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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
顏氏之儒考述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齊魯學刊》2013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十五日乙巳
耶穌2016年1月24日
中文摘要:《韓非子·顯學篇》有“儒分為(wei) 八”之說,其中“顏氏之儒”所指是否顏回一派,學者多有分歧。而之所以出現分歧,其中一個(ge) 原因便在於(yu) 顏子生卒年存在多種異說。通過對各種意見的分析考辨,我們(men) 確定顏子當少孔子三十歲,卒時為(wei) 四十一歲。而且,顏子當有門人,其學得以傳(chuan) 承,可以形成一派。韓非所謂“顏氏之儒”當指顏子一係。並在此基礎上,考察了顏子與(yu) 曾子、思孟,顏子與(yu) 莊子的學術思想關(guan) 聯問題。
關(guan) 鍵詞:儒家八派;顏氏之儒;顏回;曾子;思孟;莊子
《韓非子•顯學》提出“儒分為(wei) 八”之說,郭沫若先生據以提出“儒家八派”之概念,學者對此進行了不同分析,不僅(jin) 對於(yu) 韓非子的說法提出質疑,而且對郭氏之說也多有批駁。如今,我們(men) 可以結合新出土文獻以及以往不太受到重視的傳(chuan) 世文獻予以考察,對舊說之理據予以重新審視,進而提出對我們(men) 這一問題的看法。也許這新看法並不在傳(chuan) 統說法之外,然而綜合眾(zhong) 家所論之得失,輔以新發現的簡帛文獻對傳(chuan) 世文獻的重新認知,我們(men) 希望能夠對相關(guan) 問題的研究有所推進。
一、顏氏之儒指顏回一派
韓非所說的“顏氏之儒”,屬於(yu) “八儒”中比較有爭(zheng) 議的一派。孔門弟子中有八、九位顏氏,因此韓非所謂顏氏之儒具體(ti) 何指人們(men) 意見不一。主要有四說。
其一,為(wei) 不可考說。皮鹿門曰:“《韓非子》言八儒有顏氏;孔門弟子,顏氏有八,未必即是子淵。”[1](P27)周予同先生注雲(yun) :“按《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除顏回外,尚有顏無繇、顏幸、顏高、顏祖、顏之仆、顏噲、顏何七人,故雲(yun) 顏氏有八。”其實,還有一位“顏濁鄒”,也可以看作孔子弟子。梁任公先生雲(yun) :“顏淵先孔子卒,是否有弟子傳(chuan) 其學,無可考。此文顏氏之儒,不知出誰何也。”[2](《韓非子顯學篇釋義(yi) 》)孔繁先生亦直接指出,顏氏之儒為(wei) 根本不可考證的。[3](P275)
其二為(wei) 顏回說。郭沫若先生《儒家八派的批判》認為(wei) ,“‘顏氏之儒’當指顏回的一派。顏回是孔門的第一人,他雖然早死,但在他生前已經是有‘門人’的。”[4](《儒家八派的批判》)這一意見得到了眾(zhong) 多學者的認可。如張豈之、李啟謙、趙吉惠、顏炳罡諸位先生皆同意郭說。如陳寒鳴先生通過鉤稽有關(guan) 史料,從(cong) 政治誌向、道德情操等方麵剖析了顏子思想,肯定先秦“儒家八派”之一的“顏氏之儒”為(wei) 顏子所創,進而論述了其傳(chuan) 承與(yu) 影響。[5]顏炳罡等先生也通過考察顏子年齡及孔門“門人”情況,肯定顏氏之儒乃指顏回學派。[6]張覺先生也認為(wei) ,“前人大多認為(wei) 這裏所謂的‘顏氏’不知指何人。其實,能成為(wei) 一個(ge) 學派,一定是在言論行事方麵較有造詣的。……八個(ge) 人中隻有顏回被孔子稱為(wei) ‘賢’、‘好學’,所以這‘顏氏’應指顏回。”[7](P1235)另外,也有學者指出,該派雖非顏回創立,但卻是宗師顏子的。如梁任公先生在另一處所說:“顏氏之儒,想是宗法顏回,如今一無可考了。”[8](P188)任公這一看法,得到了吳龍輝先生的認可。吳說:“顏氏之儒的祖師為(wei) 顏淵。顏淵先孔子而死,因此,獨立的顏氏之儒不可能由顏淵創建,隻能由其後學完成。”[9](P114)劉郝霞也認為(wei) ,顏氏之儒絕非顏回所親(qin) 創,但卻是秉承顏回思想,且以顏回的名義(yi) 而創建的。[10]
第三種意見為(wei) “言偃說”。李零先生不同意郭沫若的說法,而提出一種新說:“惟‘顏氏之儒’,多以為(wei) 是顏回的學派,則有疑問。案孔門弟子以‘顏’為(wei) 氏者有九,未必即顏回。又據上博楚簡,言遊之‘言’與(yu) 顏回之‘顏’無別,它也可能是言遊的學派。”[11]其弟子胡蘭(lan) 江表示支持。不過,李先生的另一弟子徐剛在其《孔子之道與(yu) <論語>其書(shu) 》一書(shu) 中則反對此說,而重申舊說。[12](P182-183)其另一弟子梁靜博士也認為(wei) ,可能是指顏淵。[13]
第四種說法為(wei) “顏濁鄒”說。見於(yu) 龐樸先生主編、馬勇先生撰稿的《中國儒學》第一卷。《史記·孔子世家》曰:“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ye) 者甚眾(zhong) 。”又載:“孔子遂適衛,主於(yu) 子路妻兄顏濁鄒家。”馬勇先生據此以為(wei) ,顏濁鄒雖不在七十子之列,但似在三千人之內(nei) ,也應該列為(wei) 孔門弟子。而且,他認為(wei) ,顏濁鄒如果得傳(chuan) 孔學,他一定是韓非所批評的那樣,不過是假借孔子作為(wei) 仕途進程的敲門磚而已。故而推測“儒家八派”中的顏氏之儒可能是指顏濁鄒及其後學。另外,《呂氏春秋·尊師》:“子張,魯之鄙家也;顏濁鄒,梁父之大盜也。學於(yu) 孔子。……此六人者,刑戮死辱之人也,今非徒免於(yu) 刑戮死辱也,由此為(wei) 天下名士顯人,以終其壽,王公大人從(cong) 而禮之,此得之於(yu) 學也。”將顏濁鄒與(yu) 子張並列,似乎也可以證明韓非所說顏氏之儒應為(wei) 顏濁鄒一派。[14](P68)這一說法,因為(wei) 說服力較小,沒有得到學者的認同。
總的來看,顏氏之儒指顏回一派,在學界占據主流。我們(men) 也持這一看法。細審學界對此問題之爭(zheng) 議,關(guan) 鍵因素有二:其一,顏子生卒問題,其二,顏子有無門人問題。而這第一個(ge) 問題直接關(guan) 係到第二問題的答案。
二、顏子生卒年新考
