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幼有序”論

作者：霍明宇（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化研究所研究人員，文學博士）

來源：《原道》第28輯，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四日甲辰

           耶穌2016年1月23日

內(nei) 容提要：“長幼”是儒家思想中的基本倫(lun) 理關(guan) 係之一，區分“長”與(yu) “幼”的目的在於(yu) 明確尊卑先後的秩序，從(cong) 而建立“長幼有序”的社會(hui) 。因此對於(yu) “長幼”倫(lun) 理概念的關(guan) 注集中於(yu) “有序”一點。論及“長”與(yu) “幼”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儒家學者又往往側(ce) 重於(yu) “幼”對“長”的敬、順，即“悌”。因而“長幼有序”在一定程度上是針對於(yu) “幼”的行為(wei) 規範。從(cong) 儒家學者對“長幼”關(guan) 係的學理闡釋，到社會(hui) 生活中對長幼尊卑製度的提倡，為(wei) 等級製度賦予了合理性價(jia) 值和意義(yi) 。

關(guan) 鍵詞：長幼人倫(lun) 有序友悌

一、長幼人倫(lun)

“長幼”概念在不同的語境下，指稱對象亦有所不同。從(cong) 宗族內(nei) 部來說，“長幼”一詞較早見於(yu) 《國語·魯語上》。魯國人夏父弗忌擔任宗伯，掌管邦國禮儀(yi) 事宜，冬祭時，他下令把魯僖公的位次安排到魯閔公之前。按照當時的規定，祭祀先祖的順序是根據先祖即位的時間先後和輩分大小排列的，魯閔公是魯僖公的叔父，即位在前，魯僖公作為(wei) 晚輩，即位在後，位次本應排在閔公之後。但夏父弗忌認為(wei) 魯僖公的政治功績大於(yu) 短暫在位的魯閔公，所以不顧輩分大小、即位先後，要把魯僖公的位次提前。這引起了有司的異議，稱其不合乎昭穆次序：“有司曰：‘夫宗廟之有昭穆也，以次世之長幼，而等胄之親(qin) 疏也。夫祀，昭孝也。各致齊敬於(yu) 其皇祖，昭孝之至也。故工史書(shu) 世，宗祝書(shu) 昭穆，猶恐其逾也……’”。[1]有司認為(wei) ，宗廟的昭穆次序，是用來排列世係先後、理順後人親(qin) 疏關(guan) 係的標準。所以樂(le) 師和史官要記載世次的順序，宗伯和太祝要記載昭穆的次序，這些禮儀(yi) 的舉(ju) 行不能隨便僭越。有司這段話裏“以次世之長幼”的“長幼”，強調的是皇室宗族之內(nei) 輩分的大小，是強調宗族成員內(nei) 部的倫(lun) 常關(guan) 係。

在宗族之外非血緣關(guan) 係的社會(hui) 組織中，社會(hui) 成員也往往依年齡的“長幼”排序，其中含有一定的倫(lun) 理意義(yi) 。《禮記·王製》：“司徒修六禮以節民性，明七教以興(xing) 民德”。[2]七教就是七種人倫(lun) 關(guan) 係，其中，父子、兄弟、夫妻是宗族之內(nei) 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君臣、長幼、朋友、賓客則是宗族之外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社會(hui) 群體(ti) 中的“長幼”關(guan) 係，以及宗族內(nei) 的“兄弟”關(guan) 係，都按照年齡和輩分的大小區分成員的長幼，進而約定尊卑有序的禮儀(yi) 。《禮記·祭統》：“夫祭有十倫(lun) 焉；見事鬼神之道焉，見君臣之義(yi) 焉，見父子之倫(lun) 焉，見貴賤之等焉，見親(qin) 疏之殺焉，見爵賞之施焉，見夫婦之別焉，見政事之均焉，見長幼之序焉，見上下之際焉。此之謂十倫(lun) 。”[3]這裏羅列了祭祀活動所需遵循的十種道義(yi) 和禮儀(yi) ，其中針對“長幼”這一禮儀(yi) 的分析是：“夫祭有昭穆。昭穆者，所以別父子、遠近、長幼、親(qin) 疏之序而無亂(luan) 也。是故，有事於(yu) 大廟，則群昭群穆鹹在而不失其倫(lun) 。此之謂親(qin) 疏之殺也……凡賜爵，昭為(wei) 一，穆為(wei) 一。昭與(yu) 昭齒，穆與(yu) 穆齒，凡群有司皆以齒，此之謂長幼有序。”從(cong) 這一段話來看，祭祀時同一宗族之內(nei) 的所有子孫都要按照父昭子穆的順序排列，昭輩一列，穆輩一列，而同為(wei) 昭輩或者穆輩的，則按照年齡大小進行排列。對於(yu) 宗族之外的其他來賓以及各種差役，則一律按照年齡大小進行排列。在這裏，長幼之序用來區別尊卑先後、遠近親(qin) 疏的關(guan) 係，以避免其混亂(luan) 。

