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重拾回儒精神,推動中華民族文化體係整合

欄目:儒回(伊)對話
發布時間:2016-01-08 11:50:34
標簽: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重拾回儒精神,推動中華民族文化體(ti) 係整合

受訪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廿八日戊子

           耶穌2016年1月7日

 

 

 

  


編者按:

 

今天,我們(men) 邀請到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中心主任,“原道書(shu) 院”創辦人,儒學期刊《原道》主編陳明先生進行專(zhuan) 題采訪。值得一提的是,與(yu) 陳明先生接觸有兩(liang) 個(ge) 感動:其一,筆者初識陳明先生,冒昧提出采訪要求,陳明先生竟欣然答應;其二,在收到采訪內(nei) 容後,陳明先生特意來電告知,能否稍遲幾天,他說這樣的課題還是第一次接觸,他特意買(mai) 了幾本這方麵的專(zhuan) 著,需要認真研讀下再行回複。此次訪談真正領教了傳(chuan) 說中,陳明先生為(wei) 人率真的一麵,以及對學術的嚴(yan) 謹態度。陳明先生的回複雖然正式但不流於(yu) 僵化,視角獨特,語言活潑、生動。陳明先生對明清回儒諸賢的高度評價(jia) ,可謂將回儒精神又推向了一個(ge) 高度。

 

事實上,在國內(nei) 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的熱潮方興(xing) 未艾之時,中國文化的國際傳(chuan) 播卻依舊困難重重。一方麵是國內(nei) 學者倡議要將國學加入教材,一方麵是儒學被稱為(wei) 沒有軀殼的“遊魂”。就連一代國學大師季羨林的弟子錢文忠也對中國傳(chuan) 統文明保持悲觀,“我們(men) 的文化可能會(hui) 斷代。”

 

對於(yu) 這個(ge) 世界上僅(jin) 存的古老文明來說,現代化的挑戰已經迫在眉睫,中國新儒家領軍(jun) 人物、首都師範大學教授陳明更願意在挑戰中尋找突圍的機會(hui) 。他說:“文化或文明是可以滅絕的,我們(men) 的文明能夠連續性地生存下來確實值得慶幸,確實應該去思考這裏麵可能的天意、去挖掘其中對於(yu) 人類可能的獨特意義(yi) 。當然,更應該去思考我們(men) 今天應該如何去承擔起這樣一份責任。”

 

是的,陳明先生的豪邁與(yu) 擔當,對於(yu) 文化薄弱的回回民族,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提出“重拾回儒精神,推動回回民族傳(chuan) 統文化建設”這樣的命題時,有著極大的鼓舞作用。

 

【正文】


 


受訪人:陳明,漢族,湖南長沙人,一九六二年生,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中心主任,原道書(shu) 院創辦人,儒學期刊《原道》主編。中國當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在中國當代新儒家中素有“南蔣慶,北陳明”之說。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等。

 

問:在開發傳(chuan) 統文化方麵,很多人付諸實踐,比如您也創辦了“原道書(shu) 院”。最近十年國內(nei) 儒學發展出現了波瀾壯闊的氣象,從(cong) 書(shu) 院、祭孔等活動來看,儒學確實發展得很恢弘、很蓬勃。但與(yu) 此同時,媒體(ti) 對儒學的報道立場,以及知識分子對這樣一些與(yu) 儒家相關(guan) 新聞的評論,有時候又是持批判立場的。您怎樣看待這樣一個(ge) 現象,儒學真的迎來黃金發展期了嗎?

