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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
董仲舒在儒學史上的地位重估——以一種“同情之了解”的立場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衡水學院學報》2010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四日甲辰
耶穌2016年1月23日
內(nei) 容摘要:董仲舒在中國儒學史上處於(yu) 關(guan) 鍵地位,即儒學在由原始儒學向漢代儒學轉變的關(guan) 口,亦即儒學由私學上升為(wei) 官學的關(guan) 口。但是曆代學者對其評價(jia) 有著極大分歧,尤其是近代以來更是如此。新儒家基本忽視或否定了董子的曆史地位,更有學者對董仲舒與(yu) 儒學的“政治化”、“宗教化”結合起來予以批判和否定,這都是不合曆史實情的。我們(men) 應當以一種“同情之了解”的立場和態度來反思和重估董氏之曆史地位,肯定其不可磨滅的曆史貢獻。
關(guan) 鍵詞:董仲舒,政治,儒學分期,曆史地位,同情了解
西漢董子仲舒之於(yu) 兩(liang) 千五百年中國儒學史上之地位十分關(guan) 鍵、彌足重要。他處在儒學由原始儒學到漢代儒學轉變的關(guan) 口,而此關(guan) 口亦正是儒學由私學上升為(wei) 官學的關(guan) 口。
縱觀兩(liang) 千五百年的儒學發展史,吾人可獲得數點啟迪,可略陳如次:一,儒學為(wei) 中國文化之主幹,影響深遠;二,儒學乃開放之係統,故能曆久彌新;三,儒學與(yu) 政治為(wei) 一矛盾,故千年糾葛;四,儒學為(wei) 社會(hui) 教化學說,成人文化成之功業(ye) ;五,儒學之複興(xing) ,必須應對現實社會(hui) 之需要,進行轉化性創造。
而此數點其實均與(yu) 董子有關(guan) 。儒學之成為(wei) 中國文化之正統與(yu) 主流,自與(yu) 董子及漢代諸儒之努力分不開。董子吸納諸子思想熔冶成一新儒學,可證儒學之開放性;儒學在漢代正式登上官學寶座,開始其與(yu) 政治之糾葛,自又與(yu) 董氏有莫大關(guan) 係;而董子承繼孔子之業(ye) ,大倡教化之說,不待言也;漢代儒學複興(xing) 之經驗,即積極應對時代與(yu) 社會(hui) 之挑戰與(yu) 需求,進行轉化性創造也,此於(yu) 今日儒學之能否複興(xing) 關(guan) 係重大。因此,董子之曆史地位不容低估。
然而,董子之曆史地位及後世之評價(jia) ,卻頗顯糾葛。自然,作為(wei) 漢代大儒,董子受到曆代儒者之褒獎和肯定。在漢代,如劉向所謂:“董仲舒有王佐之才,雖伊呂亡以加,筦晏之屬,伯者之佐,殆不及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漢書(shu) ·五行誌》亦謂:“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wei) 儒者宗。”東(dong) 漢王充則雲(yun) :“仲舒之言道德政治,可嘉美也。”(《論衡·案書(shu) 篇》)而其所謂“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更可見其對董子推崇之至。
然而,至李唐時期,韓愈倡“道統”,仲舒之功績已被抹殺。試看其道統之緒:“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荀與(yu) 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而柳宗元更以其無神論對董子予以批評。及至天水一朝,儒學複興(xing) ,濂洛關(guan) 閩之學興(xing) ,大倡道統說,尤以孔曾思孟為(wei) 統緒。不過,其時朱子仍以董子為(wei) “醇儒”。程朱學者黃震亦有“漢世之儒,惟仲舒仁義(yi) 三策炳炳萬(wan) 世”之評語。然而,宋儒之道統觀念漸入人心,曆宋元明清七八百載,至今猶有持此論者,如當代新儒家牟、唐諸先生。而董子較諸荀子猶幸者,其得從(cong) 祀孔廟,而荀子則入而複出,兩(liang) 廡之中竟不見其牌位也。而朱子之地位又遠上董子,得以列位孔廟大成殿十二哲,與(yu) 孔子十一位弟子並,配享孔子,其榮譽遠非董子可比。之所以有此懸殊,正是道統說之影響也。
直至近代今文學複興(xing) ,董氏方獲至甚高之評價(jia) 。如皮錫瑞謂:“孟子之後,董子之學最醇。然則春秋之學,孟子之後,亦當以董子之學為(wei) 最醇矣。”(《經學通論》四)另一今文學大師康有為(wei) 更是如此讚許之:“董子之精深博大,得孔子大教之本,絕諸子之學,為(wei) 傳(chuan) 道之宗,蓋自孔子之後一人哉!”(《春秋董氏學》卷七《傳(chuan) 經表》)不過,此乃今文經學之門戶之見,不足深究。至新文化運動起,董仲舒因倡“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與(yu) “三綱五常”,而與(yu) 孔孟程朱一道,複遭批判。
其實,對曆史人物之評價(jia) ,自然關(guan) 涉評價(jia) 者之自身立場、識見。對董氏之地位之理解,亦複如此。雖然,今天之學者已不複數十年前受意識形態之影響而論學術,但對董子之評價(jia) 仍難脫“難言”之情勢。如郭齊勇先生《中國哲學史》雲(yun) :“董仲舒是先秦以後儒學發展史上的關(guan) 鍵人物之一。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他對儒學發展的功與(yu) 過實在很難說清楚。一方麵,由於(yu) 社會(hui) 政治的需要和他的努力,儒學得以在與(yu) 各家的競爭(zheng) 中勝出,思想影響遍及社會(hui) 的各個(ge) 領域;另一方麵,也是由於(yu) 他的學說,引發了儒學的重大轉向,甚至在一定意義(yi) 上丟(diu) 掉了儒家人文主義(yi) 的真精神。”[①]此說可為(wei) 當今學界對董氏看法之代表。
