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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文作者簡介:楊海文,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研究員,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孟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研究。著有《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孟子的世界》《文以載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盈科後進——中國孟學史叢(cong) 論》等。 |
古典生活經驗與(yu) 中國哲學創作——陳少明《做中國哲學:一些方法論的思考》讀後感
作者:楊海文
來源:原載於(yu) 《開放時代》2015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廿五日丙辰
耶穌2015年12月6日
【摘要】解讀陳少明教授的新著《做中國哲學:一些方法論的思考》,可抓住三個(ge) 重點。第一,經由“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的敞開與(yu) 呈現,那些具體(ti) 、生動的古典生活經驗從(cong) 沉睡中醒來,激活並煥發了人們(men) 的觀念創造與(yu) 哲學創作。第二,古典生活經驗及其豐(feng) 富的意義(yi) 蘊含於(yu) 人、事、物的複雜關(guan) 聯之間,識人、說事、觀物呼喚並直接走向新的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第三,根除非哲學性傾(qing) 向,皈依哲學性傾(qing) 向,激活古典生活經驗,不用哲學史研究代替哲學創作,中國哲學創作才能由貧乏變得豐(feng) 盈、由先天不足變得枝繁葉茂。歸結起來,“做中國哲學”實則以古典生活經驗達成中國哲學創作,這對於(yu) 發展並創新中國哲學史方法論具有別開生麵的啟發意義(yi) 。

陳少明先生的新書(shu) 《做中國哲學》,由12篇既彼此呼應、又各自獨立的論文結集而成。作者強調:“不同的論題之間,能夠匯通固然完滿,但獨立存在的意義(yi) 也不應抹殺。每一篇論文,都可以描繪一道思想的風景線。”[1]這一提示告訴我們(men) :講哲學史方法論,尤其是講中國哲學研究方法論,最好不要寫(xie) 成一章接一章、一節連一節的專(zhuan) 著;其實那些以問題為(wei) 中心的當下沉思與(yu) 單篇寫(xie) 作,既對症下藥,又與(yu) 時俱進,更能讓同行心領神會(hui) ,讓愛好者領略到中國哲學無邊無際的思想魅力。所以,我在書(shu) 上把“每一篇論文”五個(ge) 字圈了起來,並將《什麽(me) 是思想史事件?》一文當作我們(men) 了解及評論《做中國哲學》這本好書(shu) 的切入口。
思想史事件從(cong) 屬於(yu) 曆史事件,又區別於(yu) 《史記·項羽本紀》記述的鴻門宴之類事件。隻有具備相應的思想史內(nei) 涵,才能稱作思想史事件。作者認為(wei) 思想史事件有兩(liang) 種類型:一種是“有思想史影響的事件”,例如李斯上秦王書(shu) 、董仲舒答漢武帝問;另一種是“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例如孔子說的“吾與(yu) 點也”(《論語·先進》)、莊子與(yu) 惠施的魚樂(le) 之辨(《莊子·秋水》)。記得多年前初次讀到這一論述,耳目為(wei) 之一新,心頭蕩漾起茅塞頓開的智性愉悅;接著讀下去,卻又感到有些意外,因為(wei) 《什麽(me) 是思想史事件?》一文聚焦於(yu) “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而不是“有思想史影響的事件”。
為(wei) 何厚此薄彼?作者做過不少精彩的說明:
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則是未經反思的範疇。這類事件大多不是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沒有令山河變色、朝代更替的後果。其人物情節可能睿智空靈,可能悲涼冷峻,更可能平和雋永,也有甚至看起來瑣碎平庸的,但都具有讓人反複咀嚼回味的內(nei) 涵。[2]
