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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君子惡居下流——兼論儒家的擔當精神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惠賜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3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庚寅十月十三日甲辰
耶穌2010年11月24日
晚周時期,諸子蜂起,思想紛呈,這已是思想史上的常識。但同樣是借水流來說理,此處才說一個(ge) 君子要“惡居下流”,不料彼處卻聲稱一定要處眾(zhong) 人所惡的下流。這種針鋒相對實在令許多不明就裏的人感到訝異,思想紛爭(zheng) 所容易造成的這種無所適從(cong) ,大概在這形象的上流與(yu) 下流之間異常生動地呈現出來。踏進一條川流不息的河水裏,究竟是要去力爭(zheng) 上遊,還是就甘居下遊,這個(ge) 問題事關(guan) 重大,是每個(ge) 人都有可能麵臨(lin) 的選擇,而不容無所適從(cong) 。盡管水流一喻隻是個(ge) 由頭,本文亦是想借此再探儒、道兩(liang) 家之間的歧見,但由此展開的論說,對於(yu) 今人理解思想分歧而避免無所適從(cong) ,未必是沒有啟發的。
一、水之上流與(yu) 下流
水或者水流是中國古代思想家一個(ge) 十分重要的意象,很多極具洞見的思想都通過水的意象來表達。筆者亦曾就此撰寫(xie) 過文章,討論過相關(guan) 的話題。包括《論語》當中有說過“君子惡居下流”,而《老子》卻主張“處眾(zhong) 人之所惡”,這一對比也曾注意到過,隻是沒有充分展開。[①]後來愈發覺得其中極有可論說之處,甚至能由此切入將儒、道兩(liang) 家的不同思想旨趣全幅呈現。先將此兩(liang) 處文本引出: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②]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處眾(zhong) 人之所惡,故幾於(yu) 道。居善地,心善淵,與(yu) 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zheng) ,故無尤。[③]
雖說“君子惡居下流”的話是由孔子的弟子子貢說出來的,但這並不妨礙將這句話理解為(wei) 儒家的思想主張。尤其是與(yu) 老子聲稱“處眾(zhong) 人之所惡”對著來理解,以為(wei) 儒家恰恰會(hui) 堅持“惡居下流”是毫無問題的。當然,子貢表達出“君子惡居下流”的意思,是對著“紂之不善”來說的。紂王作為(wei) 殷商王朝的末代暴君,已經成為(wei) 十惡不赦的代名詞。子貢是說,商紂原有的惡行也許並沒有這麽(me) 嚴(yan) 重,之所以會(hui) 落得這般下場,是由於(yu) 天下的惡名會(hui) 如同流水衝(chong) 刷汙穢物一般聚於(yu) 下流。子貢告誡的意思是,人若是因犯下惡行而被貫以惡名,一定要能及時改省,而不要由著這惡名加身而肆無忌憚。此義(yi) 解讀起來顯得多少有些費力,看來子貢之言似乎不是那麽(me) 圓熟。朱子對此的解釋是:“下流,地形卑下之處,眾(zhong) 流之所歸。喻人身有汙賤之實,亦惡名之所聚也。子貢言此,欲人常自警省,不可一置其身於(yu) 不善之地。非謂紂本無罪,而虛被惡名也。”[④]朱子三言兩(liang) 語注解精到,子貢之義(yi) 應能明白曉暢了。在子貢的話語背景下,若是自居下流,借助一個(ge) 頗為(wei) 形象的場景來描述,就好像是既然髒了身子,幹脆就賴在水流的下遊處,任由水流將種種汙穢肮髒之物聚於(yu) 一身。比照著這個(ge) 場景來說,君子當然是要惡居下流,因為(wei) 君子既不能自暴自棄作賤自己,更不能充當無賴肆無忌憚。結合朱子的注解進一步理解,主張君子惡居下流,也就是主張君子要時時警省自己,不要讓自己有任何機會(hui) 因汙賤之實而染上惡名。這當然是典型的儒家主張。
回到《老子》的這章文本中,“處眾(zhong) 人之所惡”的意思,把它說全了,即是處眾(zhong) 人所惡之下流,或者說,就是甘居下流。從(cong) 所運用的意象上來看,其與(yu) “惡居下流”之間正好相反。雖說兩(liang) 者之間借以表達的思想內(nei) 涵並非針鋒相對,但其間完全迥異的思想旨趣是不言而喻的。那老子究竟是要表達什麽(me) 樣的不同思想主張呢?老子一開始是說“上善若水”,這一主張儒家也未必不可以有。就以水喻德而言,儒家的言說隻會(hui) 比道家更豐(feng) 富。即便是“水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表達的無非是不居功、不自誇以及自然達成之類。《論語》中的“無伐善”,“克、伐、怨、欲不行”,“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⑤]都是這方麵的意思吧。還有《周易·係辭》中的“默而成”,[⑥]《禮記·哀公問》中的“無為(wei) 而物成”,[⑦]《荀子·天論》中的“不為(wei) 而成”,[⑧]等等,比“善利萬(wan) 物”的涵義(yi) 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吧。但更耐人尋味的還是接下來的一番話:“居善地,心善淵,與(yu) 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說實在的,要理解好老子這話,基本上得靠個(ge) 人的體(ti) 會(hui) 和發揮。而真正把這些涵義(yi) 一一展示出來的,恰恰是儒家的思想文本。比如說:
孔子觀於(yu) 東(dong) 流之水,子貢問於(yu) 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見大水必觀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大徧與(yu) 諸生而無為(wei) 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義(yi) 。其洸洸乎不淈盡,似道。若有決(jue) 行之,其應佚若聲響,其赴百仞之穀不懼,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約微達,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鮮潔,似善化。其萬(wan) 折也必東(dong) ,似誌。是故君子見大水必觀焉。”[⑨]
