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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
《繆和》《昭力》與(yu) 孔子易教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惠賜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刊於(yu) 《周易研究》2010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庚寅十一月十五日甲辰
耶穌2010年12月20日
摘要:馬王堆帛書(shu) 《繆和》《昭力》中的“子”即是孔子,其中蘊涵著大量孔子《易》教思想,這些思想可以和其他古籍中所見孔子思想相互印證。孔子晚而好《易》,不僅(jin) 出於(yu) 個(ge) 人宗教情感之需要,更主要的是他對易之教化作用的闡揚。挖掘《繆和》《昭力》篇中的孔子《易》教思想不僅(jin) 可以推動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進一步研究,更可以深化對孔子思想的認識。
關(guan) 鍵詞:帛書(shu) ;《繆和》;《昭力》;孔子;《易》教
在1973年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六篇帛書(shu) 《易傳(chuan) 》之中,《繆和》、《昭力》為(wei) 最末兩(liang) 篇,其中《繆和》篇幅最巨,然而這兩(liang) 篇所受到的關(guan) 注度要遠遠遜於(yu) 其他諸篇。然而,如果細加繹讀,便會(hui) 發現其具有十分重要的思想文獻價(jia) 值,是絕不容忽視的寶貴文獻。
孔子的思想,可以概括為(wei) “內(nei) 聖外王之道”、“修己安人之道”,歸根結蒂是一種以王道為(wei) 理想的倫(lun) 理—政治思想。孔子的王道教化思想正是通過對“六經”的傳(chuan) 授、闡釋來完成的。根據《史記》等記載,孔子對六經所作的主要工作可概括為(wei) 刪訂《詩》、《書(shu) 》,修起《禮》、《樂(le) 》,讚《易》,作《春秋》,並以之教授弟子,三千弟子中“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 然而,在疑古思潮影響下,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受到質疑,尤其是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更是遭到近乎全麵的否定。孔子六經之教與(yu) 大量孔子遺說遭遇極端忽略,如此以來,孔子思想的研究就隻能依據一部萬(wan) 餘(yu) 字的語錄——《論語》,(即使《論語》在極端疑古者看來亦極為(wei) 可疑,)這無疑極大影響了對孔子思想的整體(ti) 認識,致使學者浩歎:“孔夫子”有成為(wei) “空夫子”之虞。近年來,大批珍貴的出土文獻如馬王堆帛書(shu) 、郭店楚簡、上博楚竹書(shu) 等橫空出世,使人們(men) 對先秦學術又有了新的認識。這必然會(hui) 涉及到對孔子国际1946伟德的重新審視。其中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經傳(chuan) 的出土和釋文的公布 ,為(wei) 我們(men) 重新認識孔子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研究孔子的易學與(yu) 易教思想,提供了極其重要的資料。在六篇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係辭》、《二三子》、《衷》、《要》等篇中的“子”就是孔子,已得到學界的共識,而對《繆和》、《昭力》兩(liang) 篇是否和孔子有關(guan) ,學界卻存在極大爭(zheng) 議。然而,在時賢研究的基礎上,筆者嚐做過一番考察,以為(wei) 這兩(liang) 篇中的“子”就是孔子。 筆者發現這兩(liang) 篇文獻,不僅(jin) 對於(yu) 我們(men) 探究孔門易學傳(chuan) 承具有重要價(jia) 值,而且對孔子易教思想的深入抉發,亦具有非常重要的價(jia) 值。
一 、 帛書(shu) 《繆和》、《昭力》與(yu) 孔門易學傳(chuan) 承
帛書(shu) 《繆和》、《昭力》為(wei) 我們(men) 進一步探究孔門易學的傳(chuan) 承和發展提供了一定的線索。
孔子好《易》發生在其晚年,因此孔子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真正確立關(guan) 係也是在其晚年。亦正唯如此,孔子易教以及孔門易學傳(chuan) 承等問題才會(hui) 出現若隱若現、糾葛不清的狀況。《史記•孔子世家》曰:“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所謂“六藝”實際上即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呂思勉先生說:“以設教言,謂之六藝。自其書(shu) 言之,謂之六經。”《詩》、《書(shu) 》、《禮》、《樂(le) 》屬於(yu) 傳(chuan) 統科目,亦為(wei) 普通科目,而於(yu) 此之外,又兼通《易》與(yu) 《春秋》者,隻七十餘(yu) 人。這可以佐證《易》、《春秋》乃孔子晚年所讚所作的說法,另外又說明《易》與(yu) 《春秋》,言“性與(yu) 天道”,非一般的及門弟子所得聞,乃孔門精義(yi) 所在。 所謂《易》為(wei) “孔門精義(yi) ”,是指與(yu) 傳(chuan) 統的《詩》、《書(shu) 》、《禮》、《樂(le) 》等科目相比,更具哲學性和神秘性。 致使睿智如子貢者,對於(yu) 孔子之好《易》亦難以接受和理解,待到孔子向其解釋之後,方才由衷讚歎:“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也正是因為(wei) 這一緣故,孔子自己也不得不感慨:“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
孔門傳(chuan) 易者,據史書(shu) 記載,僅(jin) 寥寥數人而已。