關(guan) 於(yu) 顏子的年齡,《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雲(yun) :“少孔子三十歲。”而叢(cong) 刊本《孔子家語·弟子解》無載,四庫本、同文本則同於(yu) 《史記》。看來,在顏子生年的問題上,《史記》與(yu) 《孔子家語》二者沒有分歧。而閻若璩(1638-1704,字百詩,號潛邱)《四書(shu) 釋地又續》則以為(wei) “三十”下脫“七”字,未知何據,不可從(cong) 。
不過,對於(yu) 顏子的卒年,則因為(wei) 記載不清而引起不同的說法。《史記》雲(yun) :“回年二十九,發盡白,蚤死。”至於(yu) “早死”在何歲,則未有詳說。《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對此有雲(yun) :“年二十九而發白,三十一早死。”《史記索隱》亦引《家語》,而作:“年二十九而發白,三十二而死”。顯然,這兩(liang) 種說法與(yu) 《論語》中孔鯉先於(yu) 顏子去世的記載相矛盾。對此,王肅在《家語注》(四庫本)中解釋道:“此書(shu) 久遠,年數錯誤,未可詳校。其年則顏子死時,孔子年六十一歲,然伯魚五十先孔子卒,卒時孔子且七十。此謂顏回先伯魚死。而《論語》雲(yun) :‘顏回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wei) 之槨。子曰:‘鯉也死有棺而無槨。’或為(wei) 設事之辭。’”《史記索隱》亦引王肅此注,文字稍異,雲(yun) :“此久遠之書(shu) ,年數錯誤,未可詳也。校其年,則顏回死時,孔子年六十一。然則伯魚年五十先孔子卒時,孔子且七十也。今此為(wei) 顏回先伯魚死,而《論語》曰顏回死,顏路請子之車,孔子曰‘鯉也死,有棺而無槨’,或為(wei) 設事之辭”。並加“按語”雲(yun) :“顏回死在伯魚之前,故以《論語》為(wei) 設詞。”觀王肅此注之意,《論語》載孔子“鯉也死”一句為(wei) “設事之辭”。漢許慎(約58-147,字叔重)《五經異義(yi) 》亦主此說。我們(men) 以為(wei) ,這一推測恐怕站不住腳。朱子《四書(shu) 或問》對此早已點出此說之不近人情。朱子所言極是。如果顏子早於(yu) 伯魚卒,孔子絕不會(hui) 以兒(er) 子之死來作假設,因為(wei) 這確乎不符合人之常情,孔子絕不至說出這樣的話來。所以,我們(men) 當以《論語》的記載為(wei) 可信,伯魚早於(yu) 顏子去世乃事實陳述,絕非設事之辭。不過,王肅所說,《家語》所載年齡多有錯誤,則是對的。其實,不止《家語》,《史記》同樣如此。我們(men) 發現,將二書(shu) 對校會(hui) 發現二者互有不足,可互相校正。此處,關(guan) 於(yu) 顏子之“三十一”當為(wei) “四十一”之訛。因為(wei) 古代記數中“三十”與(yu) “四十”隻差一豎筆,極易出現錯訛。
對於(yu) 顏子之卒年,學界共有七種說法,其一,魯定公六年說;其二,魯哀公二年說;其三,魯哀公四年說;其四,魯哀公五年說;其五,魯哀公十二年說;其六,魯哀公十三年說;其七,魯哀公十四年說。[†]其中以持第七種說法即“魯哀公十四年說”者居多,如清儒毛西河、李鍇、江永,近人錢賓四,今人李零、顏炳罡、黃懷信、楊朝明等先生,不過毛西河以為(wei) 《史記》所雲(yun) “少孔子三十歲”為(wei) “四十歲”之誤。而李鍇則認為(wei) ,顏子當少孔子三十歲,卒於(yu) 魯哀公十四年,卒時當有四十一歲。李鍇《尚史》卷八十三《孔子弟子傳(chuan) 》雲(yun) :
《家語》“年二十九而發白,三十二而死”,《列子》“顏子壽十八”,《後漢書(shu) 》“顏子十八,天下歸仁”,諸說並誤。顏子卒於(yu) 伯魚之後。按《譜》:孔子七十而伯魚卒,是顏子之卒當在孔子七十一之年。顏子少孔子三十歲,是享年四十有一矣。《史》不書(shu) 卒年,而雲(yun) ‘年二十九發盡白’,亦誤。當是三十九也。”[‡]
劉寶楠(1791-1855,字楚楨)《論語正義(yi) 》從(cong) 之。郭嵩燾亦雲(yun) :“孔子十九生伯魚,伯魚年五十卒,則孔子當六十九。顏淵之卒尚在伯魚後,其年當及四十。”
關(guan) 於(yu) 顏子之年齡,雖然有三十一歲、三十二歲、四十一歲等不同說法,但我們(men) 可以看出“三十二歲”與(yu) “三十一歲”實為(wei) 一說,如此則隻有兩(liang) 說,一為(wei) “三十一歲”,一為(wei) “四十一歲”。而持“三十一歲”說者,或以為(wei) 顏子當少孔子四十一歲,或以為(wei) 卒於(yu) 魯哀公四年。
孔德立先生以為(wei) ,顏子當少孔子三十歲,而卒於(yu) 魯哀公四年,享年三十一歲。讚同《家語》之說。其理由是,《論語·先進》所載“子畏於(yu) 匡,顏淵後。子曰:‘吾以汝為(wei) 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孔子與(yu) 顏子情同父子,不會(hui) 因為(wei) 顏淵後至而埋怨他,合理的解釋是,孔子遇匡人之難時,顏子已經生了大病,因此掉隊,孔子為(wei) 之擔心,才有“吾以汝為(wei) 死矣”之語。離開匡地不久,又遇在陳絕糧之難,三十一歲卒於(yu) 周遊列國途中。[15]蔣伯潛先生推斷,“顏子卒於(yu) 旅次,旅次無他長物,故顏路請貨子之車以為(wei) 之槨也。”[16](P122)並雲(yun) ,伯魚卒時當四十歲,《史記》所雲(yun) “五十”或為(wei) “四十”之誤,故伯魚亦卒於(yu) 周遊途中。而且,據《論語·雍也》記載,哀公問孔子“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答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先進》載季康子問同一問題,孔子答之亦同。孔子返魯在魯哀公十一年。孔德立兄說,我們(men) 假設,在哀公和季康子問政之後,上引《論語》的問答緊接著發生,情理上完全講得通。若顏子還在,孔子不會(hui) 說“不幸短命死矣”的話。因此顏子在魯哀公十二年之前既已去世。[15]
我們(men) 認為(wei) ,這種看法是不對的。子畏於(yu) 匡當在孔子周遊列國的第二年,而在陳絕糧,當在周遊列國的最後幾年,二者絕非相差不久的事件,其間相距恐怕將近十年之久。
不過,支持顏子卒於(yu) 周遊途中的最力的理由,一為(wei) 蔣伯潛所說,“卒於(yu) 旅次,旅次無長物”,故顏路請以子之車為(wei) 之槨,一為(wei) 魯哀公、季康子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一事,似當在孔子歸魯不久,按此二語之語氣,當時顏子已經去世。那麽(me) ,哪一種說法更為(wei) 合理?