然則,吾人今日當如何評價(jia) 董氏之學及其曆史地位呢?竊以為(wei) ,欲正確定位董子之學之地位,一則須勘定儒學發展之關(guan) 節,董氏所居之地位自然可見。一則須厘清儒學與(yu) 政治之糾葛,董氏之是非功過將一目了然。從(cong) 此二點出發,秉持陳寅恪先生“同情之了解”之立場,從(cong) 社會(hui) 與(yu) 曆史發展的大勢處來把握董氏之曆史地位問題,方能得其近真。
一、從(cong) “儒學三期說”與(yu) “四期說”之分歧看董子之曆史地位
儒學兩(liang) 千年發展,幾經沉浮,由先秦時之子學,在漢代一躍而為(wei) 官學化之經學;再經魏晉南北朝時期之玄學化,而複於(yu) 唐宋時期複興(xing) ,產(chan) 生宋明理學;綿延至清季。1905年,廢除科舉(ju) ,儒學徹底失去官學地位。然而,今人對儒學曆史之理解和評判,意見紛紜。儒學分期,即對儒學發展關(guan) 節之勘定,乃是對儒學曆史之把握,於(yu) 此可見人們(men) 之立場與(yu) 識見。影響較大者,有新儒家之三期說與(yu) 李澤厚之四期說。此二說之根本歧異便在對以董仲舒為(wei) 代表之漢儒之評價(jia) 及定位問題。
近代儒學花果飄零,漸趨邊緣化,而梁漱溟、熊十力等儒家大師出,使儒門得以延續,謀求複興(xing) 成為(wei) 可能。熊氏弟子牟宗三、唐君毅諸先生,尤後出專(zhuan) 精,融匯中西,使新儒學之影響廣播海內(nei) 外,而新儒家之第三代如杜維明等,則於(yu) 海外展開與(yu) 西方文明之對話,儒學之聲音波及數洲。可謂功不可沒。但對於(yu) 儒學之發展和展望,牟宗三、杜維明諸先生嚐提出“儒學三期說”,以為(wei) 先秦為(wei) 一期,宋明為(wei) 二期,當代新儒家為(wei) 三期。杜維明對曆史上的儒學前兩(liang) 期的發展做出概括:“對儒學的發展,我是這樣來進行分期的。第一期發展是從(cong) 先秦到漢,漢以後一直到唐代,主要是佛教思想的傳(chuan) 播,儒學的發展相對處於(yu) 低潮。從(cong) 宋代開始,儒學對佛教思想的挑戰,有了一個(ge) 創造性的回應,因而形成了從(cong) 宋到明清的第二期的發展,並從(cong) 某一角度成為(wei) 整個(ge) 東(dong) 亞(ya) 社會(hui) 的文化內(nei) 核(‘東(dong) 亞(ya) 文明的體(ti) 現’)。”[②]此說影響深遠,在學界幾成共識。針對當代新儒家尤其牟宗三、杜維明先生所倡導之“儒學三期說”,李澤厚爭(zheng) 鋒相對地提出了“儒學四期說”。他指出三期說的兩(liang) 點錯誤:一是以心性—道德理論來概括儒學,失之片麵。第二,三期說抹殺荀學,特別抹殺以董仲舒為(wei) 代表的漢代儒學。他曾明確說:“我不讚成杜維明教授的三期說。杜教授的三期說是:孔、孟第一期,宋明理學第二期,現在第三期。這個(ge) 三期說把漢代忽略掉了,這是一種偏見。漢代的儒學其實是非常重要的。我認為(wei) 第一期是孔、孟、荀;以董仲舒為(wei) 代為(wei) 的漢儒是第二期;第三期才是宋明理學。‘現代新儒學’的熊十力、馮(feng) 友蘭(lan) 、牟宗三等人,隻能算是第三期(即宋明理學)在現代的回光返照。”[③]而“現在或未來如要發展,則應為(wei) 雖繼承前三期,卻又頗有不同特色的第四期”[④]。
其實,早在八十年代就已對現代學人忽視、漠視董子及漢代思想深致不滿。如李澤厚先生在其《秦漢思想簡議》一文的開頭便指出:“處在先秦和魏晉兩(liang) 大哲學高峰之間,以董仲舒為(wei) 重要代表的秦漢思想,在海內(nei) 外均遭低貶或漠視,或被斥為(wei) 唯心主義(yi) 、形而上學,或被視為(wei) ‘儒學一大沒落’。本文恰好相反,以陰陽五行來建構係統論宇宙圖式為(wei) 其特色的秦漢思想,是中國哲學發展的重要新階段。正如秦漢在事功、疆域和物質文明上為(wei) 統一國家和中華民族奠定了穩固基礎一樣,秦漢思想在構成中國的文化心理結構方麵起了幾乎同樣的作用。”[⑤]李先生的確是思想敏銳,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現代學術界對董子以及整個(ge) 秦漢思想的忽視和誤解。其實,即使本人讀書(shu) 期間之晚近,在內(nei) 心深處亦往往忽略董子之思想地位及漢代思想之價(jia) 值。此恐與(yu) 李氏所謂“海內(nei) 外”學者均貶低董子有關(guan) 。
李氏文中所謂“視為(wei) ‘儒學一大沒落’”的應指海外學者勞思光之《新編中國哲學史》,在該書(shu) 之“漢代哲學”章中有專(zhuan) 節論“漢儒之沒落”,文中說:“儒學入漢代而喪(sang) 失原有精神,遭受歪曲,……則漢儒本身即代表中國文化一大沒落,自屬顯然無疑。”[⑥]而在論董仲舒專(zhuan) 節中,又謂:“董氏論性,為(wei) 漢儒惡劣思想之代表。天人之說既盛,德性根源之精義(yi) ,遂不為(wei) 當時人所解。而董氏又以儒者自命,其說遂又以偽(wei) 亂(luan) 真。由此,使儒學在漢代之沒落成為(wei) 定局。董氏倡議罷黜百家,然究其實則董氏及當時儒生皆為(wei) 陰陽五行觀念所惑,不能承儒學真精神。於(yu) 是罷黜百家之結果,僅(jin) 為(wei) 偽(wei) 儒學之得勢。孔孟之學,反長期湮沒不彰。此亦董氏在哲學史上之影響也。”[⑦]勞氏此論,確屬苛刻之至,亦屬偏激之論。