因此,其意義(yi) 不是通過事件與(yu) 事件之間的時空因果關(guan) 係在經驗上體(ti) 現出來,而是心靈對經典的回應。這種回應是跨時代,有時可能是跨文化的;同時這也意味著,回應的方式與(yu) 深度是多樣的。所以,有思想史影響的事件的判斷是客觀的,而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則與(yu) 解讀者的精神境界及知識素養(yang) 有關(guan) 。[3]
對思想史有影響的事件同政治事件一樣,其影響隨著時間的推移,會(hui) 變得越來越弱。然而,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不一定事後就得到即刻的呼應,但有可能像沉睡的活火山,在不確定的時刻迸發其力量。[4]
這些說明根源於(yu) 作者對哲學的另一種認識。百年來,中國知識界受西方影響,把形而上學當作哲學的主題,覺得哲學就該是抽象的、概念的。作者指出:既然哲學的最終目標是解釋經驗,那它就應當是具體(ti) 與(yu) 抽象的雙向通道[5]。進一步說,具體(ti) 的故事比抽象的概念更有感染力。經由“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的敞開與(yu) 呈現,那些具體(ti) 、生動的古典生活經驗從(cong) 沉睡中醒來,激活並煥發了人們(men) 的觀念創造與(yu) 哲學創作。“如果我們(men) 的哲學,不僅(jin) 僅(jin) 是模仿或回應西方的思想方式或問題,而具有自己的文化內(nei) 涵,就應當致力於(yu) 論述自己的曆史文化經驗。”[6]在“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這裏,我們(men) 可以說麵對古典生活經驗與(yu) 麵向中國哲學創作得到了統一。
從(cong) 《什麽(me) 是思想史事件?》一文開始評論《做中國哲學》這本書(shu) ,隻是我的做法。作者揭櫫並彰顯“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的用意十分明確,那就是藉由古典生活經驗的複活與(yu) 詮釋,讓體(ti) 現中國文化特點的中國哲學創作真正提上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議事日程。此時此刻,我卻意猶未足。我得在“每一篇論文”那個(ge) 提示下,走進作者極具影響的《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之中。
識人、說事、觀物是《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一文的三根支柱,作者寫(xie) 道:
忽略具體(ti) 的個(ge) 性,所有好人均千人一麵,生命會(hui) 失去活力,世界將變得乏味。要呈現這種精彩,就不能用概念化的眼光打量人物,而要品味人物的行為(wei) 細節。有個(ge) 性才有人格的力量。[7]
事件或人物行為(wei) ,留給曆史學家去處理。但是,不從(cong) 哲學史研究而從(cong) 哲學創作的角度看,經驗的價(jia) 值就不一樣。歸根到底,是活生生的生活經驗,而非哲學文獻,才是哲學創作的資源。對經典提供的經驗進行哲學性反思,事就得進入我們(men) 的視野。[8]
本來說物,繞了一圈後,問題又落到人身上。這表示經典文化中的物,也被看作有情世界中的成員,也有品德個(ge) 性之分……隻有領悟古人觀物的眼光,中國文化中關(guan) 於(yu) 物質與(yu) 精神的關(guan) 係,中國人的世界觀,才能得到有深度的體(ti) 會(hui) 。[9]
古典生活經驗及其豐(feng) 富的意義(yi) ,蘊含於(yu) 人、事、物的複雜關(guan) 聯之間。對於(yu) 古人來說,聖賢是其榜樣,事情是其道場,萬(wan) 物是其朋友,人、事、物三位一體(ti) 、生機勃勃、生生不息。可他們(men) 不在純粹概念化的方向上思考,以致那些古典生活經驗的文字表述零零碎碎,缺少現代人偏愛的環環相扣、足以邏輯演繹的關(guan) 鍵詞匯。現代的哲學史教科書(shu) ,就不把古代文獻裏麵的人、事、物當成真正有思想價(jia) 值的哲學問題,至多當作可有可無的注腳。從(cong) “造就一雙哲學的眼睛”出發,作者指出:
大量古典智慧就以哲理(即片斷性的哲學觀念)的形態隱身於(yu) 故事之中。隻不過,用抽象概念與(yu) 用具體(ti) 敘事提供的經驗不同,就如一束幹花與(yu) 連根帶泥捧出的植物的區別一樣。哲學地思考這些經典的敘事,有兩(liang) 種不同的方式:一種是用概念的標簽把它標本化,就像把鮮花製成幹花。另一種就是培植它,維護它的鮮活,不僅(jin) 看到花或樹的姿態,還要從(cong) 中想象視野更寬的風景。前者是概念的構造,後者是想象的詮釋。[10]