其一為(wei) 商瞿。《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雲(yun) :“商瞿,魯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歲。孔子傳(chuan) 易於(yu) 瞿,瞿傳(chuan) 楚人馯臂子弘,弘傳(chuan) 江東(dong) 人矯子庸疵,疵傳(chuan) 燕人周子家豎,豎傳(chuan) 淳於(yu) 人光子乘羽,羽傳(chuan) 齊人田子莊何,何傳(chuan) 東(dong) 武人王子中同,同傳(chuan) 菑川人楊何。何元朔中以治易為(wei) 漢中大夫。”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對此亦有記載,二書(shu) 所言孔門易學傳(chuan) 承譜係稍有不同,然謂孔子傳(chuan) 易於(yu) 商瞿則一。《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亦載:“商瞿,魯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歲。特好《易》,孔子傳(chuan) 之,誌焉。” 然而,史誌未見其著作著錄。
其二為(wei) 子夏。子夏與(yu) 孔子談論易學見於(yu) 《孔子家語》的《六本》、《執轡》篇,《說苑•敬慎》亦有記載。關(guan) 於(yu) 子夏的易學著作,史誌亦有記載。西晉荀勖《中經簿》載“《子夏傳(chuan) 》四卷”,梁阮孝緒《七錄》載“《子夏易》六卷”,《隋書(shu) •經籍誌》載“《周易》二卷”,注:“魏文侯師卜子夏傳(chuan) ,殘缺。”唐人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曰“《子夏易傳(chuan) 》三卷”,陸注:“卜商,字子夏,衛人,孔子弟子,魏文侯師。”《唐誌》雲(yun) “《卜商傳(chuan) 》二卷”。盡管關(guan) 於(yu) 《子夏易傳(chuan) 》作者有楚人馯臂子弓、西漢韓嬰等不同說法,但經劉大鈞、劉彬等學者考證,其為(wei) 孔子弟子子夏無疑。
其三為(wei) 子貢。子貢與(yu) 孔子談易見於(yu) 帛書(shu) 《要》篇,這與(yu) 《論語•公冶長》所記子貢“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正相符合。關(guan) 於(yu) 子貢之歎,向來作為(wei) 孔子不言“性與(yu) 天道”之鐵證。也有學者以為(wei) 這句話反映了孔子講“性與(yu) 天道”,但隻對商瞿一人講,子貢諸人是聽不到的。 其實,這些認識來自於(yu) 對這句話的誤解。朱熹早已指出,此乃子貢“歎美之詞”。李學勤先生也認為(wei) 是子貢對孔子的讚歎之辭:“他說的是孔子關(guan) 於(yu) 性與(yu) 天道的議論高深微妙,連他自己也難於(yu) 知解。” 而且《漢書(shu) •藝文誌》錄有子貢的易學著作《子贛雜子候歲》,我們(men) 可以據此推測子貢也有可能傳(chuan) 《易》。
其四為(wei) 子張。其與(yu) 孔子談易見於(yu) 《孔子家語•好生》和《說苑•反質》,而《呂氏春秋•壹行》則記為(wei) 子貢。其是否傳(chuan) 易在疑似之間。以上數人與(yu) 《易》之關(guan) 係為(wei) 明確見於(yu) 記載者。
另外,顏子與(yu) 曾子也可能精於(yu) 易學。在《係辭》中,有孔子稱讚“顏氏之子”的話,曆來作為(wei) 顏子曾習(xi) 易的證據。此外在《孔子家語•顏淵》篇有這樣一段話:“顏回問於(yu) 孔子曰:‘成人之行,若何?’子曰:‘達於(yu) 情性之理,通於(yu) 物類之變,知幽明之故,睹遊氣之原,若此可謂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義(yi) 禮樂(le) ,成人之行也,若乃窮神知禮,德之盛也。’”由此可見顏子是曾深得孔子易教的。 《論語•憲問》載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顯係引《周易•艮•大象傳(chuan) 》:“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以對孔子“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補充詮釋。在《大戴禮記》“曾子十篇”中,我們(men) 也不難發現其中所蘊含的大量關(guan) 於(yu) 天地等形上問題的思考,這或與(yu) 曾子曾經學易有關(guan) 。劉大鈞先生曾指出:“《易大傳(chuan) 》之《彖》、《象》、《文言》等為(wei) 思孟學派所整理、潤色,《係辭》中亦有思孟學的內(nei) 容,當是比較清楚的事實。” 而思孟一係正是接續曾子而來的,這可以作為(wei) 一個(ge) 佐證。 除此之外,我們(men) 再很難見到孔子弟子傳(chuan) 《易》的相關(guan) 記載。
而《繆和》所記與(yu) 孔子談論易學的弟子竟有五人之多,如繆和、呂昌、吳孟、張射、李羊,另外有名姓者還有《昭力》篇的昭力。李學勤先生曾推測,這些人當為(wei) 楚人。昭力之氏“昭”,為(wei) 楚氏;繆通穆,也可能是楚氏,有出土楚器燕客銅量銘文為(wei) 證。 其他呂、吳、張、李亦為(wei) 戰國中期以下漸多的姓氏。由此,進一步推測《繆和》、《昭力》以及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其他幾篇皆為(wei) 楚人所傳(chuan) 。這與(yu) 帛書(shu) 出土於(yu) 長沙楚墓相合,是值得肯定的。但是,李先生亦由此認為(wei) 《繆和》及《昭力》中的“先生”及“子”乃後世經師,並推測為(wei) “馯臂子弓”, 這是我們(men) 所不能同意的。
其實,人們(men) 將《繆和》《昭力》中的“先生”及“子”認定為(wei) 孔子之後的經師,所根據的一個(ge) 理由即《史記》《漢書(shu) 》所載的孔子易學的傳(chuan) 承係譜。這一係譜之所以是單線傳(chuan) 承的,乃是出於(yu) 司馬遷追溯其父司馬談易學淵源時之逆向描述,乃化約而來,因此不能據此否定孔門易學的多元複雜的傳(chuan) 承情況。以上我們(men) 就提到了子夏、子貢、顏回等孔子高弟,可見孔子易學絕非單線傳(chuan) 播的。《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雲(yun) :“孔子傳(chuan) 易於(yu) 瞿,瞿傳(chuan) 楚人馯臂子弘。”《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則將子弓(弘)列為(wei) 第三代,則孔門易學傳(chuan) 至楚地在孔子身後數十年間。那麽(me) ,孔子有沒有可能親(qin) 自將其思想學說傳(chuan) 給楚人呢?