首先看顏子之生年。按《史記》、《家語》所載顏子皆少孔子三十歲,而又與(yu) 《公羊傳(chuan) 》等記載相符,故較為(wei) 可信。崔適(1852-1924,字觶甫)《史記探源》等以顏子“三十二歲”卒,當孔子七十一歲時,故其當少孔子四十歲,《史記》等所言“三十”當為(wei) “四十”之誤[17](P175),理據不足,不從(cong) 。因為(wei) ,第一,如果顏子少孔子四十歲,則當孔子開始周遊列國時,他不過十三四歲,恐尚不及“束脩”之年齡,未入孔門。而據《史記》,顏子當始終追隨孔子周遊。第二,我們(men) 知道,顏子之父顏路,少孔子六歲,則從(cong) 常理推之,顏子之生年與(yu) 伯魚之生年亦應在六、七歲至十餘(yu) 歲之間,不可能相差過大,故顏子少孔子四十一歲,可信度不高。
其次,關(guan) 於(yu) 顏子之卒年。《論語·先進》記:“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wei) 之槨。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為(wei) 之槨,以吾從(cong) 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由此是否可以得出顏子當卒於(yu) 周遊旅次呢?似乎未必。
其一,關(guan) 於(yu) 伯魚之卒。以往學者一般以《史記》伯魚之卒年,結合《論語》伯魚早於(yu) 顏子而卒的記載,定顏子之卒年。伯魚之生年,眾(zhong) 無疑問,為(wei) 少孔子二十歲,則按《史記》之說,伯魚當卒於(yu) 魯哀公十二年,孔子時年七十歲。則顏子卒年,最合理者當為(wei) 魯哀公十四年一說,其時孔子七十一歲矣。蔣伯潛、孔德立等學者或疑《史記》伯魚之卒年有誤,以為(wei) 當為(wei) “四十而卒”,則如釜底抽薪,顏子之卒年亦提前十年矣。然而,此說循環論證,不足為(wei) 據。清儒崔東(dong) 壁亦認為(wei) “伯魚年五十”之說與(yu) 顏子三十二而卒相牴牾,故不可信。[18](P320)[§]我們(men) 知道,古時書(shu) 籍流傳(chuan) 錯綜複雜,字形相近之字尤其是有些數字符號很容易在傳(chuan) 習(xi) 、抄寫(xie) 過程中出現訛誤。那時的二十、三十、四十分別寫(xie) 作“廾”、“卅”、“卌”,比如漢石經《論語》中的三十、四十分別作“卅”、“卌”,在馬王堆帛書(shu) 《繆和》中四十亦寫(xie) 作“卌”。二十與(yu) 三十、三十與(yu) 四十字形如此接近,在傳(chuan) 抄過程中多一豎或少一豎的現象極易出現。不過,在古文字中,“五”與(yu) “四”寫(xie) 法差別甚大,“五十”與(yu) “四十”二者相混或相訛的情況不太可能出現。因此,《史記》所載伯魚年齡,決(jue) 不能輕易否定。而《家語》所載顏子年歲則可能出現訛誤。
因為(wei) 伯魚未曾隨孔子周遊,則其若卒於(yu) 孔子周遊之時,則其喪(sang) 葬不知何人操辦,這還不打緊。如果“吾不徒行以為(wei) 之槨,以吾從(cong) 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是孔子解釋伯魚有棺無槨的理由,那麽(me) 這句話隻能在返魯之後。因為(wei) 如果是在旅次,則根本無此可能。如果這句話是針對顏子死而言,也當是返魯之後才能說出的話。如果是在旅次,那麽(me) 顏路請以子之車為(wei) 槨,則屬於(yu) 不合情理之至,而孔子亦不必以此為(wei) 理由回絕。如果是顏子卒於(yu) 哀公十四年,則其時孔子已過七十,所謂“懸車致仕”之年,故顏路請以子之車為(wei) 之槨,而夫子亦雲(yun) “以吾從(cong) 大夫之後,不可徒行”雲(yun) 爾,便合於(yu) 情理了。
其二,吾人知顏子生活貧困,“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則即使返歸魯國去世,其家恐亦無能力厚葬,故請之於(yu) 夫子。而顏路請以子之車而為(wei) 之槨,則是欲厚葬之,據此則不可能在周遊途中。而《先進》又雲(yun) :“顏淵死,門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如果顏子卒於(yu) 旅次,顏路要求有棺有槨以厚葬顏淵,便不合情理,而門人欲厚葬並付諸實施,更屬匪夷所思。
其三,據情理推測,孔子周遊,顏路與(yu) 顏淵父子當不會(hui) 同時追隨,即顏路留守魯國的可能性較大。若此則顏路請於(yu) 孔子,當在孔子返魯之後。
其四,在《禮記·檀弓上》有一則資料:“顏淵之喪(sang) ,饋祥肉,孔子出受之,入,彈琴而後食之。”這則材料亦見於(yu) 《孔子家語·曲禮公西赤問》。從(cong) 這段記載來分析,祥肉是指大祥祭時的祭肉,而大祥是死後兩(liang) 周年之祭名。如果以顏子卒於(yu) 哀公四年,則其時孔子師徒正值周遊列國途中,則不知如何厚葬顏子,又如何依禮舉(ju) 行祥祭,饋祥肉?從(cong) 《檀弓》這則材料看,孔子受祥肉,“出”而“入”之描寫(xie) ,顏淵之祥祭的時間當以孔子已返魯的推測為(wei) 勝。而如果顏子卒於(yu) 魯哀公十四年,兩(liang) 年後孔子方去世,完全有可能受“祥肉”。
那麽(me) ,魯哀公與(yu) 季康子俱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皆言“顏回不幸短命死矣”,是否能據此斷定顏子卒於(yu) 周遊途中呢?恐亦未必。雖然從(cong) 情理上推測,似乎哀公與(yu) 康子之問當在孔子返魯之初,但實際情況要負責得多,完全有可能是在孔子返魯後相當長一段時間。故而這一理由薄弱,不能據此認定顏子卒於(yu) 孔子返魯之前。
其實,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曾子之年齡推測顏子之卒年。曾子少孔子四十六歲,魯哀公四年時約十四五歲。而《論語·泰伯》記“曾子曰:‘以能問於(yu) 不能,以多問於(yu) 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嚐從(cong) 事於(yu) 斯矣。’”曆代注家皆以為(wei) 此處所謂“吾友”當指顏子。另外,《大戴禮記·曾子疾病》有曾子“將卒”時對其子所言,提到“吾無夫顏氏之言”,諸多注家已指出,這裏的顏氏亦指顏子,可見,曾子嚐與(yu) 顏子相熟稔並十分友善,則其交往恐有較長時間。而如果顏子卒於(yu) 哀公四年,則其時曾子即使得入孔門,亦為(wei) 時未久,與(yu) 顏子不可能有過深之交往,則所謂“吾友”雲(yun) 雲(yun) ,恐無從(cong) 說起。所以據此可知,顏子不可能卒於(yu) 魯哀公四年。