 

陳明:近二十多年來,儒學確實存在感比較強,主要表現在:教育層麵開始讀經,政治層麵開始強調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認同,學術層麵開始探索儒家思想的解讀新範式,以及其與(yu) 生活和生命連接的新形式。但我不認為(wei) 這就可以叫做儒學發展的黃金期。思想的大發展既與(yu) 曆史大問題的出現相關(guan) ,也與(yu) 對這些問題的解決(jue) 不設任何外在局限相關(guan) 。可能性已經顯現,但究竟是真的發展還是虛的泡沫,樂(le) 觀悲觀我可以說是一半一半。至於(yu) 媒體(ti) 的報道和一些知識分子的評論表現出批判的傾(qing) 向,我覺得非常正常。一方麵現代社會(hui) 本就多元,另一方麵由於(yu) “五四”思潮的慣性依然強大。儒家在政治哲學上傾(qing) 向於(yu) 建設和秩序,屬於(yu) 所謂保守主義(yi) ,這在曆史和現實中都難免成為(wei) 批判話語的對象。當然,儒家傳(chuan) 統本身在巨大的時代變遷中也尚未完成相應的自我清理和更新,也是被說三道四的原因。這都說不上是壞事,甚至也不是很重要。大家都是在路上,要走的路還很長。

 

問:2015年11月,端莊書(shu) 院在北京成立,我們(men) 以回儒精神為(wei) 根基,謀求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本位,以期回儒思想在現代乃至未來中國能有一個(ge) 大的發展,您怎麽(me) 看這個(ge) 現象?

 

陳明:太好了!太有必要了!中國是一個(ge) 多族群國家,過去叫帝國,現在叫共和國。它的穩定和發展需要族群關(guan) 係的和諧,需要有超出族群(ethnic groups)的國族(nation)之建構成型。以前我們(men) 主要是靠意識形態來進行整合凝聚,現在它的能量下降,而市場化、全球化在使得經濟互動、信息交流提升的同時,各種差別矛盾也被激活激化。國際的不說,國內(nei) 的分離主義(yi) 和恐怖主義(yi) 活動也可以從(cong) 這一視角理解把握,即在政治經濟的問題之外,文化也是一個(ge) 重要因素。文化認同雖然不等於(yu) 政治認同,但卻對政治認同有著重要影響。當局似乎意識到了這個(ge) 問題,所謂“大陸新儒家”某種意義(yi) 上說,也正是在對這些問題的關(guan) 注中形成了自己的論域和特征。我也願意從(cong) 同樣的角度來看端莊書(shu) 院的成立,希望回儒精神在你們(men) 手中得到傳(chuan) 承,並取得更大更重要的成就。

 

問:您是從(cong) 何時起開始關(guan) 注明清回儒的思想的?您如何評價(jia) 明清回儒的思想史意義(yi) ?

 

陳明:說實話,我是在讀了你給我的采訪郵件之後才開始關(guan) 注明清回儒思想的。以前在宗教所工作,知道金宜久老師他們(men) 研究劉智,但隻是當成思想史範圍內(nei) 的一種理論而已,沒有從(cong) 宗教對話、文化整合、國家國族建構這樣一種曆史的、社會(hui) 的、政治的角度解讀評估其意義(yi) 價(jia) 值——現在我仍然所知甚少。但在文明衝(chong) 突論向現實演變、IS巨浪滔天、國內(nei) 恐怖襲擊不斷以及習(xi) 近平主席重提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中國夢”這樣一種時代背景下,對這個(ge) 問題論域的意義(yi) 與(yu) 重要性,我有了全新的理解。

 

回族規模的擴大應該在元朝,元時,“回回遍天下”,與(yu) 成吉思汗家族軍(jun) 事上的勝利有關(guan) 。元朝有等級製,但曆史很短,明清時期回儒就出現了。可見這是一種與(yu) 政治的、社會(hui) 的、文化的融合過程相伴隨的思想潮流。這應該又與(yu) 他們(men) “大散居小聚居”的居住形態相聯係。大散居,決(jue) 定了必然與(yu) 大環境維持某種協調,在文化價(jia) 值、政治認同方麵做出選擇;小聚居,決(jue) 定了內(nei) 部必然維持某種連續性,即維護伊斯蘭(lan) 教的核心理念。回儒的基本特征應該是:一是以漢語文布道宣教,二是“以儒詮經”。從(cong) 內(nei) 部來說,這可以解決(jue) 許多的問題,如母語遺忘,如理論緊張等;從(cong) 外部來說,則開啟了文化整合、認同國家的方向選擇。

 