以水流各種不同的意象來分別揭示不同的德性,這個(ge) 在儒家的文本當中有著比較清晰的思想脈絡,類似於(yu) 荀子的這種言說也還可以找到多處。[⑩]對著老子的話來看,荀子所說“大徧與(yu) 諸生而無為(wei) ”,不就是“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麽(me) ?這樣兩(liang) 相比照,就會(hui) 發現有許多意思是可以相互對應得上的。“大徧與(yu) 諸生”就是老子所說的“與(yu) 善仁”,“其流也埤下”也正是老子眼中的“居善地”。所謂“其洸洸乎不淈盡”,荀子以水有源而不竭比作道,老子則看重的是虛而不滿,是“心善淵”之意。“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是說,荀子以水流入器而持平比作法,如同水平器的衡量作用一樣。又以水流滿器而不待刮平比作正,有己正而正人之義(yi) 。這顯然是來自於(yu) 孔子的“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11]以此為(wei) 政則必治,是所謂“正善治”也。水流既然能“赴百仞之穀不懼”“其萬(wan) 折也必東(dong) ”,其勇其誌如此,何愁不會(hui) “事善能”。水流時而“淖約微達”,滲透微小,時而“以出以入”,浪淘萬(wan) 物,可謂是“動善時”了。當然,這種對應並非嚴(yan) 格,更不是恰如其分。這僅(jin) 僅(jin) 隻是用來說明,老子以水喻德的論說並非獨家奉獻,就思想史上的表現而言,儒家的資源反而還更為(wei) 豐(feng) 富。
但現在的問題是,看起來老子主張“處眾(zhong) 人之所惡”或者說甘居下流時,所論說的來由似乎並不與(yu) 儒家形成多大的衝(chong) 突,為(wei) 什麽(me) 結論卻會(hui) 正相反對呢?老子從(cong) “上善若水”開始說,到最後一句“夫唯不爭(zheng) ,故無尤”,除了“不爭(zheng) ”的意思放在下文再詳說外,以上所論及的也都是儒家思想未必不可以主張的,隻有“處眾(zhong) 人之所惡”則一定說不到這上麵來。這究竟是怎麽(me) 回事呢?不妨再仔細推敲一下荀子所言“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義(yi) ”,前麵剛剛說了,水總是流向卑下之地,這個(ge) “卑下”正是老子眼中的“善地”,好比說“黃金地段”一樣,是水特別會(hui) 選地方的體(ti) 現。由水而喻人,就是人應該“處眾(zhong) 人之所惡”。王弼注雲(yun) ,“人惡卑也。”[12]人要甘居下流,就是這麽(me) 順下來的。在這裏,“卑下”之義(yi) 顯得十分關(guan) 鍵。但在荀子的話語當中,雖說也用到了“卑下”這個(ge) 意思,但完全沒有把這個(ge) “卑下”之義(yi) 特別標舉(ju) 出來。對於(yu) 荀子而言,說“其流也埤下”與(yu) 說“水之就下”沒什麽(me) 兩(liang) 樣,因為(wei) 他所要表達的重點是,水流無論遇到什麽(me) 樣的山高路險,一定是循著往低處流之理。可見,“水之就下”才是荀子這裏表達的關(guan) 鍵,是水之必然循就下之理而似義(yi) 。“水之就下”這一意象,早在孟子那裏,就已經運用得相當嫻熟了。孟子反駁告子而力陳性善論時就說到,“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13]在另一處,孟子還宣稱“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shou) 之走壙”。[14]由此,若與(yu) 老子之間做一細致的辨析,就不難發現,同樣是運用水往低處流這一無人不曉的意象,從(cong) 孟子到荀子看重的是往下流的這一趨勢,而老子看重的是往下流的這個(ge) 地方,如“大國者下流”[15]便是此意。這一意象運用上的細微差別,帶出來的卻是義(yi) 理上的迥然有別,即一個(ge) 是以卑為(wei) 德,一個(ge) 是以卑為(wei) 本。荀子以“其流也埤下”隻是喻一德目,並不十分緊要,而老子的“處眾(zhong) 人之所惡”則是一根本主張。上善何以若水,根本原因就在於(yu) 水能“處眾(zhong) 人之所惡”,至於(yu) “居善地,心善淵”之類的,都隻是鋪開來說,然後可以“無尤”。也就是說,水在老子這裏呈現出的很多德性,都是由水流之“卑下”所奠定的。對於(yu) 老子而言,水之下流所蘊含的“卑下”之義(yi) 至關(guan) 重要,能夠代表他思想上的核心主張,他斷言“上善若水”的根本理據也在於(yu) 此。而根據朱子所說的“卑下之處”,水之下流隻是汙穢之所集,絕對是不容沾染的,是以君子要惡居下流。可見,同樣是麵對著水之下流景象,儒、道兩(liang) 家竟然看出這麽(me) 大的分別來。老子眼中的“下流”作為(wei) “眾(zhong) 人之所惡”,意味著是大道之所歸。而儒家當然不會(hui) 看好“下流”,但一定就是選擇“上流”麽(me) ?這當中又有一番說頭,進一步牽涉到逆流而上與(yu) 順流而下之間的問題。
二、在順流與(yu) 逆流之間
對於(yu) 子貢之言,古人還曾有這樣的解讀:“於(yu) 不肖人名曰下流,義(yi) 極可思。懲忿窒欲,遷善改過,皆逆流而上,用勉強功夫,反此則順流而下,無所底止矣。”[16]子貢似乎並沒有直接說紂王“下流”,而隻是說他居於(yu) 下流。這兩(liang) 者應該還是有所不同,說一個(ge) 人居於(yu) 下流,是說這人呆的地方不對,而直接說一個(ge) 人下流,當然還不是指耍流氓的意思,根據這裏的解讀,是說這個(ge) 人順流而下。如此一來,惡居下流還意味著反對順流而下,在物欲橫流當中無所不為(wei) 。人要“懲忿窒欲,遷善改過”,就要用“勉強功夫”,而這更象是逆流而上,力爭(zheng) 上流。借著這逆流而上與(yu) 順流而下的意象,向善的提升與(yu) 縱欲的墮落便獲得表征,由此進一步認定儒家不僅(jin) 主張惡居下流,同時還要求力爭(zheng) 上流,這大概沒什麽(me) 問題吧。也是,以力爭(zheng) 上流來表征一種克己複禮的修身工夫,可謂既生動又貼切。不過,這還不是要論儒家自強不息的精神,此處帶出的“爭(zheng) ”字,仍然留待下文再論。關(guan) 鍵問題是,上流與(yu) 下流已經轉換為(wei) 逆流與(yu) 順流,這還會(hui) 是同樣一個(ge) 問題麽(me) ?當水流呈現的意象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時,就不再是圍繞著上流與(yu) 下流兩(liang) 個(ge) 不同地方意味著什麽(me) ,而是水流本身的這個(ge) “流”意味著什麽(me) 。簡單地說,“流”一定就是物欲橫流之類麽(me) ?當然不一定。不然,老子主張“處眾(zhong) 人之所惡”而甘居下流,難道會(hui) 是縱欲墮落的表現?這不可能,老子主張的“少私寡欲”[17]相當著名。“流”在老子這裏,或許會(hui) 是另一番景象。