另外,《史記·孔子世家》記:“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shou) ,以為(wei) 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雒不出書(shu) ,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sang) 予!’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將顏子之死與(yu) 西狩獲麟並提,則顏子卒於(yu) 此年之可能性較大。另外,據《家語·在厄》、《史記·孔子世家》、《荀子·宥坐》、《韓詩外傳(chuan) 》卷七、《說苑·雜言》等文獻,皆有孔子師徒“厄於(yu) 陳蔡”時,孔子與(yu) 顏子的對話,則其時顏子尚在。而厄於(yu) 陳蔡,當魯哀公六年,則顏子卒於(yu) 哀公四年之說不可信,明矣。
綜合各家之說,我們(men) 以為(wei) ,顏子當少孔子三十歲,卒時為(wei) 四十一歲,其生卒年當西元前521年—481年。
三、顏子應有門人
如果顏子果卒於(yu) 四十一歲時,則其有學生自屬可能。據《論語·先進》:
顏淵死,門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對於(yu) 此處“門人”是指孔子之門人,抑或是顏子之門人,曆代注家解說不一。南朝梁皇侃《義(yi) 疏》已有二說,其一即雲(yun) 為(wei) 顏子之門徒。宋邢昺《注疏》亦主門人指“顏淵之弟子”,黃懷信師亦主此說。《論語·裏仁》亦有“門人”一語,皇侃疏曰:“門人,曾子弟子也。”邢昺《注疏》同,而黃懷信師以為(wei) 此處當為(wei) 夫子之門人。劉寶楠、錢賓四、楊伯峻等先生則以此二處所言“門人”皆指孔子弟子而言。那麽(me) ,弟子與(yu) 門人又有何分別呢?
朱竹垞《經義(yi) 考》有《孔子弟子考》和《孔子門人考》,將受業(ye) 弟子稱為(wei) 弟子,而把再傳(chuan) 弟子稱為(wei) 門人。[19](P5103-5104)漢《孔宙碑》:“漢傳(chuan) ,開門授徒著錄有盈萬(wan) 人者,其親(qin) 受業(ye) 則曰弟子,以久次相傳(chuan) 授則曰門生,未冠則曰門童,總而稱之亦曰門生。”宋歐陽修(字永叔,1007-1072)在《集古錄·跋孔宙碑陰》一文中認為(wei) ,“受業(ye) 者為(wei) 弟子,受業(ye) 於(yu) 弟子者為(wei) 門人”。朱竹垞引此說,並雲(yun) :“《論語》為(wei) 孔子而作,所雲(yun) 門人皆受業(ye) 於(yu) 弟子者也。”清儒陳澧(1810-1882,字蘭(lan) 甫,學者稱東(dong) 塾先生)認為(wei) 朱氏對歐陽永叔之說有誤解,他認為(wei) :門人即弟子,隻不過“門人者,統諸弟子而言之也。弟子者,專(zhuan) 對師而言之也。”[20](《東(dong) 塾集》卷二《書(shu) 朱竹垞孔子門人考後》)[**]不過,呂誠之先生根據漢代儒學大師如董仲舒、馬融(字季長,79-166)等授徒之實況,提出:“孔子弟子三千,孟子後車數十乘、從(cong) 者數百人之風,蓋自東(dong) 周至秦,未之有改。”[21](P735)胡蘭(lan) 江據此將孔子學生分為(wei) 三層:第一層是受業(ye) 弟子或者叫作入室弟子,他們(men) “接聞於(yu) 夫子”,與(yu) 孔子有麵對麵的交流;第二層是在籍弟子或者叫編牒弟子,他們(men) 由入室弟子代為(wei) 教授;第三層則是一些借資聲氣之徒,隻能是在“大都會(hui) ”時一瞻孔子風采,甚或隻是慕名而來,意在借重孔門的名望氣勢而已。[22](P18-20)我們(men) 覺得胡氏這一分析是有道理的。其所謂第二層,亦可稱為(wei) 門人。當然,弟子與(yu) 門人的分別恐怕不易過於(yu) 拘泥。這些由孔子入室弟子代為(wei) 教授的學生,由於(yu) 與(yu) 這些孔子弟子接觸較多,受其影響也就較大,自然也可以視之為(wei) 那些代授者的弟子。
顏子在孔門之中,最受孔子器重和賞識,其道德修為(wei) 、人格境界乃至思想都達到了相當高的層次,他當然有代孔子授徒的能力和資格。而胡蘭(lan) 江以為(wei) ,從(cong) 客觀上看,顏子與(yu) 孔子片刻不離,顏子想自己單獨收錄傳(chuan) 授弟子是不大可能的。從(cong) 主觀上看,顏子對孔子亦步亦趨,收徒立派顯然與(yu) 其作風不符。並且根據錢賓四先生“先進極之為(wei) 具體(ti) 而微,後進則別立宗派”的說法,否定顏子收徒立派之可能。對此,我們(men) 不敢苟同。從(cong) 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顏子有能力亦有資格招收弟子,起碼也可以代師授徒,有其門人。錢賓四先生以先進、後進來區分是否別立宗派,並不可信。固然晚期後進弟子更有別立宗派之可能,但並不能絕對化。我們(men) 後麵將論述漆雕氏之儒,漆雕開當為(wei) 孔子早年弟子,亦有別立宗派之舉(ju) 。退一步說,即使顏子主觀上不以別立宗派為(wei) 念,待其去世後,尤其是隨後孔子去世後,那些曾經由顏子代授的門人便以顏子為(wei) 宗師,形成一個(ge) 相當獨立的“顏氏之儒”,並非不可能。
盡管上博簡中“言”“顏”字體(ti) 相同,但在“顏氏之儒”可指顏子的情況下,不必曲為(wei) 之解,將之假為(wei) “言”。另外,“顏氏”習(xi) 見於(yu) 典籍,如“顏氏之子”便見於(yu) 《易傳(chuan) ·係辭》和《家語·在厄》等,而“言氏”卻不經見,而“子遊之儒”卻見諸《荀子》,由此旁證,亦可知作“顏氏”指“顏回”當為(wei) 可信。