從(cong) 我個(ge) 人角度看,這一過程不僅(jin) 政治正確,而且理論意義(yi) 也十分巨大。這裏我想說的是,儒教也是有自己的信仰體(ti) 係的,如《詩經》中的“昊天上帝”以及後來的“天地君親(qin) 師”。王岱輿、劉智他們(men) 在會(hui) 通回與(yu) 儒的時候,提出了“真宰”的問題。在我看來,這對程朱理學以太極代天和“太極一理”的命題主張是一種挑戰和否定。對於(yu) 儒學儒教本身的反思和發展是極有意義(yi) 的。相對於(yu) 清代“以禮代理”的反思,那種所謂回歸漢學的取向完全不同,引向了三代、孔子,引向了漢代的董仲舒——漢學在一般的意義(yi) 上說,其代表應該是董仲舒,而不是鄭玄,他們(men) 一個(ge) 討論天討論製度討論整合,一個(ge) 關(guan) 注章句訓詁,不在一個(ge) 數量級上。其實,《尚書(shu) 》、《詩經》、《周禮》中的禮其主要屬性均是在宗教和政治上,有種政教合一的味道。今天我們(men) 重提儒教論,超越四書(shu) ,回歸五經,應該可以從(cong) 回儒諸賢的這些論述裏獲得許多的啟迪。

 

問:“認主獨一”是伊斯蘭(lan) 的核心理念,而通常人們(men) 對儒家學說的印象是“敬鬼神而遠之”或者是“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但是回儒集大成者劉智卻說“天方之經大同於(yu) 孔孟之旨”。您是如何看待這種表麵上的對立以及劉智的闡述?

 

陳明:這裏是不衝(chong) 突的。鬼神和怪力亂(luan) 神,與(yu) 主不是一個(ge) 層次的存在。怪力亂(luan) 神是巫術意義(yi) 上的東(dong) 西;鬼神跟生化論和靈魂觀念結合在一起。這些雖然複雜,但理論上並不是特別難以分疏。真正緊張的是主與(yu) 天,它們(men) 位格相應,有諸神之爭(zheng) 的意味,但也沒到真主與(yu) 基督教的上帝那樣的程度。儒教不是一神教,天的所謂人格性不強,不是某種部落神或祖先神的絕對化,沒有誰可以獨占,各個(ge) 部落的祖先都可以與(yu) 之相配,“在帝左右”。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是以“行與(yu) 事”示之於(yu) 人。這表明儒教的天比較開放包容。也許正是因此,回儒對“諸神之爭(zheng) ”並不感到特別緊張,而是特別強調天的生化意義(yi) ,以表明回教與(yu) 儒教理論一樣。這說明當時的時代氛圍不錯。他們(men) 是幸運的,也是正確的,所謂的諸神之爭(zheng) ,其實根本上是來自現實政治經濟上的糾紛。宗教理論

 

形態的相同相異,不僅(jin) 正常,也可以化解,付之兩(liang) 行也無不可。

 

史稱劉智“謁孔林,心愾然有所感,遂辭而歸。蓋至是而涉獵之富,登覽之遠,足以尊所聞而副所誌矣。”多麽(me) 愉快多麽(me) 美好!我特別喜歡他的這段話:“今夫見草木之偃仰,而知有風;睹緣翠之萌動,而知有春;視己身之靈明,而知有性;參天地之造化,而知有主,必然之理也”。

 

問:回儒的思想譜係肇始於(yu) 明朝中後期,而盛於(yu) 清初。在差不多同一時期,天主教耶穌會(hui) 進入中國,代表人物利瑪竇同樣采取“以儒釋耶”“以耶補儒”的方式來會(hui) 通天主教和儒家文化。以天主教的經驗作為(wei) 參照,您認為(wei) ,回儒與(yu) 利瑪竇的思想範式,是否在形式類似的表麵下存在著什麽(me) 不同?