翻揀《老子》五千言,確實還就有另一處描述到了水流。其雲(yun) “天下莫柔弱於(yu) 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18]是說別看水柔弱如此,但要是強大起來,那可是無堅不摧。當水涓涓細流之時如輕風拂麵,滾滾洪流之時是排山倒海,最柔弱的姿態卻包含有最強大的力量,這正是老子最為(wei) 欣賞的地方。但這一水流的景象跟順流與(yu) 逆流有什麽(me) 關(guan) 係嗎?至少水流的柔弱與(yu) 卑下密切相關(guan) ,水流向卑下之處與(yu) 水以柔弱示人的印象是一致的。而更值得注意的是,水流的衝(chong) 擊力本身所帶出的順流與(yu) 逆流問題;如果麵對排山倒海的洪流,難道誰還會(hui) 想逆流的事麽(me) ?這個(ge) 意思是說,“流”原本就體(ti) 現出一種自然的趨勢,在任何意義(yi) 上都不存在逆流而行的問題。隻要自然就好,自然的水流可以顯得很柔弱,實際上又包含有強大的力量,難道這還不夠麽(me) ?因此,順流而下就是最好不過的,而逆流所包含不光是有人的強作為(wei) ,甚至逆“流”背後未必不是違“天”逆“道”的意味。逆流而上所散發出來的那種強烈的“勉強”氣息,老子哪怕隻是聞一聞,估計都覺得刺鼻。老子說,“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19]天地是不“自生”而後能“長生”,否則若是要“自強”,哪怕是這天地也未必能長久得了。“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wei) 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yu) 人乎?”[20]逆流而上無異於(yu) 是自取滅亡,順流而下才是天地之道。
當然,這與(yu) 儒家所論順流與(yu) 逆流不是一回事,但並非不相幹。當老子十分忌諱逆流而上的“自強”時,儒家肯定是大大方方地讚揚這種“勉強”工夫。反過來,當儒家強烈譴責順流而下的“同流合汙”時,老子則會(hui) 對一種“藏汙納垢”表示欣賞。真正有意味的是,如果儒、道之間同時反對縱欲墮落,可以想象的是,儒家會(hui) 站在上流來反對順流而下,而道家則會(hui) 站在下流來反對逆流而上。沒錯,在老子眼裏,縱欲恐怕不是什麽(me) “順流而下”,而恰恰是“逆流而上”,追逐欲望可不是什麽(me) 很放鬆的事。比如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21]對這種耳目口鼻之欲的追逐,經過老子之口的敘說,確實就成了極其勞神費力而又沒有好下場的事。當老子描繪出“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yu) 郊”[22]的場景時,讓那馬兒(er) 在田野裏撒歡與(yu) 趕著母馬在戰場上下崽,不正可以對應著順流而下與(yu) 逆流而上的意象麽(me) ?戰火紛飛所造成的民不聊生當然是逆流而上的真實寫(xie) 照,而這正是諸侯們(men) 的欲壑難填所造的孽,所以才說“禍莫大於(yu) 不知足,咎莫大於(yu) 欲得”。[23]放縱欲望一定是逆流而上的事,關(guan) 鍵是在老子這裏反過來也一樣說得通,即逆流而上也隻可能是那縱欲墮落的事。從(cong) 老子明確主張“不尚賢,使民不爭(zheng) ;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wei) 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luan) ”[24]就可以清楚看出,任何意義(yi) 上的逆流而上都是一回事。如果說,在反對欲望放縱的問題上,儒、道兩(liang) 家在順流與(yu) 逆流之間所取的不同,還隻是言說方式上的不一樣。那麽(me) ,當老子聲稱“尚賢”不過就是與(yu) “貴難得之貨”一樣沒什麽(me) 區別時,這種對立才真正是尖銳的。像老子這樣居然反對“尚賢”的主張,這其實是比較罕見的。而儒家對“尚賢”的強烈主張,並不隻是流俗地站在了多數人的一邊,而是包含著儒家對秩序的獨特理解。若將“尚賢”描述為(wei) 一種逆流而上的意象,這與(yu) 儒家強調的“勉強功夫”是相吻合的。就這種“流”所包含一種自然力量的趨勢而言,“逆流”總是會(hui) 帶出一種強烈的“勉強”“艱辛”以及“力爭(zheng) ”之類的意味。如果這是由追逐欲望所推動的,老子的反對就不難理解。但問題是,除了欲望的推動,就沒有別的可能了嗎?老子難道就沒有考慮過,推動人力爭(zheng) 上流的也許是某種“好的”原因呢?老子的意思恐怕正是,逆流而上都沒什麽(me) 好事情。聯係老子的“無為(wei) ”主張來說,“逆流”是屬於(yu) 要從(cong) 根本上予以反對的“有為(wei) ”。相反,順流而下就太符合老子心目中的“道常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25]
在順流與(yu) 逆流之間,講究“道法自然”[26]的老子取順流而反逆流,充分強調因循水流的自然本性,這其實也並非道家所獨具的特色。從(cong) 大禹治水開始所顯示出的“水之道”,就是由水流需要疏導而不是要堵塞所呈現的。孟子謂“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27]在強調不要“以私智穿鑿而有所事”[28]的問題上,同樣也是在講遵循水流的自然力量,頗有些“無為(wei) ”的意味。孟子在與(yu) 告子論辨時還說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wei) 不善,其性亦猶是也。”[29]人性之善如同水流向下,人之有惡就好比擊水過額,並非本性如此。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反對逆流就如同反對惡行一樣,這種主張在儒家這裏是完全可以成立的。而且,孟子也相當強調水流的這種自然力量,所謂“火之始然,泉之始達”,[30]以此來形容擴充善端的根源性意義(yi) 。總之,儒家在順流與(yu) 逆流之間,並不是說與(yu) 老子形成正相反對而隻取逆流。對立主要在於(yu) ,如果人的作為(wei) 一定要用逆流而上這一意象才能更恰當地表征出來,那麽(me) 推動這種作為(wei) 的原因究竟是否有可能是“好的”呢?老子認為(wei) 一定不可能,而儒家則強調一定要有可能。換句話說,逆流而上所帶出的那種“力爭(zheng) ”意味,是否有可能是“正當的”呢?