據李啟謙先生統計,孔子的弟子當中明確為(wei) 楚人者有三人,若將為(wei) 楚所滅的陳蔡等地一並計算則有八九人之數。 另外,據《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載,澹台滅明雖非楚人,但“南遊至江,從(cong) 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侯”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亦載“澹台子羽居楚” 。從(cong) 近年來問世的郭店楚簡、上博楚竹書(shu) 等來看,孔子儒學在戰國時期已經在楚地影響十分廣泛而深入。孔子易學之南傳(chuan) 入楚,恐不必待到孔門之二三傳(chuan) 。加之我們(men) 曾從(cong) 多個(ge) 方麵去考察《繆和》、《昭力》中的“子”即為(wei) 孔子,我們(men) 可以相信,孔子雖然迨至晚年才生發出其易學易教,不過其易學易教思想確乎博大精深,是其一生思想的發展演進的最後階段。孔子易教思想雖有《易傳(chuan) 》傳(chuan) 世,然自歐陽修以來人們(men) 多疑而未信,致使孔子易學易教漸至湮沒無聞之境地。幸而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出土,孔子易學及其傳(chuan) 承才再次得以確認。我們(men) 看到,孔子晚年講易,有眾(zhong) 多後進弟子向其請益。盡管這些名字早已湮沒無聞,不如孔子七十二弟子之聲名顯赫,但我們(men) 有理由相信,孔子易學易教之南傳(chuan) 入楚,擴大影響,恐怕多賴繆和、昭力諸人之力。
孔子之後,儒分為(wei) 八。表麵看來,這是孔子儒學之分化乃至分裂,其實在另一角度來看,正說明孔子思想之博大,儒學發展之多元。之所以會(hui) 出現這一狀況,除了孔子自身思想的多元發展的可能之外,亦是孔子弟子群體(ti) 的複雜性所致。史書(shu) 說孔子“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 。在這眾(zhong) 多的弟子之中,有來自不同地域,不同地位和身份,不同稟賦和氣質的學生,而且他們(men) 求學處於(yu) 孔子思想發展的不同階段,至少可以分為(wei) 早中晚三期,甚至更多。這種極端複雜的情況,就造成了對孔子思想的接受和理解的多元可能性。我們(men) 通過《繆和》、《昭力》篇,可以發現,這些孔子晚年的弟子,所關(guan) 心的問題不一,所提問題的角度不同,孔子的“因材施教”必然導致他們(men) 對孔子易學易教思想的領會(hui) 出現差異。我們(men) 不清楚這些差異在後來的孔子易學傳(chuan) 流發展中起到了怎樣的作用,但我們(men) 卻可以推測這些差異一定影響了此後的孔門易學的發展。《繆和》、《昭力》等帛書(shu) 文獻,隻不過為(wei) 我們(men) 揭開了久已失傳(chuan) 的海量文獻的冰山一角,使我們(men) 得以反思長期以來對孔子思想的認識的偏失。
二、 孔子易教:教化與(yu) 宗教之間
黑格爾在他的《哲學史講演錄》第一卷中這樣評價(jia) 孔子“哲學”: “孔子隻是一個(ge) 實際的世間智者,在他那裏思辨的哲學是一點也沒有的,——隻有一些善良的、老練的、道德的教訓,從(cong) 裏麵我們(men) 不能獲得什麽(me) 特殊的東(dong) 西。”並用極端鄙夷的語調調諷道:“為(wei) 了保持孔子的名聲,假使他的書(shu) 從(cong) 來不曾有過翻譯,那倒是更好的事。” 這句話曾經極大地刺激或傷(shang) 害了中國學者。其實,黑格爾的這一看法在西方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除了西方哲學家根深蒂固的西方中心主義(yi) 作祟之外,原因之一就是中國學者從(cong) 宋代開始就漸漸剝離了孔子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當大量出土文獻一次次推翻疑古學者的辨偽(wei) 成果,我們(men) 也漸漸可以心平氣和地去審視古代文獻的記載,重新梳理孔子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了。
孔子思想確乎有很多“道德的教訓”,但在孔子那裏卻並非沒有形上的思考,雖然中國思想家向來不喜思辨——西方哲學意義(yi) 上的思辨。孔子一生“學而不厭”,其思想也經曆了一個(ge) 逐步發展、提升的過程。晚年的孔子對具有哲學意味的《周易》發生了濃厚的興(xing) 趣,甚至達到了“居則在席,行則在橐” 、“讀易韋編三絕” 的癡迷程度。由於(yu) 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出土,使孔子是否曾經習(xi) 《易》傳(chuan) 《易》這一爭(zheng) 訟已久的學術公案得到了解決(jue) 。對於(yu) 孔子是否作《易傳(chuan) 》,雖然仍存爭(zheng) 議,但文獻中保存了大量的孔子“易說”已成為(wei) 學人的共識。我們(men) 可以通過這些“易說”來探討晚年孔子思想的變化和深化,以及他是如何理解《周易》,又是如何將《周易》作為(wei) “六藝”(六經)之一來實施其教化思想的。在《孔子家語•問玉》和《禮記•經解》都記有一段孔子對“六經之教”的論述,其中寫(xie) 道:“入其國,其教可知也。……絜淨精微,《易》教也。……其為(wei) 人也,絜淨精微而不賊,則深於(yu) 《易》者矣。”孔子對《易》的性質、功用的理解,可以說是十分準確而深刻的,這是和他晚年對《周易》有極其深入的研究分不開的。
不過,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重新認可孔子與(yu) 《周易》的密切關(guan) 係的情況下,關(guan) 於(yu) 孔子對《易》的看法也還是存在著巨大的差異。比如山東(dong) 大學陳堅教授提出了一個(ge) 比較新穎的觀點:孔子之好《易》乃是出於(yu) 其個(ge) 人的宗教情感需要,隻是為(wei) 了使自己的個(ge) 人生活合乎“天命”從(cong) 而提升個(ge) 己的生命品質,隻是他個(ge) 人的一種宗教訴求,其中並不含有社會(hui) 關(guan) 懷的期許。這與(yu) 孔子對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的出於(yu) “修——教”實踐以完善社會(hui) 的目的截然異趣。孔子與(yu) 《易》之間的關(guan) 係是一種宗教關(guan) 係,而孔子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之間的關(guan) 係卻是一種學術關(guan) 係,兩(liang) 者不可同日而語。 陳先生的這一觀點,可以說是一種新見。尤其是其交待的寫(xie) 作緣起,更是引人入勝。陳先生從(cong) 其母親(qin) 讀抄本《金剛經》的宗教生活經驗得到啟發,聯想到孔子讀易“韋編三絕”的故事,可見陳先生之善於(yu) “近取譬”。陳文對深入研究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問題很有啟迪意義(yi) ,不容忽視。陳堅先生以研習(xi) 佛學的經驗以宗教學的視角,對於(yu) 孔子與(yu) 《易》的這層“個(ge) 人宗教”的關(guan) 係之揭示,有助於(yu) 吾人深化孔子與(yu) 《易》關(guan) 係的認識。
