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峰】理學範式,心學旨趣:張九成思想特質辨析

欄目:《原道》第28輯
發布時間:2016-01-24 15:4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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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學範式,心學旨趣:張九成思想特質辨析

作者:李敬峰

來源:《原道》第28輯,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十五日乙巳

           耶穌2016年1月24日


 

內(nei) 容提要:張九成作為(wei) 楊時高弟,二程再傳(chuan) ,是兩(liang) 宋之際複振洛學的中流砥柱,然因朱子為(wei) 清理門戶、建構道統而對其予以嚴(yan) 苛批判致使其在學術史上暗而不彰,遮蔽對其思想特質的厘定。回到具體(ti) 文本和曆史語境下,張九成實際上是接續和推闡兩(liang) 宋之際道學的核心話語,主張以心為(wei) 本,萬(wan) 物皆由心出,以及通過收縮到意識之內(nei) 的內(nei) 向、簡約工夫回歸形上本體(ti) 之心,在理學的範式內(nei) ,開出新的麵向,從(cong) 本體(ti) 到心性,再到工夫建構出近乎圓融的心學雛形。

 

關(guan) 鍵詞:張九成心工夫理學心學

 

作者簡介:李敬峰,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講師,博士後研究人員。本文係中國博士後第57批麵上資助項目(2015M570812)、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e) 務費專(zhuan) 項資金資助項目(15SZYB05)、西安市社科規劃項目(15L10)的階段性成果。

 


張九成(1092-1159),字子韶,浙江嘉興(xing) 人,號橫浦居士、無垢居士。有《橫浦集》、《孟子傳(chuan) 》等著作傳(chuan) 世。師承楊時,“龜山弟子以風節光顯者,無如橫浦。”[1]張九成在學界的影響非同尋常,陳亮說道:“近世張給事學佛有見,晚從(cong) 楊龜山學,自謂能悟其非、駕其說,以鼓天下之學者靡然從(cong) 之。家置其書(shu) ,人習(xi) 其法,幾纏縛膠固,雖世之所謂高明之士,往往溺於(yu) 其中而不能以自出。其為(wei) 人心之害,何止於(yu) 戰國之楊墨也。”[2]陳亮的話雖帶有門戶偏見,但卻映襯張九成在當時影響之巨,以至於(yu) 士人家中皆存其書(shu) ,研習(xi) 其法,即使高明之士亦在所難免,其影響可與(yu) 戰國時的楊墨相提並論。

 

朱子曰:“張子韶、喻子才之徒,雖雲(yun) 親(qin) 見龜山,然其言論風旨、規模氣象,自與(yu) 龜山大不相似。”[3]“上蔡之說一轉而為(wei) 張子韶,子韶一轉而為(wei) 陸子靜。”[4]朱子認為(wei) 張九成雖親(qin) 師楊時,但在學術宗旨、言論氣象上已經偏離師門,成為(wei) 謝良佐與(yu) 陸九淵之間的過渡人物,歸入心學譜係之中。全祖望亦雲(yun) :“程門自謝上蔡以後,王信伯、林竹軒、張無垢至於(yu) 林艾軒皆其前茅,及象山而大成。”[5]全氏明確提出心學的傳(chuan) 承脈絡,認為(wei) 心學並非自陸九淵始,程門中已有此種傾(qing) 向,並將張九成列入心學源流。從(cong) 往聖先賢的論述中可知,張九成雖然師從(cong) 楊時,但卻傾(qing) 向心學。無論是作為(wei) 心學的過渡者或創始者或傳(chuan) 承者,皆折射出張九成的心性論思想是歸屬心學而非理學的。然當前學界的研究或對其視而不見,或在論述時一筆帶過,或將其思想按照預設框架進行裁剪,缺乏對其思想的整體(ti) 觀照以及思想特質的厘清,沒有將其置於(yu) 當時的學術背景下予以客觀考察,這些不足影響對張九成學術性質的厘定。故回到具體(ti) 文本和曆史語境下,通過與(yu) 其師楊時以及理學的集大成者朱熹思想的對比,厘清張九成的思想特質就顯得尤為(wei) 必要。

 

一、以“心”為(wei) 本

 

