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濤】思孟學派:義理與考據之間——梁濤先生訪談錄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1-22 15:24:00
標簽:
梁濤

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思孟學派:義(yi) 理與(yu) 考據之間——梁濤先生訪談錄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現代哲學》2010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三日癸卯

           耶穌2016年1月22日



摘要:簡帛佚籍的發現對中國古代文明的研究意義(yi) 重大。郭店簡的問世對早期儒學研究具有劃時代的意義(yi) 。梁濤先生十年磨一劍,對郭店簡與(yu) 作為(wei) 早期儒學核心問題的思孟學派進行了長期的研究與(yu) 探索,取得了豐(feng) 碩的成果。在方法論上,梁濤先生主張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不可偏廢,考據與(yu) 義(yi) 理並重;對文獻記載的“子曰”材料要具體(ti) 分析其可靠性。道統問題也是儒學史的關(guan) 鍵問題,梁濤先生提出回到子思去,對儒學的多元發展給予關(guan) 注。

 

關(guan) 鍵詞:郭店簡,思孟學派,考據,義(yi) 理,儒學

 

宋:梁老師,您好!謝謝您在百忙之中撥冗接受我們(men) 的采訪。您的大著《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出版以來,備受學界矚目。我用了整整一周的時間,焚膏繼晷,認真地拜讀,真是受益匪淺。我想,這本書(shu) 將是研究思孟學派的學術史的一個(ge) 繞不開的裏程碑。我想知道,您是怎麽(me) 開始關(guan) 注這一問題的。

 

梁:我研究思孟學派要從(cong) 我的博士論文談起,我的博士論文寫(xie) 的是《仁義(yi) 禮智信——儒家五常學說研究》,但是直到今天還沒有出版。有兩(liang) 個(ge) 原因,一是我博士畢業(ye) 是在1996年,郭店竹簡等出土文獻還沒有公布;二是當時我年輕氣盛,選的題目太大,跨度也很大,從(cong) 孔子一直寫(xie) 到王陽明。其中比較用力的有兩(liang) 段,一個(ge) 是先秦,一個(ge) 是宋明。這樣大的題目,時間又有限,當然難以寫(xie) 好。所以,當時雖然有評委認為(wei) ,文章有很多閃光點,有很多想法、新的觀點,但總體(ti) 上看是粗糙的,這是我的一個(ge) 經驗教訓。

 

在寫(xie) 博士論文時,我對思孟的問題已有所涉及,但當時想的還沒有現在這麽(me) 深。後來郭店竹簡公布,把這個(ge) 問題又凸顯出來了,和我以前的研究正好接上。當時有個(ge) 出版社已經想出版我的博士論文了,但是我自己已感到不滿意,況且郭店竹簡公布後,這時的先秦史著作如果沒有利用這些材料的話便已顯得過時,出版了意義(yi) 也不大。所以我想回過頭對郭店竹簡做些研究,算是對我的博士論文的補充。當時的想法很簡單,認為(wei) 花一兩(liang) 年時間就可以完成,但沒有想到“侯門一入深似海”,一進去就是十年。最後完成的是現在的《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下簡稱《思孟學派》),以前的博士論文反而被放到一邊了。

 

關(guan) 於(yu) 思孟學派,侯外廬先生的《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中討論過,肯定思孟學派的存在,但評價(jia) 不高。任繼愈主編的《中國哲學發展史•先秦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也有一節討論這個(ge) 問題,對思孟學派是否存在表示質疑。我以前讀過這些書(shu) ,對這些問題是了解的。郭店竹簡公布後,思孟學派又引起大家的關(guan) 注。李澤厚先生寫(xie) 文章說“究竟何謂‘思孟學派’,其特色為(wei) 何,並不清楚”,代表了部分學者的看法。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對思孟學派的由來做一個(ge) 考察,於(yu) 是寫(xie) 了《思孟學派考述》一文,發表在《中國哲學史》(2002年第3期)上,文章發表後引起一些關(guan) 注並不斷被引用。但是由於(yu) 當時趕博士後論文答辯,寫(xie) 的有些匆忙,材料使用上有所缺漏,後來也有朋友對我講,我的那篇文章並不完善。

 

所以過了幾年,我又對這篇文章做了補充,把曆史上各種關(guan) 於(yu) 思孟學派的材料盡量都搜集到,實際是重寫(xie) 了一遍。現在《思孟學派》一書(shu) 中用的是我的第二稿。我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重視這個(ge) 問題呢?就是因為(wei) 有李澤厚先生的質疑,我必須要做出回應。《思孟學派》出版後,李澤厚先生很快看到了,他從(cong) 美國打來電話,很興(xing) 奮地說:你的書(shu) 了我讀了!思孟學派的問題,你講清楚了,這一點上我被你說服了。盡管還有一些問題我們(men) 的想法並不完全一樣。

 

宋:十年磨一劍,您用十年的艱辛完成了今天的宏著,當然這與(yu) 您長久以來的學術積澱是分不開的。在研究過程中,您是怎樣開展這項研究的?