杜維明先生對於(yu) 儒家宗教性的定義(yi) 為(wei) :“終極的自我轉化”。 這自然可以表示孔子出於(yu) “終極的自我轉化”之“宗教需要”而好《易》。但是,杜先生所謂“終極的自我轉化”所指絕非僅(jin) 僅(jin) 限於(yu) 個(ge) 人自身,而是不斷向外擴展和深化的。然而為(wei) 什麽(me) 作為(wei) 哲理書(shu) 的《易》會(hui) 有“宗教性”,能滿足人之宗教情感需要?這與(yu) 《易》所展現和詮釋的天道思想有關(guan) 。杜維明先生說:“哲學與(yu) 宗教在西方是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但在中國乃至東(dong) 方隻是指向同一傳(chuan) 統的兩(liang) 麵。” 牟宗三先生對此也有深刻論述:“天道高高在上,有超越的意義(yi) 。天道貫注於(yu) 人身之時,又內(nei) 在於(yu) 人而為(wei) 人的性,這時天道又是內(nei) 在的。因此,我們(men) 可以……說天道一方麵是超越的,另一方麵又是內(nei) 在的。天道既超越又內(nei) 在,此時可謂兼具宗教與(yu) 道德的意味,宗教重超越義(yi) ,而道德重內(nei) 在義(yi) 。” 孔子重《易》,其中一個(ge) 重要原因,恐怕就在於(yu) 《易》所具有的天道的超越意義(yi) ,由此超越義(yi) 進而所具有的神聖性、宗教性。杜維明說:“儒家的性命天道雖不代表特定的宗教信仰,卻會(hui) 有濃厚的宗教意義(yi) 。不過儒家的宗教性並不建立在人格上帝的神秘氣氛中,而表現在個(ge) 人人格發展的莊嚴(yan) 性、超越性與(yu) 無限性上。” 我們(men) 從(cong) 《中庸》可知,“誠”在孔子看來,是天之道,因而屬於(yu) 超越的。從(cong) 他對“誠”的描述和闡發,我們(men) 可以感受到天道所具有的莊嚴(yan) 性、超越性與(yu) 無限性,這正是其宗教性的涵義(yi) 所在。在孔子“易教”思想中,這種帶有形上超越性的思想也有突出的表達。比如,天人合德、與(yu) 時偕行、極深研幾等,無不是“精微”之思,是窺天道而來。在其晚年,孔子思想形上色彩愈加濃厚。
由此可知,孔子“易教”之“教”有不同於(yu) 其他五經之教的含義(yi) 。它除了“教化”之義(yi) 外,也同時含有“宗教”的意味,更確切地說,其中蘊涵著“宗教性”。我們(men) 認為(wei) ,“易教”之“宗教性”是包涵著兩(liang) 層意思的。一方麵,即“神道設教”的層麵,這是針對“下愚”用的,體(ti) 現了《周易》是富有神秘色彩的卜筮之書(shu) 的功用;另一方麵又包涵著針對君子修身的“宗教性”,這又是《周易》作為(wei) “性與(yu) 天道”的哲理之書(shu) 的功用。
然而,對於(yu) 陳堅先生的論斷我們(men) 又有所保留。試問:孔子讀易韋編三絕,是否僅(jin) 僅(jin) 出於(yu) 自己的“宗教訴求”?是否還有教化社會(hui) 的意圖?是否如宗教那樣“神秘單傳(chuan) ”的隻有商瞿一人傳(chuan) 易?如何理解孔子與(yu) 宗教的關(guan) 係?如何區別教化與(yu) 宗教?這些疑問,我們(men) 通過對帛書(shu) 《繆和》、《昭力》的分析可以得到一個(ge) 答案。
陳堅先生對其看法提供了很多解釋,但我們(men) 認為(wei) 這些解釋或詮釋可能存在“先入之見”的誤導。陳先生以文獻中隻言孔子修“《詩》《書(shu) 》《禮》《樂(le) 》”,而未言“修《易》”,從(cong) 而提出孔子為(wei) 何願意對《易》作全新的詮釋而不願意改動其中一個(ge) 字呢?於(yu) 是推測這緣於(yu) 孔子對《易》所保有的宗教徒對於(yu) 宗教經典的崇敬態度。但是,我們(men) 認為(wei) ,這樣的推斷有些草率。孔子之所以不曾“修”《易》,恐怕與(yu) 《易》的本身的特點有關(guan) 。我們(men) 知道,《詩》《書(shu) 》《禮》《樂(le) 》都是古代文獻的資料集,並非成體(ti) 係的“書(shu) ”,而《易》卻具有一套符號—文字係統,因此孔子隻能“讚”而不必“修”了。這可以引《要》篇孔子 “《尚書(shu) 》多於(yu) 也,《周易》未失也” 的話來佐證。
對於(yu) 孔子“絜靜精微而不賊”的易教觀,陳堅先生解釋道:“其中‘潔靜’是指人內(nei) 心的清靜安寧,‘精微’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其中’之概括,意指‘人心’與(yu) ‘天命’(即‘道心’)的契合無間,亦是‘天人合一’的意思;‘不賊’,‘賊’是傷(shang) 害之意,‘不賊’的意思是說,一個(ge) 人若能做到‘潔靜’和‘精微’,那麽(me) ,他的心靈就不會(hui) 受到外境的傷(shang) 害。很顯然,《易經》的這種能使人‘潔淨精微而不賊’的作用完全是一種宗教性的作用。”我們(men) 認為(wei) ,陳先生關(guan) 於(yu) “潔淨精微而不賊”的解釋基本正確,但是得出的結論卻可商榷。 很顯然,孔子即使出於(yu) “宗教性”的訴求來看待易教,但其立足點還在於(yu) 教化,而並非僅(jin) 僅(jin) 出於(yu) 個(ge) 人宗教情感的需求,這從(cong) “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的表述是可以清楚知道的。
我們(men) 以為(wei) ,孔子之對於(yu) 《易》學極為(wei) 重視,甚至發出“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的感慨,其中肯定含有宗教意蘊。然而,這隻是其中的一麵,另一麵則是孔子所強調的“社會(hui) 教化”。因此,我們(men) 說,孔子之易教,正是介於(yu) 教化與(yu) 宗教之間的。孔子思想既不是完全的世俗道德,也並非完全出於(yu) 個(ge) 人宗教情感之需要。