顏氏之儒有無著述,不見記載。《漢誌》無錄,我們(men) 也隻能“闕疑”了。不過,上博楚竹書(shu) 剛剛搶救回來之時,較早見諸報端的報道中說,這批竹簡中有《顏淵》一篇,2011年公布的《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第8冊(ce) 中有《顏淵問於(yu) 孔子》一篇,或即該篇。另外,《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第5冊(ce) 中有《君子為(wei) 禮》一篇,內(nei) 容以顏子與(yu) 孔子問答為(wei) 主,與(yu) 《論語·顏淵》“顏淵問仁”章所記應為(wei) 一事,隻是所記有異,殊為(wei) 珍貴。而《孔子家語》中有《顏回》篇,專(zhuan) 記顏子事跡、言語。這些文獻材料,當是顏氏之儒所記所傳(chuan) 。不過,可惜的是,今天所見顏氏之儒的材料如此之少,由此“一斑”很難窺見顏子及顏氏之儒思想之“全豹”了。
顏氏之儒的組成,在今天看來也是一個(ge) 難解之謎。
四、顏子與(yu) 曾子、思孟之關(guan) 係
在孔門之中,顏子最得孔子欣賞,而曾子亦得孔子“一貫之旨”,對於(yu) 孔子之道的理解都是十分深刻的。而且,顏子“大智若愚”,曾子亦有“參也魯”之性格,二者相近。盡管年齡相差十餘(yu) 歲,分屬孔門先進與(yu) 後進,但二人的感情卻十分融洽。《論語·泰伯》記曾子說:“以能問於(yu) 不能,以多問於(yu) 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嚐從(cong) 事於(yu) 斯矣。”注家都曾指出,此處所謂“吾友”即是指顏子。陳寒鳴先生據此認為(wei) :“先秦思想家中受顏子思想學響最大者為(wei) 曾參。”“而曾參本人是以講求‘仁’(‘仁以為(wei) 己任’)與(yu) 氣節(‘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以及在道德修養(yang) 上注重內(nei) 省(‘吾日三省吾身’)與(yu) 力行(行‘孝’道)而著稱的。這與(yu) 顏子十分相像。孔門諸弟子中,以曾參最為(wei) 長壽。若以其對顏子敬服之心來推論,則其在顏子死後,代為(wei) 教育顏氏弟子,使‘顏氏之儒’多轉入他的門下,從(cong) 而‘顏氏之儒’與(yu) 曾—思—孟之儒相融合,或有可能。”[5]我們(men) 認為(wei) ,陳氏指出曾子與(yu) 顏子之密切關(guan) 係,富有啟發性。不過,陳先生推斷顏子去世後,顏氏之儒轉入曾門,並與(yu) 思孟之儒相融合,恐怕還缺乏更有力的證據。
我們(men) 知道,曾子以“孝”著稱,而顏子也以孝聞,《家語·弟子行》曾記孔子引《詩》“永言孝思,孝思惟則”來評價(jia) 顏子。二人又確乎皆重視內(nei) 省,富於(yu) 反省精神,氣質有相同相通之處。說顏子對曾子影響較大,完全可能。我們(men) 還可以推論,顏子對於(yu) 曾子、子思、孟子一係有重大的影響,因此他們(men) 之間存在著思想上的密切關(guan) 聯。除此之外,是否還可以從(cong) 其他方麵得到進一步論證呢?我們(men) 認為(wei) ,除了直接的證據之外,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易傳(chuan) 》的分析入手,對顏子與(yu) 曾子以及子思等的關(guan) 係進行討論。
顏炳罡先生曾對《易傳(chuan) 》屬於(yu) 思孟一係的說法表示了質疑。顏先生將《中庸》《孟子》與(yu) 《易傳(chuan) 》進行了比較,認為(wei) 二者屬於(yu) 兩(liang) 種不同的形上學路向。前者是“內(nei) 在的道德形上學”,後者則是“結構的道德形上學”,並進而分析了顏氏之儒特征,指出顏氏之儒與(yu) 《係辭》、《大象》、《彖傳(chuan) 》、《文言》有著內(nei) 在的聯係,得出了《係辭》、《彖》、《象》、《文言》、《序卦》有可能是顏氏之儒的作品的推論。[6]
我們(men) 認為(wei) ,顏炳罡等先生對《中庸》、《孟子》與(yu) 《易傳(chuan) 》的深層形上學路向進行的分析,有其道理,但是卻未必合理。牟宗三先生基於(yu) 其儒學發展的“三係論”,在道德形上學的建構方麵,他將《大學》單獨劃為(wei) 一組,而將《論語》與(yu) 《孟子》劃為(wei) 一組,《中庸》與(yu) 《易傳(chuan) 》劃為(wei) 一組,認為(wei) 《中庸》與(yu) 《易傳(chuan) 》相近,而與(yu) 《孟子》則不同;而楊澤波先生則不同意牟氏的看法,將《論語》單劃為(wei) 一組,《大學》則為(wei) 一組,《中庸》、《易傳(chuan) 》、《孟子》為(wei) 一組,認為(wei) 後麵的一組都是從(cong) 天道入手,將道德的終極根據歸結於(yu) 天,建立了道德的形上學。[23]可見,對於(yu) 《中庸》《孟子》與(yu) 《易傳(chuan) 》等的形上學路向的異同,學者之間容有不同看法。我們(men) 知道,《易傳(chuan) 》是秉承孔子思想而來,反映的主要是孔子的思想,在孔子那裏,所謂內(nei) 在道德形上學與(yu) 結構的道德形上學,是混而不分的,不管是顏子還是思孟,都有內(nei) 在道德形上學的傾(qing) 向,也有結構道德形上學的苗頭。或者說在顏子和曾子、子思那裏,兩(liang) 種道德形上學的分歧還不明顯,這兩(liang) 種路向隻有在其後學處才得到加強和凸顯。我們(men) 並不能據此將之完全劃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陣營。
我們(men) 無法否認《易傳(chuan) 》與(yu) 曾子後學尤其是“思孟學派”的關(guan) 聯,我們(men) 也可以從(cong) 中找到顏子與(yu) 《易》的密切關(guan) 係,那麽(me) ,我們(men) 是否可以由此得到進一步的推論,在易學的領域,顏子對曾子及思孟有較大的影響呢?換句話說,顏子與(yu) 曾子、子思、孟子一係的關(guan) 係十分密切呢?我們(men) 在《孟子》書(shu) 中發現,孔子弟子後學中,曾子與(yu) 子思出現的次數最多,其次就是顏子。而且,孟子還評價(jia) 顏子是“具體(ti) 而微”[24](《公孫醜(chou) 上》)的聖人,得孔子真傳(chuan) 之人。又稱“禹、稷、顏回同道”[24](《離婁下》)這是不是可以作為(wei) 一點佐證呢?