 

梁:我的求學經曆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西安是一個(ge) 階段,1998年來北京後是一個(ge) 階段。我是八十年代進入大學的,當時整個(ge) 社會(hui) 學風是重思想、輕學術,在這樣的風氣下,我自然也深受影響。那一代學生的優(you) 點是有強烈的現實關(guan) 懷,有使命感,關(guan) 注重大理論問題,但對學術重視不夠。但是到了九十年代出現了學術的轉向,就是李澤厚先生所說的“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現”。當時我自己是比較痛苦的,一方麵作為(wei) 一個(ge) 年輕人,風華正茂,為(wei) 什麽(me) 要鑽進“故紙堆”,做一些沒有現實意義(yi) 的事情呢?動力何在?熱情何在?另一方麵,我當時的研究也遇到困境,深入不下去,雖然關(guan) 注宏大的現實問題,但這些問題一時都解決(jue) 不了,所寫(xie) 的論文在學術上顯得粗糙,包括我前麵提到的博士論文,盡管裏麵有很多的閃光之處和思想性火花。96年博士畢業(ye) 之後,我已經意識到了這個(ge) 問題,有意識地做一些調整。這個(ge) 時候我寫(xie) 了兩(liang) 本書(shu) ,一本是《訄書(shu) 評注》(陝西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是對章太炎《訄書(shu) 》的注疏;一本書(shu) 是《中國學術史編年•先秦卷》(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這兩(liang) 本書(shu) 在以前我是根本不可能去寫(xie) 的,開始也是被動參加的,但是一旦決(jue) 定去寫(xie) ,我還是下了很大的功夫,兩(liang) 本書(shu) 花了將近四年時間。

 

看過這兩(liang) 本書(shu) 的人都知道,非常繁瑣。注疏和編年是傳(chuan) 統學術的基本功,但我們(men) 上學時學校已經不講授這些內(nei) 容了。我當時寫(xie) 這兩(liang) 本書(shu) ,沒有明確的目的,可以說是一種逃避,一種麻醉,是我當時複雜心理的反映。但現在我比較明確了,就是你可以談思想,但思想必須有學術的支持,否則是沒有生命力的。所以學術轉向並沒有問題,必須有這樣一個(ge) 轉變,但是強調學術也不是說要忽略思想,一個(ge) 真正好的學者,一流的學者一定會(hui) 把這兩(liang) 方麵結合起來。回過頭來看八十年代成名的學者,他們(men) 思想上雖然有很敏銳,但缺乏的恰恰是學術,他們(men) 的書(shu) 除了一些啟蒙語言,現在基本讀不下去了。

 

98年來北京,到了曆史所,是我治學的另一個(ge) 階段。曆史所提倡實證、樸實的學風,與(yu) 我之前的做法正好相合。我想既然到曆史所做博士後,就要學一點東(dong) 西。當時李學勤先生影響比較大,於(yu) 是我花了很多時間來讀李先生的文章,揣摩其治學方法,並與(yu) 思想史研究結合起來。這樣到了2000年,我陸續發表一係列文章,很多朋友、師兄弟給我打來電話,說你怎麽(me) 發生這麽(me) 大變化?你以前好談義(yi) 理,現在卻做起考據了。其實你仔細看,我那些考據的文章背後,關(guan) 注的還是思想、義(yi) 理的問題。

 

我到北京後,龐樸先生給我的幫助很大。龐先生在很多場合講過:“梁濤很像我。”龐先生的文章我以前看過,但不好說自覺地受了他的影響。但是有一點我們(men) 是接近的,就是我們(men) 都注重把義(yi) 理與(yu) 考據結合起來。龐先生說他是用漢學的方法做宋學的問題。我覺得概括的很好。我不好說我也是這種方法,但我確實是一直向義(yi) 理和考據這方麵努力的。 

 