由此可以對古代“長”“幼”概念的界定標準有一個(ge) 初步認知，在宗族之內(nei) ，先看輩分，長是長輩，幼是晚輩；同一輩分之內(nei) 再看年齡，長為(wei) 年齡偏長者，幼為(wei) 年齡偏少者。在宗族之外，一般根據年齡的大小區分長幼。同時，從(cong) 上述引文也可以發現，探討“長幼”問題的目的，集中於(yu) “長幼”之間的關(guan) 係如何處理。

二、長幼之“序”

先秦儒家學派熱衷於(yu) 探討倫(lun) 理話題，“長幼”被視為(wei) 基本倫(lun) 理關(guan) 係之一，象征著尊卑等級。孟子針對不同的倫(lun) 常關(guan) 係提出了相應的道德要求，“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yu) 禽獸(shou) 。聖人有憂之，使契為(wei) 司徒，教以人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4]父子、君臣、夫妻、長幼、朋友幾乎涵蓋了社會(hui) 生活的全部倫(lun) 理關(guan) 係，父子之間有骨肉之親(qin) ，君臣之間有禮義(yi) 之道，夫妻之間有內(nei) 外之別，長幼之間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間有誠信之德。這裏對長幼關(guan) 係的闡釋落在“尊卑之序”上，是將長幼之間的倫(lun) 常差別對應為(wei) 社會(hui) 生活中的等級秩序。東(dong) 漢班固提出“三綱六紀”的概念，其中關(guan) 於(yu) “六紀”這樣論述：“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六紀者，為(wei) 三綱之紀者也。師長，君臣之紀也，以其皆成己也。諸父、兄弟，父子之紀也，以其有親(qin) 恩連也。諸舅、朋友，夫婦之紀也，以其皆有同誌為(wei) 己助也……謂之兄弟何？兄者，況也。況父法也。弟者，悌也。心順行篤也。”[5]六紀的提出，意在通過探討家族社會(hui) 的基本倫(lun) 常關(guan) 係，而申說“有序”原則的合理性，在這其中“長幼”背負了象征社會(hui) 秩序的意義(yi) 。

儒家學派的理想是建立一個(ge) 貴賤有等、尊卑有別、長幼有序的等級社會(hui) 。而辨明區分貴與(yu) 賤、尊與(yu) 卑、長與(yu) 幼各自的名目，即“正名”，便成為(wei) 其推行政治理想的首要任務。“正名”所依靠的標準是“禮”，正如《禮記》中所描述的君臣、父子、長幼、夫婦、朋友五種倫(lun) 理關(guan) 係。具體(ti) 到長幼，就是要確立長者和幼者之名，建立長者先，幼者後的秩序。荀子從(cong) 社會(hui) 學的角度分析了明辨“長幼”的必要。他認為(wei) 能夠結成群體(ti) 是人類高於(yu) 動物之處，而人類之所以能夠結合為(wei) 群體(ti) 正是因為(wei) 人類自覺地看到尊卑貴賤的區分，並且按照這種區分和名分各自盡其所能、相互配合。《荀子·禮論》說：“曷謂別？曰：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6]《荀子·榮辱》也說：“夫貴為(wei) 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則從(cong) 人之欲，則勢不能容，物不能贍也。故先王案為(wei) 之製禮義(yi) 以分之，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後使愨祿多少厚薄之稱，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7]明代學者呂坤在《呻吟語·卷一·內(nei) 篇倫(lun) 理》中說：“朝廷之上，紀綱定而臣民可守，是曰朝常；公卿大夫、百司庶官，各有定法，可使持循，是曰官常；一門之內(nei) ，父子兄弟、長幼尊卑，各有條理，不變不亂(luan) ，是曰家常；飲食起居，動靜語默，擇其中正者守而勿失，是曰身常。得其常則治，失其常則亂(luan) 。未有苟且冥行而不取敗者也。”[8]不論朝廷之上、官場之中、家庭之內(nei) ，乃至飲食起居都須有章法可循。而一家之內(nei) ，長幼之間的尊卑之序，就是不可僭越的章法。