五、顏子與(yu) 莊子之關(guan) 係
顏子作為(wei) 孔門第一賢人,不僅(jin) 為(wei) 儒家後學的曾子、思孟以至宋明新儒家所推崇,而且被道家學派的莊子所敬重。據考察,關(guan) 於(yu) 顏子的資料,《莊子》一書(shu) 較之《論語》等儒門典籍還要多。這便引起了學者對顏子與(yu) 莊子、儒家與(yu) 道家關(guan) 係的重新考察。於(yu) 是,一種新的觀點產(chan) 生了:莊子乃顏氏之儒的傳(chuan) 承人。持此說者有章太炎、鍾泰(號鍾山,1888-1979)、郭沫若、錢賓四、童書(shu) 業(ye) (字丕繩,號庸安,1908-1968)、唐君毅、李澤厚、顏炳罡、楊朝明師等多位學界前修時彥。[††]
因為(wei) 儒家、道家等類似的學派分類及名稱皆出於(yu) 漢代,先秦時期諸子之間雖然也有學派意識,但卻並非呈水火之勢,除墨家作為(wei) 一個(ge) 有組織性的學術思想集團較為(wei) 明顯,儒家也因有“宗師仲尼”的特征而較易辨別之外,至於(yu) 道家、法家則較為(wei) 模糊。莊子,自從(cong) 司馬遷《史記·老莊申韓列傳(chuan) 》將莊子歸於(yu) 老子一係,班固進一步肯定了這一“道家”係譜之後,莊子便成了先秦道家的主要代表人物,也以道家的身份影響著兩(liang) 千多年的中國文化史。
不過,如果從(cong) 學術史的角度來看,莊子確乎與(yu) 儒家存在著非常密切的關(guan) 係。早在魏晉玄學盛行時期,《莊子注》的作者郭象(字子玄,約252-312),便有意識地對《莊子》思想與(yu) 聖人孔子的關(guan) 係進行了揭示,雖較為(wei) 隱晦,但這是將莊子與(yu) 儒家聯係起來的較早源頭。到了唐宋時期,就有學者明確提出了莊子與(yu) 儒家的親(qin) 緣關(guan) 係。如韓退之雲(yun) :“蓋子夏之學,其後有田子方,子方之後,流而為(wei) 莊周”[25](《送王秀才序》),以孔子—子夏—田子方—莊子為(wei) 線索將莊子與(yu) 儒家進行了思想傳(chuan) 承係譜的建構。此後,蘇軾(字子瞻,號東(dong) 坡居士,1037-1101)則提出:“餘(yu) 以為(wei) 莊子蓋助孔子者……故莊子之言,皆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其正言蓋無幾。至於(yu) 詆訾孔子,未嚐不微見其意。其論天下道術,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駢、關(guan) 尹、老聃之徒,以至於(yu) 其身,皆以為(wei) 一家,而孔子不與(yu) ,其尊之也至矣。”[26](《莊子祠堂記》)退之之說,證據過於(yu) 薄弱,不足憑信,而東(dong) 坡之論,則頗有見地,可惜未曾展開論述。這二說對後世也有一定的影響。據楊儒賓先生考察,在明末清初有一股將莊子迎向儒家陣營的思潮,他稱之為(wei) “莊子儒門說”。如明末清初的高僧覺浪道盛(1592-1659)、方以智(1611-1671,字密之,號曼公)、王夫之(1619-1692,字而農(nong) ,號薑齋,世稱船山先生)等是其中的代表。據楊氏分析,魏晉玄學、宋明理學時期,莊子都不是儒家的排斥對象,這是“莊子儒門說”的思想背景、文化土壤。[27][‡‡]
在近代的學者中,章太炎先生首先提出了莊子與(yu) 顏氏之儒的關(guan) 係。他說:
儒家之學,在《韓非子·顯學篇》說是“儒分為(wei) 八”,有所謂顏氏之儒。顏回是孔子極得意門生,曾承孔子許多讚美,當然有特別造就。但孟子和荀子是儒家,記載顏子的話很少,並且很淺薄。《莊子》載孔子和顏回的談論卻很多。可見顏氏的學問,儒家沒曾傳(chuan) ,反傳(chuan) 於(yu) 道家了。《莊子》有極讚孔子處,也有極誹謗孔子處;對於(yu) 顏回,隻有讚無議,可見莊子對於(yu) 顏回是極佩服的。莊子所以連孔子也駁斥,也因戰國時學者托於(yu) 孔子的很多,不如把孔子也駁斥,免得他們(men) 借孔子作護符。照這樣看來,道家傳(chuan) 於(yu) 孔子為(wei) 儒家;孔子傳(chuan) 顏回,再傳(chuan) 至莊子,又入道家了。至韓退之以莊子為(wei) 子夏門人,因此說莊子也是儒家。這是“率爾之論,未嚐訂入實錄”。他因為(wei) 莊子曾稱田子方,遂謂子方是莊子的先生。那麽(me) ,《讓王篇》也曾舉(ju) 曾原、則陽、無鬼、庚桑諸子,也都列名在篇目,都可算做莊子的先生嗎?[28](P36)
在另一處,太炎先生又說:“《莊子》書(shu) 中,自老子而外,最推重顏子,於(yu) 孔子尚有微辭,於(yu) 顏子則從(cong) 無貶語。”[29](P209)他以為(wei) ,書(shu) 中所存在的非儒之語,可能出於(yu) 莊子後學所為(wei) 。甚至可能與(yu) 禪宗的嗬佛罵祖相類。太炎先生這一推論,雖然證據亦不充分,而且其說多有可商之處,但是,他將莊子與(yu) 顏氏之儒的關(guan) 係揭示出來,很能予人以啟示。
郭沫若先生在《儒家八派的批判》中承章說而做進一步發揮。郭氏指出:
他(指顏子)很明顯地富有避世的傾(qing) 向,因為(wei) 《莊子》書(shu) 中關(guan) 於(yu) 他的資料也就特別多,全書(shu) 計凡十見,《人間世》、《天運》、《至樂(le) 》、《達生》、《田子方》、《知北遊》諸篇各一,《大宗師》、《讓王》二篇各二。這些資料在正統派的儒家眼裏都被看成為(wei) “寓言”去了。其實莊子著書(shu) 的條例是:“寓言十九,重言十七”。“重言”是“耆艾之言”,要占百分之七十。因之,不見於(yu) 正統儒書(shu) 的記載,我們(men) 是不好全部認為(wei) 假托的。特別值得重視的是論“心齋”與(yu) “坐忘”的兩(liang) 節文章,……這兩(liang) 節都是在《內(nei) 篇》裏麵的文字。要說是假托,莊子為(wei) 什麽(me) 要把這些比較精粹的見解托之於(yu) 孔、顏而不托之道家係統的人,或率性假擬一些人名呢?因而我想,這些應該都是“顏氏之儒”的傳(chuan) 習(xi) 錄而在莊子是作為(wei) “重言”把它們(men) 采用了的。孔、顏當時不一定便真正說過這樣的話,但有過這樣的傾(qing) 向,而被顏氏之儒把它誇大了,這不能說是不可能。凡是形成了一個(ge) 宗派的學說,對於(yu) 本派的祖師總是要加以誇大化的,古今中外都是如此。”[4](P144-145)
這一見解,在《莊子的批判》中說得就更明白了。他說:
我懷疑他(指莊子)本是“顏氏之儒”。……莊子是從(cong) 顏氏之儒出來的,但他就和墨子“學儒者之業(ye) ,受孔子之術”而卒於(yu) “背周道而用夏政”一樣,自己也成立了一個(ge) 宗派。……莊周並不曾自命為(wei) “道家”,《說劍篇》雖然是假托,但他的後學說他“儒服而見(趙)王”,可見他們(men) 的一派依然是自命為(wei) 儒者。《田子方篇》裏麵又有一段寓言,說莊公見魯哀公,哀公說“魯多儒士,少為(wei) 先生方者”,這是說莊周也是儒士,然而方法不同。儒之中本來也有多少派別,在孔子當時已有“君子儒”與(yu) “小人儒”;在荀子口中則有所非難的“賤儒”或“俗儒”。莊門雖自命為(wei) 儒士而要毀儒,那是絲(si) 毫也不足怪的。[4](《莊子的批判》)
他對於(yu) 《莊子》書(shu) 中很多地方菲薄儒家的現象,其解釋同太炎先生一樣,認為(wei) 那是後學者的嗬佛罵祖的遊戲文字,而其中認真讚儒或孔子的地方,則是非常嚴(yan) 肅的。
童丕繩先生則說:“莊子可能本是儒家顏淵的後學,後來才學習(xi) 楊朱、老子的學說,自成為(wei) 一家之的。”[30](P157)李澤厚先生也認同郭氏觀點,即莊周學派乃由顏氏發展而來。[31](《孔子再評價(jia) 》)錢賓四先生則認為(wei) ,“莊子思想,實仍沿續孔門儒家,縱多改變,然有不掩其為(wei) 大體(ti) 承續之痕跡者。……若謂莊子思想,誠有所襲於(yu) 孔門,則殆與(yu) 顏氏一宗為(wei) 尤近”[32](P148),“要之莊子關(guan) 於(yu) 人生哲學之理想,必有與(yu) 孔子顏淵一脈相通之處。”[32](P152)唐君毅先生也指出,莊子對孔子之人格德行之境界,多有推崇。他認為(wei) ,“莊子之學與(yu) 顏回之學,明有相契應之處。”[33](P289)但他也指出莊子與(yu) 孔子之學的不同,而分屬儒家與(yu) 道家。彭昊先生對莊子出於(yu) 儒門及與(yu) 顏子之關(guan) 係進行補證。[34]從(cong) 郭、唐、童、彭諸位先生的考證來看,莊子與(yu) 顏子之間在人格、氣質、思想特色方麵確實存在著不可忽視的相似性,這是確立莊子與(yu) 顏子關(guan) 係的十分重要的一條證據。但是,這隻能證明莊子與(yu) 顏氏之儒存在關(guan) 係的可能性,或較大可能性,但卻有待直接證據的出現。
鍾鍾山先生在《莊子發微·序》中較之郭說更進一步,直接確立了莊子的“儒家”地位,並指出其與(yu) 孔子、顏子之關(guan) 係。鍾氏雲(yun) :
然則莊子之為(wei) 儒而非道,斷斷然矣。……莊子之學,蓋實淵源自孔子,而尤於(yu) 孔子之門顏子之學為(wei) 獨契,故其書(shu) 中顏子之言既屢見不一,而若“心齋”,若“坐忘”,若“亦步亦趨”,“奔軼絕塵,瞠若乎後”雲(yun) 雲(yun) ,皆深微精粹不見於(yu) 他書(shu) 。非莊子嚐有所聞,即何從(cong) 而識之?更何得言之親(qin) 切如此?故竊謂莊子為(wei) 孔門顏子一派之傳(chuan) ,與(yu) 孟子之傳(chuan) 自曾子一派者,雖同時不相聞,而學則足以並時。”[35](《序》)
鍾泰先生對於(yu) 莊子與(yu) 孔顏思想相通性的見解,確乎富有啟發性,但其論斷莊子之為(wei) 儒,則稍嫌推論過當。
楊儒賓先生在前人基礎上,就莊子與(yu) 孔子儒家的關(guan) 係做了深入的探究。不過,他並沒有論證莊子與(yu) 顏子之關(guan) 係,而強調了莊子與(yu) 孔子的密切關(guan) 聯及莊子的“儒者身份”。他分析了《莊子》“內(nei) 篇”中的孔子形象後認為(wei) ,“內(nei) 篇”七篇裏,孔子及儒家聖賢形象較之老聃等顯然要突出和重要得多,而且雖然孔子的話恐怕或者說絕不會(hui) 出自真的孔子之口,而是代莊子立言,但顯然二者是站在同一陣線的。楊先生不同意莊子是在借重孔子的“重言”,而是出於(yu) 莊子對孔子之思想的呼應。而其中之所以會(hui) 出現譏諷儒家的話,則是因為(wei) 莊子對孔子和儒家做出了區分,他認為(wei) 戰國時期的很多儒家並不是真正的孔子之傳(chuan) ,反而是偏離了聖人之道。楊氏這一分析是很有見地的。他也舉(ju) 出了《天下篇》的例子,認為(wei) 莊子是將六經作為(wei) 古之道術的嫡傳(chuan) 思想之身分,而最高人格的聖人也與(yu) 他所描述的孔子相通,而與(yu) 老子卻存在差距。楊先生還分析了莊子與(yu) 孔子在地域上的密切聯係,二人皆與(yu) 宋國密不可分。而孔子身上有諸多殷商文化的影子,而且從(cong) 神話的角度去看,東(dong) 夷文化的“鳥”圖騰等都成為(wei) 貫穿孔子與(yu) 莊子的“孔道”,這也可以理解莊子會(hui) 對孔子保有強烈的同情與(yu) 同感。另外,明代以來《莊子》有“《易》風《庸》魂”之說,楊先生對此耶進行了分析。通過詳細的考證、分析,他認為(wei) 莊子屬於(yu) 儒家是可以成立的。[27](P112-144)應該說,楊先生對莊子儒門說的分析是有道理的,深富啟發性,有助於(yu) 我們(men) 對早期思想史的重新認識,也足以改變我們(men) 對先秦學派及學術史的傳(chuan) 統成見,並可能會(hui) 對今後儒學詮釋理路的轉變提供新的視角和可能。隻是,因為(wei) 沒有足夠的史料予以支撐,而且忽視了莊子與(yu) 孔子、儒學在根本處的歧異,這一觀點也仍待重新檢視。