因此,正視經驗,不是要瓦解哲學的普遍性品格,而是通過對人、事、物各種個(ge) 案的詮釋,在具體(ti) 中見普遍,在廣度中見深度。哲學不隻是經驗通往理論的單行道,而是實踐與(yu) 理論雙向溝通的橋梁。以詮釋的方式,用觀念觀照探測生活,不也是哲學的一種重要活動嗎?[11]
古典生活經驗業(ye) 經無數人的千錘百煉、涵詠體(ti) 味,已是經典世界中的思想成品,這好理解。經典世界包括原創性作品(主要成書(shu) 於(yu) 早期)與(yu) 詮釋性作品(主要成書(shu) 於(yu) 後期),源自原創性作品的古典生活經驗比源自詮釋性作品的古典生活經驗更值得我們(men) 期待,這也好理解。如今是全球化時代,趨同的麵相越來越突出。如何從(cong) 哲學的高度來證明並讓古典生活經驗泅渡到我們(men) 的時代與(yu) 人生當中,則須做出特別的說明。基於(yu) “關(guan) 於(yu) 哲學的論說不是哲學本身”[12],我們(men) 也得像作者那樣承認:哲學觀念(亦即哲理)是哲學理論之母,古人有哲學但更多的是哲理;哲理絕非不夠哲學,有時候反而更符合哲學的精神,因為(wei) 它麵向事情自身;哲理寫(xie) 照了古人的思想方式與(yu) 生活藝術,哲理的開放與(yu) 顯豁同時就是古典生活經驗的開放與(yu) 顯豁。雖然古典生活經驗在古人那裏具有真切無疑的普遍性,但我們(men) 如何讓它變得可理解呢?《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一文的副標題表明,它是作者交給“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理論使命。
可理解性的目的是把深刻的思想啟發能力喚醒並凸顯出來。《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的結尾寫(xie) 道:“衡量一種論說或觀點的哲學品位,不僅(jin) 在於(yu) 它的普遍性,更在於(yu) 它是否深刻,即具有思想的啟發能力。否則,老生常談,即使所談是哲學,也會(hui) 失去哲學的魅力,就如時下許多教科書(shu) 式的哲學理論那樣。”[13]作者的意思是說:以教科書(shu) 為(wei) 代表,過去的哲學史研究非但不把古典生活經驗的普遍性當回事,更談不上著力於(yu) 它的可理解性。這為(wei) 實踐中國哲學新的書(shu) 寫(xie) 方式、嚐試中國哲學創作留下寬闊的用武之地。同樣是按照“每一篇論文”的提示,《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一文有助於(yu) 我們(men) 洞悉古典生活經驗與(yu) 中國哲學創作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及其現實關(guan) 懷。
百年來的中國哲學史研究,成就輝煌,缺失也在所難免。這是我的觀察,亦是大多數同行的觀感。作者的基本判斷則是:“中國哲學史研究對中國哲學創作的促進作用不大”,“之所以出現哲學史研究先於(yu) 哲學創作這種次序倒置的局麵,是因為(wei) 現代學人談哲學的興(xing) 趣一開始在於(yu) 評估文化傳(chuan) 統,而不是發展新的學術專(zhuan) 業(ye) ”,“這種哲學史研究的標準不在哲學本身”,“中國哲學史研究的總體(ti) 趨勢是越來越與(yu) 哲學無關(guan) ,而中國哲學創作更難有蹤影可尋”[14]。把非哲學性傾(qing) 向視作哲學史研究的歧向,這是極其犀利的洞見。
《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這篇文章有不少批評,觸及中國哲學史研究的痛處。針對先驅們(men) 常用的“以西釋中”,作者認為(wei) 這類比較通常難以做到家,結果會(hui) 像照哈哈鏡一樣:“中國哲學史研究相當長時間內(nei) 做的是照哈哈鏡的工作,因為(wei) 主流的作品多是從(cong) 西方哲學中截取某些流派或論題,作為(wei) 解釋中國古典思想的工具。”[15]針對新世紀最初幾年被熱烈討論的“中國哲學合法性危機”,作者指出:“今天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是否有哲學,或研究中國哲學史是否合適的質疑,正是這種範疇錯置現象引發的後果。其實,範疇錯置不是用哲學作為(wei) 參照係的問題,而是對哲學的理解過分狹隘所造成的。”[16]讀這些批評,我們(men) 也有“恨鐵不成鋼”之感,可問題該如何解決(jue) 呢?