我還有一個(ge) 感觸,北京的學術環境與(yu) 西安有很大的不同。郭店竹簡公布時,我還在西安,雖已開始關(guan) 注郭店竹簡研究,但隻是個(ge) 人行為(wei) 。到了北京特別是曆史所之後,感覺到這裏的研究完全是集體(ti) 行為(wei) 。社科院不用坐班,一周隻來一次,來一次也沒有什麽(me) 事,大家就是閑聊。當時郭店竹簡的研究正處於(yu) 高潮,身邊研究的人又多,話題自然集中在出土文獻上。今天你有什麽(me) 發現,他讀了什麽(me) 文章,大家彼此交流。這樣一種氛圍對我幫助很大。後來我到了人大,教授都呆在自己的辦公室,彼此缺乏交流,反而顯得閉塞了。所以交流是很重要的,而且最好是自自然然的,生活形態的交流,這個(ge) 最有幫助。

 

至於(yu) 你提到的“十年磨一劍”,我可以告訴你,其實當時我每年想的都是早日完成,早日出版。我2001年博士後出站時已寫(xie) 了十幾萬(wan) 字,當時想用一年左右的時間修訂、完善總該可以了吧,但總是一篇文章寫(xie) 完了,馬上又有新問題冒出來,就這樣一年一年地寫(xie) 下來。說我十年磨一劍,花十年功夫寫(xie) 一本書(shu) ,並非我的本意,而是被動帶進去的,是一個(ge) 自然而然的過程。其實當時我內(nei) 心也很著急,薑廣輝先生(他當時是曆史所思想史研究室的主任)曾多次對我說,文章不可能十全十美,差不多就可以拿出來了。薑先生所說不是沒有道理,當時思孟學派是熱點,研究的人很多,有一個(ge) “第一部”的問題。但良知告訴我,不能這樣做,我寧可晚出幾年,也要對得住讀者,對得住自己。所以為(wei) 學的關(guan) 鍵首先還是要鑽進去,古人講為(wei) 學好比“鑿井及泉”,隻有你鑽進去了,才能發現“源泉滾滾”,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宋:每批出土文獻的問世,如郭店簡、上博簡及去年的清華簡,似乎都對傳(chuan) 世文獻產(chan) 生了衝(chong) 擊。比如您借助出土文獻對“慎獨”提出“誠其意”的新解;認為(wei) “仁內(nei) 義(yi) 外”說曾為(wei) 早期儒家普遍接受。對此我們(men) 要如何正確看待出土文獻和傳(chuan) 世文獻的關(guan) 係?另外,今人多談出土文獻對傳(chuan) 世文獻的意義(yi) ,反過來,傳(chuan) 世文獻對出土文獻有何意義(yi) ?

 

梁: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不能截然分開,二者在研究中實際是聯係在一起的。你研究出土文獻,如果有相關(guan) 的傳(chuan) 世文獻,肯定對理解前者有幫助。同樣,出土文獻也會(hui) 反過來幫助我們(men) 理解傳(chuan) 世文獻。我舉(ju) 一個(ge) 例子,比如郭店竹簡公布的時候,有《唐虞之道》一篇,談到禪讓的問題。當時李學勤先生提出,文中這麽(me) 激進地提倡禪讓,恐怕不是儒家的作品,應該是縱橫家的(李學勤:《中國古代文明研究》,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312頁)。當時我對這個(ge) 問題沒有太多關(guan) 注。但是等上博簡第二冊(ce) 出來,其中有《容成氏》、《子羔》兩(liang) 篇,都在談禪讓問題。這個(ge) 時候就引起我的關(guan) 注:為(wei) 什麽(me) 在這三篇文章都在談禪讓?它們(men) 年代也大致接近,這是偶然的嗎?禪讓的問題在傳(chuan) 世文獻中有沒有反映呢?順著這個(ge) 思路去檢索,果然有,隻是以前不被注意罷了。比如《戰國策》中記載秦孝公曾要禪讓商鞅,魏惠王欲傳(chuan) 國於(yu) 惠施,公孫衍鼓動史舉(ju) 遊說魏襄王禪位於(yu) 魏相張儀(yi) 等等。當然,最有名的是燕王噲禪讓其相子之的事件,這在當時影響很大。值得注意的是,被禪讓的一方往往並不覺得禪讓有什麽(me) 不妥,不認為(wei) 是大逆不道的行為(wei) ,而是說把國家禪讓給別人是可以的,但是我不接受豈不是更好?說明當時在人們(men) 觀念中禪讓是合理的,是可以被接受的。所以我提出,戰國中前期社會(hui) 上實際存在著一個(ge) 禪讓思潮。這就是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相結合的結果。

 