“心”是儒家心性論的核心範疇,宋代理學最重要的貢獻之一就在於(yu) 推動漢唐的人性論向心性論轉換,凸顯“心”的位置。在張九成的哲學中,其對“心”的重視是前所未有的,他建構以“心”為(wei) 本的哲學體(ti) 係,他說:“夫規矩之宜,其何在乎?亦曰:‘心而巳矣。’夫天下萬(wan) 事皆自心中來,使自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以養(yang) 此心,然後致知格物,誠意以正此心,此心旣正,則修身齊家治國乎天下,無不可矣。是心者,射之彀而百工之規矩也,論其大體(ti) ,則天地陰陽皆自此範圍而爕理;論其大用,則造化之功、幽眇之巧皆自此而運動。學而不求其心,雖誦書(shu) 五車,揮毫萬(wan) 字,賦逼淩雲(yun) ,才髙吐鳯,於(yu) 聖賢之道天下國家之用,何所濟乎?”[6]在張九成這裏,萬(wan) 事萬(wan) 物的規矩之宜,乃由“心”而裁斷。“心”是世間萬(wan) 物的本源,萬(wan) 事萬(wan) 物皆出於(yu) 此,這就是本體(ti) ;而從(cong) 發用的角度來說,則萬(wan) 物造化,流動運行皆離不開“心”。古人“六藝之學”旨在養(yang) “心”,如此可進行格物、致知、誠意之工來正“心”,“心”正方可齊家、治國、平天下。據此而斷,“心”已經上升至本體(ti) 的高度,擔負著造化萬(wan) 物的功能和角色。且若學而不去求“心”,即使學富五車,下筆萬(wan) 字,於(yu) 聖賢之道和治理國家又有何用?

 

張九成的表述將“心”的地位無限拔高,已經具有相當於(yu) 宇宙實體(ti) 的意味。對此,他更為(wei) 明確地說到:“心源無際,與(yu) 天同體(ti) ,與(yu) 造化同用。”[7]“蓋此心即天心,非此心之外別有天也,此心即民心,非此心之外別有民也。”[8]“心即天也。人有是心,心有是天,第人未之顧諟耳。”[9]張九成認為(wei) “心”的源頭是沒有邊際的,而與(yu) “天”一致,且具造化萬(wan) 物的作用,這就明確將“心”的地位拔高到“天”的高度,並賦予其與(yu) “天”同等的功能。

 

他進一步認為(wei) “人心”即“天心”,此“心”之外別無天心可言,這就將人心的功能無限的上升了,對此,他繼續論道:“我之心,即天心也,我之心正,則天之星辰,無不循軌,我心不正,則災異百出矣。”[10]這段話是對“心”的功能的具體(ti) 描述。他認為(wei) 我“心”正,則星辰亦按軌道運行,相安無事。否則就災害頻現。這裏,張九成對“心”的功能等同於(yu) “天”的功能。此“心”涵蓋一切,“心”已成為(wei) 宇宙的主宰,成為(wei) 宇宙的本體(ti) 。這是其比王蘋更為(wei) 接近心學的緣由。

 

張九成在回應“心”與(yu) 其它範疇的關(guan) 係時,亦體(ti) 現與(yu) 理學相異的學術風格。以最為(wei) 典型的“心”與(yu) “理”為(wei) 例,張九成說:“所謂格物者,窮理之謂也。一念之微,萬(wan) 事之眾(zhong) ,萬(wan) 物之多,皆理也。……夫如是,則心即理,理即心。內(nei) 而一念,外而萬(wan) 事,微而萬(wan) 物,皆匯歸在此,出入在此。非師友所傳(chuan) ,非口耳所及,非見聞所到,當幾自見,隨事自明,豈他人能知哉!”[11]

 