根除非哲學性傾(qing) 向,皈依哲學性傾(qing) 向,不用哲學史研究代替哲學創作,中國哲學創作才能由貧乏變得豐(feng) 盈、由先天不足變得枝繁葉茂。在此過程中,古典生活經驗一如既往地是其異常重要的思想資源。朗現於(yu) 經典世界之中的古典生活經驗有可能多是人們(men) 所說的地方性知識,因而,相關(guan) 的方法論思考必不可少:“一種知識是否有價(jia) 值,在於(yu) 是否有效解釋了它的問題。哲學對特殊文化或地方性經驗反思的價(jia) 值,在於(yu) 它能否提煉出有普遍意義(yi) 的論題,從(cong) 而加深人類對自己生活的理解。”[17]在作者筆下,“以人生論為(wei) 主題的中國哲學主流”[18]這類表述看起來漫不經心,可它與(yu) “體(ti) 現中國文化特點的中國哲學創作”[19]這一莊重承諾恰恰是無縫對接的。把這兩(liang) 句話聯係在一起思量,作者對經由古典生活經驗以達成中國哲學創作的自信才會(hui) 力透紙背、呼之欲出。
以上,我們(men) 用倒敘法評論了《做中國哲學》書(shu) 中的三篇文章:第一篇是《什麽(me) 是思想史事件?》,原載《江蘇社會(hui) 科學》2007年第1期;第二篇是《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原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2005年第5期;第三篇是《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原載《學術月刊》2004年第3期。首發時間不是、而且晚於(yu) 寫(xie) 作時間,更不是還要早得多的思考時間。列出這三篇文章的首發時間,我們(men) 試圖在並不嚴(yan) 格的意義(yi) 上觀測作者的某段心路曆程。
先講兩(liang) 個(ge) 帶點考據味道的例子。例一,“古典生活經驗”算是第三篇文章的關(guan) 鍵詞,但其第四節的標題用了“古典思想經驗”,文中不時也有這一表述。由“中國經典所包含的思想或生活經驗”[20],可知“生活”與(yu) “思想”能夠相互替代;由“作為(wei) 生活方式的古典思想經驗”[21],可見作者的本意。後來寫(xie) 文章,盡管從(cong) 思想的角度勘探生活的思考路徑始終如一,作者傾(qing) 向用的則是“古典生活經驗”一詞。例二,第二篇文章有“思想史事件”的提法[22],而把它細分為(wei) 兩(liang) 種類型,並把“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彰顯出來,是第一篇文章完成的。以上兩(liang) 個(ge) 小考據自然不是為(wei) 了取代義(yi) 理,但或許可以映證:“思想的風景,就展現在我們(men) 前往探索的旅途上。”[23]
再用順敘法梳理我們(men) 重點評論過的三篇文章,作者“做中國哲學”的倡議及其思路將變得更為(wei) 清晰。從(cong) 2004年發表的文章看,作者痛感教科書(shu) 的非哲學性傾(qing) 向斷送了哲學史研究的前景,“更願意把哲學理解為(wei) 挑戰既定學說或知識的思想活動”,認為(wei) “就中國哲學創作而言,儲(chu) 存於(yu) 文獻中的古典生活經驗,更是重要的思想資源”[24。從(cong) 2005年發表的文章看,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編織出古典生活經驗的“林中路”,識人、說事、觀物成就了古典生活經驗的“還鄉(xiang) 路”,中國哲學新的書(shu) 寫(xie) 方式是“從(cong) 古典的生活經驗中,發掘未經明言而隱含其中的思想觀念,進行有深度的哲學反思”[25]。從(cong) 2007年發表的文章看,“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起先與(yu) “有思想史影響的事件”相並列,繼而獨立開來,成為(wei) 理解經典世界的生活方式、價(jia) 值信念、情感取向的基本素材,“麵對經典與(yu) 麵對經驗在這裏就可以統一起來”[26]。歸結而言,2004年的文章由破而立,2005年的文章綱舉(ju) 目張,2007年的文章畫龍點睛,三文前後相續,勾勒了作者藉由古典生活經驗達致中國哲學創作的學術理念。