通過對《周易》的研習(xi) ,孔子“上明天道”,並以之作為(wei) “下察民故”的哲學基礎。這不僅(jin) 進一步深化了其政治思想、教化思想,而且也使其思想中的形上成分、哲學意味豐(feng) 富濃厚起來。實際上,孔子心目中的《周易》有雙重性質,即卜筮之書(shu) 和義(yi) 理之書(shu) ,作為(wei) 義(yi) 理之書(shu) ,其中包涵有眾(zhong) 多的“古之遺言”,和其他五經一樣,《易》亦可視為(wei) 先王之政典,其中的先王之政教足為(wei) 後世師法。作為(wei) 卜筮之書(shu) ,它一方麵能夠作為(wei) “神道設教”的工具;另一方麵,“《易》之失也賊”,它又可能導致怪誕而傷(shang) 害正道。因此孔子主張善為(wei) 易者“不占”,學習(xi) 《周易》要從(cong) 中“求其德義(yi) ”,汲取其中的政治智慧和為(wei) 政之道。
盡管孔子易教有與(yu) 其他五經之教不同之處,但綜合考察孔子的“易教”思想,我們(men) 會(hui) 發現,其落腳點和歸宿還在於(yu) 人道,在於(yu) 其道德的政治思想。天道,在孔子那裏起到的作用是為(wei) 其道德政治思想尋找形上根據,為(wei) 其王道思想提供合法性基礎,從(cong) 中推衍出人道,這在大量的孔子易說中有充分體(ti) 現。不論是對“神道設教”的闡揚,還是對“觀其德義(yi) ”的表達,不論是憂患與(yu) 謙讓,還是慎言、尚變時中、德治,無一不是立足於(yu) 對現實政治的關(guan) 注、對人倫(lun) 道德的傾(qing) 心。在《要》篇,孔子論“損益之道”,明確說:“損益之道,足以觀天地之變而君者之事已。”又說:“易有君道焉。”在《繆和》、《昭力》兩(liang) 篇中,孔子更是不厭其煩地向弟子們(men) 闡揚《易》中所涵蘊的“卿大夫之義(yi) ”“國君之義(yi) ”,將其王道思想、德治主張借《易》之卦爻辭發揮得淋漓盡致。因之,孔子的“易教”思想在本質上,仍與(yu) 其“六經之教”的思想一致,是一種道德的政治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其王道教化的具體(ti) 實現手段之一。同時,在“易教”中,孔子從(cong) “性與(yu) 天道”的形上角度,保留並發展了“宗教性”的層麵,這與(yu) 其他五經之教是不同的。
三、帛書(shu) 《繆和》《昭力》與(yu) 孔子易教思想
在對《周易》性質有了新的認識的基礎上,繼承了前孔子時代的易教傳(chuan) 統 ,進而形成自己的易教思想。除今本《易傳(chuan) 》所載“子曰”部分之外,我們(men) 通過對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分析,從(cong) 中亦發現孔子易教思想之廣大而精微。茲(zi) 僅(jin) 就《繆和》《昭力》兩(liang) 篇予以討論。因為(wei) 這兩(liang) 篇在很多學者看來與(yu) 孔子無關(guan) ,故特予探析。
我們(men) 推測,《繆和》《昭力》當為(wei) 繆和、昭力等孔子晚年弟子或其弟子根據聽課筆記整理而來。盡管其中可能經由這些整理者之手而有所潤色加工,但當基本可信為(wei) 孔子易教資料。在《昭力》篇中,孔子明確指出,《易》有“卿大夫之義(yi) ”、“有國君之義(yi) ”,著重闡釋了《易》的政治思想。在《繆和》篇中,雖然沒有明確地指出,但孔子在回答弟子的發問時,幾乎無一不是在闡發其中的政治思想,尤其是為(wei) 君者應當具有的政治智能。實際上,在《繆和》篇中,孔子的目光同樣是落在了為(wei) 政者的身上。他心目中理想的君主,在《易傳(chuan) 》中往往以明君、上聖、聖君、聖王、大人、君、君子等名目出現。孔子一生“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他理想的君主是堯、舜、禹、湯、文、武乃至周公,其次是春秋五伯,這是他一貫的王道思想所決(jue) 定的。
《繆和》《昭力》所反映的孔子易教思想與(yu) 其他文獻中所反映的孔子教化思想是一致的,但又有某些新的論述和闡釋,值得注意。茲(zi) 分以下幾個(ge) 方麵試加以分析論述。
第一, 人道效法天道。正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易類”小序說:“聖人覺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易》則寓於(yu) 卜筮。故《易》之為(wei) 書(shu) ,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孔子認為(wei) 作為(wei) 統治者的君子、大人應當仿效聖人,上明天道,下察民故,以天道推衍出人道,用天道指導人道。在可能經過孔子整理的《大象傳(chuan) 》中,處處體(ti) 現了要君子體(ti) 悟卦德以進德修身的思想。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等等,可謂比比皆是,不勝縷舉(ju) 。在《係辭》中,孔子也說:“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ye) 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 正是“天人合德”思想的反映。
在《繆和》篇中,這一思想也有明確的闡述。孔子說:“凡天之道,壹陰壹陽,壹短壹長,壹晦壹明。夫人道仇之。”仇字之釋,從(cong) 趙建偉(wei) ,訓為(wei) “合”。此句言天道有其對立轉換的規律,如陰陽、短長、晦明的互相轉換正是天道的體(ti) 現。而人道當合於(yu) 天道,亦有其“利達顯榮”與(yu) “困”之互相轉換,辯證統一。因此古之“伯王之君”皆深諳此道,因“困”而得“達”。在講到《謙》卦時,孔子從(cong) 天道、地道、鬼神之道與(yu) 人道四個(ge) 層麵總結了“謙”之四益與(yu) “盈”之四損,進而提出“謙之為(wei) 道也,君子貴之”的主張。這同樣體(ti) 現著人道效法天道的觀念。
第二,憂患與(yu) 謙讓。孔子“易教”的這一思想主要是針對統治階層而言的。憂患意識是古代先民尤其是政治家、思想家總結曆史、人生、社會(hui) 、政治經驗並予以反思的基礎上積澱而成的。孟子總結說:“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其實,孔子身上體(ti) 現出尤為(wei) 強烈的憂患意識,他對憂患意識之闡述也所在多見。在《係辭》中,孔子就引《否》卦九五爻辭“其亡其亡,係於(yu) 苞桑”對憂患意識進行了闡論:“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luan) ,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在《二三子》中,孔子在解答“二三子”關(guan) 於(yu) 乾卦上九爻辭“亢龍有悔”時,說道:“此言為(wei) 上而驕下,驕下而不佁者,未之有也。聖人之立正也,若遁木,愈高愈畏下。” 佁,假為(wei) “殆”,危亡、失敗之義(yi) 。“正”,通“政”。“遁”,借為(wei) “循”,訓“順”,有爬之義(yi) 。此處所詮釋的也是一種憂患意識。這一思想還見於(yu) 帛書(shu) 《衷》篇:“君子窮不忘達,安不忘亡。”