當然,對於(yu) 李澤厚之批評,新儒家陣營的學者亦有反批評。黎漢基針對李文做出商榷,認為(wei) “李先生的指責完全是子虛烏(wu) 有的”。文中引證了牟宗三、杜維明的相關(guan) 說法,並指出唐君毅、徐複觀等新儒家代表人物對董仲舒及漢儒之研究成績,反駁了李澤厚的指責。[⑧]如他引牟宗三先生的話說:“儒家學術的第一階段,是由先秦儒家開始,發展到東(dong) 漢末年。兩(liang) 漢的經學是繼承先秦儒家的學術而往前進的表現,而且在兩(liang) 漢四百年中,經學盡了它的責任,盡了它那個(ge) 時代的使命。……因此,不能輕視漢代的經學,它在那個(ge) 時代,盡了它的責任、使命;盡得好不好,是否能完全合乎理想,則是另外的問題,至少在漢朝那種局麵下,儒家以經學的姿態出現,而盡了它的使命。”“儒者之學,除顯於(yu) 政治社會(hui) 之組織外,於(yu) 思想則孔、孟、荀為(wei) 第一階段,《中庸》《易》《樂(le) 記》《大學》為(wei) 第二階段,董仲舒為(wei) 第三階段。此儒學之由晚周進至秦漢大一統後表現為(wei) 學術文化之力量而凝結漢代之政治社會(hui) 者也。”顯然,牟宗三先生在文中並未忽視董氏之學及漢代思想。然而,問題是,將董仲舒及兩(liang) 漢四百年儒學納入儒學第一期,本身就是對董氏及漢代儒學地位之忽視。盡管董氏及漢代儒學並未如唐宋之麵臨(lin) 外來佛教之挑戰,當下之儒學麵臨(lin) 西方文化之挑戰,然而,董氏及漢儒所麵臨(lin) 之問題,對儒學之發展,其關(guan) 節尤重,甚至遠甚於(yu) 唐宋以下之儒者。因此說,我們(men) 不得不承認,新儒家所提倡的“三期說”,恰恰是以抹殺或忽視以董子為(wei) 代表的漢儒思想為(wei) 代價(jia) 的。同時,新儒家以“心性之學”作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之核心[⑨],而相對忽視了“政治儒學”之價(jia) 值,亦屬門戶所限製之偏見。此點近年已經由蔣慶提出“政治儒學”而予以了批評。
儒學之成為(wei) 官學,成為(wei) 中國文化之主流,深刻影響中國社會(hui) 與(yu) 民族精神,與(yu) 董氏及漢代儒學是分不開的。正如前文所言:他處在儒學由原始儒學到漢代儒學的轉變的關(guan) 口,處在儒學由私學上升為(wei) 官學的關(guan) 口。曆來對董仲舒的評價(jia) ,無不與(yu) 此有關(guan) 。縱觀曆代學人對董子的評判,大都一方麵承認其在儒學上升為(wei) 官學和意識形態過程中的關(guan) 鍵作用,肯定其對儒學的發展之功;另一方麵又多批評其對原始儒學精神的背離。其實,儒學經由原始儒學到漢代儒學的轉變,其“術化”的過程是不可避免的,也是無可厚非的。正如論者所言:“漢代儒學的異彩在於(yu) 強烈的術化取向,這是對先秦儒家的繼承與(yu) 發展,更是對不同曆史階段所麵臨(lin) 的社會(hui) 問題的自覺回應。所謂術化取向,就是說漢儒在社會(hui) 實踐過程中逐漸將儒學轉化為(wei) 能夠與(yu) 現實統治互動的統治術,在紛繁複雜的政治生活中發揮儒者應有的作用。不過,有一點不能否認,那就是儒者在與(yu) 現實統治互動的過程中作出了相當大的讓步,以此換取實踐機會(hui) 。儒學的整體(ti) 性不但沒有遭到破壞,反而在原有的框架內(nei) 增加了相當多的內(nei) 容。這見於(yu) 儒學對其他諸子學說的借鑒、消化與(yu) 吸收。”[⑩]
隨著秦漢帝國的“大一統”時代的到來,儒學如何繼續保持其入世的品格、實現其“外王”的理想,是所有真正的儒家都得麵對的問題。司馬談《論六家要指》雲(yun) :“六家此務為(wei) 治者也。”在儒道墨法名陰陽諸家之中,其中儒學與(yu) 法家的政治特征最為(wei) 鮮明。積極入世,“內(nei) 聖外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乃是儒家的理想。但是,先秦時期,雖然儒學乃“世之顯學”,影響廣泛而深遠,戰國時期已遠播至南荊楚北中山。然而,時代和社會(hui) 竟未能給予儒學在政治上表現的機會(hui) 。以至孔子“幹七十餘(yu) 君無所遇”,不得不感慨:“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誠然,六國之時,列國紛爭(zheng) ,儒學完全可以保持其獨立品格,可以往來於(yu) 諸侯之間,“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但卻無法適應“爭(zheng) 於(yu) 氣力”、“爭(zheng) 於(yu) 權謀”的社會(hui) 需要,與(yu) 法家、縱橫家等相比,其政治理想自然無法實施,無論孔子、子思、孟子還是荀子,其最終的結局都表明了這一點。當中國社會(hui) 由封建時代進入帝國時代時,儒家便麵臨(lin) 著千載難逢的曆史機遇。一方麵,社會(hui) 的穩定和統一,帶來了儒學一展身手的機遇。漢初的儒者叔孫通所謂“儒者難與(yu) 進取,可與(yu) 守成”的說法,便是對儒家的特點的精妙概括。儒家相對於(yu) 道家、法家和墨家等諸子學說,其自身尤其適應大一統社會(hui) 的理論優(you) 越性,儒家學說更能發揮其治理社會(hui) 的功用,起到維護社會(hui) 穩定、政治秩序的意識形態功能。
