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紀 】 作為中國人的意義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12-06 15:5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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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紀

作者簡介:丁紀,原名丁元軍(jun) ,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山東(dong) 平度人,現為(wei) 四川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論語讀詮》(巴蜀書(shu) 社2005年)《大學條解》(中華書(shu) 局2012年)等。



作為(wei) 中國人的意義(yi)

作者:丁紀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我在許多場合都強調過“中國性”的自覺,主張深化“中國意識”。每到這時候,我總能感受到從(cong) 左右兩(liang) 麵對這些說法所做的反應。一麵,覺得我是在進行一種民族主義(yi) 的激切呼籲和聲張,因而樂(le) 於(yu) 把我引為(wei) 同道;另一麵,覺得我深懷一種民族主義(yi) 的狹隘情緒和偏見,因而起一種戒備和排斥。而每到這時候,我也總是很明白地對自己說,不要隻看到左右兩(liang) 麵是多麽(me) 的對立,其實,它們(men) 抱有一種完全相同的誤解,就是:他們(men) 在中國性、中國意識的主張裏,都隻能看到諸如民族性、文化性、傳(chuan) 統性之類的“經驗性因素”;或者說,他們(men) 都不會(hui) 把理解這種“經驗性因素”具有如何的意義(yi) 作為(wei) 他們(men) 的自我要求。還有一點,也同樣能看得很清楚:一個(ge) 由衷的民族主義(yi) 者對於(yu) 有人將其定位成一個(ge) 為(wei) 其經驗局限性所限的人,是不會(hui) 心有芥蒂的;倒是某些自詡為(wei) 尋求超越性的人,常常不斷宣稱在這裏發現了耽溺於(yu) 經驗性之中的人、在那裏發現了耽溺於(yu) 經驗性之中的人,無論如何卻總也發現不了(或許隻是不願意承認而已),經驗性早就對其自身形成錮蔽——在這點上,“超越的人”未見得比別人高明多少,卻已經比別人遜一份坦然。

 

針對我的“中國性”主張,有的人會(hui) 表達一種憂慮:這樣的主張會(hui) 不會(hui) 片麵和過份了?要不要給這種主張加上一份節製和分寸?我的回答是:如果“中國性”根柢上有某種邪惡性,那如此憂慮就是可以理解的,因為(wei) 那樣的話,“中國性”的實現恰似是邪惡性的釋放;但全部的“中國性”裏麵,怎麽(me) 會(hui) 被你們(men) 理解進去這樣一種成分呢!實際上,我可以更嚴(yan) 厲地反問:倘如“中國性”的追求真的被導向某種邪性的發揮,那難道真的隻是“中國性”本身的問題,而非更其是這些發揮者的不善發揮所致嗎?正因為(wei) 你們(men) 從(cong) 來不肯盡其最大善意和主動地去正麵承受、敞現“中國性”,“中國性”才始終不得表現為(wei) 一種理想性。一旦我肯盡我最大的善意和主動,就能迎來“無邪的中國性”;無邪的“中國性”追求,不妨到極致,“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大學》)。

 

另有一種貌似不同的憂慮,他們(men) 會(hui) 說:一味強調“中國性”,對於(yu) 一切“非中國性”之物,豈非隻能畫地為(wei) 牢、與(yu) 鄰為(wei) 壑,而隻有隔膜,而永無理解?其實,這種憂慮與(yu) 前一種內(nei) 裏相通,都把“中國性”理解為(wei) 一種有限、有私的東(dong) 西,把“中國性”的追求理解為(wei) 一種近乎自我迷戀式的表現。我們(men) 可以問:“中國性”為(wei) 什麽(me) 隻會(hui) 成為(wei) 理解、溝通的阻礙因素,而不會(hui) 成為(wei) 一種促進因素呢?以人與(yu) 人的相互理解而言:兩(liang) 個(ge) 人在天長日久的交往之後所達成的理解,其深厚程度自非兩(liang) 個(ge) 素昧平生的人當其初此相見的時候或有的理解可比。這一點,憑我們(men) 各自的生活體(ti) 驗,想必都會(hui) 同意。