有了這個(ge) 認識,回過頭來我再讀《禮運》篇,理解就不一樣了。關(guan) 於(yu) 《禮運》,學術界有不同的說法,有人說它屬於(yu) 道家,也有說屬於(yu) 墨家,根據就是它與(yu) 一般儒家作品有所不同。我認為(wei) ,戰國時期的禪讓思潮恰恰可以幫助我們(men) 理解這個(ge) 問題。戰國時期的禪讓思潮雖然有很大發展,並最終出現了燕王噲讓國的事件,但由於(yu) 燕王噲讓國最終失敗,並導致齊國的入侵,對宣傳(chuan) 禪讓的人是一個(ge) 沉重的打擊,禪讓宣傳(chuan) 漸趨低潮。《禮運》篇前麵一段講“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天下為(wei) 公”就是要實行禪讓。後麵又講“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天下為(wei) 家”就是世襲。《禮運》認為(wei) 禪讓行不通了,要改為(wei) 世襲,顯然是與(yu) 當時的禪讓思潮密切相關(guan) ,是在那個(ge) 背景下產(chan) 生的。這樣,就把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結合起來,把二者打通了。

 

前一段時間,由於(yu) 大家過多地把注意力放在在出土文獻上,有些過熱,相反對傳(chuan) 世文獻重視不夠。於(yu) 是有人提出,出土文獻隻是一種邊緣性的材料——因為(wei) 它後來畢竟失傳(chuan) 了,對於(yu) 這些邊緣性材料投入這麽(me) 多精力、這麽(me) 大熱情,究竟合適不合適?我是這樣看這個(ge) 問題:出土文獻不可籠統地說是邊緣性的材料,雖然它後來失傳(chuan) 了,但原因很多,不可據此否定其價(jia) 值。從(cong) 現在研究的情況來看,像《五行》、《性自命出》、《魯穆公問子思》包括上博簡的一些文獻,其實有很高的價(jia) 值,對其進行研究是很必要的。但是我們(men) 也不可以否認傳(chuan) 世文獻的重要性,對傳(chuan) 世文獻也要同樣重視。

 

我在研究中一直是把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文獻結合起來,絕不偏於(yu) 一麵,比如我研究《中庸》,《大學》,《禮運》還有《大戴禮記》的“曾子十篇”,都是用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相結合。出土文獻可以激活傳(chuan) 世文獻,同樣,傳(chuan) 世文獻也可以加深對出土文獻的理解。我一直強調,傳(chuan) 統文獻和出土文獻都要重視,不可偏廢,最好是能將二者結合起來。

 

宋:資料是服務於(yu) 學術研究的,在《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中,您以出土文獻郭店簡為(wei) 切入點,著眼於(yu) 思孟學派的研究,試圖理順儒家道統的前緣後續,構建自己的一套環環相扣的道統鏈條。而前人對道統的研究不乏其數。那麽(me) ,您在這個(ge) 問題上不同於(yu) 前人的地方是什麽(me) ?

 

梁:《思孟學派》最後一章結束在道統上:“儒家道統論的檢討與(yu) 重構”。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安排?因為(wei) 思孟學派和道統是聯係在一起的,思孟學派後來受到人們(men) 的關(guan) 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yu) 韓愈提出“道統說”,認為(wei) 堯舜禹湯文武之道,由孔子傳(chuan) 給子思,子思傳(chuan) 給孟子,孟子死後,“不得其傳(chuan) 焉”。這個(ge) 說法後來被宋明理學家,包括二程、朱熹普遍接受,明確為(wei) “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統譜係,當代新儒家裏牟宗三等人也持這種觀點,所以思孟實際就是道統的化身,談思孟學派就不能回避道統這個(ge) 問題。

 

但是談到道統,發現它是個(ge) 頗有爭(zheng) 議的問題。對於(yu) 韓愈的道統論,後世有很多批評,認為(wei) 它是一線單傳(chuan) ,孤立、易斷的,用錢穆的話說,“時時有中斷之虞”——時時有中斷的危險。這種道統論把荀子、漢唐儒學都排除在外,以後又發展出“儒學三期”說,即先秦是一期,宋明是一期,當代儒學的複興(xing) 又是一期。可是李澤厚先生針鋒相對,提出“儒學四期”,加上漢唐儒學一期,把把荀子、董仲舒都包括進來。我在哈佛的時候,杜維明先生對我講:“我一直把李澤厚當做自己最大的辯論對手。”這多少出乎我的意外。那麽(me) ,他顯然指的是李澤厚的“儒家四期”說。所以對從(cong) 韓愈、朱熹一直到當代新儒家的道統論,一直有批評意見的,認為(wei) 它主觀性太強,把儒家豐(feng) 富的傳(chuan) 統搞得狹窄。你把荀子排除道統,有些人就反其道而行之,認為(wei) 荀子才是正統。台灣學術界就有這種情況,以前因為(wei) 新儒家的影響,一直是尊孟貶荀,牟宗三有《荀子大略》,基本是這個(ge) 意思。最近台灣有學者提出“新荀學”,認為(wei) 荀子才是正統,為(wei) 荀子鳴不平。美國有波士頓儒家,但人並不多,還以查爾斯河為(wei) 界分為(wei) 兩(liang) 派,一方是尊荀,一方是尊孟,我覺得很沒有必要。