“長幼”“友悌”的觀念落實到具體(ti) 生活中就是遵行“長幼有序”的禮儀(yi) 。《禮記·哀公問》：“非禮無以辨君臣、上下、長幼之位也，非禮無以別男女、父子、兄弟之親(qin) ，昏姻、疏數之交也。”[9]長幼之禮對幼者而言，就是安於(yu) 已有的身份等級，滿足於(yu) 自身的地位，履行應該履行的職責；對長者而言，就是不放棄自己的等級，完成道德情理之內(nei) 的義(yi) 務。《禮記·曲禮》：“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10]《荀子·大略》也說：“禮也者，貴者敬焉，老者孝焉，長者弟焉，幼者慈焉，賤者惠焉。”[11]荀子所謂的“長幼”禮儀(yi) 就是對待長兄要尊敬順從(cong) ，對待年幼者要慈愛。此外，樂(le) 與(yu) 禮一樣，同被視為(wei) 區分等級尊卑的工具。《禮記·樂(le) 記》說：“聖人作為(wei) 鞉、鼓、椌、楬、塤、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後鍾、磬、竽、瑟以和之，幹、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所以獻、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貴賤各得其宜也，所以示後世有尊卑長幼之序也。”[12]鞉、鼓、椌、楬、塤、篪是六種能發出德音的樂(le) 器，它們(men) 所製造出來的音樂(le) 可以用來區分官職高低，顯示身份貴賤，使人們(men) 通曉尊卑長幼的次序。

“長幼有序”的具體(ti) 禮儀(yi) 規定在古代射禮和鄉(xiang) 飲酒禮中有較為(wei) 明確的說明。《禮記·射義(yi) 》說：“古者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禮；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鄉(xiang) 飲酒之禮。故燕禮者，所以明君臣之義(yi) 也；鄉(xiang) 飲酒之禮者，所以明長幼之序也。”[13]古代卿大夫在射禮進行時，先舉(ju) 行鄉(xiang) 飲酒之禮以明確尊卑先後之序，具體(ti) 禮儀(yi) 如《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記載：“賓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眾(zhong) 賓，少長以齒，終於(yu) 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長而無遺矣。”[14]敬酒先按照主、賓、介的尊卑順序進行，到了賓客那裏，再按照年齡的大小順序依次行禮，由此所有嘉賓都能夠受到禮遇，大家盡興(xing) 而飲，並且井然有序。