讀這篇評論的人可能會(hui) 問:用三篇文章足以概括《做中國哲學》這本好書(shu) 的豐(feng) 厚內(nei) 容與(yu) 基本觀點嗎?動筆之初,我就想著回應的事。作者寫(xie) 過二十多篇講方法論的文章[27],為(wei) 何《做中國哲學》一書(shu) 僅(jin) 收了12篇?這表明作者並不敝帚自珍,而是有所取舍,大刀闊斧地減掉了一半的篇目。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8年出版的論文集《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開卷就是這三篇文章,可見作者對它們(men) 的器重。總而言之,這三篇文章獨具匠心、涵蓋乾坤,既是講方法,更是講方法中的方法,是作者講方法論的代表性,對於(yu) 發展並創新中國哲學史方法論具有別開生麵的啟發意義(yi) 。
讀者或許還會(hui) 問:“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這一方法論預設對於(yu) 中國哲學創作最管用嗎?至少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而且覺得《想象的邏輯——中國哲學的經典例證》一文的演繹美輪美奐。舉(ju) 個(ge) 例子,我長期做《孟子》研究,也常拿《公孫醜(chou) 上》的“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說事,可在作者精到的辨析麵前,依然禁不住自慚“思”穢。作者認為(wei) :惻隱之心不一定是偉(wei) 大、崇高的善,但這種低度的善有可能更純粹、更有普遍性;《梁惠王上》記述的齊宣王以羊易牛,反襯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是孟子深思熟慮的設計,如理想中的美人增一分太胖、減一分太瘦,我們(men) 找不到更恰當的其他例證來替代[28]。娓娓道來而又綿裏藏針,八麵來風而又自作主宰,作者討論“有思想價(jia) 值的事件”的文章讓人百讀不厭、回味無窮。
收縮話題,“每一篇文章”都得歸宗於(yu) “做中國哲學”的主旨之下。第一次見到書(shu) 名,先是有些不解,最終豁然開悟。同行們(men) 拿“我是做中國哲學的”介紹自己,像是家常便飯;一經作者點化,“做中國哲學”這句話雅了起來。對古典生活經驗予以詮釋,是在做中國哲學;在詮釋古典生活經驗的過程中實踐並實現中國哲學創作,同樣是在做中國哲學。《自序》寫(xie) 道:
本書(shu) 的提議是,在思想資源方麵,貼近經典文本,從(cong) 古典生活經驗中獲取題材與(yu) 靈感,挖掘事物的深層意義(yi) ,即通過識人、說事、觀物諸多途徑,從(cong) 不同角度進入經典的意義(yi) 世界。同時,還可以探討那些古人津津樂(le) 道,但現代教科書(shu) 置之不理的意識經驗,如惑、恥、報、不忍等等,豐(feng) 富我們(men) 對古典道德人格及其培養(yang) 方法的理解。[29]
在我心目中,做中國哲學的目的,不是要證明它與(yu) 西學的關(guan) 係,不是為(wei) 了與(yu) 國際接軌,也不必在意是否能在國際登場,而是向現代中國人首先是知識界,揭示經典與(yu) 現代生活的關(guan) 聯,讓它的仁愛、智慧與(yu) 優(you) 雅的品質,在我們(men) 的精神生活中發揮力量。這才是我們(men) 經典哲學工作者應當首先致力的事業(ye) 。[30]
這個(ge) 炎熱的夏季,我在廣州、北京慢慢地讀《做中國哲學》一書(shu) ,然後在長沙鄉(xiang) 下的老家寫(xie) 書(shu) 評。閱讀是饕餮思想的盛宴,評述是以意逆誌並斷以己意。陳少明先生說過:“哲學沒有點金術,學習(xi) 的過程就是向經典作品請教的過程。”[31]虛心學習(xi) 練就個(ge) 人做中國哲學的基本功。我們(men) 老家辦宴席,長者、尊者請大家開始吃飯,會(hui) 說“眾(zhong) 來”。眾(zhong) 誌成城凝聚我們(men) 做中國哲學的操守。有此基本功,有此操守,既根基於(yu) 古典,又依托於(yu) 當下,我們(men) 就能做好中國哲學,搞好中國哲學創作。“做中國哲學”由口頭禪變成座右銘,大俗卻又大雅起來,則要感謝三聯書(shu) 店2015年4月出版了《做中國哲學》這本好書(shu) 。
【注釋】
[1]陳少明:《自序》,氏著:《做中國哲學:一些方法論的思考》,三聯書(shu) 店2015年版,第6頁。
[2]陳少明:《什麽(me) 是思想史事件?》,氏著:《做中國哲學:一些方法論的思考》,第152頁。
[3]陳少明:《什麽(me) 是思想史事件?》,前揭書(shu) ,第153頁。
[4]陳少明:《什麽(me) 是思想史事件?》,前揭書(shu) ,第167頁。
[5]參見陳少明:《什麽(me) 是思想史事件?》,前揭書(shu) ,第168頁。