另一方麵,帝國時代的中國,與(yu) 先秦時期的社會(hui) 性質發生了本質的改變,政治上也凸顯出“威權政治”的濃重色彩。這是曆史給儒學出的一道難題。儒學如何應對?是保持人文精神、獨立意誌而自外於(yu) 政治之外,還是自我轉化以積極應對時代需求。當然,我們(men) 今天可以大發“事後之明”式的感慨,怪罪董仲舒將儒學引上了“異化”之路,但是我們(men) 不得不承認,如果儒家沒有因應時代需求而做出自我轉化和妥協,便不會(hui) 在中國文化中發揮如此重要的作用。其實,曆史本身就是如此吊詭,在有所得的同時,必然會(hui) 有所失。試想,在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的時代背景下,儒學如果欲發揮其內(nei) 聖外王的理想,其明智的選擇絕非退隱以求獨立,而是積極因應。因此,在得到政治上的認可的同時,儒學卻不得不在權力麵前妥協,放棄或部分放棄儒家原有的獨立品格和普遍價(jia) 值理想,依附於(yu) 皇權的大樹,造成儒學本身的異化和蛻變。隻不過,曆史選擇董仲舒完成了這一任務。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早已指出,“董仲舒所要做的就是為(wei) 當時政治、社會(hui) 新秩序提供理論的根據。”[11]因此,我們(men) 對董子及漢代儒學不能僅(jin) 僅(jin) 保持“泛道德主義(yi) ”地觀念去評判、去指責。
其實,董仲舒本質上還是一個(ge) 學者和思想家,這一點與(yu) 孔子、孟子、荀子等先秦儒家並無不同,雖然曾有過仕途經驗,但卻並非真正意義(yi) 上的具有經驗的政治家或政治的實踐者。據《漢書(shu) 》本傳(chuan) ,董子主治《公羊春秋》,並在漢景帝時為(wei) 博士。盡管“天人三策”得到了漢武帝的肯定,但是他本人並沒有因此而獲致高官厚祿,這與(yu) 他本人的不善阿諛的儒生本色是分不開的。他與(yu) 公孫弘等不同,“為(wei) 人廉直”,而且對公孫弘瞧不起,即使在為(wei) 官的任上,也是盡職盡責,以王道教化他所輔佐的王。最後,知道不行,以病退而著述。可見,他仍秉持著儒家的本色。也正是由於(yu) 他對現實政治的“超脫”,才能更深刻地去闡發思想,正是由於(yu) 他積極入世,才能不減儒家的本色。
董仲舒之所以能夠承擔起這一曆史使命,自然與(yu) 時代的環境分不開,更與(yu) 其自身的思想分不開。其一,儒學自身的特點決(jue) 定了儒學必然會(hui) 走向中國文化的主流正統,因為(wei) 孔子創立儒學本身,即是繼承三代文化而來,所謂“集大成”,這與(yu) 道、墨、法等諸子之對傳(chuan) 統持“否定態度”不同,乃是一種“述而不作”的“肯定態度”。這絕對了惟有儒家才把握了中國文化之傳(chuan) 統,並又有所創新發展。
其二,儒學經過先秦時期的發展,已經成為(wei) 影響深遠的“顯學”。秦代之有“焚書(shu) 坑儒”之難,恰恰說明儒學在秦之影響。[12]眾(zhong) 所周知,隨著政治上的大一統趨勢日漸明朗,思想上的統一也逐漸成為(wei) 時代的需要。荀子作為(wei) 先秦儒家之殿軍(jun) ,即可視為(wei) 儒學吸納百家以求思想上主導地位的努力與(yu) 嚐試,而秦代《呂氏春秋》與(yu) 漢代《淮南子》之融匯百家,乃是董仲舒之前奏。《呂覽》與(yu) 《淮南》之思想融合的努力,為(wei) 董仲舒鋪墊了道路。
其三,政治上大一統政治的確立,必然要求適應這一曆史趨勢的思想作為(wei) 意識形態與(yu) 之匹配。正如閻步克先生所指出的那樣:
在諸子百家學說之中,道家貶低禮義(yi) 、法家無視道德,就是墨家具有平民精神的“兼愛”,也不如儒家學說那樣,更集中地體(ti) 現和更有力地維護了社會(hui) 的主流道義(yi) 觀念。那些道義(yi) 觀念為(wei) 社會(hui) 提供了基本文化秩序,隻要是生活於(yu) 那個(ge) 時代之中就無法擺脫它們(men) ;而儒術則把它們(men) 升華成了係統化的理論學說。
道、法、墨基於(yu) 不同角度都有否定文化的傾(qing) 向,可是在這個(ge) 文明古國中,文化、特別是高級文化的生產(chan) 、傳(chuan) 播和消費,已經成了民族生活的最基本內(nei) 容之一。……古代的主要典籍,大抵為(wei) 儒家之所傳(chuan) ,這在決(jue) 定儒者曆史命運上實有重大意義(yi) 。
在代表古典文化上,儒者顯然具有更充分的資格,這便使儒家學派在文化領域處於(yu) 得天獨厚的有利地位。對於(yu) 那個(ge) 社會(hui) 的政權來說,它需要充分利用結晶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之中的高級文化來強化其合法性和整合社會(hui) ,把它們(men) 轉化為(wei) 其政治象征;對於(yu) 社會(hui) 來說,也需要這種能夠體(ti) 現其基本道義(yi) 的高級文化來自我維護,通過它們(men) 來形成政治期待,促使國家保障那些價(jia) 值,並僅(jin) 僅(jin) 賦予這樣的政權以合法性。於(yu) 是我們(men) 就看到,儒家的“禮治”相對能夠更全麵地滿足那個(ge) 社會(hui) 對意識形態的需求。同時那個(ge) 社會(hui) 也有其意識形態賴以生存的豐(feng) 沃土壤。[13]
在當時的思想資源中,墨家之平民化色彩注定流於(yu) 式微。而黃老思想,從(cong) 其自身特色來看,也必然隻能充當一種過渡角色。而最能適應大一統政治的可選擇對象,隻有儒家和法家。然而,法家因秦亡的教訓仍在眼前,正飽受詬病,因此不可能被確立為(wei) 意識形態。那麽(me) 具有強烈意識形態色彩的儒家便成為(wei) 最佳候選。然而,事情並不如此簡單。儒家如果不能適應這一新形勢,而做出相應的調整,如對其他各家思想的吸收融匯,對漢朝政治合理性做出巧妙的解釋,建立一種適應大一統格局的綱常倫(lun) 理和宇宙觀念,那麽(me) 儒學就不能擔當此任。盡管漢宣帝曾直言不諱地告訴太子:“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漢書(shu) ·元帝紀》)不過,畢竟漢代皇帝終於(yu) 選擇了儒學作為(wei) 官方的意識形態。相對來說,法家的法術之學,更多的充當了專(zhuan) 製官僚政治的行政理論,而儒家則擔當起意識形態的角色。