值得注意的是，就封建社會(hui) 的等級秩序來看，“長幼有序”的標準往往受到爵位、嫡庶、輩分等其他因素的影響。倘若在朝廷之上，往往首先以官爵的高低為(wei) 序，而後再考慮年齡的長幼。《禮記·文王士子》記載，“庶子之正於(yu) 公族者，教之以孝弟、睦友、子愛，明父子之義(yi) ，長幼之序。其朝於(yu) 公，內(nei) 朝則東(dong) 麵北上，臣有貴者，以齒。其在外朝，則以官，司士為(wei) 之。其在宗廟之中，則如外朝之位，宗人授事，以爵以官，其登餕、獻、受爵，則以上嗣。庶子治之，雖有三命，不踰父兄。其公大事，則以其喪(sang) 服之精粗為(wei) 序，雖於(yu) 公族之喪(sang) 亦如之，以次主人。若公與(yu) 族燕，則異姓為(wei) 賓，膳宰為(wei) 主人，公與(yu) 父兄齒。族食，世降一等。”[15]可見，如果是在內(nei) 朝，則位置順序也隻按照年齡輩分排列，不論爵位高低，即令是貴為(wei) 上卿，其位置也要在父兄之後；如果是在外朝，那就要以官爵的高低排列位置。如果是在宗廟之中，位置的排列如同外朝。如果是國君與(yu) 族人宴飲，席位的座次要按輩分年齡來排。合族聚餐的活動，按照族人與(yu) 國君的親(qin) 疏關(guan) 係，每隔一世則遞降一等。而在同一級的官爵之間，再按照年齡大小來排列位次，所謂“朝廷同爵則尚齒。”倘若在學校裏，同窗之間則完全按照年齡大小排列位次，無需考慮家族的爵位背景。《禮記·王製》：“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王大子，王子，群後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適子，國之俊選，皆造焉。凡入學以齒。”[16]王卿大夫的孩子入學之後皆隻以年齡大小排列位次的先後，即使是太子也跟諸生一樣，不得特殊。此外，在家族之內(nei) ，確定長幼高低的位次首先看輩分，其次是年齡。而在鄉(xiang) 黨(dang) 舉(ju) 行的各項禮儀(yi) 中，先後的秩序排列又要具體(ti) 分析。孟子、孟季子和公都子的一段辯論談到了這個(ge) 問題：“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yi) 內(nei) 也？’曰：‘行吾敬，故謂之內(nei) 也。’‘鄉(xiang) 人長於(yu) 伯兄一歲，則誰敬？’曰：‘敬兄。’‘酌則誰先？’曰：‘先酌鄉(xiang) 人。’”[17]可見，鄉(xiang) 黨(dang) 之間舉(ju) 行飲酒禮儀(yi) ，隻按照年齡大小行敬酒禮儀(yi) ，不考慮血緣關(guan) 係上的親(qin) 疏。而對於(yu) 在禮儀(yi) 中擔任職務的人，則又不論年齡大小都要把優(you) 先的尊敬給予他。孟子接著說：“‘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為(wei) 屍，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18]在祭祀禮儀(yi) 中，擔任祭祀主持的弟弟雖然年齡小，但因為(wei) 其職務重要而得到更高的尊敬。可見在不同的場合“長幼有序”並非唯一的秩序準則。

關(guan) 於(yu) 這一點，明代敖英《東(dong) 穀贅言》有一段概括：“或問長幼之序，專(zhuan) 序齒耶？不專(zhuan) 序齒耶？予曰：兄弟之長幼序齒也，伯叔姪之長幼不序齒也。蓋伯叔雖孩提尊也，姪雖耄夫卑也，何也？分重於(yu) 齒也。同父之兄弟亦有不序齒者。立子以嫡不以長，紂，弟也，而為(wei) 君，微子，兄也，而為(wei) 臣，何也？嫡重於(yu) 齒也。同母之兄弟亦有不序齒者。周公，弟也，為(wei) 王塚(zhong) 宰，管叔，兄也，有土而無官，何也？命官以德，德重於(yu) 齒也。宗族鄉(xiang) 黨(dang) 亦有不序齒者。一命齒於(yu) 鄉(xiang) ，而再命不齒，再命齒於(yu) 族，而三命不齒，何也？命重於(yu) 齒也。為(wei) 師為(wei) 弟子亦有不序齒者。韓子曰：‘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cong) 而師之，吾師道也。’故王通十五，教授河汾，其弟子有白首北麵者，何也？道重於(yu) 齒也。”[19]年齡、輩分、嫡庶、道德、王命、道義(yi) 等因素，同為(wei) 影響秩序排列的標準。

三、尊老重“悌”

