shu) 院“供鄭朱兩(liang) 先儒栗主,掌教率諸生朔望行禮”。[12]南菁書(shu) 院既維護漢學正統,又十分尊崇程朱理學。秦博理在書(shu) 院與(yu) 學術思想方麵,僅(jin) 僅(jin) 隻是進行基本的史實論述,並沒有從(cong) 思想史切入對書(shu) 院進一步分析,這也是西方作者受到知識廣度的影響,在研究書(shu) 院曆史上容易犯的通病。秦博理本人也正是在完成此書(shu) 後意識到這方麵的不足,他在之後的學術道路中,逐漸轉向理學研究,還出版了《理學的自我修養(yang) 》一書(shu) 。

 

三、作為(wei) 理學研究宣傳(chuan) 基地的書(shu) 院

 

17世紀以來,傳(chuan) 教士漢學以尋找理論“支持他們(men) 基督教的教義(yi) ”為(wei) 目的開始關(guan) 注宋明理學。[13]以利瑪竇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教士指出宋明理學是對佛教之類偶像崇拜學派的模仿,認為(wei) 天主教義(yi) 中有更接近儒家思想的學說。[14]不同於(yu) 利氏推崇儒學貶斥宋明理學,白晉、傅聖澤等“索隱派”教士反對傳(chuan) 教士對儒學的“過度附會(hui) ”。[15]1874年英國聖公會(hui) 傳(chuan) 教士麥格基翻譯了朱熹關(guan) 於(yu) “理氣”的文章;1918年英國浸禮會(hui) 教士卜道成與(yu) 李約瑟辯論了朱熹理學的唯物與(yu) 科學性問題。[16]雖然通過傳(chuan) 教士譯介讓西方學界初步接觸到朱子哲學,引起了一定的關(guan) 注,但西方漢學研究整體(ti) 上重心仍在孔子儒學這一階段,隻有幾個(ge) 學者對朱子學說作了零星的研究,歐洲漢學對理學的興(xing) 趣仍停留在收集翻譯資料的階段。20世紀70年代,美國中國學興(xing) 盛,美國首位中國哲學教授、北美大陸“儒家拓荒人”華裔學者陳榮捷,在將中國哲學史上的代表性著作翻譯成英文的同時,對新儒學進行了大力推廣,開啟了漢學朱子學研究的時代。[17]作為(wei) 朱熹研究名家,陳榮捷向西方學界傳(chuan) 遞了理學“道統”學說,確定了新儒學道統的哲學原理。陳榮捷的合作夥(huo) 伴、東(dong) 亞(ya) 思想史專(zhuan) 家狄百瑞也是美國新儒學研究奠基者之一。

 

由於(yu) 中西學者的共同努力和國際宋史研究的發展,宋明理學研究逐漸成為(wei) 漢學研究的顯學。在書(shu) 院研究領域,狄百瑞、萬(wan) 安玲、李弘祺、包弼德、賈誌揚等漢學家分析了作為(wei) 理學研究宣傳(chuan) 基地的書(shu) 院。狄百瑞與(yu) 賈誌揚主編的《成型階段的理學教育》書(shu) 中共有25處明確討論書(shu) 院(精舍,Academies),另有7處分析了理學書(shu) 院。[18]由此可見,作為(wei) 理學運動基地,書(shu) 院是漢學家研究理學教育時一個(ge) 重要的方向。書(shu) 中收錄的陳榮捷《朱熹與(yu) 書(shu) 院》和賈誌揚《朱熹在南康:道學與(yu) 政治教育》著作均明確闡述了朱熹、書(shu) 院與(yu) 理學的密切關(guan) 係,指出書(shu) 院是理學社會(hui) 化的主要途徑和重要手段,也是理學發展的重要機製。

 