其實,憂患意識在《繆和》篇也十分突出地顯現出來。孔子引用了詩句“女弄不敝衣裳,士弄不敝車輛” ,指出“無千歲之國,無百歲之家,無十歲之能”,強調的正是一種憂患意識。該篇中孔子對“困”卦的解讀,更集中展示了孔子的憂患意識。孔子強調“困”對人尤其是對為(wei) 政者的作用和影響。孔子一生抱定王道主張,周遊列國,結果四處碰壁,可以說他一生“窮困”,特別是“陳蔡之厄”尤為(wei) 淒慘困苦。正是孔子一生的遭際,使他對《困》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繆和問《困》卦,孔子解答道:“是故湯□□王,文王拘牖裏,〔秦繆公困〕於(yu) 殽,齊桓公辱於(yu) 長勺,越王勾賤(踐)困於(yu) 〔會(hui) 稽〕,晉文君困〔於(yu) 〕驪氏,古古至今,伯王之君,未嚐憂困而能□□曰美惡不□□□也。”以古來王霸之君為(wei) 例,闡述了《困》卦的深義(yi) ,表達了自己的對“困”(窮)與(yu) “達”的辯證看法。《說苑•雜言》載孔子陳蔡絕糧一事,就記有與(yu) 本篇類似的孔子之語,以說明“人君不困不成王,列士不困不成行”的道理。《孔子家語•困誓》亦略載此事。孔子的“窮/達”思想又是和“時”的思想密切相聯的,孔子曾反複強調“遇不遇者,時也” 、“道雖貴,必有時而後重,有勢而後行” ,孔子的這一思想為(wei) 後儒所繼承,在郭店簡《窮達以時》 、《孟子》、《荀子》中,對窮、達、時的關(guan) 係有了更係統、更清晰的認識。
與(yu) 憂患意識緊密相關(guan) 的就是孔子對“謙德”的推崇。在《繆和》篇中,弟子幾次問及《謙》卦,孔子皆借題發揮,闡述為(wei) 政者要重視謙德的思想。他認為(wei) 君主若能像古君子那樣“處尊思卑,處貴思賤,處富思貧,處樂(le) 思勞”,就能“長有其利而名與(yu) 天地俱”,古代“聖人不敢有位也,以有知為(wei) 無知也,以有能為(wei) 無能也,以有見為(wei) 無見也,憧焉無敢設也”,“夫聖君卑體(ti) 屈貌以舒遜以下其人”,才能“致天下之人而有之”。今本《係辭》中也有孔子對《謙》卦的一段解釋:“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就其思想來說,兩(liang) 者非常相似,足見其為(wei) 孔子思想,但《繆和》篇的論述更多而且更加深入。
其實在其他文獻中,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孔子對謙德的論述。如在《家語•賢君》篇記孔子說:“以貴下賤,無不得也。” 其中所表現的孔子重謙下的思想與(yu) 此如出一轍。這種思想所體(ti) 現的並不是一種消極的無為(wei) ,而是一種政治的智慧,在這一點上,孔子與(yu) 老子的無為(wei) 思想既有相似又有不同。孔子一方麵對曆史非常熟悉,對三代政治了如指掌,他清楚文王之取得天下,是和他“三分天下有其二”,卻仍能“服事殷”,以謙示人的政治智慧緊密相關(guan) 的。另外,孔子在研究了《周易》之後,對天道、地道、人道有了更深切的感觸和理解,從(cong) 天地之道推衍出人道,在《繆和》中他說:“天之道,崇高神明而好下,故萬(wan) 物歸命焉;地之道,精博以尚而安卑,故萬(wan) 物得生焉;聖君之道,尊嚴(yan) 夐知而弗以驕人,嗛然比德而好後,故[天下歸心焉。]《易》曰:溓,亨,君子有終”。孔子重視謙德,恐怕與(yu) 周公也有關(guan) 係。《韓詩外傳(chuan) 》卷三記周公誡伯禽的一段話,可以看出孔子對謙德的重視與(yu) 周公之間的關(guan) 聯:“吾聞德行寬裕,守之以恭者,榮;土地廣大,守之以儉(jian) 者,安;祿位尊盛,守之以卑者,貴;人眾(zhong) 兵強,守之以畏者,勝;聰明睿智,守之以愚者,哲;博聞強記,守之以淺者,智。夫此六者,皆謙德也。……夫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 這段記載雖未必實錄,但應非子虛烏(wu) 有之事,因為(wei) 它是和周公的事跡、思想是相符合的。這段記載與(yu) 《繆和》篇的記載有雷同之處,我們(men) 可以推測當是孔子襲用了周公之說。不管如何,它反映了孔子重視謙德的思想是淵源有自的。
實際上,重視謙德又是和孔子重視《損》、《益》兩(liang) 卦分不開的。在帛書(shu) 《要》篇、《孔子家語》、《韓詩外傳(chuan) 》、《說苑》等文獻中都記載了孔子占卦得《損》、《益》二卦之事,文辭大體(ti) 相同。孔子強調“損益之道,不可不察”,認為(wei) 其中蘊涵著天地人“三才”之道。而對損益之道的深刻理解在《孔子家語•三恕》“孔子觀欹器”的記載中有著深刻的體(ti) 現:“宥坐之器,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所謂損之又損之之道也。” 《韓詩外傳(chuan) 》卷三亦載此事而文辭有異。通過對比兩(liang) 段記載,我們(men) 可以發現,這兩(liang) 處記載都涉及到“聰明睿智守之以愚”等一段,雖然文辭有異,但思想相通,而在《繆和》篇,“子”在論《謙》卦時也說了基本相同的話。這些材料當視為(wei) “同源材料”。由此可見孔子重視謙德是其來有自,且是一貫的。