古代典籍中常常出現的“孝悌”之“悌”，探討兄與(yu) 弟、長與(yu) 幼之間的行為(wei) 準則，與(yu) “長幼”概念所論話題相仿，談長幼倫(lun) 常的問題必然離不開“悌”。從(cong) 字源學的角度來看，漢代許慎《說文解字·五下·弟部》這樣解釋“悌”：“弟，韋束之，次弟也，從(cong) 古字之象。”[20]根據《說文》，悌通弟，是一個(ge) 會(hui) 意字，字形是一條繩鎖捆綁著兵戈的樣子，繩索纏繞著兵戈，有攀附之意，也有保護之意。這象征著弟弟在家庭中的地位，依附於(yu) 被宗法製度賦予特權的哥哥，輔佐哥哥實現家族繁榮昌盛。同時，哥哥也要友愛照顧弟弟。纏繞的繩索出現了一圈一圈的次第，寓意兄弟之間有次序之先後，兄在先弟在後，為(wei) 了順應這個(ge) 次序，作弟弟的就要順從(cong) 兄長，以兄長為(wei) 尊。這就是兄弟、長幼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管子·五輔》說：“為(wei) 人兄者寬裕以海，為(wei) 人弟者比順以敬。”[21]《墨子·兼愛下》：“故君子莫若審兼而務行之，為(wei) 人君必惠，為(wei) 人臣必忠，為(wei) 人父必慈，為(wei) 人子必孝，為(wei) 人兄必友，為(wei) 人弟必悌。故君子莫若欲為(wei) 惠君、忠臣、慈父、孝子、友兄、悌弟，當若兼之不可不行也，此聖王之道而萬(wan) 民之大利也。”[22]儒家典籍更將“兄良弟悌”視為(wei) 基本道義(yi) ，《禮記·禮運》說：“何謂人義(yi) ？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yi) 。”[23]漢代賈誼在《新書(shu) ·道術》中也說:“兄敬愛弟謂之友，反友為(wei) 齤。弟敬愛兄謂之悌，反悌為(wei) 敖。”[24]此外，《左傳(chuan) ·隱公三年》記載了衛國大臣石碏進諫衛莊公的一段話，石碏提出“六順”的道義(yi) ，其中亦提到“悌”：“公子州籲，嬖人之子也，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莊薑惡之。石碏諫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yi) 方，弗納於(yu) 邪……夫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鮮矣。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qin) ，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yi) ，所謂六逆也。君義(yi) ，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25]在符合道義(yi) 的六種行為(wei) 中，兄愛弟和弟敬兄是相輔相成、天經地義(yi) 的。

綜合上述觀點，論及兄弟、長幼之間的關(guan) 係，兄對弟、長對幼的行為(wei) 標準皆指向“友”“愛”，而弟對兄，幼對長的行為(wei) 標準皆指向“敬”“順”。雖然“兄友弟悌”是兄與(yu) 弟、長與(yu) 幼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但這對關(guan) 係的重點往往落在幼對長的順從(cong) 、恭敬上。例如，《孟子·告子章句下》記載:“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有諸？’孟子曰：‘然。’‘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曰：‘奚有於(yu) 是？亦為(wei) 之而已矣。有人於(yu) 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為(wei) 無力人矣；今曰舉(ju) 百鈞，則為(wei) 有力人矣。然則舉(ju) 烏(wu) 獲之任，是亦為(wei) 烏(wu) 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為(wei) 患哉？弗為(wei) 耳。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為(wei) 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26]在這裏，曹交詢問孟子怎樣成為(wei) 堯舜那樣的聖人，孟子告之以“悌”，強調做到了恭敬順從(cong) 長者這一點，就可以成為(wei) 堯舜了。孟子把長幼先後之秩序所代表的社會(hui) 價(jia) 值置於(yu) 無以複加的高度，與(yu) 戰國時期混亂(luan) 無序的社會(hui) 憂患有關(guan) ，也體(ti) 現了維護社會(hui) 秩序對於(yu) 統治者的根本意義(yi) 。《四書(shu) 章句集注·論語集注》中解釋“孝悌”說：“善事父母為(wei) 孝，善事兄長為(wei) 弟”。[27]《孝經》借孔子的話說：“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見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為(wei) 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為(wei) 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為(wei) 人君者也。”[28]這幾段話都強調了“悌”是尊敬順從(cong) 長者的意思，兄與(yu) 弟之間帶有了一層主從(cong) 關(guan) 係。