陳榮捷著《朱熹與(yu) 書(shu) 院》開篇用大量筆墨詳細描述了“精舍”一詞的起源與(yu) 定義(yi) ,辨析了“精舍”與(yu) “書(shu) 院”之間的相互聯係。[19]他指出書(shu) 院原意是用來保存編輯“書(shu) 籍”的封閉“院落”,精舍則是隱居的場所,更偏重私人性質。後來兩(liang) 者都逐漸演變為(wei) 教育學習(xi) 的地方,因為(wei) “教學場所”這一共同點,因而精舍也被稱為(wei) 書(shu) 院。在解釋了朱熹創辦的寒泉精舍、武夷精舍、竹林精舍即為(wei) 書(shu) 院後,陳榮捷講述了朱熹興(xing) 複白鹿洞書(shu) 院和在嶽麓書(shu) 院、城南書(shu) 院講學等活動。通過對白鹿洞書(shu) 院教學、學規、課程設置、講學、祭祀、藏書(shu) 等書(shu) 院製度分析,以及嶽麓書(shu) 院朱熹與(yu) 張栻會(hui) 講等活動的描述,作者總結朱熹在學術思想上闡明了“理”“氣”之間的關(guan) 係,“理”是“氣”的本原,“理一分殊”,完成了對理學基本方向的定義(yi) ,發展了“太極”的範疇,認為(wei) “太極”是“理”最初也是最終極的狀態,並將“仁”的思想貫穿其中,最終創建了“道學”傳(chuan) 統,編撰了《四書(shu) 集注》。陳榮捷認為(wei) 精舍和書(shu) 院是朱熹完成這一成就的“工具”(tools)。

 

賈誌揚著《朱熹在南康:道學與(yu) 政治教育》敘述了淳熙年間朱熹知南康軍(jun) 任內(nei) 興(xing) 複白鹿洞書(shu) 院的事跡。作者講述了當時朱熹理學書(shu) 院興(xing) 起的教育與(yu) 社會(hui) 政治背景。[20]教育上,由於(yu) 金兵入侵、北宋南遷、東(dong) 京太學廢棄,地方州縣學校疲軟,士人隻能通過書(shu) 院來獲取更多的教育機會(hui) ,書(shu) 院興(xing) 複是必然之路;政治上,由於(yu) 唐末五代朝政崩壞,綱紀廢弛,加上北有金朝對峙,麵對內(nei) 憂外患,趙宋政權迫切需要重整綱常,加強中央集權,此時能論證封建道德綱常、等級秩序和專(zhuan) 製集權合理性、神聖性的理學也進一步發展壯大。賈誌揚指出不同於(yu) 北宋五子對理學奠基和宣傳(chuan) ,南宋理學最大的特點是以書(shu) 院為(wei) 傳(chuan) 播工具來宣傳(chuan) 理學,這也成為(wei) 當時的社會(hui) 潮流。朱熹則將書(shu) 院作為(wei) 理學據點,推崇書(shu) 院理學教育,貶斥官學與(yu) 科舉(ju) 。賈誌揚總結認為(wei) ,朱熹通過《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來弘揚理學精神,同時以書(shu) 院為(wei) 陣地的講會(hui) 、祭祀等活動成為(wei) 理學社會(hui) 化的重要手段和途徑,書(shu) 院也成為(wei) 理學得以發展的重要機製。文章最後通過參考日本田中健次和陳榮捷對朱熹門徒的研究,講述了考亭學派通過創辦書(shu) 院、講學、聯講會(hui) 等手段來弘揚朱子道學。

 