 

陳明:用徐光啟、李之藻這些本土知識分子來與(yu) 回儒對照的,應該才更合適。利瑪竇是傳(chuan) 教士,是帶著“獵頭”使命來華的,“利瑪竇規矩”手段柔和,但目標卻仍是“以耶化儒”、“以耶化華”,是要使“中華歸主”。這怎麽(me) 能夠跟“以儒釋經”“以回補儒”的回儒相提並論呢?今天的情況更加不同了。一個(ge) 跟耶穌會(hui) 關(guan) 係密切的朋友跟我說,它們(men) 現在對新教在國內(nei) 的傳(chuan) 播勢頭和方式也有點不能理解。當然,伊斯蘭(lan) 教中的有些思潮在國內(nei) 也表現出強勁影響,並且與(yu) 政治勢力結合勾連,這些是需要方方麵麵共同關(guan) 注的。中華民族是一個(ge) 近代概念,也是一個(ge) 尚未實現完成的政治目標和社會(hui) 目標。在這樣的建構進程中,文化是一個(ge) 重要維度。現在提外來宗教的中國化,我認為(wei) 就與(yu) 此密切相關(guan) 。仔細品味,中國化與(yu) 在地化是存在巨大差別的:在地化是指外來宗教采取當地合適的形式進入;中國化則是要化入中國,化於(yu) 中國,成為(wei) 中國的一部分。我覺得劉智他們(men) 的工作、徐光啟他們(men) 的工作可以從(cong) 中國化的角度理解——是要“補儒”,使傳(chuan) 統的文化係統更加豐(feng) 富豐(feng) 盈,而利瑪竇的工作則需要從(cong) 在地化去定位——他們(men) 是要“化儒”,將儒家文化係統納入他們(men) 的宗教係統評估處理。今天,中國的基督徒和穆斯林應該充分意識到這二者之間的區別,從(cong) 徐光啟、劉智他們(men) 身上學到一些東(dong) 西。徐光啟的貢獻主要在科學技術上,這很好理解接受,劉智的貢獻在文化思想的融通整合上,這一點現在特別重要,需要好好琢磨思考!

 

問:我們(men) 知道,“回儒對話”這個(ge) 命題真正被提上國際視野,是得力於(yu) 港台新儒家代表杜維明先生,當時引起世界矚目。在“文明對話”框架下的伊斯蘭(lan) 教與(yu) 儒家關(guan) 係以及“回儒”群體(ti) 的研究,多少修正了“影響——接受”模式下那種文化流動的單一方向,使得兩(liang) 種文化以平等的身份進入彼此的視野。作為(wei) 大陸新儒家的代表人物,您是否有對這一路徑有相應的思考,它的前景如何?

 

陳明:杜先生是在全球宗教對話的潮流中涉及這個(ge) 問題的。那是一個(ge) 國家和國家之間、文明圈和文明圈之間的對話,比較高大上,但內(nei) 容卻有點空洞輕飄。“影響—接受”或“衝(chong) 擊—反應”模式,是暗含著西方中心主義(yi) 和單線進化論理論預設的曆史哲學的,是近代以來西方處理基督教文明與(yu) 非基督教文明間關(guan) 係的思想範式。我十幾年前就曾提出質疑。現在也必須指出,這與(yu) 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內(nei) 的文化建設及其所包含的文化認同、政治認同諸問題是沒什麽(me) 關(guan) 係的。就是說,擱這裏討論有點跑題。你們(men) 端莊書(shu) 院推動的回儒對話,承接的是劉智、王岱輿的傳(chuan) 統,這是一個(ge) 國家內(nei) 部不同族群間的文化理解,一個(ge) 國家內(nei) 部的文化係統的建構整合的問題。在今天,需要放在“中華民族”概念以及國家建構和國族建構的問題脈絡裏來定位。我想說的是,雖然現代社會(hui) 政教分離,個(ge) 人的信仰選擇是私人領域的問題,但是,私人領域的問題也是具有擴散性而溢出外化為(wei) 公共領域問題的。正是因為(wei) 這一點,大陸新儒家才表現出與(yu) 現代新儒家或港台新儒家不同的問題意識和思考範式,才可以對王岱輿、劉智的工作做出新的闡釋和評價(jia) 。

 

問:我們(men) 知道,回儒不否認伊斯蘭(lan) 教與(yu) 儒家學說的不同之處,回儒先賢認為(wei) 儒學隻重現世,缺乏“先天原始”和“後天歸複”的思想。回儒除了“以儒釋經”外,另一個(ge) 重要工作是”以回補儒”,其目的在於(yu) 完善儒家學說,接通”先天”與(yu) ”後天”,最終安頓人的生死問題。您對此作何評價(jia) ?