陳來先生說:“一個(ge) 被稱做理學家的學者,可以不討論道器、性命、甚至理氣的問題,但不可能回避心與(yu) 理的問題。”[12]在此,張九成所詮釋的“理”的範圍從(cong) 一念到萬(wan) 物,皆是“理”。而這“理”也內(nei) 在於(yu) 心。通過格物之工夫,即可實現“心即理”,心與(yu) 理的合一。顯然,張九成這裏的“心”不是一般的意義(yi) 上的心,而是具有本體(ti) 意義(yi) 上的“心”,萬(wan) 事萬(wan) 物乃至一切念慮皆由“心”起,可見張九成的“心即理”與(yu) 陸王心學的“心即理”的差異是明顯的,陸王心學的“心即理”主張的是“心”與(yu) “理”的自然合一,而張九成的“心即理”則需要下一番格物工夫而後可至。這就類似於(yu) 朱子的觀點,以朱子為(wei) 代表的理學派最終所要實現的也是心與(yu) 理的合一,當然這種合一需要曆經下學工夫而成。當然,這並不是說張九成就與(yu) 朱子相同,他們(men) 的差異仍然是明顯的,在張九成哲學中,“心”是先在性的,第一位的,而朱子則以“理”為(wei) 第一性的,先在性的。張九成哲學的這種矛盾反映出其心學思想的不純粹性,故遭到學者的質疑和批評。[13]

 

“心”與(yu) “性”的關(guan) 係亦是兩(liang) 宋之際道學關(guan) 注的核心內(nei) 容,在此問題上,張九成提出:“夫心即性,性即天,心體(ti) 甚大,盡之者少耳。”[14]這是張九成對孟子的“盡心知性”的解釋,與(yu) 王蘋的觀點相似。他直接將“心”“性”“天”三者直接等同為(wei) 一,“心”作為(wei) 本體(ti) 是至善無二的,那麽(me) 與(yu) “心”為(wei) 一的“性”該如何詮釋,張九成的思想亦有明顯的特色。他說:“孟子言‘性善’,深合孔子之論,而超百家諸子之上。是其所見人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其補於(yu) 名教也大矣。”[15]“夫孟子之所論性善者,乃指性之本體(ti) 而言。非與(yu) 惡對立之善也。”[16]

 

可見,張九成恪守正統儒家性善論的主張,但並不固守,他認為(wei) 孟子所說的“性善”所指的是“性”之本體(ti) ,而這種“性”之本體(ti) 的善是不與(yu) “惡”對的,這種本體(ti) 之性是沒有惡的,顯然張九成這裏所指的善惡並非倫(lun) 理意義(yi) 上的。[17]之所以如此限定“性”,與(yu) 其將“心”設定為(wei) 本體(ti) 是有關(guan) 聯的,“心”與(yu) “性”是為(wei) 一的,作為(wei) 本體(ti) ,“心”隻能是至善無惡,“性”也必須與(yu) “心”一致,隻能是超越一般意義(yi) 上善惡的至善。當然,這裏需要明確是張九成的思想並不是“性無善無惡”。“性無善無惡”說的是“性”沒有善惡的傾(qing) 向,顯然張九成並不是這種論調。但他也保留其師楊時的“性不假修”的觀點,他說:“子思言‘率性’,揚子言‘修性’,性又如何修得?是戕杞柳為(wei) 杯卷也。”[18]

 

先看其師楊時的觀點:“夫物有變壞,然後可修。性無變壞,豈可修乎!惟不假修,故《中庸》但言‘率性’、‘尊徳性’,孟子但言‘養(yang) 性’,孔子但言‘盡性’。”[19]“六經不言‘無心’,惟佛氏言之。亦不言‘修性’,惟揚雄言之。心不可無,性不假修。故《易》止言‘洗心盡性’,《記》言‘正心尊徳性’,孟子言‘存心養(yang) 性’,佛氏和順於(yu) 道徳之意。”[20]楊時認為(wei) 物是可以修的,但“性”是“具足圓成,本無虧(kui) 欠”的,也就是圓滿自足的,故經典文本都不提“修性”,隻說“養(yang) 性”“率性”“盡性”,因此他提出“性不假修”。張九成顯然是秉承道南學派的觀點,與(yu) 楊時觀點一致。

 