包弼德著《曆史上的理學》認為(wei) 書(shu) 院是宣揚理學的重要場所,書(shu) 院學規也滲透了理學家的思想,通過對宋元時期理學書(shu) 院的分析,能夠更加清楚的了解理學所傳(chuan) 遞的“道統”與(yu) 學說。[21]書(shu) 中第七章“社會(hui) ”(Society)第一部分談及理學是宋元時期士人之學的一種選擇時,專(zhuan) 門用一小節闡述了書(shu) 院。包弼德指出朱熹將理學完善成一個(ge) 能滿足士人全部學術領域需求的新課程,他的四書(shu) 集注為(wei) 理學提供了一套完整的學習(xi) 教材,而這種課程學習(xi) 實現的場所就是“書(shu) 院”。作者認為(wei) 書(shu) 院最初起源於(yu) 南方私人學校,由大家族或是學者、退休官員創辦,是一個(ge) 教育、學術交流、獲得一定名譽的場所。在理學尚被官學大肆推崇時,理學家就發現了書(shu) 院這個(ge) 能自由實踐他們(men) 的理學教學理想的地方。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理學家宣傳(chuan) “為(wei) 己之學”,排斥科舉(ju) 和官學,創辦理學書(shu) 院。朱熹的《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則成為(wei) 所有理學書(shu) 院的共同的教學方針。作者提出朱熹出任南康知軍(jun) 重建白鹿洞期間,不同於(yu) 二程強調官學資助,他舍棄了以州縣學為(wei) 理學學習(xi) 中心的想法,轉而大力扶持書(shu) 院。他建議“書(shu) 院功役雖小,名頗具載國典,事體(ti) 似亦非輕;若不申明乞賜施行。竊恐歲久複至湮沒”,希望利用朝廷資源將白鹿洞書(shu) 院建成朝廷批準、賜名額、賜禦書(shu) 的理學書(shu) 院,構建以書(shu) 院為(wei) 學習(xi) 基地、以理學為(wei) 教學目的的教育體(ti) 製。慶元黨(dang) 禁結束後,越來越多擔任官員的理學家開始大量創建理學書(shu) 院。他們(men) 仍然踐行朱熹創建的白鹿洞書(shu) 院模式,在朝廷承認下,獲取地方精英的支持和地方政府的資助。宋末至元代政府對理學書(shu) 院的支持,甚至影響到了官學的發展。包弼德在文章中反複提到理學書(shu) 院一詞,他指出並不是所有的書(shu) 院都提倡理學,大部分的理學書(shu) 院由擔任官員的理學家建立、興(xing) 複、講學,或者是由理學大師的祠堂發展而來,例如建康程顥的明道書(shu) 院。理學家們(men) 利用理學書(shu) 院這一學習(xi) 中心,成功的宣傳(chuan) 了理學,保持了學術的獨特性。

 