當然,也有學者對莊子出於(yu) 儒家的觀點表示了不同意見。如崔大華先生在分析了莊子與(yu) 顏子的關(guan) 係之後,指出:“無論是從(cong) 師承關(guan) 係或理論淵源上說,把莊子思想,歸於(yu) 子夏之門或顏氏之門,都是困難的。”[36](P350)這一看法也自有其理由,我們(men) 在探究顏子與(yu) 莊子關(guan) 係時,對於(yu) 這種反麵的意見尚不能視而不見,更不能不予理睬。
通過上述學者的分析可以看出,否定莊子與(yu) 孔子、顏子或儒家的密切關(guan) 係,看來是不應該的。那麽(me) ,是否可以據此而得出“莊子為(wei) 儒”的看法呢?這個(ge) 看法在現在看來還有些冒險。現在沒有資料證明莊子與(yu) 顏氏之儒存在師承關(guan) 係,盡管存在著這一可能。我們(men) 所能同意的是,莊子可能受到孔子或顏子的很大影響,他對孔子與(yu) 顏子的尊崇也是可信的,但畢竟莊子思想與(yu) 正統的儒家思想甚至與(yu) 孔子存在著極大的差異,即使他曾經學於(yu) 顏氏之儒或別的儒家,但其思想已非儒家所能涵括、範圍,將之別立一家,是合適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郭沫若先生的看法,倒不失為(wei) 一種較為(wei) 穩妥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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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12CZX029]的階段性成果。
[†]參見宮雲(yun) 維:《顏子生平年代諸說述評》,駱承烈編:《顏子研究》,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1994年,第40-46頁。宮氏對此七說皆表質疑。
[‡]張劍光先生同意“二十九”為(wei) “三十九”之誤的說法,因此他認為(wei) 《史記》的斷句當是:“年三十九發盡白蚤死”,則顏子享年三十九歲,當卒於(yu) 魯哀公十二年。見張氏:《顏回卒年小考》,《文獻》1988年第2期。
[§]崔述信顏子三十二歲而卒,而不信《史記》之伯魚五十卒之記載,失之偏頗。不可從(cong) 。
[**]金鶚(1771—1819)對陳氏之說表示反對。他說:“此說非也。古人著書(shu) 自有體(ti) 例,《論語》一書(shu) ,凡孔子弟子皆稱門人,其非孔子之弟子則異其辭,如‘子夏之門問交於(yu) 子張’,‘曾子有疾,召門弟子’不直稱門人,所以別於(yu) 孔子弟子也。夫子語曾子以一貫,此時曾子在夫子門,不得率其門人同侍,則問於(yu) 曾子者,必夫子門人也。”程樹德同意金說。見程樹德《論語集釋》,第263-264頁。我們(men) 以為(wei) ,《裏仁》篇孔子雲(yun) “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本身已屬孔門後進,曾子向“門人”解釋,則此“門人”當不及曾子,其或為(wei) 孔子之更小之弟子,或為(wei) 曾子之弟子。可以胡蘭(lan) 江女士所分三種類型之第二種當之。
[††]楊朝明師在《莊子故裏考辨序》(載潘建榮主編:《莊子故裏考辨》,北京:中國書(shu) 籍出版社,2008年)中對鍾泰先生“莊子出於(yu) 顏氏之儒”的觀點表示肯定,進而認為(wei) 莊子故裏當與(yu) 魯國較近,受孔子儒學的影響較大。顏炳罡教授在《孔子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載賈磊磊、孔祥林主編:《第二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學術論文集》,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年,第441頁)文也肯定了章太炎先生以來關(guan) 於(yu) 莊子與(yu) 顏子關(guan) 係的看法,以論證孔子下開九流,為(wei) 諸子之源的觀點。這些看法也都值得重視。
[‡‡]關(guan) 於(yu) 覺浪道盛、方以智、王夫之等之觀點,可參考方勇:《莊學史略》(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8年)一書(shu) 。此以上諸人之外,還有明代朱得之、焦竑、吳世尚、宣穎、陸樹芝等,可見這一思潮之綿延久遠、廣為(wei) 流布。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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