三、爭(zheng) 還是不爭(zheng)
水之“上流”或者“逆流”所呈現的,在道家的眼裏,差不多就是一個(ge) 爭(zheng) 還是不爭(zheng) 的問題。這個(ge) 問題確實密切相關(guan) ,需要做出專(zhuan) 門的梳理。道家一定是反對“爭(zheng) ”的,但儒家一定是主張“爭(zheng) ”嗎?當然不是。反對某一種層麵上的“爭(zheng) ”,這並不需要太複雜的理由。如果是眼裏隻有“利”而不顧一切地爭(zheng) 奪,這大概是任何社會(hui) 都不允許的。一個(ge) 社會(hui) 需要有序地運轉,必須製定相應的規則來限製這種“爭(zheng)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即使是現代法律也都在反對著“爭(zheng) ”。這是在一個(ge) 常識的層麵上就可以理解到的,如果不限製這種“爭(zheng) ”,就會(hui) 把社會(hui) 搞亂(luan) ,誰也沒辦法正常地生活。因此止“爭(zheng) ”是一個(ge) 有正常秩序的社會(hui) 所必須要做的事,但現代社會(hui) 並不是要反對“爭(zheng) ”本身,而是在一個(ge) 限製範圍內(nei) 允許乃至鼓勵“爭(zheng) ”的存在。隻要是相互之間達成了契約,那麽(me) “爭(zheng) ”就可以合理地發生。
道家所反對的“爭(zheng) ”肯定不隻是在這個(ge) 層麵上,儒家其實也一樣。人與(yu) 人之間那種肆無忌憚乃至喪(sang) 心病狂的爭(zheng) 奪,這個(ge) 實不需要儒、道來反對。在一個(ge) 意義(yi) 上,儒家與(yu) 道家一樣,是反對“爭(zheng) ”本身,而決(jue) 不僅(jin) 僅(jin) 隻是對“爭(zheng) ”做出某種限製而已。老子謂“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wei) 而不爭(zheng) ”,[31]孔子則雲(yun) “君子矜而不爭(zheng) ,群而不黨(dang) ”,[32]“不爭(zheng) ”就是在否定“爭(zheng) ”,而並非隻是在做約束或限製。如果這個(ge) “爭(zheng) ”就是在表達對某種東(dong) 西或資源的爭(zheng) 奪,或者就如荀子所言,是順了這好利疾惡和耳目之欲而必生爭(zheng) 奪,[33]那這個(ge) “爭(zheng) ”就是要完全否定的。如果隻是對“爭(zheng) ”做出某種限製,這固然不妨可以獲得一個(ge) 有序的社會(hui) ,但這一定不會(hui) 達成一種良善的秩序。即便現代法律能有效地遏製“爭(zheng) ”給社會(hui) 造成的混亂(luan) ,或者防止侵害到別人的利益,這也不意味著“爭(zheng) ”就可以由壞變好了。實際上,撇開他人和社會(hui) 不說,“爭(zheng) ”對於(yu) 自身所可能造成的危害也是巨大的,類似於(yu) 扭曲人性、蒙蔽本心、迷失自我之類的說法便是此意。可以說,自古以來追逐於(yu) 名利場中所造成自我身心處的種種亂(luan) 象,諸如爭(zheng) 得頭破血流、爭(zheng) 得反目成仇、爭(zheng) 得神誌不清、爭(zheng) 得麵目全非,等等,無不與(yu) 此密切相關(guan) 。這也就是為(wei) 何會(hui) 有那麽(me) 多的思想資源在勸導世人,不要這樣拚命、不需這樣執著,要看得開、放得下,要活得自在、過得瀟灑雲(yun) 雲(yun) 。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子曰“毋我”,莊子則論“喪(sang) 我”: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34]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sang) 其偶。顏成子遊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sang) 我,汝知之乎……[35]
孔子所雲(yun) “意、必、固、我”,便可視為(wei) 此種紛紛然爭(zheng) 鬥不止的曆程。朱子注曰,“意,私意也。必,期必也。固,執滯也。我,私己也。四者相為(wei) 終始,起於(yu) 意,遂於(yu) 必,留於(yu) 固,而成於(yu) 我也。蓋意必常在事前,固我常在事後,至於(yu) 我又生意,則物欲牽引,循環不窮矣。”[36]一句“物欲牽引,循環不窮”便將這種陷入“爭(zheng) ”的主體(ti) 給刻畫出來,而這也正是莊子所喪(sang) 之“我”。莊子的哀歎是,“與(yu) 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37]在為(wei) 物所牽而相爭(zheng) 的層麵上,孔子之所“絕”、莊子之所“喪(sang) ”,都是對“爭(zheng) ”的斷然否定,而不會(hui) 留有什麽(me) 餘(yu) 地。完全可以說,道家要反對多少,儒家反對得並沒有少一分。
還得回到逆流而上的意象上來,別忘了,“爭(zheng) ”就是由這一意象所帶出的話題。前文已經說到,在道家看來,是逆流而上還是順流而下,就是一個(ge) 爭(zheng) 還是不爭(zheng) 的問題。道家主張不爭(zheng) ,這與(yu) 反對逆流而上以及主張甘居下流都是相一致的。那怎麽(me) 來理解儒家既反對“爭(zheng) ”又主張惡居下流呢?難道“力爭(zheng) 上遊”的意思居然可以是,居上遊其實不需要“力爭(zheng) ”麽(me) ?這就不能不進一步來論“爭(zheng) ”的內(nei) 涵了。如果隻是出於(yu) 一種為(wei) 儒家辯護的策略,那就不妨將“爭(zheng) ”的內(nei) 涵置成某種精神層麵的東(dong) 西就可以了。也就是說,儒家一方麵反對爭(zheng) 名爭(zheng) 利,另一方麵又主張爭(zheng) 善爭(zheng) 美,這不就解決(jue) 問題了麽(me) 。當然不能是這樣,思想又不是詭辯。“爭(zheng) ”一定是衝(chong) 著“利”的,這一內(nei) 涵不能發生遊移。無論是不顧一切地爭(zheng) ,還是有限製性地爭(zheng) ,在以“利”為(wei) 中心上,是沒有區別的。而這也是儒、道兩(liang) 家所共同反對的。“爭(zheng) ”是對著“利”而言,但反過來“利”卻未必是不離“爭(zheng) ”的。任何社會(hui) 的資源都是有限的,任何社會(hui) 也都麵臨(lin) 著如何合理地配置這些有限的資源。一個(ge) 合理的社會(hui) 同時包含著對有限資源的合理配置,也就是對“利”的合理配置。這就意味著“利”本身肯定不是壞的,恰恰相反,“利”當然是好的,否則就不是叫“利”,而得叫“害”了。隻有由“利”所挑起的“爭(zheng) ”才是壞的,世界因這種“爭(zheng) ”而動蕩不安,國家因這種“爭(zheng) ”而民不聊生,個(ge) 人因這種“爭(zheng) ”而為(wei) 非作歹。因此,一定要反對這種“爭(zheng) ”,而要反對這種“爭(zheng) ”,就是要反對以“利”來挑起“爭(zheng) ”。但“利”為(wei) 何會(hui) 挑起“爭(zheng) ”呢?問題就複雜在這個(ge) 地方。如果真是把“利”給消解掉了,那毫無疑問對“爭(zheng) ”的解決(jue) 可謂釜底抽薪,也不必再追問“利”何以會(hui) 挑起“爭(zheng)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道家對“爭(zheng) ”的反對確實顯得更徹底。但“更徹底”不意味著“更正確”,完全有可能是道家把問題給看偏了。即便滿世界都衝(chong) 著“利”而爭(zheng) 得你死我活,如老子時代的諸侯爭(zheng) 霸,那也不意味著為(wei) 了徹底地反對“爭(zheng) ”而把“利”消解掉。