萬(wan) 安玲著《新儒學的製度背景:中國宋元學者、學派與(yu) 書(shu) 院》除了表達學人學派與(yu) 書(shu) 院運動的關(guan) 係外,在全書(shu) 第二部分也特別闡明了13到14世紀書(shu) 院製度化和理學官學化。宋末元初,宋遺民通過創建書(shu) 院、退隱講學、受聘教學等形式來抒發亡國的遺恨。他們(men) 通過在書(shu) 院研究和傳(chuan) 播程朱理學來減輕心理壓力,以捍衛儒家道統的尊嚴(yan) 。宋遺民的大肆興(xing) 學,獲得了元統治者的保護和支持,政府承認其所創建、講學的書(shu) 院,並將書(shu) 院製度化,視為(wei) 地方官學,委任遺民為(wei) 山長,變“遺民”為(wei) “臣民”。在官方的支持下,南方理學書(shu) 院繼續發展的同時,理學以書(shu) 院為(wei) 依托向北方推廣。理學與(yu) 書(shu) 院北移,蒙古貴族將理學從(cong) 異端提升為(wei) 官方正統哲學,並定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內(nei) 容,書(shu) 院則成為(wei) 傳(chuan) 播程朱理學最重要的途徑。萬(wan) 安玲另一部著作《中國南宋書(shu) 院與(yu) 社會(hui) 》書(shu) 中第5-9、17、20、33、46-47、51-53、62-63、70、85、113、203、206、209等頁均明確提到理學。[22]書(shu) 中第一部分第一章節就描述了理學與(yu) 書(shu) 院運動。具體(ti) 來說,因為(wei) 唐末五代禮樂(le) 崩壞,南宋政府偏安江南,統治者采用了抑武揚文政策來維持中央集權。麵對內(nei) 憂外患,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學者們(men) 通過理學這一學術思想來重新詮釋儒家精神,表達對教育的人文關(guan) 懷。為(wei) 了宣傳(chuan) 理學思想,再加上遭受“慶元黨(dang) 禁”的限製,為(wei) 了對抗政治壓迫和學術專(zhuan) 製,他們(men) 放棄傳(chuan) 統的官學教育宣傳(chuan) ,另辟蹊徑,通過創建興(xing) 複書(shu) 院、講學、祭祀、著書(shu) 等書(shu) 院運動形式來宣傳(chuan) 理學。理學家以書(shu) 院為(wei) 依托,書(shu) 院也自然而然與(yu) 理學交融一體(ti) 。書(shu) 中第51頁還回顧了書(shu) 院精神與(yu) 佛教、道教的關(guan) 係。萬(wan) 安玲首先辨析了理學產(chan) 生的淵源,涉及到常見的“佛道儒三教合一說”和“排佛抑道說”。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中國哲學簡史》中說:“宋代經過更新的儒學有三個(ge) 思想來源。第一個(ge) 思想來源當然是儒家本身的思想。第二個(ge) 思想來源是佛家思想、連同經由禪宗的中介而來的道家思想。在更新的儒學形成的時期,佛教各宗派以禪宗為(wei) 最盛,以至更新的儒家認為(wei) ,禪宗和佛教是同義(yi) 詞。如前所述,就某種意義(yi) 說,更新的儒學可以認作是禪宗思想合乎邏輯的發展。更新的儒學還有第三個(ge) 思想來源便是道教,在其中陰陽學家的宇宙論觀點占有重要地位。更新的儒家所持的宇宙論觀點,主要便是由來於(yu) 此。”[23]萬(wan) 安玲雖未明確引用馮(feng) 友蘭(lan) 的觀念,卻也指明了理學可能是佛、道、儒三教思想整合而來。同時,在對比理學思想與(yu) 佛教、道教的區別時,萬(wan) 安玲也指出理學是對佛教、道教思想挑戰的一種回應。解釋完理學思想來源後,萬(wan) 安玲指出南宋時理學精神成為(wei) 書(shu) 院的傳(chuan) 統精神,即是以書(shu) 院為(wei) 中心的理學運動的內(nei) 在精神。理學精神的這兩(liang) 種來源,直接影響到書(shu) 院精神,因而作者在其後花費筆墨研究了佛教、道教聖地與(yu) 書(shu) 院的關(guan) 係。從(cong) 解讀書(shu) 院精神與(yu) 理學精神這一角度,作者也表明了理學與(yu) 書(shu) 院的一體(ti) 化關(guan) 係。

 

四、結語

 

綜上所述,海外漢學家對書(shu) 院學術思想研究主要從(cong) 學人學派與(yu) 理學基地這兩(liang) 點切入,指出書(shu) 院在學術思想宣傳(chuan) 、交流、傳(chuan) 承上的重要作用。從(cong) 現實上講,他們(men) 的研究符合新史學研究趨勢,適應文化與(yu) 時代的需求。

 