此外，作為(wei) 基本道義(yi) 的“悌”，還成為(wei) 儒家品評人物的標準。子貢請教孔子什麽(me) 樣的人可以稱得上“士”，孔子就談到了孝悌。《論語·子路》：“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xiang) 黨(dang) 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踁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wei) 次矣。’”[29]在孔子看來，第一等的士是能夠治國平天下，有才華和貢獻的人；第二等的士是在鄉(xiang) 黨(dang) 和家族之內(nei) ，能夠遵從(cong) 長幼孝悌禮儀(yi) 的人；第三等的士是能夠管理好自己的言行的人。可見，孔子認為(wei) 隻要行為(wei) 上做到了孝悌，即使未曾做出什麽(me) 治國平天下的大事，也可以被評價(jia) 為(wei) “士”。《禮記·射義(yi) 》記載了孔子從(cong) 射箭者的行為(wei) 舉(ju) 止是否符合“悌”來判斷其人的故事：“孔子射於(yu) 矍相之圃，蓋觀者如堵牆。射至於(yu) 司馬，使子路執弓矢出延射，曰：‘賁軍(jun) 之將，亡國之大夫，與(yu) 為(wei) 人後者，不入，其餘(yu) 皆入。’蓋去者半，入者半。又使公罔之裘、序點揚觶而語。公罔之裘揚觶而語曰：‘幼壯孝弟，耆耋好禮，不從(cong) 流俗，修身以俟死，者不？在此位也。’蓋去者半，處者半。序點又揚觶而語曰：‘好學不倦，好禮不變，旄期稱道不亂(luan) ，者不？在此位也。’蓋僅(jin) 有存者。”[30]孔子列出三條篩選人才的標準，第一條排除了敗軍(jun) 之將、亡國大夫和求作別人後嗣的人；第二條則遴選出了能夠孝順父母、敬事兄長、講究禮法的人；第三條則遴選出了愛好學習(xi) 、堅持禮法、言行毫不糊塗的人。這三條選才標準，一是強調忠誠，二是強調順從(cong) ，三是強調堅持。其中第二條，見出孔子對“悌”的重視。

注釋：

[1]《國語·魯語上》，陳桐生譯，中華書(shu) 局2014年版，第94頁。

[2]王文錦：《禮記譯解·王製第五》，中華書(shu) 局2001年版，第177頁。

[3]《禮記譯解·祭統第二十五》，第715頁。

[4]楊伯峻：《孟子譯注·卷五·滕文公章句上》，中華書(shu) 局1960年版，第114頁。

[5][清]陳立撰：《白虎通疏證·卷八·三綱六紀》，吳則虞美點校，中華書(shu) 局1994年版，374-380頁。

[6]張覺撰：《荀子譯注·禮論第十九》，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265頁。

[7]《荀子譯注·榮辱第四》，第39頁。

[8][明]呂坤：《呻吟語》卷1，廣陵書(shu) 社2009年版，第21-22頁。

[9]《禮記譯解·哀公問第二十七》，第733頁。

[10]《禮記譯解·曲禮上第一》，第3頁。

[11]《荀子·大略第二十七》，第398頁。

[12]《禮記譯解·樂(le) 記第十九》，第551頁。

[13]《禮記譯解·射義(yi) 第四十六》，第931頁。

[14]《禮記譯解·鄉(xiang) 飲酒義(yi) 第四十五》，第926頁。

[15]《禮記譯解·文王世子第八》，第277頁。

[16]《禮記譯解·王製第五》，179頁。

[17]《孟子譯注·卷十一·告子章句上》，第238頁。

[18]《孟子譯注·卷十一·告子章句上》，第238頁。

[19][明]敖英：《東(dong) 穀贅言》，南昌得廬民國1916年影印版，第7頁。

[20][漢]許慎：《說文解字·五下·弟部》,中華書(shu) 局1963年影印版，第113頁。

[21]《管子·五輔第十》，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第198頁。

[22]《墨子·兼愛下》，方勇譯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150頁。

[23]《禮記譯解·禮運第九》，中華書(shu) 局2001年版，第298頁。

[24][漢]賈誼：《新書(shu) ·卷八·道術》，方向東(dong) 譯注，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52頁。

[25]《左傳(chuan) ·隱公三年》，郭丹等譯注，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33頁。

[26]《孟子·卷十二·告子章句下》，第255頁。

[27]《四書(shu) 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學而第一》，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50頁。

[28]《孝經譯注·廣至德章第十三》，胡平生譯注，中華書(shu) 局1996年版，第29-30頁。

[29]《論語譯注·子路篇第十三》，楊伯峻譯注，中華書(shu) 局1958年版，第138頁。

[30]《禮記譯解·射義(yi) 第四十六》，第934-93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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