 

陳明:我從(cong) 這裏得到一些啟發。“先天原始”和“後天複歸”的問題,基於(yu)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的謹慎,文獻不多,但邏輯基礎我認為(wei) 還是很堅實的,隻是一缺乏闡釋,而論述的方式可能與(yu) 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或佛教不太一樣。我現在正在做這方麵的工作。當然,生死問題則確實是一大短板,我也很困惑。

 

問:忠孝本是儒家核心範疇,阿文並無應對概念,但有近似倫(lun) 理,先賢王岱輿所提出的新概念:“真忠”、“至孝”:既忠於(yu) 真主,又忠於(yu) 國君(國家);既要孝敬真主,也要孝敬父母雙親(qin) 。這種二元忠孝觀,成為(wei) 了古今回族穆斯林的倫(lun) 理核心,也成為(wei) 了當代回族穆斯林國家認同的重要基礎。您覺得這個(ge) 觀點能否“以回補儒”,對當代儒家的複興(xing) 有何啟示?

 

陳明:這應該是“以儒補回”吧?我想聽聽你思考出來什麽(me) 啟示呢!

 

問:明清回儒思想的著終極目的是彰顯伊斯蘭(lan) 傳(chuan) 統的優(you) 越性,但對開創“中伊傳(chuan) 統”之對話,促進伊斯蘭(lan) 教在中國之本土化,影響深钜,值得深入探討。請問明清回儒所嚐試建構的“中伊傳(chuan) 統”之對話,對當代東(dong) 西文明的對話(或衝(chong) 突)具有何種時代意義(yi) ?

 

陳明:彰顯伊斯蘭(lan) 傳(chuan) 統的優(you) 越性是沒有問題的,因為(wei) 每個(ge) 人都會(hui) 認為(wei) 自己所選擇的生命問題解決(jue) 方案具有最高的優(you) 越性。但是,“以儒釋經”、“以回補儒”的回儒思潮本身的目標,所促進的是回與(yu) 儒的對話融通,是兩(liang) 種文化自身的豐(feng) 富充實,是中國社會(hui) 政治有序性和和諧度的提升。我想這也是王岱輿、劉智他們(men) 真正要解決(jue) 的問題、真正要實現的目標。你這裏“中伊傳(chuan) 統之對話”一語有點含混,“中”是國家概念,“伊”是宗教名稱,並且當時也不隻是一個(ge) 對話的問題。這些,我們(men) 可以在今後的書(shu) 院對話、會(hui) 講中去討論。

 

問:拜先賢所賜,伊斯蘭(lan) 教與(yu) 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融合互補,形成的中國伊斯蘭(lan) 教文化,已成為(wei) 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今天重提“伊斯蘭(lan) 教中國化”是因為(wei) 深感伊斯蘭(lan) 教“中國化”出現了一些問題,在您看來,明清回儒的文化遺產(chan) ,能否彌合人們(men) 對當代中國伊斯蘭(lan) 教發展的困惑與(yu) 裂痕?

 

陳明:你說得對,重提外來宗教的中國化問題是因為(wei) 基督教和伊斯蘭(lan) 教進入中國上千年了,但中國化顯然不如佛教做得成功。這裏麵的原因非常複雜,有教義(yi) 的問題,有環境的問題,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佛教在其母國已經趨於(yu) 式微,而基督教的後麵則是現代化最早最成功的西方,伊斯蘭(lan) 教則具有政教合一的性質,與(yu) 特定的族群結合在一起,而境外的伊斯蘭(lan) 地區在種種因緣際會(hui) 下極端主義(yi) 發酵,這就使得宗教的問題附著了大量的政治元素,使得問題超出了單純文化的範疇,變得更加複雜難解。