 

我在研究郭店竹簡時,注意到從(cong) 孔子、子思到孟荀,並不是單線的,而是雙線的——子思對荀子也產(chan) 生過影響,這是我解讀《五行》篇得出的結論。《五行》篇是子思學派的作品,它不僅(jin) 對孟子有影響,與(yu) 荀子也有聯係。所以說從(cong) 子思到孟荀,實際上是儒學內(nei) 部的分化過程,分化一方麵意味著深化,使思想的某一方麵變得更為(wei) 深刻,另一方麵是窄化,把豐(feng) 富的傳(chuan) 統變得狹窄了,各執一端。基於(yu) 這樣的認識,我們(men) 談道統,就不應在誰是正統上爭(zheng) 來爭(zheng) 去,而應該把他們(men) 統合起來,所以我用了一個(ge) 多少有點口號的式的說法——“回到子思去”。這裏的“子思”代表了儒學豐(feng) 富的傳(chuan) 統,而“回到子思”則表示把孟荀重新統合起來,是對儒學的再創造。這是我的基本觀點。下一步我自然要轉而研究荀子,在《思孟學派》的最後一章中,荀子實際上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宋:我在讀到您在書(shu) 的時候,對“回到子思去——儒家道統論的檢討與(yu) 重構”一章很感興(xing) 趣。這涉及到在今天我們(men) 如何去更好地理解儒學的豐(feng) 富性,如何充分發掘從(cong) 孔子到子思,再到孟子、荀子這樣一種儒學發展的思想資源,去建構新的新儒學新思想體(ti) 係。不過由於(yu) 受到材料的限製和觀念的束縛,原先對於(yu) 早期儒學的認識還不夠深入,存在著不少偏失之處。尤其是對儒家思想流派的傳(chuan) 承和流變,在理解上更是歧義(yi) 紛紜,莫衷一是。比如關(guan) 於(yu) “七十子”及其後學的認識,過去的研究顯得過於(yu) 模糊。隨著郭店簡的問世,人們(men) 欣喜地看到了關(guan) 於(yu) 七十子及其後學的寶貴文獻。但是不得不承認,許多問題的爭(zheng) 議依然相當大。

 

梁:其實我對“七十子”及其後學的研究是不夠的。在我這部書(shu) 中,我隻涉及到曾子、子遊、樂(le) 正子春等少數人,其他“子”很少涉及,我主要還是集中在思孟。但是我認為(wei) “七十子”及其後學的研究的確非常重要,或許可以成為(wei) 下一階段儒學研究的重點。這是因為(wei) 一方麵出了很多新材料,另一方麵傳(chuan) 世文獻也被帶動起來。比如說《禮記》,非常重要。《禮記》中包含了大量七十子及其後學的作品,如《中庸》本來就是《子思》中的一篇;《大戴禮記》中的“曾子十篇”是來自《曾子》,後來都被收在《禮記》中了。現在最好是用“二重證據法”對《禮記》各篇進行研究,時機成熟了就做一篇,一篇篇把它們(men) 的年代、學派確定下來,在此基礎上再對七十子及其後學做全麵的研究。

 

宋:現在有學者提出要走出“傳(chuan) 統的”用較晚近的書(shu) 籍成書(shu) 規律來判斷先秦古書(shu) 的辨偽(wei) 方法,在古書(shu) 考辨上,應把出土文獻所揭示出的古書(shu) 成書(shu) 過程中的諸多早期特征考慮在內(nei) 。因為(wei) 從(cong) 出土文獻可以看出古書(shu) 成書(shu) 的真實細節,就郭店簡而言,您認為(wei) 對其研究對古書(shu) 成書(shu) 情況有何作用?