值得注意的是,海外漢學家普遍具有較好的漢語閱讀能力,口語溝通卻受到一定的限製。這個(ge) 特點在學術研究中,最大的表現就是論文引用書(shu) 麵文獻材料較多,實踐研究成果略顯不足。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曆史係教授,東(dong) 亞(ya) 研究中心主任羅威廉就曾坦言自己在研究湖北麻城地方史時,由於(yu) 漢語說的不太好,沒有能夠采訪當地居民,深感遺憾的同時,隻能憑借較高的漢語閱讀能力翻閱了七部麻省地方縣誌。[24]在漢學家的書(shu) 院著作中,大量的數據統計等均非第一手資料,這也與(yu) 海外書(shu) 院曆史資料缺乏有關(guan) 。在用詞方麵,也有較大的差異。例如西方學者對“理學”一詞的描述,秦博理在《中華帝國最後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一書(shu) 第34、37、38、55、64等頁用Cheng-Zhu Neo-Confucianism(程朱新儒學)表示;第123、142頁描述為(wei) Neo-Confucian education(新儒學教育);在第34、84、85等頁也用Song learning(宋學)來指代理學。另外,書(shu) 中第100、124頁出現了school of principle(理學派)一詞來指理學。包弼德著《曆史上的理學》中文版序中解釋到英文“Neo—Confucianism”指代的是《宋史》中的道學,也就是宋明理學,通常直譯為(wei) “新儒學”。[25]萬(wan) 安玲的《中國南宋書(shu) 院與(yu) 社會(hui) 》則用True Way Learning 和拚音(Tao-hsueh)同時來詮釋理學。

 

注釋:

 

[1] 黃俊傑:《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的回顧與(yu) 展望》,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2] 張栻:《南軒文集》卷10,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影印宋本,1981年刊印。

 

[3] Heinrich B.The Tung-Lin Academy and it's Political and Philosophical significance[J].Monumenta Serica, 1955(14):1-163.

 

[4] 顧憲成:《會(hui) 語》,《顧涇陽先生東(dong) 林商語》上,雍正《東(dong) 林書(shu) 院誌刻本》卷3。

 

[5] 黃宗羲:《明儒學案》卷58,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1397頁。

 

[6]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shu) 》卷22,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7]《王陽明全集》卷7,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8] Walton L.The Institutional Context of Neo-Confucianism:Scholars,Schools,and Shu-yuan in Sung-Yuan China[A].In Neo-Confucian Education: The Formative[C].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457-492.

 

[9] 宋濂:《文憲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10] 全祖望:《鮚崎亭集外編》卷16,《四部叢(cong) 刊初編本》,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29年版。

 

[11] Keenan B C. Imperial China's Last Classical Academies: Social Change in the Lower Yangzi, 1864-1911[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East Asian Institute, 1994.

 

[12] 柳治微:《江蘇書(shu) 院誌初稿·左宗棠奏創建書(shu) 院片》,《中國曆代書(shu) 院誌》,江蘇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13] 陳榮捷:《朱學論集》,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14] 顧立雅:《孔子與(yu) 中國之道》,高專(zhuan) 誠譯,大象出版社2000年版。

 

[15] 劉耕華:《詮釋的圓環:明末清初傳(chuan) 教士對儒家經典的解釋及其本土回應》,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16] 盧睿蓉:《美國宋代思想史研究的多視角考察》,浙江大學2011年博士學位論文。

 

[17] 施忠連:《現代新儒學在美國》,遼寧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

 

[18] Theodore D.B,Chaffee J W.Neo-Confucian Education: The Formative[M].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

 

[19] Wing-tsit C.Chu Hsi and the Academies.In Neo-Confucian Education: The Formative[M].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389-413.

 

[20] Chaffee J W.Chu Hsi in Nan-k’ang:Tao-hsueh and the Politics of Education[A].In Neo-Confucian Education: The Formative[C].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414-431.

 

[21] Bol P K.Neo-Confucianism in History[M].Cambridge (Massachusetts)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2008.

 

[22] Walton L.Academies and Society in Southern Sung China[M].Hawaii: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1997.

 

[23] 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簡史》,新世界出版社2004年版。

 

[24] 薑異新:《以中國的方式闡釋中國——羅威廉教授訪談錄》,《書(shu) 屋》2009年第12期。

 

[25] 包弼德:《曆史上的理學》,王昌偉(wei) 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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