 

問:所謂“道不虛行,待乎其人”。明清回儒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群體(ti) 出現,最後由劉智集其大成。人們(men) 通常評價(jia) 劉智,說在他手裏,伊斯蘭(lan) 哲學完成了由阿拉伯源文化到中國儒家本土文化的轉型,形成了有中國特色的伊斯蘭(lan) 教神學思想體(ti) 係。他本人也被後世讚譽為(wei) “聖教功臣”,在他之後湧現了一大批回儒知識分子,在今天的曆史條件下,我們(men) 是否可以期待一個(ge) “新回儒群體(ti) ”的出現?這個(ge) “新回儒群體(ti) ”,麵對的曆史問題是什麽(me) ?要完成什麽(me) 曆史任務?

 

陳明:明清回儒的發心和執念都是不錯的,理論成就也不低。但是,當時這些政治元素或問題的政治屬性並為(wei) 凸顯,所以,今天我們(men) 在承接賡續這一思路的同時,還要麵對新情況處理新問題。我甚至希望,在今天的中國能夠產(chan) 生出屬於(yu) 伊斯蘭(lan) 教的宗教改革家,在通過解決(jue) 中國的穆斯林與(yu) 中國社會(hui) 文化的有機整合的同時,為(wei) 世界穆斯林實現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有機融合提供借鑒和啟發。雖然這有點太過樂(le) 觀,但我想這是應該努力的方向,並且我要說主動比被動好。

 

問:關(guan) 於(yu) 明清回儒的思想範式,通常的說法是“以儒釋經”“以回補儒”,您站在儒家立場上如何評價(jia) 回儒的思想範式?在今天的狀況下,回儒的思想範式對我們(men) 有何啟發意義(yi) ?

 

陳明:我不知道這樣概括是否完全允當。如果真是這麽(me) 回事,我想是很好的。“以儒釋經”和“以回補儒”這八個(ge) 字,我看到的是回儒對儒教作為(wei) 主體(ti) 文化的地位的尊重和接受,對整個(ge) 中華文化文化建設的自覺和責任承擔。這跟徐光啟、李之藻等人“以耶補儒”的初衷、目標都是一樣的,帶來的成果和影響也是相當積極有意義(yi) 的。隻是徐光啟他們(men) 的事業(ye) 一直有延續,回儒卻似乎有點後繼乏人。“以回補儒”,也有積極意義(yi) ,作為(wei) 對儒教問題一直關(guan) 注的學者,我就從(cong) 劉、王的作品中受益匪淺。

 

今天你們(men) 終於(yu) 有人出來,賡續這一傳(chuan) 統,我覺得這八個(ge) 字還是值得堅持。本土化不是化為(wei) 塵土,而是作為(wei) 種子在這快土地上開出新花。開出新花也有兩(liang) 個(ge) 意義(yi) 層麵,一是作為(wei) 整體(ti) 的中華文化結構之一部分做出自己的貢獻,二是對伊斯蘭(lan) 教傳(chuan) 統本身也應有開出新局。社會(hui) 變遷那麽(me) 大,當今中國伊斯蘭(lan) 教界卻沒有什麽(me) 重要的思想家出來做出應對調整。當代新回儒的處境有所不同,是否能夠有所作為(wei) 呢?我覺得應該有氣魄和擔當去想一想。

 

佛教進入中土,在唐代形成“以儒治世、以道治身、以佛治心”的三教合一格局,三者之間雖然存在邊界,但整體(ti) 上就是一個(ge) 文化係統。回,還有耶,在中國也已經存在千年,為(wei) 什麽(me) 就不可以整合成一個(ge) 新的更大更有活力的文化結構服務於(yu) 我們(men) 呢?當然,這裏的原因很複雜,但我想,今天的基督徒、回教徒以及儒教徒,應該也能夠形成這樣的共識,去實現這樣的目標。

 

  



  



  



  

 

(以上圖片為(wei) 陳明先生創辦的“原道書(shu) 院”內(nei) 景)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