 

梁:我認為(wei) 作用很大!李學勤、李零等先生都寫(xie) 過這方麵的文章,我也拜讀過。從(cong) 出土文獻來看,印刷術出現之前和之後,書(shu) 籍的概念完全不一樣。印刷術出現之後,書(shu) 是批量生產(chan) 的;而這之前,書(shu) 更類似我們(men) 今天的課堂筆記,是個(ge) 人的記錄和傳(chuan) 抄,甚至還有一個(ge) 口耳相傳(chuan) 的階段。傳(chuan) 統的辨偽(wei) 方法,是根據書(shu) 中的個(ge) 別語言現象,對文本做所謂的實證、科學的分析,這樣就容易產(chan) 生一些偏差,把文獻在傳(chuan) 抄中發生的一些變化當做是文獻本身所具有的,再根據這種變化來否定文獻本身的可靠性。舉(ju) 個(ge) 例子,比如說學術界關(guan) 於(yu) 《論語》的成書(shu) 有過一個(ge) 看法,認為(wei) 前十篇是可靠的,後十篇是不可靠的,後五篇尤其不可靠,好像是崔述提出來的,主要根據是孔子的“稱謂體(ti) 例”。崔述發現,在《論語》前十篇,孔子在與(yu) 弟子對話時,一般稱“子曰”;與(yu) 諸侯、國君對話,則稱“孔子曰”,表示對君主的尊敬。而在後十篇裏,這個(ge) 體(ti) 例亂(luan) 了,如《陽貨》篇子張問仁,《堯曰》篇子張問政,皆稱“問於(yu) 孔子”,與(yu) 《論語》其他篇不同。而與(yu) 國君對話時,也有稱“子曰”的情況。根據這個(ge) 標準,崔述論證《論語》後十篇,尤其是後五篇是不可靠的,這幾乎成為(wei) 定論。因為(wei) 他的方法很“科學”,顧頡剛就十分推崇這種“科學”的方法。但書(shu) 本的材料和我們(men) 一般認識的物理對象是不一樣的,後來定縣竹簡《論語》出土,我們(men) 對照著一看,傳(chuan) 世本《論語》後十篇中不符合體(ti) 例的地方,竹簡本卻都是符合體(ti) 例的。這說明要麽(me) 這個(ge) 體(ti) 例不嚴(yan) 格,要麽(me) 即使有這麽(me) 一個(ge) 體(ti) 例,但在傳(chuan) 抄中也會(hui) 發生變化。所以僅(jin) 僅(jin) 根據文本中的隻言片語、個(ge) 別現象,來對其年代、真偽(wei) 進行判定的話,風險很大,一定要謹慎。

 

這樣的例子很多,比如上博簡《內(nei) 禮》篇,與(yu) 《大戴禮記》中保留的《曾子立孝》、《曾子事父母》內(nei) 容基本是一致的。但將兩(liang) 者做一個(ge) 比較就會(hui) 發現,今本《曾子立孝》的很多文句被刪掉了。為(wei) 什麽(me) 會(hui) 刪掉呢?因為(wei) 三綱的觀念確立以後,人們(men) 不再主張相對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內(nei) 禮》講的是相對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君對臣應該怎麽(me) 樣,臣對君應該怎麽(me) 樣;父對子應該怎麽(me) 樣,子對父應該怎麽(me) 樣。而《曾子立孝》隻講臣對君應該怎麽(me) 樣,子對父應該怎麽(me) 樣,不講君、父的那一麵了。《內(nei) 禮》顯然是文本的原始麵貌,《曾子立孝》則是被改動後的情況。

 

宋:我還對一個(ge) 問題非常感興(xing) 趣,就是“子曰”的問題。您在書(shu) 中用了較多筆墨探討“子曰”問題,對於(yu) “子曰”是否就是“孔子曰”一直存有異議。有些學者如郭沂先生認為(wei) 先秦古籍中大量的“子曰”都是可靠的。對此,您提出了較為(wei) 謹慎的觀點,主張學者應多關(guan) 注“子曰”的個(ge) 案研究,具體(ti) 問題具體(ti) 分析,不要以點概全,盡量公允地探討此問題,並提出“子曰”有“實錄”和“儒學的內(nei) 在詮釋”之別。那麽(me) ,我想請教梁老師,我們(men) 要拿什麽(me) 樣的標準去區分兩(liang) 者,找出真正的“子曰”呢?

 

梁:我覺得這類似於(yu) 文物鑒定。例如一件字畫或瓷器,專(zhuan) 家看一看就會(hui) 告訴你它是什麽(me) 朝代的。這裏有沒有標準?當然有,比如紙張的質地,胎質的厚薄等等;但鑒定在很大程度上又是一種經驗的積累,有感覺的成分在裏麵。“子曰”的問題也是這種情況。首先,比較可靠的“子曰”應該是《論語》中的記載,這是大家比較認可的,是判定其他“子曰”的一個(ge) 標準。如果有些“子曰”與(yu) 之差別太大,有明顯衝(chong) 突的話,那就可疑了。有些“子曰”,《論語》中雖然沒有類似的表述,但思想上差別不大,這是可以接受的。我一般是采取這種方法。我研究《緇衣》、《表記》、《坊記》時,把其中的“子曰”和《論語》作一個(ge) 比較,發現很多有意思的現象。比如,《論語》有“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緇衣》也有一段“子曰”,前麵與(yu) 《論語》這段文字基本相同,後麵卻筆鋒一轉,提出“是以民有惡德,而遂絕其世也”。認為(wei) 該用刑還是要用的;《坊記》中有一段“子曰”甚至引用到“《論語》曰”。這些顯然應該是後人的發揮。如果對文本做分析的話,可以發現很多這樣的現象,這些“子曰”不好說都是孔子的話,可能是出自孔門後學之口,我將其稱為(wei) “內(nei) 在詮釋”。如果說它們(men) 是在儒家脈絡對孔子思想的進一步發展,這我是可以接受的;但不好把它們(men) 都簡單歸到孔子的言論中去,除非你說的是寬泛意義(yi) 上的“孔子”,那是另外一個(ge) 問題了。