[6]陳少明:《什麽(me) 是思想史事件?》,前揭書(shu) ,第168—169頁。
[7i]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氏著:《做中國哲學:一些方法論的思考》,第122頁。
[8]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前揭書(shu) ,第122—123頁。
[9]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前揭書(shu) ,第137頁。
[10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前揭書(shu) ,第144頁。
[11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前揭書(shu) ,第145頁。
[12]參見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前揭書(shu) ,第141頁。按,這是法蘭(lan) 西學院思想史教授培裏·哈度(Pierre Hadot)的觀點。
[13]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前揭書(shu) ,第145頁。
[14]陳少明:《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氏著:《做中國哲學:一些方法論的思考》,第70、74—75、77、110頁。
[15]陳少明:《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前揭書(shu) ,第82頁。
[16]陳少明:《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前揭書(shu) ,第84頁。
[17]陳少明:《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前揭書(shu) ,第109頁。
[18]參見陳少明:《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前揭書(shu) ,第84頁。
[19]參見陳少明:《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前揭書(shu) ,第70頁。
[20]參見陳少明:《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前揭書(shu) ,第109頁。
[21]參見陳少明:《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前揭書(shu) ,第107頁。
[22]參見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前揭書(shu) ,第128—129頁。
[23]陳少明:《兌(dui) 換觀念的支票——中國哲學的新探索》,氏著:《做中國哲學:一些方法論的思考》,第257頁。
[24]參見陳少明:《中國哲學史研究與(yu) 中國哲學創作》,前揭書(shu) ,第101、104頁。
[25]參見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shu) 寫(xie) 方式的一種思考》,前揭書(shu) ,第113頁。
[26]參見陳少明:《什麽(me) 是思想史事件?》,前揭書(shu) ,第169頁。
[27]《做中國哲學》附錄二《作者關(guan) 於(yu) 哲學史方法論的論文目錄》共24篇(均已公開發表),加上《做中國哲學》一書(shu) 的第12篇(當時未公開發表),總計25篇。如果把作者為(wei) 拙著《化蛹成蝶——中國哲學史方法論斷想》(齊魯書(shu) 社2014年版)寫(xie) 的《序》(主要討論方法的局限)這類文字也統計在內(nei) ,篇目將更多。
[28]參見陳少明:《想象的邏輯——中國哲學的經典例證》,氏著:《做中國哲學:一些方法論的思考》,第207—209頁。
[29]陳少明:《自序》,前揭書(shu) ,第5頁。
[30]陳少明:《自序》,前揭書(shu) ,第7頁。
[31]陳少明:《自序》,前揭書(shu) ,第6頁。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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