第三,“重言”與(yu) “慎言”。基於(yu) 對社會(hui) 和人生的深刻體(ti) 悟,孔子不僅(jin) 十分重視為(wei) 人尤其是為(wei) 政應具謙德,而且還十分強調慎言。在《繆和》篇中,孔子提出“重言”的主張。他認為(wei) ,《困》卦卦辭中所謂“有言不信”,實際上就是說明“聖人之所重言”的道理。《困》卦《正義(yi) 》曰:“處困求濟,在於(yu) 正身修德。若巧言能辭,人所不信,則其道彌窮,故誡之以‘有言不信’也。” 這一解釋應該是符合孔子思想的。然而,對此有學者卻徑指為(wei) 黃老道家思想,恐怕有武斷之嫌。隻要我們(men) 對比一下《論語》、《孔子家語》、《韓詩外傳(chuan) 》、《說苑》等文獻中的記載,就可以看出孔子的慎言思想是在繼承古聖賢思想基礎上的一種發展。在《家語•觀周》篇,記載了孔子在周太廟見到《金人銘》,其中有“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 之語,孔子讀罷,要求弟子們(men) 記住這一“實而中,情而信”的“古之遺言”,並引“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之詩,來教導弟子,要慎言才能免禍。看來孔子的慎言思想也是傳(chuan) 承有自的,是和古聖賢如周文王、周公的思想一脈相承的。關(guan) 於(yu) 《金人銘》的可信度,已有學者作出了新的考證。 其中同於(yu) 《老子》的語句和思想,隻能理解為(wei) 《老子》繼承吸納了前人的思想。孔老思想有著共同的曆史文化背景,孔子和老子的思想有許多相通之處,這也得到越來越多的文獻證明。今本《係辭上》就有孔子論慎言的話:“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論語》中,孔子對慎言的強調更可謂比比皆是,如:《學而》:“巧言令色,鮮仁矣”、“謹而信”、“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為(wei) 政》:“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裏仁》:“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君子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在《家語》中,孔子也曾反複強調慎言。如《屈節》篇載,針對子貢“利口巧辭”,孔子大發感慨:“美言傷(shang) 信,慎言哉。” 《說苑•政理》篇載“子貢為(wei) 信陽令,辭孔子而行”,孔子對他說,“君子慎言語矣,毋先己而後人,擇言出之,令口如耳” 。《雜言》篇載孔子曰:“終日言不遺己之憂,終日行不遺己之患,唯智者有之。故恐懼所以除患也,恭敬所以越難也;終身為(wei) 之,一言敗之,可不慎乎!” 這些記載說明將“重言”、“慎言”、“重言”等思想狹隘地理解為(wei) 道家的專(zhuan) 利是不妥當的。
第四,“重時”與(yu) “察幾”。由於(yu) 孔子非常重視“時”,也善於(yu) 把握“時”,因此被孟子讚為(wei) “聖之時者”。而孔子之所以對“時”有極其深刻的理解和把握,是和他對《周易》的深入鑽研分不開的。我們(men) 在今本、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孔子對“時”的闡述是何等的精妙。如《坤文言》:“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係辭下》:“君子藏器於(yu) 身,待時而動。”孔子在《周易》古經中更深切理解了天道、地道、人道,他觀天道察民故,將“時”的思想發揮到了極致。
“時”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要善於(yu) 把握時機,防微杜漸;二是“與(yu) 時偕行”的“變通”思想,這也就是所謂“無可無不可”、“無過無不及”的中庸之道。中庸的核心就是時。在《繆和》中,孔子時的思想主要體(ti) 現為(wei) 第一層意思。孔子在回答繆和關(guan) 於(yu) 《豐(feng) 》卦、呂昌關(guan) 於(yu) 《屯》卦的疑問時,孔子強調了為(wei) 政者尤其是君主對各種態勢發展要做到“其始夢兆而亟見之”,甚至要“物未萌兆而先知之”,認為(wei) 這是“聖人之誌”、“三代所以治其國”的“法寶”,這樣才能不失君人之道,才不會(hui) 被懷有貳心的臣下得逞,否則後果就會(hui) 不堪設想。在回答繆和關(guan) 於(yu) 《渙》卦的疑問時,著重強調了“時”、“幾”的重要性,認為(wei) “古之君子,時福至則進取,時亡則以讓”。如果時機成熟而不能好好利用,錯過大好時機,則會(hui) 有災禍,因此對時的把握利用的程度就決(jue) 定著昌窮禍死,這是孔子在《渙》卦中得到的啟示。這一見解,同樣可以在《孔子家語》中看到。《五儀(yi) 》篇記載孔子對魯哀公說:“存亡禍福皆己而已,天災地妖不能加也”;“以己逆天時,詭福反為(wei) 禍”。
第五,“德政”與(yu) “刑辟”。對於(yu) 孔子的政治思想,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德主刑輔”。即為(wei) 政者要注意對下屬和民眾(zhong) 實行恩惠,為(wei) 政以德,但同時不能廢棄刑罰。《論語•為(wei) 政》記載孔子說:“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邢疏》:“德者,得也。物得以生謂之德。”黃懷信先生《論語匯校集釋》按語雲(yun) :“德,恩德,喻善政。”一反流俗“道德”之訓,可謂卓見。 為(wei) 政者使百姓有所“得”即是為(wei) 政者之“德”,即是“善政”。《詩•大雅•泂酌》雲(yun) :“愷悌君子,民之父母。”這是孔子經常引用的一句話。在《繆和》篇中孔子同樣說:“君者,人之父母也;人者,君之子也。”孔子對政治關(guan) 係的一種理想化的設計就是“上之親(qin) 下也,如手足之於(yu) 腹心;下之親(qin) 上也,如幼子之於(yu) 慈母矣。上下相親(qin) 如此,故令則從(cong) ,施則行,民懷其德,近者悅服,遠者來附,政之致也。” 《昭力》篇雲(yun) :理想的君主應當“調愛其百姓而敬其士臣,強爭(zheng) 其時而讓其成利。”其實,這裏所體(ti) 現的思想和《孔子家語•哀公問政》所記孔子所闡述的“治天下國家有九經”的思想如出一轍:
齊潔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饞遠色,賤財而貴德,所以尊賢也;爵其能,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篤親(qin) 親(qin) 也;官盛任使,所以敬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子百姓也;日省月考,既廩稱事,所以來百工也;迎往送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綏遠人也;繼絕世,舉(ju) 廢邦,治亂(luan) 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
《禮記•中庸》亦有這一段論述。盡管《中庸》為(wei) 子思所“作”,但其中大量的“子曰”部分,顯係其整理保存的乃祖之言,應當作為(wei) 孔子思想資料看待。綜合這些材料來看,這些思想確乎應屬於(yu) 孔子,並不像很多學者所認為(wei) 的屬於(yu) 子思或更後期的儒家。