其四,董仲舒自身的個(ge) 人因素,究竟起到了多大的作用。學者可以見仁見智。但是董氏對於(yu) 漢代儒學之形成,作用卻不可漠視或貶低。相對於(yu) 孔子和孟子等原始儒家來說,董仲舒似乎在建立思想體(ti) 係上稍顯自覺一些。董仲舒的思想是十分龐雜的,他對道家、法家、尤其是陰陽五行思想的整合,使其思想體(ti) 係格外龐大。[14]周桂鈿先生曾表彰董仲舒所做出的努力:“董仲舒自己卻大量吸取各家的思想,如陰陽家的陰陽五行思想,墨家的兼愛尚賢思想,法家的賞罰理論,道家的自然無為(wei) 思想,來豐(feng) 富、充實、發展儒家的思想。……董仲舒把儒學改造成能夠博采百家之長、從(cong) 善如流的開放型的新儒學,成了儒家的功臣,使儒學在新的曆史時期能夠適應社會(hui) 的需要,成為(wei) 獨尊的學說,得以延續和發展。”
先秦儒學在孔子之後,逐漸在分化中發展,形成一種“多元嬗變”的格局。其中尤其以偏向內(nei) 聖一路的孟子,與(yu) 偏向於(yu) 外王一路的荀子,各自代表了儒學發展的兩(liang) 翼。不過,應當承認,儒學的這種分化發展,在一定程度上背離了孔子思想的整體(ti) 性。也許這是思想發展的邏輯使然。迨至董仲舒,他對戰國儒學之分化又做出了一定之整合,尤其是對內(nei) 聖與(yu) 外王兩(liang) 翼分化予以整全。正如餘(yu) 治平所言:“如果說孔子之後,儒學的路線有所謂曾子、子思、孟子的‘內(nei) 聖’與(yu) 子張、子貢、荀子的‘外王’之別,那麽(me) ,及至漢時代,經由董仲舒所建構起來的新儒學,則徹底揚棄了聖與(yu) 王各執一端的偏向,他既重視外在的實際生活,又講求內(nei) 在的性情世界,兼有事功,並含精神,在有創新、有所發展、有所推進的基礎上,實現了對孔子思想的複歸,還儒學以一個(ge) 真正的、整全的麵目。”[15]但另一方麵,他與(yu) 原始儒家又有共同之處,就在於(yu) 立足天道以言人道。這一點甚至比孔孟更為(wei) 顯著。不管是他的人副天數的天人感應論、還是性三品的人性論,都是為(wei) 了其政治思想立論的需要,都是要服務於(yu) 提出“王道教化”的政治思想。關(guan) 於(yu) 這一點,餘(yu) 治平對董氏哲學思想、政治思想有一個(ge) 很準確的概括,那就是“唯天為(wei) 大”。隻有從(cong) “天”這裏才能讀懂董仲舒,理解漢代儒學思想之價(jia) 值,也才能明白李澤厚對漢代思想之高度評價(jia) ,並不為(wei) 過。
二、從(cong) 儒學與(yu) 政治之千年糾葛反思董子之曆史地位
當今之世,儒學漸成複興(xing) 之勢。然而,近百年來縈繞國人心頭之疑慮便不得不予以解答。此疑慮者何?即:儒學與(yu) 政治之糾葛。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倡導科學、民主,號召打孔家店。原因之一便是以為(wei) 兩(liang) 千年中國專(zhuan) 製政治嚴(yan) 重阻礙中國之進步,而儒學恰恰成為(wei) 了專(zhuan) 製政治之幫凶和工具,因此儒學不得不為(wei) 中國之專(zhuan) 製與(yu) 落後負責。儒學欲複興(xing) ,必須解決(jue) 此一問題。
司馬談《論六家要指》雲(yun) :“六家此務為(wei) 治者也。”此最能形容孔子儒學之本質。孔子一生棲棲惶惶,席不暇暖,所務的就是“政治”、“王道”。孔子思想歸根結底乃是一種政治思想。修身內(nei) 聖乃是根本,但安民外王乃是落腳點,即其思想的歸宿。內(nei) 聖外王的修己安人之學,是對孔子儒學的最佳概括。《大學》更是提出了“三綱八目”,儼(yan) 然儒學之綱目。不佞稱之為(wei) 理解儒學的鑰匙。儒學自誕生即與(yu) 政治結緣,兩(liang) 千年來未曾或歇。陳寅恪先生即明確指出:“夫政治社會(hui) 一切公私行動,莫不與(yu) 法典相關(guan) ,而法典為(wei) 儒家學說具體(ti) 之實現。故二千年來華夏民族所受儒家學說之影響,最深最巨者,實在製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麵,而關(guan) 於(yu) 學說思想之方麵,或轉有不如佛道二教者。”[16]然儒學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絕非近代以來所批評的那樣,是專(zhuan) 製政治的護符、封建統治的幫凶。其實,儒學與(yu) 政治乃是一對矛盾,既對立又統一,不即不離,難舍難分,糾葛千載,以至今日。
以孔子、子思、孟子、荀子為(wei) 代表的原始儒家,保持了充分的獨立精神與(yu) 自由思想,因此最能代表儒學真精神的原始儒家,對於(yu) 政治表現了理性的態度、批評的立場。孔子盡管急切希望自己的主張和學說能夠用世,但是他“幹七十餘(yu) 君無所遇”。為(wei) 何?因為(wei) 他的獨立精神、自由思想。何以見其獨立與(yu) 自由?近人批評孔子為(wei) 官迷,其實孔子乃是思想家、政治思想家,他有自己的立場和原則。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孟子說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驗諸孔子行事,此言不虛。孔子雖然溫和,然而他卻也能直言批評政治,對上層統治者之不合王道禮製的予以指責。試想,如果孔子為(wei) 一世俗的官迷,則已然做到了魯國的大司寇,年逾半百的孔子何必“周遊列國”,風塵仆仆、顛沛流離?如果為(wei) 了權力,他自然可以與(yu) 世俗同流合汙,但是孔子走了自己的路,於(yu) 是一生坎坷,留下了悲劇壯烈的身影。
但是,孔子一生所追求的不是著書(shu) 、也非教育,其實是政治上的王道理想,是天下的太平。他刪定六經為(wei) 此,教育三千弟子也為(wei) 此,別無它求。孔子臨(lin) 終依然感慨:“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餘(yu) 。”如果說,孔子追求成為(wei) 教育家,他是成功的;如果說,孔子追求成為(wei) 學者,他是成功的。但是他偏偏追求的天下的王道實行,天下大同。結果隻能是“累累若喪(sang) 家之狗”。一生無所用。遺憾地死去。