所謂“塞其兌(dui) ,閉其門,挫其銳,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塵”之類,既然都“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了,[38]利害兩(liang) 忘而消解之,由此而主張“不爭(zheng) ”便顯得水到渠成。但“利”不是用來消解的,而是要予以辨析的。所謂義(yi) 利之辨,儒家追問的是“利”何以會(hui) 挑起“爭(zheng) ”而後予以防範。孟子所對“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39]是以“義(yi) ”來統攝“利”,而一定不能理解為(wei) 是用“義(yi) ”來反對“利”。比如,“利”之所以會(hui) 挑起“爭(zheng) ”,往往是由於(yu) “利”的不合理配置所導致,由此,如何來避免這種不合理,以及在此之先的如何給出一種合理性與(yu) 在此之後的如何確保這種合理性等等,都屬於(yu) “義(yi) ”上的事。《周易》謂“利者,義(yi) 之和也”,[40]可見“利”不能離開“義(yi) ”來說,以“義(yi) ”來統攝“利”,“利”未必就會(hui) 挑起“爭(zheng) ”。反過來說,如果由“利”挑起了“爭(zheng) ”,則為(wei) 了反對“爭(zheng) ”就不是要去反對“利”,而是要反對“不義(yi) ”。隻有論到這一意思上,才能把儒、道兩(liang) 家同樣是反對“爭(zheng) ”其後不同的思想脈絡呈現出來。可以說,道家反對“爭(zheng) ”已經反對到“利”那裏,而儒家反對“爭(zheng) ”則是反對“不義(yi) ”。
再度回到逆流而上與(yu) 順流而下的意象上來,問題就恐怕不隻是對應於(yu) 爭(zheng) 與(yu) 不爭(zheng) 這麽(me) 簡單了。比如一個(ge) 大國要去爭(zheng) 奪另一個(ge) 國家的資源,幾個(ge) 小同盟國跟著一同去爭(zheng) ,卻有一個(ge) 小國不準備去爭(zheng) 。此時,這個(ge) 小國未必不是一種逆流而上的處境,而其他小國才是順流而下。其實,隨大流總是不費勁的,而這個(ge) 大流也許就是一哄而搶的那種,要想不爭(zheng) 反倒會(hui) 遭遇逆流而上的艱難。由此可見,在利上的爭(zheng) 與(yu) 不爭(zheng) ,同時可以由逆流而上與(yu) 順流而下的意象來呈現。一定要斷然否定由“利”所挑起的“爭(zheng) ”,卻並不意味著“利”總是不能爭(zheng) 的。隻要確保“義(yi) ”先於(yu) “利”,以“義(yi) ”來統攝“利”,亦即“見利思義(yi) ”或“見得思義(yi) ”,[41]則在“利”當爭(zheng) 之處,未必就一定不可以爭(zheng) 。因此,一方麵是“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另一方麵“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42]問題的實質並不在於(yu) 爭(zheng) 還是不爭(zheng) ,而在於(yu) 義(yi) 還是不義(yi) 。“子曰:‘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43]這至少說明,爭(zheng) 與(yu) 不爭(zheng) 不能用來區分君子與(yu) 小人。明白了“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44]則是逆流而上還是順流而下就不再是問題。這是儒家通過義(yi) 利之辨把此中幹係看分明了,而後可以做出的處置。
與(yu) 此相比,難道老子的眼光就如此低,看不出其中的端倪麽(me) ?倒也不是。關(guan) 鍵在於(yu) ,老子完全不能信任人的這種“義(yi) ”舉(ju) ,在老子的眼裏,人但凡跟“利”沾染上了,就沒有不爭(zheng) 得頭破血流的,人自身所分辨出來的“義(yi) ”,不可能防範得了由“利”所挑起的“爭(zheng) ”。當老子宣稱是“大道廢,有仁義(yi) ;慧智出,有大偽(wei) ;六親(qin) 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luan) ,有忠臣”,或者是“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時,[45]這就意味著儒家所主張的仁義(yi) 禮智或忠恕孝慈之類,都隻是事後的補救,而並非事先的大道。如果就義(yi) 利之間而言,則是先由“利”引發了“爭(zheng) ”,而後分辨出一個(ge) “義(yi) ”來去止爭(zheng) 。這如果不是“惡濕而居下”,那也不過是“揚湯止沸”。[46]因此,不可能指望人所分辨出來的這種“義(yi) ”來止爭(zheng) 。經過老子對“反者,道之動”[47]的洞察: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wei) 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zheng) ,故天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48]
天地之間自然有那“損有餘(yu) 而補不足”[49]之大道,這才是先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的根本大法,人之爭(zheng) 與(yu) 不爭(zheng) 則顯得蒼白乏力。所有的“爭(zheng) ”不光是意味著“兵強則滅,木強則折”的宿命,而且分明就是背逆大道。人在這自然之道當中,實在無須爭(zheng) 強好勝,於(yu) 是便得出“弱者,道之用”的主張。[50]人之“爭(zheng) ”既無足輕重,止爭(zheng) 之“義(yi) ”更不足道,隻有“不爭(zheng) ”才是不二法門。而且,“不爭(zheng) ”並不是一種策略或權謀,而是“道法自然”的根本姿態,由此達到“天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也就並非是在另一個(ge) 意義(yi) 上認可了“爭(zheng) ”,好似那陰謀得逞一般,而是說誰能與(yu) 大道相爭(zheng) ?“爭(zheng) ”被徹底否定掉了;對應著逆流而上與(yu) 順流而下來說,在爭(zheng) 還是不爭(zheng) 的問題上,前者沒有任何可能的餘(yu) 地,而由順流而下到處眾(zhong) 人之所惡,共同表征出“不爭(zheng) ”的思想主張。
四、固守與(yu) 擔當
然而,爭(zheng) 與(yu) 不爭(zheng) 並非是水之逆流與(yu) 順流所能呈現出來的全部問題,在儒家眼裏,這也不是一個(ge) 最重要的問題。如果說老子的“處眾(zhong) 人之所惡”可以由“不爭(zheng) ”的思想主張來充分說明,那儒家的“君子惡居下流”主要並不關(guan) 乎爭(zheng) 與(yu) 不爭(zheng) 的抉擇。在前文當中,逆流而上與(yu) 順流而下,是由“遷善改過”和自甘墮落說出來的,說白了就是一個(ge) 德性的提升與(yu) 懈怠的問題。“君子惡居下流”就是意味著要時時警省而遷善不止,儒家的這一意思十分明白,但問題是,道家為(wei) 何就缺失了這一層呢?前文已有論到,老子完全不信任人可以通過“義(yi) ”統攝“利”來防範“爭(zheng) ”,這一問題還得進一步深究。
