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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中國“村鎮化”大勢隱現
作者:秋風
來源:FT中文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十九日己卯
耶穌2015年12月29日

種種跡象表明,中國的村鎮化進程已經展開。
最顯著的例子是烏(wu) 鎮之再度興(xing) 起。明清時代極為(wei) 繁榮的烏(wu) 鎮,進入二十世紀後,伴隨著沿海城市的興(xing) 起,緩慢衰落。尤其是到二十世紀中期,鎮裏工商業(ye) 被人為(wei) 取消,幾乎喪(sang) 失生機。但八十年代以後,農(nong) 民在此發展工商業(ye) ;九十年代以來,旅遊業(ye) 則迅速發展。由此,烏(wu) 鎮恢複活力。在此基礎上,政府確立此處為(wei) 世界互聯網大會(hui) 永久會(hui) 址,古老的烏(wu) 鎮一舉(ju) 成為(wei) 最時興(xing) 的互聯網產(chan) 業(ye) 小鎮。
烏(wu) 鎮的例子不是個(ge) 別的。目前,不少地方已仿照這一模式建設特色產(chan) 業(ye) 小鎮。就在北京,政府已確定,在房山區長溝鎮建設基金小鎮。北京已患上嚴(yan) 重的大城市病,政府積極籌劃疏解各種非首都功能。其實,不少產(chan) 業(ye) 是可以外遷的,而以小鎮模式外遷是一個(ge) 選擇,可保持產(chan) 業(ye) 之相對聚集。長溝這樣村鎮優(you) 美的環境,也確實可以吸引產(chan) 業(ye) 從(cong) 業(ye) 人員外遷。
如果說,這些特色產(chan) 業(ye) 小鎮的興(xing) 起還有較強的政府背景,那麽(me) ,另外一種小鎮的興(xing) 起,則純粹是技術和市場驅動的,此即淘寶村、鎮。
第三屆淘寶村大會(hui) 剛閉幕,據阿裏研究院最新發布的《2015年淘寶村報告》,截至目前,全國湧現出淘寶村780個(ge) ,淘寶鎮71個(ge) 。筆者前不久與(yu) 一批學者參訪江蘇曹縣大集鎮和江蘇睢寧沙集鎮,所見所聞,同行者無不訝異、驚喜:一大批企業(ye) ,在相對貧窮、也無資源優(you) 勢的兩(liang) 地,借助互聯網搭建的交易網絡得以迅速成長。
與(yu) 本文討論問題相關(guan) 的是,這裏曾出外打工、上學、經商的人口又在回流,這些地方的官員已經在認真地思考就地城鎮化的問題。
如果我們(men) 相信互聯網重塑經濟社會(hui) 秩序的力量,那就不能不認真地思考,人口大規模集中之城市化是經濟社會(hui) 演進的必然規律麽(me) ?村鎮化是否可能,並且較好?如果考慮到中國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這一點簡直就是確鑿無疑的。
實際上,這已是我們(men) 所見證的第二輪村鎮化。
過去幾十年,在鮮亮的城市化背後,其實一直有強勁的村鎮化潛流。天則經濟研究所專(zhuan) 門對此現象進行過研究,見《小城鎮,縣轄市》(https://www.unirule.org.cn/index.php?c=article&id=3244)。我們(men) 注意到兩(liang) 類市鎮:一類是八十年代興(xing) 起的工商業(ye) 強鎮,江浙、福建、廣東(dong) 等地,此類市鎮甚多。另一類不那麽(me) 顯著,但也相當重要,即九十年代中期以後興(xing) 起於(yu) 大城市郊區的居住區,最著名者是京冀交界處的燕郊鎮。
令人遺憾的是,囿於(yu) 城市化理論,理論界對這一現象缺乏深入研究,決(jue) 策者基本視而不見,這兩(liang) 類市鎮始終局促於(yu) 現有行政架構中,無法自由舒展,結果,其產(chan) 業(ye) 升級緩慢,社會(hui) 文化秩序無法正常生長。尤其是後來,兩(liang) 者受到市、縣城市化進程的擠壓,今天,似已黯然失色。
這是一個(ge) 慘痛的教訓,麵對正在興(xing) 起的第二輪村鎮化趨勢,學界和決(jue) 策者應當有文化和理論之自覺,也即從(cong) 文化和理論兩(liang) 個(ge) 方麵,深入認識中國城鎮化之內(nei) 在機理。
首先,從(cong) 文化角度看,由儒家文化塑造出中國人的精神與(yu) 中國以西諸族群有所不同,表現在經濟社會(hui) 生態上的區別主要在於(yu) :由於(yu) 普遍的身份製,在中國以西,文明始終聚集於(yu) 城市,鄉(xiang) 村是野蠻的,無文明可言,工業(ye) 化就發生於(yu) 享有特權的城市;但在中國,身份製早就廢除,人口、資源可自由流動,故城鄉(xiang) 大體(ti) 上是貫通的。
唐宋以來,這一點尤為(wei) 明顯。明清時代中國經濟已深度卷入全球分工體(ti) 係中,固然有若幹城市高度發達,規模也較大,但始終不是城市一枝獨秀,相反,大量工商業(ye) 活動發生於(yu) 村、鎮,鎮的作用是溝通村與(yu) 城市,農(nong) 村產(chan) 品由此進入全球市場。由此,中國早期工業(ye) 化不是造就若幹大城市,而是造就大量工商業(ye) 強鎮,前麵說到的烏(wu) 鎮就是這方麵的典型。