 

宋: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將曾撰文指出:“中國現在之史學界有三種趨勢,即信古、疑古及釋古。”後來的學者對這三種趨勢頗有爭(zheng) 議,李學勤先生認為(wei) 馮(feng) 氏不是單純地以此指史學發展的三個(ge) 階段。此外,廖名春先生和郭沂先生等也談了自己的看法,對此您也有自己的見解。這裏能具體(ti) 談一下您的理解嗎?

 

梁:李先生提出“走出疑古時代”(此說最早在1992年提出,以“走出疑古時代”為(wei) 題發表於(yu) 劉夢溪主編《中國文化》第七期;後李先生以“走出疑古時代”為(wei) 題的論文集由遼寧人民出版社於(yu) 1994年初版,1997年修訂再版),引起了很多爭(zheng) 議,甚至發展為(wei) 論戰。對這個(ge) 問題我有過一些思考。據我所知,李先生的那篇文字是源自他的一個(ge) 報告,是別人幫他取了這麽(me) 個(ge) 題目。這個(ge) 題目或者提法好不好呢?我認為(wei) 顧頡剛的疑古、辨偽(wei) 方法是需要“走出”的,但懷疑精神卻無法“走出”。我們(men) 得承認,前些年學術界是出現了矯枉過正的現象,顧頡剛是矯枉過正,過分走向了“疑”,但前些年大家好像對什麽(me) 都不疑了,什麽(me) 都相信。確實有這樣一個(ge) 傾(qing) 向,甚至連釋古這個(ge) 概念都遭到質疑,廖名春、郭沂等都寫(xie) 過這方麵的文章,雖然我們(men) 是很好的朋友,但在這個(ge) 問題上,我們(men) 的觀點是不一樣的。我主張該疑則疑,該信則信,還是要有懷疑精神。在很多問題上我們(men) 的觀點存在分歧。郭沂認為(wei) 先秦典籍中的“子曰”都是可靠的,而我認為(wei) 不能一概而論。《孔叢(cong) 子》中有一段材料,是“孟軻”與(yu) 子思的對話,我認為(wei) 這些材料是不可靠的,因為(wei) 兩(liang) 個(ge) 人不生活在一個(ge) 時代。郭沂則認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孟子,此孟軻非彼孟軻,一定要把這段材料解釋合理。這就代表兩(liang) 種不同的方法。郭沂代表了信,我代表了疑。其實你把這段材料解釋通了,《孔叢(cong) 子》中還是有很多解釋不通的地方。如果你非要這麽(me) 做,那就是由疑古走向了信古。對此我是一直保持警惕的。

 

對於(yu) 釋古這個(ge) 概念,我們(men) 的看法也不一樣,廖名春認為(wei) 應該講“證古”,就是用出土文獻考證古史;郭沂則說應該是“正古”,有兩(liang) 層意思:一是古史是基本正確的,二是古史是需要修正的。我覺得這些說法都不能成立,還是應該講釋古。這是因為(wei) 古史中既有客觀性比較強的部分,也有主觀性比較強的部分。像時間、地點,比如這本書(shu) 是什麽(me) 時間寫(xie) 的、作者是誰等,這是客觀性比較強的;但對一個(ge) 人的評價(jia) 是好是壞,其行為(wei) 的動機是什麽(me) ,這些則屬於(yu) 主觀性比較強的。出土文獻主要解決(jue) 的還是客觀性比較強的問題,如幫助我們(men) 解決(jue) 古書(shu) 成書(shu) 年代、作者等問題。但整個(ge) 大的曆史是非常複雜的,每一代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來書(shu) 寫(xie) 曆史。他可能選擇了某些材料,舍棄了另一些材料。對同一個(ge) 事件,張三是從(cong) 一個(ge) 角度做出解釋,李四又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做出解釋,這些都不能僅(jin) 僅(jin) 靠新出土材料來解決(jue) 。曆史上的有些問題要一代代地不斷地探討、爭(zheng) 論下去,每一代的討論都反映了那個(ge) 時代的問題意識和價(jia) 值關(guan) 懷,這些問題是沒有最終答案的,所以還是需要釋古。