俗話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又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51]話雖俗套,其理不俗。“改過”是儒家裏頭一條非常重要的教義(yi) ,而並非一句簡單的口頭禪。“改過”作為(wei) 一種修身的道德曆程,不光是要堅持不懈,同時還需要有大智大勇。以“逆流而上”況之可謂得當,儒家對此相當看好,孔子特許顏回“不貳過”[52]而極具道德典範意義(yi) 就是明證。不過,細推起來,“改過”這事貌似有一個(ge) 很蹊蹺的地方,即一個(ge) 人犯了過錯為(wei) 何又能改呢?或者換個(ge) 問法,一個(ge) 人既然有心來改,那為(wei) 何又要犯下過錯呢?除非斷定犯錯皆因無知或無心,在犯錯與(yu) 改過之間有一個(ge) 無心(知)與(yu) 有心(知)的區分。但這其實是說不通的。如果是因無心或無知而犯錯,則等到明白過來自然就意味著避免再錯,這甚至有取消改過的危險。無論犯錯是因無心還是有心,都是要承擔責任的,而隻有擔責才意味著改過。那既然是這樣,憑什麽(me) 相信人犯了錯就有心來改,而不是一錯再錯?這就回到老子的判斷上來,在一個(ge) 天下大亂(luan) 而諸侯紛爭(zheng) 的時代,人的全部心機都顯現在種種勾心鬥角或爾虞我詐上,這要讓人相信人一定是能翻然悔悟而握手言歡的,實在是有些困難。不過,老子並非常人,如果認為(wei) 他就是這樣信誓旦旦地說,決(jue) 不相信人還能做出什麽(me) 好事來,自然是把他看低了。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現象的描述,或許可以說,無心犯錯有心改過的人是比較少的,而有心犯錯無心改過的人就多了。但如果是有心犯錯,如何還可能相信有心改過?無論是哪一種情形,經過老子的洞察,他會(hui) 覺得,無論是有心無心,關(guan) 鍵是犯錯在先,改過總是事後的補救,如前文所論,這還是一個(ge) 揚湯止沸的問題。其實還有一種情形,倒恰恰是蠻好的,即既無心犯錯亦無心改過。這正是老子所心儀(yi) 的。關(guan) 鍵是人隻要是起了這個(ge) 心,哪怕是十萬(wan) 分地相信人起了這個(ge) 心後還有心改過,可隻是要跟那些過錯或罪惡來分辨、較量,又不知得新添上多少紛爭(zheng) 。更何況改過之心常常令人懷疑,而作惡之心又總是昭然若揭。總之,人心注定是挽回不了什麽(me) 的,隻有將此心交付於(yu) 這“先天地生”而“可以為(wei) 天下母”之“大”“道”,“絕仁棄義(yi) ”而“見素抱樸”,自然就能“沒身不殆”。[53]由此可見,道家之缺失那種逆流而上而遷善不止的“勉強工夫”,就顯得相當合適了。
老子的論道方式著實高明,於(yu) 人心所辨是非之上論出一個(ge) “象帝之先”[54]的大道來,一方麵是清楚地將人的有限性顯現出來,另一方麵是道的超越性和根源性獲得彰顯。現代哲理還能比較多地從(cong) 老子或道家的思想處進行表達,無不與(yu) 此密切相關(guan) 。而儒家思想給人的印象則是,不僅(jin) 汲汲於(yu) 人事出不來,其作為(wei) 帝王專(zhuan) 製的官學更是品位不高。當然,印象是一回事,真正影響了對儒家思想的理解,是儒家的中庸品格。道家有其高明而無其中庸,所以《老子》一開篇就是“玄之又玄”。與(yu) 此相比,《論語》一開篇則是“學而時習(xi) 之”,由於(yu) 入手處極平常,當要往高明處提升時,若跟不上去,便以為(wei) 儒家就是這點稀鬆平常的東(dong) 西。真是就高明處而言,儒家當然一點也不會(hui) 遜色於(yu) 道家。當老子領悟到的是“反者道之動”或“道常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時,儒家則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或“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55]就一種“天人合一”的精神資源而言,儒、道兩(liang) 家的言說其實都相當充分,並且也不無相通之處。比如對於(yu) “天地之大德曰生”,[56]儒家極為(wei) 看重而闡明生生不息之義(yi) 。老子未必不看重,隻不過更多地是強調“生而不有”。[57]但實際上,天地的這種生化之功,之所以是“不有”“不恃”“不宰”,[58]以天地無心而為(wei) 此者也。這用儒家的話來說,便是“天地無心而成化”。而在人這裏,人之所以喜歡“占有”“自恃”“主宰”什麽(me) 的,也就是因人之有心。老子顯然極忌諱人心的這種自作主張,而人心必然是紛紛擾擾的,所謂“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59]這個(ge) “複”或“歸”就顯得十分重要。天地無心之功極大,人之作為(wei) 與(yu) 天地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那麽(me) ,人究竟如何與(yu) 天地合一呢?人之有心是與(yu) 天地合一的契機還是障礙呢?在道家這裏,人心基本上是一個(ge) 障礙,老子主張“複歸於(yu) 樸”,[60]是要從(cong) 人之有心處回複到天地無心的那個(ge) 狀態。儒家以為(wei) ,人之能與(yu) 天地並立,正在於(yu) 人之有心,這個(ge) “心”是人足以參讚天地之化育的契機。很顯然,老子將人的有心全副地交付於(yu) 天地的無心,這與(yu) 儒家以人之有心來成就天地無心對峙分明。不過,若要論這種天人相貫處的高明義(yi) 有什麽(me) 高、下之分,恐怕不是一件明智的事。老子洞察到人心的做作,儒家也並非不明人心的這一毛病,因此真是沒少強調“無為(wei) ”之義(yi) ,包括說到“聖人有心而無為(wei) ”。
總之,在這種高明處,道家無論是“絕仁棄義(yi) ”而缺失遷善工夫,還是“複歸於(yu) 樸”而忌諱人心作為(wei) ,都在道家自身的思想脈絡當中而很難去質疑什麽(me) 。真正要對著道家來說一個(ge) 不是的,恰恰不在這種高明處。當儒家聲稱“為(wei) 生民立命”時,道家該說什麽(me) 呢?難道就是“常使民無知無欲”[61]麽(me) ?作為(wei) 哲人的修身,盡可以高陳其義(yi) ,無論是有心還是無為(wei) ,或許隻是思想脈絡的不同,可一旦涉及到百姓,就完全不一樣了。棄仁義(yi) 、歸素樸,乃至泯是非、齊萬(wan) 物,究竟想將百姓置於(yu) 何地?是想說“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嗎?孔子則謂“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62]不錯,人世間是充滿著汙濁,是固守還是出逃,都可以從(cong) 中找到理由。
在陳絕糧,從(cong) 者病,莫能興(xing) 。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63]
孔子圍於(yu) 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曰:“予嚐言不死之道。東(dong) 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wei) 鳥也,翂翂翐翐,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為(wei) 前,退不敢為(wei) 後;食不敢先嚐,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yu) 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kui) 。’孰能去功與(yu) 名而還與(yu) 眾(zhong) 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yu) 狂;削跡捐勢,不為(wei) 功名。是故無責於(yu) 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yu) 大澤;衣裘褐,食杼栗;入獸(shou) 不亂(luan) 群,入鳥不亂(luan) 行。鳥獸(shou) 不惡,而況人乎![64]