之所以出現這種分散於(yu) 村鎮的工業(ye) 化,根本原因是,人民自由,農(nong) 民可不離村而從(cong) 事工、商業(ye) ;在儒家熏陶下,人民普遍有自主、自強精神,即便最普通的農(nong) 民也相信,通過企業(ye) 家式決(jue) 斷,自己可以改變境遇。而這種分散的工業(ye) 化適應了人口規模巨大的國情,其效益普遍惠及農(nong) 民。
有人可能爭(zheng) 論,這樣的工業(ye) 化-城鎮化模式不利於(yu) 發生工業(ye) 革命,此說不能成立,但暫不討論。二十世紀中期,中國政府確實接受了來自歐美的工業(ye) 化-城鎮化模式,以城、鄉(xiang) 兩(liang) 分為(wei) 前提,強製在城市-鄉(xiang) 村建立空間上兩(liang) 分的產(chan) 業(ye) 分工體(ti) 係,市民-農(nong) 民成為(wei) 兩(liang) 種身份。這樣,工業(ye) 化隻在城市進行,由此確實推動了大工業(ye) 化進程,政府建立了很多大工廠。在此背景下,烏(wu) 鎮之類傳(chuan) 統市鎮被人為(wei) 取消了工商產(chan) 業(ye) 。
但是,這種工業(ye) 化與(yu) 農(nong) 民廣大人口無關(guan) ,注定難以為(wei) 繼。從(cong) 七十年代起,工業(ye) 化重尋其動力,乃突破城鄉(xiang) 分割藩籬,向農(nong) 村遷移。由此開始中國第二輪工業(ye) 化,這一次主要發生於(yu) 村、鎮。事實上,明清時代曾經繁榮的鎮再度成為(wei) 本輪工業(ye) 化的重鎮,上文所說的工商業(ye) 強鎮就此出現。這隻是曆史的一次回歸。
但九十年代中期以來,政府積極推動城市化,集中資源發展縣以上的建製市。主流的城市化-城鎮化理論似乎也認定,未來中國絕大多數人口要住在城市,工商業(ye) 活動隻適合在城市發展,有些學者甚至主張,城市越大,越有效率。
這些學者常以自由市場的經濟學立論,但其實,這正是毛時代工業(ye) 化-城市化的理論依據。我們(men) 不能不從(cong) 理論上認真思考,究竟什麽(me) 是規模經濟?
主張人口城市化、發展大城市的理論依據是規模經濟,但“規模”可有兩(liang) 種意義(yi) :一種體(ti) 現在物理意義(yi) 上,人口、資源集中於(yu) 城市,可稱之為(wei) “硬規模”。另一種是“軟規模”,也即,網絡規模,以及由此聚集的企業(ye) 家規模。
為(wei) 說明這一點,再看看曆史。明清時代,中國工業(ye) 化水平迅速提高,且效率極高,但其生產(chan) 模式是,以家庭為(wei) 單元之小微企業(ye) 存活於(yu) 龐大的商業(ye) 交易網絡中,後者提供豐(feng) 富的資源選項,前者運用這些資源生產(chan) 。這一模式效率極高,即便後來西方的大工廠也未必有能力與(yu) 之競爭(zheng) 。原因在於(yu) ,在其中活動的經濟主體(ti) 不是被動聽從(cong) 工廠主指揮的工人,而是具有創造精神之企業(ye) 家。也即在此體(ti) 係中,市場中的企業(ye) 家比率(這是我生造的詞,指各種市場主體(ti) 中企業(ye) 家所占之比例),遠高於(yu) 大工廠、大城市模式,而市場的生命力全在於(yu) 企業(ye) 家。
今天,互聯網經濟似乎給這種模式再度複興(xing) 提供了一次機遇。淘寶村、鎮的基本運作模式正式,無數小微企業(ye) 存活於(yu) 架構在互聯網的全球性商業(ye) 網絡中,農(nong) 民在家中就卷入全球市場,不是作為(wei) 隻出力的工人,而是作為(wei) 勞心又勞力的企業(ye) 家,其效率焉能不高?另一方麵,此網絡以極低成本貫通城、鎮、鄉(xiang) ,再加上目前高度發達的物流業(ye) ,基本上可以替代城市的“硬規模經濟”。
至於(yu) 為(wei) 什麽(me) 自古以來,在中國,就有人願意維持這麽(me) 一個(ge) 網絡,仍然需要回到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中探索。薑奇平先生在今年第十二期《讀書(shu) 》雜誌發表文章,《三生萬(wan) 物:複雜共同體(ti) 視角中的“互聯網+中國”》,可供參考。
總之,互聯網正在塑造經濟社會(hui) 秩序之雛形,讓我們(men) 隱約看到了中國古老的經濟社會(hui) 秩序重生之可能,這兩(liang) 個(ge) 趨勢給我們(men) 提供了很好的機會(hui) ,重新思考城市與(yu) 鄉(xiang) 村的關(guan) 係、工業(ye) 與(yu) 其他產(chan) 業(ye) 的關(guan) 係,重新思考中國究竟需要城市化、城鎮化、還是村鎮化,至於(yu) 重新思考之關(guan) 鍵,則在於(yu) 曆史的自覺、文化的自覺。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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