在心學體(ti) 係的建立上,張九成還通過對洛學門下熱點問題—心與(yu) 仁的關(guan) 係的闡發來強化此主旨。“心”作為(wei) 認知主體(ti) ,“覺”是其應有的功能。以“覺”言“仁”,實際上是為(wei) 了更精微地論述“心”與(yu) “仁”的關(guan) 係。以“生理感受”言“仁”始於(yu) 程顥,謝良佐予以闡揚,張九成繼續探索,推進仁與(yu) 心關(guan) 係的研究,並通過“仁即是覺,覺即是心”來強化他的心學體(ti) 係的建立。對於(yu) “仁”與(yu) “覺”的關(guan) 係,程顥最先說道:“醫家以不認痛癢謂之不仁,人以不知覺不認義(yi) 理為(wei) 不仁,譬最近。”,這就明確將“覺”與(yu) “仁”聯係起來,但並未直接表述。謝良佐則明確說道:“心有知覺之謂仁”,把“心”的感通性作為(wei) “仁”的定義(yi) 。張九成不滿謝良佐的定義(yi) 式的提法,他對此詮釋道:“心有所覺謂之仁,故草木之實謂之仁,以其得土而生也。四體(ti) 不知病癢謂之不仁,故利在一己、害及他人而不恤者謂之不仁,以其學脈不通也。”[21]張九成在這裏以人與(yu) 草木之例來說明通暢對仁的特性。它又進一步提出:“仁即是覺,覺即是心。因心生覺,因覺有仁。脫體(ti) 是仁,無覺無心,有心生覺,己是區別。於(yu) 區別熟,則融化矣。”[22]張九成已不再像程顥、謝良佐那樣含蓄,而是直接明白地將“仁”“覺”“心”三者關(guan) 係明白點出。“因心生覺,因覺有仁”則點出三者的生成關(guan) 係,“覺”是“心”的屬性,而“心”則因為(wei) 有“覺”而有“仁”,“覺”將“心”與(yu) “仁”聯係起來。張九成將心作為(wei) “覺”產(chan) 生的主體(ti) ,與(yu) “仁”相聯係。而張九成的這種提法“實際上是將覺(或心)提高到本體(ti) 的地位,完全突破了二程以生、覺來譬喻仁的界限,也將謝良佐以知覺言仁的思想進一步向前推進到了心本論的高度,開始了心學的創立。”[23]可見,張九成通過以覺訓仁、以心訓仁繼續建構以“心”為(wei) 本體(ti) 的心學體(ti) 係,並且在“心”與(yu) “天”、與(yu) “性”、與(yu) “仁”的對揚中凸顯“心”的第一性、主體(ti) 性。

 

二、由內(nei) 向工夫返歸本體(ti) 之“心”

 

工夫論是區分理學和心學的重要論域。作為(wei) 洛學弟子,張九成對從(cong) 二程以來對未發已發問題也給予回應,他繼承二程、楊時重視《中庸》的洛學傳(chuan) 統,借《中庸》闡發己說,他首先對“中”進行論述:“《大學》謂之‘格物’,在《洪範》所謂‘中’也。惟知格物之學者,為(wei) 足以得中,得中則以中為(wei) 體(ti) 。以中而出,以中而入,千變萬(wan) 化,一以中為(wei) 準而已。何偏陂以至反側(ce) 之足憂哉?亦何不好徳之人之足以亂(luan) 吾治哉?”[24]張九成認為(wei) 《大學》裏所說的“格物”即是《洪範》中的“中”,這是頗具新意的。他將“格物”等同於(yu) “中”,以“中”為(wei) 一切的標準,千變萬(wan) 化,皆圍繞“中”而行。這就將“中”在理學中的位置拔高至本體(ti) 的層麵。

 