《莊子·山木》對《論語》中“在陳絕糧”這一思想史事件的改寫(xie) ,就是出逃在叫陣固守。根據孔子對子路的回答,是說君子有窮不奇怪,君子不能固窮才奇怪。這本是就個(ge) 人修身而言,《山木》卻要改寫(xie) 成人世進退的問題。《山木》在這裏借孔子之名,安排一個(ge) “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yu) 大澤”的結局,就是對著這一固守義(yi) 反著來說。無論是在貧窮當中對品格的固守,還是在天下無道中對人世的固守,這兩(liang) 者對於(yu) 儒家而言都是條理貫通的。就此而言,《莊子》的改寫(xie) 並非文不對題。如果再對著孔子所雲(yun) “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65]來看“入獸(shou) 不亂(luan) 群,入鳥不亂(luan) 行”的說法,《山木》顯然是做足了文章的。那《山木》為(wei) 何如此刻意地與(yu) 儒家唱反調呢?[66]簡單地說,儒家是一種具有強烈擔當精神的文明,為(wei) 萬(wan) 民、為(wei) 百姓、為(wei) 蒼生、為(wei) 天下,等等,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以天下生民為(wei) 念,才是儒家的真精神所在。儒家即便要說一個(ge) “為(wei) 天地立心”,那也是對著“為(wei) 生民立命”而言。正是孔子一句“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67]清晰地將儒家的品格與(yu) 道家區分開來。照應到“君子惡居下流”和“處眾(zhong) 人之所惡”來說,從(cong) 君子惡居下流到力爭(zheng) 上流,既是修身的勉強工夫,亦是固守於(yu) 人世之中引領百姓的艱難曆程。難道不是說,人世間越是汙濁,就越需要有人固守在此“易之”麽(me) ?所謂“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山木》的眼光倒是犀利,將儒家這種頗有些堂吉訶德式的英雄氣概形象地道出。這就得取決(jue) 於(yu) 出自什麽(me) 用心來看,《莊子》當然是覺得荒唐可笑。儒家固守於(yu) 人世間,麵對著一個(ge) 無道的亂(luan) 世,道家能看到的,諸如人世間充斥著人心的凶險、矯飾、惡毒,等等,儒家也都清楚,關(guan) 鍵在於(yu) ,是否肯棄天下人而不顧。懂得儒家作為(wei) 一種以百姓為(wei) 中心的教化文明,就明白那“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勇氣,以及“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的決(jue) 心。[68]固如是,才不會(hui) 視儒家的擔當精神為(wei) 荒唐或迂腐。相比之下,《山木》所雲(yun) “孰能去功與(yu) 名而還與(yu) 眾(zhong) 人”,看起來是要跟眾(zhong) 人很親(qin) 近,其實是在偽(wei) 裝成眾(zhong) 人,甚至恨不得偽(wei) 裝得比眾(zhong) 人更卑賤。這正是“處眾(zhong) 人之所惡”之意,其修身的卑下之義(yi) 可以做得很高明,順流而下的用心卻完全是棄眾(zhong) 人或百姓而不顧。老子一句“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69]則“百姓”之為(wei) 附屬品,其義(yi) 昭然可見。至此,儒家“君子惡居下流”之擔當精神,便可全幅呈現。而力爭(zheng) 上遊與(yu) 甘居下遊的思想歧見,亦可由此去思量。
【注釋】
[①] 參見拙文《“子在川上”之後》,載《四川大學學報》,2008年第2期。
[②]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191頁。
[③]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20頁。
[④]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91-192頁。
[⑤]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82、149、180頁。
[⑥] [清]李道平撰,潘雨廷點校:《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614頁。
[⑦] [清]孫希旦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禮記集解》下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9年,第1265頁。
[⑧]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08頁。
[⑨]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525-526頁。
[⑩] 《孔子家語》中就有一個(ge) 與(yu) 此處幾乎完全相同的版本。另在《韓詩外傳(chuan) 》和《春秋繁露》中亦有極為(wei) 相類的言說。參見拙文《“子在川上”之後》。雖說荀子的思想對於(yu) 儒家而言未必充分“純正”,但體(ti) 現在這些不同思想文本的言說,整體(ti) 上視為(wei) 儒家的思想資源應無問題。
[11]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37頁。
[12]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20頁。
[13]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325頁。
[14]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280-281頁。
[15]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59頁。
[16] [清]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論語集釋》第四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1334頁。
[17]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45頁。
[18]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87頁。
[19]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9頁。
[20]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57頁。
[21]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27-28頁。
[22]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25頁。
[23]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25頁。
[24]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8頁。
[25]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90頁。
[26]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64頁。
[27]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297頁。