但是,我們(men) 也不能忽略其中一些意味:第一,哪怕對這個(ge) 生平初次相識的人,我們(men) 也並不是毫無“理解”的;第二,我們(men) 對一個(ge) 初逢之人並非沒有的這種“理解”,在我們(men) 嗣後和他天長日久的交往之中,可能被由交往所達成的理解所淹沒,以至於(yu) 我們(men) 會(hui) 粗心地以為(wei) ,彼我間所有的理解都隻是交往所生的結果。那麽(me) ,我們(men) 問:我們(men) 對於(yu) 初次相識的人,可能有什麽(me) 樣的“理解”?人與(yu) 人的交往,可以有無數的開始方式,比如“識麵”,此最尋常,“等閑識得東(dong) 風麵,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朱子《春日》),識得麵後,方獲得萬(wan) 紫千紅真切鮮明的印象;又如“聞聲”,我曾帶我的貓去見一位寵物醫生,隔一年後又去,他雖看我許多眼,都無印象,後來向我詢問貓的情況,我甫一開口,他就說:“你去年一定來過,我想起你的聲音來了。我對人的聲音最敏感,往往記不住人的長相,卻始終記得他的聲音”……如果把姓名當作對於(yu) 一個(ge) 人的“最初知識”,我們(men) 就可以說,人與(yu) 人的交往無論有著如何互不雷同的方式,它們(men) 卻一定都開始於(yu) 知道來到我們(men) 麵前的這個(ge) 人“姓甚名誰”。知道姓甚名誰,既開始了交往及由交往所獲得的理解的過程;同時,知道姓甚名誰,也已經是第一次交往的結果,一種作為(wei) 理解的結果。而我們(men) 說與(yu) 一個(ge) 人素昧平生、初次相見,就是說此前與(yu) 此人毫無交往。因此,我們(men) 對於(yu) 他或有的“理解”,也就決(jue) 不可能在任何一種意義(yi) 上被作為(wei) 交往的結果看待;同時又可以知道,我們(men) 對於(yu) 一個(ge) 素昧平生之人的“理解”,是一種連他的姓甚名誰都完全無知的“理解”,換言之,這是一種“甚至不包含‘最初知識’成分在其中的理解”。那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理解”?是不是因為(wei) 我早已與(yu) “另一個(ge) 人”有過交往、獲得了理解,而眼下這個(ge) 素昧平生者與(yu) 那“另一個(ge) 人”有其“相像”,所以,我相當程度上得以把對“另一個(ge) 人”的理解移植過來,成為(wei) 對眼下這個(ge) 我毫無交往的人的“理解”?這樣的回應,不解決(jue) 問題。因為(wei) 我不但可以指出,基於(yu) “相像”而進行的“理解移植”極不牢靠,因而總是存在著使“理解”反而成為(wei) “無理解”之事的風險;我也總是可以把對於(yu) 素昧平生者的這個(ge) 問題,換到“另一個(ge) 人”身上來問,因為(wei) 你所交往的每一個(ge) “另一個(ge) 人”,在你們(men) 的交往開始之前,也都是你的一個(ge) 素昧平生者。因此,我們(men) 應當正確地理解這個(ge) 問題的含義(yi) :它不是在問我們(men) 對於(yu) 某一個(ge) 素昧平生者有著如何的“前交往的理解”,而是在問我們(men) 對於(yu) 每一個(ge) 素昧平生者有著如何的“前交往的理解”。既然如此,它也就要求我們(men) 同時回答這樣一些問題:我們(men) 是如何遇見了“第一個(ge) 他人”?我們(men) 憑什麽(me) 可以知道自己真的遇見了“他人”?在與(yu) “他人”相遇之前,“我”是如何一個(ge) “我”?難道“我”之所以為(wei) “我”的,都有待於(yu) 與(yu) “他人”相遇之後由“他人”為(wei) “我”帶來?在這些問題裏,還隱藏著更多需要我們(men) 仔細對待的問題,比如,父母是我們(men) 的“第一個(ge) 他人”嗎?這樣的問題有重大意味:如果父母成為(wei) 我們(men) 的“第一個(ge) 他人”,由於(yu)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也”(《孟子•盡心上》章一五),我們(men) 很可能在甚至“不知有我”的情況下,就遇到了“他人”如父母者,那幾乎就可以說,哪怕對“我”而言,“他人”竟都比“我”更早到來了,“他人”比“我”更是“我”的基礎、基源;如果父母不是我們(men) 的“第一個(ge) 他人”,比如兄長作為(wei) 我們(men) 的“第一個(ge) 他人”(“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同上),那麽(me) ,不是作為(wei) “他人”的父母對“我”意味著什麽(me) ?“我”的邊沿線劃在哪裏?後來的所有“他人”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成為(wei) “我”的“他人”?所有這些問題都要求一種照應,它們(men) 不被解決(jue) ,就意味著“我們(men) 對一個(ge) 素昧平生者有如何的理解”的問題沒有被真正解決(jue) 的可能。