他接著論道:“中衍天命之義(yi) ,和衍修道之義(yi)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此指言性也,故謂之中。發而皆中節,此所謂發也,故謂之和。中指性言,故為(wei) 大本;和指教言,故為(wei) 達道。”[25]“心無所倚則中,所倚在理則為(wei) 和。”[26]他提出與(yu) 呂大臨(lin) 早期思想一致的觀點—“中即性”,這就把“中”作為(wei) 超越的本體(ti) ,他比楊時的觀點更為(wei) 明確,亦是把“中”貫通心、性的本體(ti) ,“喜怒哀樂(le) 未發”指的是“性”,是“天命之性”,而這就是“中”。為(wei) 學注重“求其所謂內(nei) 心”,以求中為(wei) 務。這就與(yu) 呂大臨(lin) 、楊時哲學工夫的“求中”目的相似,而具體(ti) 手段則不盡相同。他拋棄楊時門下的以“靜坐”體(ti) 中的修養(yang) 方法,轉而以“戒慎恐懼”“深致其察”去求中,他說:“未發以前,戒愼恐懼,無一毫私欲。”[27]“中庸之道讚天地之化育如此……而其所以入之路,又止在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而已。”[28]“喜怒哀樂(le) 未發以前,天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於(yu) 不睹不聞處深致其察,所以知天也。”[29]張九成繼承道南門下在未發上用功的主張,主張在未發之時要涵養(yang) ,具體(ti) 方法就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就是要於(yu) 不睹不聞處“深致其察,警惕謹慎”,如此,便可以掃清私欲。可以看出,張九成所主張的求中工夫仍然是在意識內(nei) 用功,通過克製邪念,警惕謹慎來達到“求中”之目的。當然,朱子對張九成的“戒慎恐懼”之工夫是不認可的,他認為(wei) “未發以前天理渾然,戒慎恐懼則既發矣”,[30]也就是說,朱子認為(wei) “戒慎恐懼”是已發工夫,不能在未發時使用。

 

“格物致知”是洛學工夫的“車之兩(liang) 輪,鳥之雙翼”之一。程頤、楊時對“格物致知”的重視,為(wei) 張九成承之,他解釋道:“大學之道以格物為(wei) 主,格物則能窮盡天下之理、人倫(lun) 之理。惟格物者能識之,識者,明也。惟能識之,則能用之,以為(wei) 天下國家。舍人倫(lun) 而曰學,此異端邪說先王之所誅者也,學者不可不謹。”[31]“格物者,窮理之謂也。使天下之理,一物不窮,則理有所蔽,理有所蔽,則足以亂(luan) 吾之智思,惟無物不格,則無理不窮,無理不窮,則內(nei) 而一念,外而萬(wan) 事,知其始,知其終,知其利害,知其遠近,是以念動乎中,事形於(yu) 外,微而未著,兆而未章,吾已知之矣。”[32]張九成強調“格物”的重要性,他亦認同釋“格物”為(wei) “窮理”的程門宗旨,在格物的範圍強調“物”的遍在性,強調遺漏一物所導致的後果。如果不往前推,則張九成的哲學無疑恪守洛學的傳(chuan) 統。

 

但他並未止於(yu) 此,他進一步說道:“惟深知格物之學,明天理之歸,則或怨或不怨,皆知心之所由歸矣。”[33]“夫學者以格物為(wei) 先。格物者,窮理之謂也。窮一心之理,以通天下之理;窮一事之理,以通萬(wan) 事之理。”[34]在這裏,張九成對“窮理”的途徑及效驗則與(yu) 理學派的主旨不同。程頤在此問題上主張:“或問:格物須物物格之,還隻格一物而萬(wan) 理皆知?曰:怎生便會(hui) 該通?若隻格一物便通眾(zhong) 理,雖顏子亦不敢如此道。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xi) 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35]程頤主張格物積累至一定階段,可達至對天下之理的認識,並非隻格一物即可通眾(zhong) 理。其師楊時因為(wei) 物的繁多,直接將“格物”定為(wei) 反身而誠,收縮到意識之內(nei) 用功。張九成則認為(wei) 窮“心”之理即可通曉天下之理,窮一事之理則可知曉萬(wan) 物之理。他說道:“格物知至之學,內(nei) 而一念,外而萬(wan) 事,無不窮其終始,窮而又窮,以至於(yu) 極盡之地,人欲都盡,一旦廓然,則性善昭昭無可疑矣。”[36]可見張九成認為(wei) “頓悟”是可以成就格物致知的。總之,張九成在工夫上已經向心學工夫的內(nei) 向、簡約靠近,將其收縮在意識之內(nei) ,並通過此內(nei) 向工夫回歸思想的邏輯起點—心。

 

三、小結

 