孔子如此,他所奠定的儒學品質自然如此。之後,子思、孟子和荀子,也紛紛遊說諸侯,希望行孔子之道,行王道仁政,行禮樂(le) 之政。但是當發現那些君主們(men) 不可教化時,他們(men) 已然選擇了離開。子思甚至直言:極言其君之惡者為(wei) 忠臣。孟子也是豪氣衝(chong) 天,卑睨君王,頂天立地,倡導大丈夫氣概。原始儒家們(men) 所累積沉澱下來的獨立精神、批判立場,在後世一統帝國體(ti) 製下,雖然不易堅守,但是還是有數不勝數的儒家們(men) ,以道抗勢,保持了一定的獨立自由思考的精神。
漢武帝時期,經過曆史的淘洗和選擇,儒學被定為(wei) 了中國文化的“正宗”,所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學成為(wei) 官學。許多大儒也沒有喪(sang) 失道統對政統、學統對治統的主體(ti) 獨立地位。董仲舒,固然有背離先秦儒學的地方,但是他能夠以時勢發展之需要,改造儒學,而且他還能設法以天來限製君,雖然效果不夠理想,但是不能說他沒有獨立意識,他對政治還是保持了一定的獨立性。當然,一統的帝國之下,沒有選擇的餘(yu) 地,不像先秦時期,可以良禽擇木,此時隻有一棵皇權的大樹。非此即彼,要麽(me) 依從(cong) 皇權,為(wei) 統治者服務,要麽(me) 成為(wei) 政治打擊的異端,生命不保。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我們(men) 依然能夠發現,儒家以道抗勢,以道限製君主的努力。之後如東(dong) 漢的黨(dang) 錮之禍,明末的東(dong) 林之禍,等等,皆是儒家抗議精神的體(ti) 現。曆朝曆代,總有數位大儒,擔當其儒家道統的大任,高揚獨立精神,批評立場,維護了儒家的尊嚴(yan) 、士人的尊嚴(yan) 、文化的尊嚴(yan) 和生命的尊嚴(yan) 。
當然,毋庸回避,自漢代以來,因為(wei) 儒家過於(yu) 重視政治,投入政治,則不免為(wei) 政治所利用,成為(wei) 政治的“奴隸”,太多太多的儒家士子為(wei) 了現實的利益而放棄了道義(yi) 的擔當,與(yu) 世俯仰。如秦末漢初的儒生叔孫通、漢代的布衣卿相公孫弘之流,這樣的例子也代不乏書(shu) ,不必縷舉(ju) 。
我們(men) 仍然要回到漢代來看待這一問題。儒學之得複興(xing) 與(yu) 獨尊,乃勢所必至,錢穆先生已有分析,與(yu) 我所見略同。賓四先生雲(yun) :“黃老申韓,其學皆起戰國晚世。其議卑近,主於(yu) 應衰亂(luan) 。惟經術儒生,高談唐虞三代,禮樂(le) 教化,獨為(wei) 盛世之憧憬。自衰世言之,則每見其為(wei) 迂闊而遠於(yu) 事情。及衰相既去,元氣漸複,則如人之病起,舍藥劑而嗜膏粱,亦固其宜也。後人乃謂儒術獨為(wei) 利於(yu) 專(zhuan) 製,故為(wei) 漢武所推尊,豈得當時之真相哉。”[17]可謂史家通達之論。當然,一旦進入實際政治層麵,儒學必然要發生變化,做出適應性調整。因為(wei) “麵向現實權力的時候,儒家所要解決(jue) 的問題發生了變化,這使得漢代儒學在部分程度上表現出與(yu) 先秦儒學不同的麵貌,儒家精神的側(ce) 重點由先秦時期對社會(hui) 成員進行精神慰藉與(yu) 道德說教演變為(wei) 權術操作,盡管其中的有些成分是對原始儒家的繼承與(yu) 發展。”[18]注意,這裏的“術”,並非貶義(yi) ,乃中性詞。宋王應麟曾經指出:“仁曰仁術,儒曰儒術,術即道也。申不害以術治韓,晁錯言術數,公孫弘謂智者術之原,君子始惡乎術矣。故學者當擇術。”[19]
儒家要在現實政治和社會(hui) 中具體(ti) 實踐,就必要“術化”,這裏所指乃是儒學的製度化、倫(lun) 常化和意識形態化。一個(ge) 最為(wei) 棘手的事情就是,在政治上如何對待君權。先秦時期,尚處於(yu) “德性政治”時期,而秦漢以來,大一統政權的確立,使得政治凸顯出“威權政治”的味道。而最為(wei) 敏感的問題就是君權問題,同時還涉及到革命的問題。漢景帝時黃生與(yu) 轅固生爭(zheng) 論“湯武革命”,景帝之調和最見此中三昧:“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為(wei) 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wei) 愚。’遂罷。”(《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董仲舒之再堅持孟子所謂“民貴君輕社稷次之”論是不可能的了。然而,董仲舒並未因此而全然放棄儒家的民本立場。他借用“天”之權威來限製君權。當然,這又不可避免地部分地偏離了原始儒家的民本傳(chuan) 統,而提升了君權的地位。董仲舒在處理君、民,天三者關(guan) 係的方法有別於(yu) 先秦儒家,而是主張“《春秋》之法,以人隨君,以君隨天”(《春秋繁露·玉杯》),意思是百姓要統攝服從(cong) 於(yu) 君主,而君主要受上天的支配。這自然是為(wei) 了適應漢代“威權政治”所做出的讓步。他又提出:“故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義(yi) 也。”(《春秋繁露·玉杯》)我們(men) 不難從(cong) 中窺出董氏欲利用天來限製君權的努力。因為(wei) 自先秦以來儒家對“天”有著“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的理解。君主固然可以稱為(wei) “天子”,但是“民”與(yu) “天”的關(guan) 係也不容忽視。