 

宋:李學勤先生曾經談到過關(guan) 於(yu) 儒學熱的問題,他說,熱總是要比冷好一點。那麽(me) 您又是如何看待今天的儒學熱及昨天的冷?有一次開會(hui) 談到孔子、儒學,有一位學生幹脆來了一句:應該把它們(men) 從(cong) 中國人的腦海中剔除!聽後我感到一愣,想解釋些什麽(me) ,卻又在憂思中選擇了沉默。在國學熱背景下,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這位同學提出的問題又應當怎樣理解?

 

梁:這是長期延續下來的一種對待儒學、對待傳(chuan) 統文化非常嚴(yan) 重的誤解。這種觀點在學術界尤其是研究中國哲學、思想史的學者中可能不多見,但在社會(hui) 上還很有市場。上個(ge) 月我在北大參加杜維明先生主持的一個(ge) 研討會(hui) ,有一位研究科技哲學的學者突然說,不要談什麽(me) 弘揚儒學,首先應該把儒學從(cong) 中國人的思想中鏟除掉。和你說的情況完全一樣。我問為(wei) 什麽(me) ?他說現實中有這麽(me) 多陰暗麵,像腐敗,不公正,包二奶等等,這不都是儒學造成的嘛!要鏟除社會(hui) 的陰暗麵,就要首先鏟除儒學。這種簡單、可笑的看法是從(cong) 哪裏來的?我認為(wei) 是從(cong) “文革”來的,是“文革”思維的延續。“文革”講培養(yang) 無產(chan) 階級新人,而無產(chan) 階級新人必須與(yu) 封建主義(yi) 思想、資產(chan) 階級思想徹底決(jue) 裂。80年代這種思維方式又有一種新的表現,當時是講現代化,而現代化就必須徹底反傳(chuan) 統。90年代學術界有一個(ge) 轉變,不再把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簡單對立起來,而是認為(wei) 二者既有一種張力,也有一種聯係,不僅(jin) 可以站在現代的立場批導傳(chuan) 統,也可以站在傳(chuan) 統的立場批導現代。這是學術界尤其是中國哲學、思想史界的一個(ge) 普遍認識。但是在學術界之外,很多人還停留在“文革”、80年代的認識水平上。他們(men) 往往把現實中的問題簡單歸到傳(chuan) 統,歸到儒學、歸到孔孟,認為(wei) 要改造現實,就必須反傳(chuan) 統,批判儒學。不僅(jin) 社會(hui) 上有這種認識,學者也有。前段時間,劉澤華先生寫(xie) 了一篇質疑國學的文章,劉先生有兩(liang) 個(ge) 基本觀點,一是將傳(chuan) 統文化定位為(wei) 王權主義(yi) ;二是認為(wei) “文革”是傳(chuan) 統文化、儒學的複活,是封建專(zhuan) 製主義(yi) 的複辟。那麽(me) ,“文革”與(yu) 傳(chuan) 統文化、儒學有沒有關(guan) 係呢?當然有。但是能不能說傳(chuan) 統文化、儒學必然導致“文革”呢?當然不能。如果是這樣的話,中國曆史上一直是在發生“文革”,“文革”不是十年,而是兩(liang) 千年。相信劉澤華先生本人自然也不會(hui) 這樣認為(wei) 。既然傳(chuan) 統文化、儒學並不必然導向“文革”,那就說明傳(chuan) 統文化、儒學中還有很多製約“文革”發生的內(nei) 容。這就是傳(chuan) 統文化中優(you) 秀的部分,積極的部分。傳(chuan) 統文化、儒學不僅(jin) 僅(jin) 是專(zhuan) 製主義(yi) 。對於(yu) 現實中的問題也可以這樣去思考,現實之所以有這麽(me) 多陰暗麵,也是因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中優(you) 秀、積極的內(nei) 容被破壞了。如果傳(chuan) 統文化中優(you) 秀的部分還在,現實可能是另外一種情況。這樣我們(men) 就可以得出另外一種結論:要改變現狀,就必須弘揚傳(chuan) 統文化,弘揚儒學。弘揚自然是弘揚傳(chuan) 統文化、儒學中的積極、優(you) 秀內(nei) 容,但目的則是發展出適應時代要求的新的思想體(ti) 係,包括儒學體(ti) 係。這方麵有很多工作需要我們(men) 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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