[28]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297頁。
[29]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325頁。
[30]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238頁。
[31]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92頁。
[32]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66頁。
[33] 《荀子·性惡》篇雲(yun)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434-435頁)《荀子》文本中對“爭(zheng) ”有比較豐(feng) 富的闡述,參見拙文《荀子論“爭(zheng) ”》,載《切磋集——四川大學哲學係中國哲學合集》,四川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143頁起。
[34]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09頁。
[35] [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上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43-45頁。
[36]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09-110頁。
[37] [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上冊(ce) ,第56頁。
[38]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48頁。
[39]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201頁。
[40] [清]李道平,潘雨廷點校:《周易集解纂疏》,第41頁。
[41]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51、173或188頁。
[42]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97、96頁。
[43]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63頁。
[44]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65頁。
[45]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43、93頁。
[46] 《孟子·公孫醜(chou) 上》雲(yun) :“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235頁)《文子·上禮》:“揚湯止沸,沸乃益甚,知其本者,去火而已。”(王利器:《文子疏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0年,第521頁)
[47]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20頁。
[48]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55-56頁。
[49]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86頁。
[50]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20頁。《列子·黃帝》謂“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強”,並引老聃雲(yun) “兵強則滅,木強則折。柔弱者生之徒,堅強者化之徒。”(楊伯峻:《列子集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9年,第82、83頁)
[51] 《春秋左傳(chuan) ·宣公二年》雲(yun) :“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清]洪亮吉撰,李解民點校:《春秋左傳(chuan) 詁》上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397頁)
[52]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84頁。
[53]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62、63、45、37頁。
[54]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0頁。
[55] [清]李道平,潘雨廷點校:《周易集解纂疏》,第38、75頁。
[56] [清]李道平,潘雨廷點校:《周易集解纂疏》,第619頁。
[57] 《老子》第二章和第十章皆雲(yun) “生而不有”,第七章雲(yun) “以其不自生”。
[58]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24頁。
[59]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35頁。
[60]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74頁。
[61]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8頁。
[62]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84頁。
[63]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61頁。
[64] [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中冊(ce) ,第679-683頁。
[65]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84頁。
[66] 《莊子•大宗師》雲(yun) :“泉涸,魚相與(yu) 處於(yu) 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yu) 江湖。與(yu) 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liang) 忘而化其道。”([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上冊(ce) ,第242頁)“相忘於(yu) 江湖”顯然也是在與(yu) “相濡以沫”唱反調。
[67]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84頁。
[68]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58、70頁。
[69] [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40頁。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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