《昭力》篇則對“卿大夫之義(yi) ”即“臣道”思想進行了闡述:“昔之善為(wei) 大夫者,必敬其百姓之順德,忠信以先之,修其兵甲而衛之,長賢而勸之,不乘勝名以教其人,不美卑隃以安社稷。”在孔子心目中,理想的治國之道是“垂衣裳以來遠人”、“上政衛國以德”,其次是“衛國以力”,最差的是“衛國以兵”。要實現“衛國以德”,“必和其君臣之節,不[以]耳之所聞,敗目之所見,故權臣不作,同父子之欲,以固其親(qin) ,賞百姓之勸,以禁違教,察人所疾,不作苛心,是故大國屬力焉,而小國歸德焉。城郭弗修,五兵弗實,而天下皆服焉。”雖然如此,如果要維護和諧的統治秩序,就要求君臣都要守禮,按照禮的要求行事,做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自遵循自己的禮,“君能令臣”,君主就能實現“動則有功,靜則有名”,君主要以爵祿勸勉臣下盡忠效力,在《繆和》篇中孔子指出“[明君之]□(使)其人也,欣焉而欲利之;忠臣之事其君也,歡然而欲明之,歡欣交通,此聖王之所以君天下也”。“埶列爵位之尊,明厚賞慶之名”,是先王勸勉臣下的方法和途徑。這樣“賢君之為(wei) 列執爵位也,與(yu) 實俱,群臣榮其死,樂(le) 其實,夫人盡忠於(yu) 上”。如果君主做不到這一點,而是“處上位厚自利而不自恤下”,“厚斂致正以自封也,而不顧其人”,則會(hui) 導致禍亂(luan) 。像“貪亂(luan) 之君”那樣,“群臣虛位,皆有外誌,君無賞祿以勸之。其於(yu) 小人也,賦斂無限,嗜欲無厭,征求無時,財盡而人力屈,不勝上求,眾(zhong) 有離誌”,則結果隻能是“亡其國以及其身也”。《昭力》篇雲(yun) :“昔之君國者,君親(qin) 賜其大夫,親(qin) 賜其百官,此之謂參袑。君之自大而亡國者,其臣厲以聚謀。君臣不相知,則遠人無勸矣,亂(luan) 之所生於(yu) 忘者也。是故君以愛人為(wei) 德,則大夫恭德,將軍(jun) 禁戰;君以武為(wei) 德,則大夫薄人,[將軍(jun) 淩上]。慳君以資財為(wei) 德,則大夫賤人,而將軍(jun) 趨利。是故失國之罪必在君之行不知決(jue) 也。”君主是愛人還是愛財,決(jue) 定著政治的方向以及成敗。
在《繆和》篇中,我們(men) 也可以看出,孔子雖然強調“為(wei) 政以德”、“君惠臣忠”的為(wei) 政之道,但也幾次談到“立為(wei) 刑辟”的問題。他認為(wei) 臣下“朋黨(dang) 比周”,“以奪君明”,是“古亡國敗家之法也”。因此,一方麵,君主要善於(yu) 明察秋毫,防患於(yu) 未然;另一方麵就是要“立為(wei) 刑辟,以散其群黨(dang) ”,隻有這樣才能避免“亡國敗家”,實現政治的長治久安。《昭力》篇同樣說:“昔□□□□人以憲,教之以義(yi) ,付之以刑,殺當罪而人服。……夫失之前將戒諸後,此之謂教而戒之。”
乍讀此文,人們(men) 都會(hui) 有一種法家思想或黃老思想的意味。於(yu) 是,很多研究者多據此將《繆和》等判定為(wei) 法家或至少是受法家或黃老思想影響的作品。即使承認為(wei) 儒家作品,也多否認其為(wei) 孔子思想的體(ti) 現。陳來教授曾以帛書(shu) 《繆和》、《昭力》為(wei) 中心考察了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政治思想,他指出:“從(cong) 這個(ge) 思想來看,雖然是戰國儒家政治思想的一部分,但……並不像孔子本人的思想,可能是戰國中後期儒家在政治上的發揮。”“包含了比較全麵的君道思想,也反映了戰國中後期儒家在諸侯國政治實踐的主張。” 王化平同樣認為(wei) :“從(cong) 思想上說,帛書(shu) 以儒為(wei) 主幹,糅雜了一些法家、黃老學說的內(nei) 容,而且有些內(nei) 容又與(yu) 荀子的思想相通。所以,帛書(shu) 應當成於(yu) 戰國晚期”,而且他同時否認了“先生”為(wei) 孔子。 之所以出現這種認識,正是對孔子為(wei) 政思想的片麵認識所致。
其實,孔子一向主張的“德主刑輔”為(wei) 政之道。在《孔子家語•刑政》篇,孔子向仲弓闡述了其對刑與(yu) 政的態度:“聖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參焉。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禮齊之;其次以政焉導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變,導之弗從(cong) ,傷(shang) 義(yi) 以敗俗,於(yu) 是乎用刑矣。” 孔子對德刑關(guan) 係一向有著辯證的看法,曾以禦馬比喻為(wei) 政:“夫德法者,禦民之具,猶禦馬之有銜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轡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正銜勒,齊轡策,均馬力,和馬心”,方能達至千裏。禦民也一樣,“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齊民力,和安民心”,這樣就可以達到“令不再而民順從(cong) ,刑不用而天下治” 。《緇衣》篇亦有“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祿不足勸也,刑罰不足恥也。故上不可以褻(xie) 刑而輕爵。《康誥》曰:‘敬明乃罰。’《甫刑》曰:‘播刑之不迪。’”所體(ti) 現的正是孔子“德主刑輔”的君道為(wei) 政思想。 這與(yu) 《繆和》《昭力》篇所論十分相像。《孔子家語•始誅》所載孔子誅少正卯的故事,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更真切地了解孔子為(wei) 政思想中德刑並用的主張。其實,《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所載孔子所推崇的“寬猛相濟”,《孔子家語•觀鄉(xiang) 射》所記“一張一弛,文武之道”都可以看作這一思想的不同表述。
綜上所述,《繆和》《昭力》篇所蘊涵的孔子《易》教思想可謂十分豐(feng) 富。孔子利用《周易》這部獨特的古代經典,挖掘其中的“德義(yi) ”,闡發其自己的王道教化主張,涉及到了其政治教化思想的各個(ge) 方麵,與(yu) 他書(shu) 所記孔子思想可以相互發明、相互印證。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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