而另一方麵,董仲舒對儒學的改造就在於(yu) “三綱五常”說的提出。此亦最為(wei) 後世詬病者。其實,三綱說之最早提出乃是法家的韓非子。先秦時期,孔子等原始儒家對倫(lun) 理的關(guan) 係雖堅持等級製,但十分強調對等性、雙向性。如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大學》)皆是。至漢儒整理《禮運》,猶謂:“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禮記·禮運》),皆可見等級製中蘊含著對等性。而漢代一統政權的確立和鞏固,君權的擴張稱為(wei) 必然,等級製已經從(cong) 相對走向絕對,三綱說之被董仲舒援之入於(yu) 儒家倫(lun) 理思想,正是為(wei) 適應現實所不得不然的努力。而三綱說之在後世廣泛影響亦可見其適應君權政治之一斑。誠如近代史學巨擘陳寅恪先生在《悼王國維先生挽詞並序》中所說:“中國文化之定義(yi) ,具於(yu) 《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不管今天看來“三綱五常”具有怎樣的負麵作用,但是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的,那就是董仲舒的思想以及“三綱說”是“社會(hui) 的需要,曆史的需要,就不是哪一個(ge) 人的主觀意誌所能決(jue) 定的,它反映了曆史發展的趨勢,它不是主觀願望的產(chan) 物,而是客觀形勢的產(chan) 物。”[20]
同樣,董子倡“獨尊儒術”,漢代設經學博士,導以利祿之途。自公孫弘白衣為(wei) 天子三公,天下靡然鄉(xiang) 風。對此,後世亦是十分詬病,於(yu) 今尤甚。所指責者不外乎使儒學津津於(yu) 利祿之途,喪(sang) 失了獨立性與(yu) 道之純潔性。然而正如清末皮錫瑞所言:此“持論雖高,而三代以下既不尊師,……欲興(xing) 經學,非導以利祿不可。古今選舉(ju) 人才之法,至此一變,亦勢之無可如何者也。”[21]此亦可謂通達之見。然而,今人竟不如古人之“審時識變”,明矣。而對於(yu) 思想一統與(yu) 百家爭(zheng) 鳴的關(guan) 係,自然知識分子從(cong) 來都讚美和向往先秦諸子百家爭(zheng) 鳴之盛況,認為(wei) 這是思想的黃金時代。於(yu) 是,對於(yu) 董子倡導獨尊儒術往往持憎惡和否定態度,以為(wei) 是這一措施扼殺了思想的自由發展。但論者往往忽視了這同樣是思想發展的必然結果。金春峰先生已指出:“從(cong) 與(yu) 百家爭(zheng) 鳴的關(guan) 係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不是‘百家爭(zheng) 鳴’結束的原因,而恰恰是它的結果。”[22]
正如,曆史上從(cong) 來不存在純粹的漢族一樣,也從(cong) 來不存在純粹的儒學。從(cong) 儒學誕生之日起,就與(yu) 其他思想發生著不可避免的爭(zheng) 論與(yu) 吸納和融合,曆兩(liang) 千五百年而不息。爭(zheng) 論既存於(yu) 儒學與(yu) 外部學派之論辯,如先秦時期之百家爭(zheng) 鳴,唐代以來之三教論爭(zheng) ;亦存在於(yu) 儒學內(nei) 部之不同學派間,如荀子非思孟,漢代今古文之爭(zheng) ,宋明以來程朱陸王之爭(zheng) 、清代漢宋之爭(zheng) 。思想與(yu) 思想之交鋒,乃是思想發展的必然和常態。在此無數論爭(zheng) 之中,既包含著不同思想之交鋒、亦暗藏著正統與(yu) 非正統之爭(zheng) 、道統之爭(zheng) 的較量,而深層中又有利益衝(chong) 突。其實,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看,這種紛爭(zheng) 不已的局麵和景象,恰恰反映了思想本身的活力。而爭(zheng) 議本身所能帶來的思想交鋒,可能正是下一次思想發展乃至突破的契機。而且,這互相論爭(zheng) 本身即是一互相吸收融合的過程。可見,自始至終,儒學乃一開放係統,因此才能曆久而彌新。正如鍾泰先生所言:“自漢以來,儒者不必皆治道德、名、法,而治名、法、道德則無不儒者。故吾謂漢以前,儒為(wei) 九流之一;漢以後,儒謂百家之宗者,此也。”[23]
同時,儒學也與(yu) 中國社會(hui) 發生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與(yu) 中國政治更是糾葛千載,互相影響。思想與(yu) 政治的交鋒,往往是思想遭受異化。這似乎亦是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的現象。追求用世的儒學更是如此。它一方麵堅持改造政治,用儒家的學說和理念教化君主和社會(hui) ,期望堯舜之治的實現。他們(men) 主動地投入到政治中去,但是大部分必然在得到了政治的厚愛之後,放棄或忘記了道義(yi) 和思想,成為(wei) 統治階層的一員,被異化了。但是,同樣不可否認的是,儒學在兩(liang) 千多年的政治壓力下,依然盡了教化政治之責,效果的好壞另當別論,但是儒家政治思想在中國政治史上還是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的。盡管曆來王朝大都奉行“陽儒陰法”的權術政治,但是儒學卻一直被奉為(wei) 政治行為(wei) 的準則。權力腐化了儒學,但是儒學一定程度上淨化了政治。試想,沒有了儒學,中國傳(chuan) 統的專(zhuan) 製統治將會(hui) 怎樣的殘酷?