張九成將“心”提升至本體(ti) 地位,以“心”貫通一切,將意念、萬(wan) 物等打並為(wei) 一皆歸於(yu) 心,並在工夫上主張內(nei) 向、簡約,以此達至本體(ti) 。至此,張九成的思想已經接近“心學”的主張,也就是說,從(cong) 本體(ti) 到心性,再到工夫,張九成已經基本奠定心學的理論格局。較之同門王蘋,張九成的觀點在心學傾(qing) 向上更加明顯和係統,他們(men) 被視為(wei) 心學肇始者或過渡者,乃卻有思想作內(nei) 在的支撐。實際上,張九成之所以發展出心學思想,並非偶然,以楊時為(wei) 首的道南學派主張在靜坐中去體(ti) 認未發本體(ti) ,可謂是“本體(ti) 意義(yi) 上的程顥之學”。然這種偏於(yu) 內(nei) 向體(ti) 驗,從(cong) 本體(ti) 入手的工夫是極易發展為(wei) 心學的,張九成有意無意便做了這種嚐試,他發出心學先聲,並最終被納入到心學源流之中。雖然如此,張九成的思想在形式上仍然是理學範式,沒有跳出理學窠臼,他的工夫等仍然是從(cong) 理學的格物致知入手,仍然須由工夫返歸心體(ti) ,但其思想內(nei) 核和旨趣已經轉向心學,而徹底的完成這一轉向則有待陸九淵、王陽明等來實現。

 

注釋:

 

[1]黃宗羲:《宋元學案》卷40,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1302頁。

 

[2]《陳亮集》,中華書(shu) 局1974年版,第260頁。

 

[3]朱傑人等編:《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1,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874頁。

 

[4]黃宗羲:《宋元學案》卷24,第931頁。

 

[5]黃宗羲:《宋元學案》卷58,第1884頁。

 

[6]張九成:《孟子傳(chuan) 》,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5年版,第276頁。

 

[7]張九成:《孟子傳(chuan) 》,第98頁。

 

[8]黃倫(lun) :《尚書(shu) 精義(yi) 》,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影印版,第330頁。

 

[9]黃倫(lun) :《尚書(shu) 精義(yi) 》第332頁。

 

[10]黃倫(lun) :《尚書(shu) 精義(yi) 》第605頁。

 

[11]張九成:《孟子傳(chuan) 》,第196頁。

 

[12]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三聯書(shu) 店2009年版,第22頁。

 

[13]劉玉敏:《心學源流-張九成哲學與(yu) 浙東(dong) 學派》序言,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0頁;何俊:《南宋儒學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3頁。

 

[14]黃倫(lun) :《尚書(shu) 精義(yi) 》,第516頁。

 

[15]張九成:《孟子傳(chuan) 》,第260頁。

 

[16]張九成:《孟子傳(chuan) 》,第260頁。

 

[17]曾問學楊時的胡宏亦主張類似的觀點,詳見陳明:《胡宏思想的邏輯與(yu) 意義(yi) ——從(cong) 朱子對《知言》的批評說起》,《湖南大學學報》2009年第6期。

 

[18]於(yu) 恕編:《日新》,齊魯書(shu) 社1997年影印版,第196頁。

 

[19]楊時:《龜山集》,文津閣四庫全書(shu) ,商務印書(shu) 館2005年版,第76頁。

 

[20]楊時:《龜山集》,第63頁。

 

[21]張九成:《孟子傳(chuan) 》,第153頁。

 

[22]黃宗羲:《宋元學案》卷40,第1308頁。

 

[23]劉玉敏:《論張九成“仁即是覺,覺即是心”的思想及其意義(yi) 》,《孔子研究》2007年第2期。

 

[24]黃倫(lun) :《尚書(shu) 精義(yi) 》,第467頁。

 

[25]張九成:《中庸說》卷1,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版,第3頁。

 

[26]於(yu) 恕編:《日新》,第240頁。

 

[27]朱傑人等編:《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72,第3475頁。

 

[28]張九成:《中庸說》卷1,第3頁。

 

[29]張九成:《中庸說》卷1,第13頁。

 

[30]朱傑人等編:《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72,第3475頁。

 

[31]張九成:《橫浦集》,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影印版,第385頁。

 

[32]張九成:《孟子傳(chuan) 》,第155頁。

 

[33]張九成:《孟子傳(chuan) 》,第279頁。

 

[34]張九成:《橫浦集》,第398頁。

 

[35]《河南程氏遺書(shu) 》,《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188頁。

 

[36]張九成:《孟子傳(chuan) 》,第164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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