當我們(men) 努力為(wei) 儒學的轉化性創造而努力之際,以宋儒和當代新儒家為(wei) 代表的心性之學固然彌足珍貴,以漢儒為(wei) 代表的政治儒學,亦不容忽視。隻有保持儒家開放的心態,積極與(yu) 其他各家思想,尤其是向西方文明學習(xi) ,吸納其優(you) 秀成分,實現儒學的創造性轉化或轉化性創造;隻有保持儒家積極入世,關(guan) 懷現實的精神,積極思考應對當前人類及民族發展所麵臨(lin) 之困境與(yu) 問題的方案和策略,才能真正為(wei) 時代和社會(hui) 所歡迎和接納,獲得新生,才是正途。
作者簡介:宋立林(1978-),字逸民,號瘦竹,男,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學院在讀博士,講師,中國孔子研究院兼職研究員,《孔子文化》主編,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早期儒學。出版《孔子家語通解》、《新出簡帛文獻注釋論說》等專(zhuan) 著,在《孔子研究》、《周易研究》、《文獻》、《孔孟月刊》(台)、《東(dong) 方文化》(港)、《現代哲學》、《解放日報》等期刊發表論文十餘(yu) 篇。E-mail:shzhxll03@163.comkongziwenhua@163.com手機:13563725282
注釋:
[①]郭齊勇:《中國哲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137頁。
[②]轉引自黎漢基:《有關(guan) “儒學三期說”之辨正——就教於(yu) 李澤厚先生》,載《原道》第七輯,貴州人民出版社,2002年。
[③]李澤厚:《世紀新夢·為(wei) 儒學的未來把脈》,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137頁。
[④]李澤厚:《說儒學四期》,載氏著《曆史本體(ti) 論己卯五說》,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140頁。
[⑤]李澤厚:《中國思想史論》上,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139頁。
[⑥]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二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6頁。
[⑦]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二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31頁。
[⑧]黎漢基:《有關(guan) “儒學三期說”之辨正——就教於(yu) 李澤厚先生》,載《原道》第七輯,貴州人民出版社,2002年。
[⑨]可見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張君勱等聯合署名發表的《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1958年元旦),載胡曉明、傅傑主編《釋中國》第四冊(ce) 之附錄,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
[⑩]劉偉(wei) :《術化儒學的出現及其精神的蛻變》,《儒家郵報》第110期。
[11]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簡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166頁。
[12]關(guan) 於(yu) 儒學在秦代的影響,近來有不少論著做出了分析,對以往的認識提出了糾正。可參王德成:《儒學與(yu) 秦代社會(hui) 》,山東(dong) 省優(you) 秀碩士學位論文:曲阜師範大學專(zhuan) 門史碩士學位論文,2007。
[13]閻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320-321頁。
[14]周桂鈿:《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313頁。
[15]餘(yu) 治平:《唯天為(wei) 大:建基於(yu) 信念本體(ti) 的董仲舒哲學研究》,商務印書(shu) 館,2003年,第84頁。
[16]陳寅恪:《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三聯書(shu) 店2001年。
[17]錢穆:《秦漢史》,三聯書(shu) 店,2004年,第93-94頁。
[18]劉偉(wei) :《術化儒學的出現及其精神的蛻變》,《儒家郵報》第110期。
[19]王應麟,《困學紀聞》,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174頁。
[20]任繼愈:《中國哲學發展史·秦漢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362-363頁。
[21]皮錫瑞:《經學曆史》,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44頁。
[22]金春峰:《漢代思想史》,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6年修訂第3版,第169頁。
[23]鍾泰:《中國哲學史》,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89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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