但我們(men) 目前至少已經知道,以對於(yu) “另一個(ge) 人”的理解來說明我們(men) 對於(yu) 素昧平生者的“理解”,於(yu) 事無補。那麽(me) ,作為(wei) “前交往的理解”隻剩下兩(liang) 種意義(yi) :第一,我們(men) 作為(wei) 人的天然理解能力;第二,我們(men) 在與(yu) 一切“他人”相遇之前日日不停打著交道的“我”,樂(le) 廣所謂“我與(yu) 我周旋久”的這個(ge) “我”。這兩(liang) 個(ge) 意義(yi) 缺一不可。人同稟天然理解力,這是孟子所謂“心之所同然者”(《告子上》章七),是“我”與(yu) 一切“他人”的一種“絕同”,而萬(wan) 萬(wan) 不止於(yu) 上文所謂素昧平生者與(yu) “另一個(ge) 人”的彷佛、“相像”;至於(yu) “我與(yu) 我周旋久”,乃漸漸達成一種自知的過程。一個(ge) 人所以能對哪怕素昧平生的人都抱有一種“理解”,就是這個(ge) 人因其自知之明,本於(yu) 人心之所同然,而施之於(yu) 同類、同理者。也正因為(wei) 在自知中實現出來的是一種“絕同”,即便是將作為(wei) “自我理解”的自知轉化為(wei) 對於(yu) 一個(ge) 素昧平生者的“理解”,也才可以真正是一種“理解”,因為(wei) 這個(ge) “絕同”處必然是“推之人心而同,放之天下而準”的。相反,如果一個(ge) 人毫無自知,也就不可能對他人有任何的理解,這不但是說他不可能對一個(ge) 素昧平生者有若何的理解,哪怕對一個(ge) 與(yu) 他廝守終老的人,也不可能產(chan) 生起碼的理解。原來知人是基於(yu) 自知的。人與(yu) 人的理解如此,所謂“中國性”與(yu) “非中國性”的關(guan) 係亦然。“中國性”其實是一種“我之我性”,所以對一切“非中國性”之物的理解,不但不能無視“中國性”,而且端賴“中國性”之深化,因為(wei) 這實際上是“我之我性”的自知的深化。因此,對於(yu) “中國性”的強調,不僅(jin) 不至於(yu) 成為(wei) 理解、溝通的藩籬,甚至也不止於(yu) 對理解、溝通有所促進,“中國性”的自覺更是一切“非中國性”之物得以被理解的基礎與(yu) 前提。

 

所以,當我聽人說,這個(ge) 世界上有印度、有歐洲、有非洲……的時候,我問到:“你是怎麽(me) 知道有一個(ge) 印度的?”他說:“這是常識,我們(men) 都知道。”這難道是一種切題的回答嗎?我並非疑心你其實不知道有一個(ge) “西天”印度,我也不是對你在人生的哪個(ge) 階段、在何處、向誰獲取了關(guan) 於(yu) 印度的知識發生好奇。實際上,對於(yu) 印度,如果有人對它一無所知,那是完全正常的,一點兒(er) 也不比有人對印度居然有著豐(feng) 富的知識更令人奇怪。就是說,“印度”並非真是“我們(men) 都知道”的知識,當然,“印度”也“不是不可以知道”的知識,例如你就已經知道了,並且你還會(hui) 做一種努力,通過你知道,讓“他”知道,讓更多的人知道,這樣,作為(wei) 知識的“印度”有著不斷趨近於(yu) “常識”的機會(hui) 。但這並沒有改變“印度”並非“我們(men) 都知道”的知識的地位,我們(men) 終究還是要問:什麽(me) 才真正是“我們(men) 都知道”的知識?這種知識在我們(men) 試圖去獲知一些“不是不可以知道”的事物時,如何發揮、以及發揮了什麽(me) 樣的作用?所以,當有人說:有印度、有歐洲、有非洲……的時候,我會(hui) 指出:這些都是“最初知識”之後的知識,是關(guan) 於(yu) 印度、歐洲、非洲……的“姓甚名誰”以後的知識,是作為(wei) 最早交往所生結果的知識;而我問的,是“最初知識”之前的知識,是不包含“印度”、“歐洲”、“非洲”之“姓甚名誰”的“前交往的知識”。所以,隻要你說印度,我就會(hui) 說:“中國在先”;隻要你說歐洲,我就會(hui) 說:“中國在先”;隻要你說非洲,我就會(hui) 說:“中國在先”……印度、歐洲、非洲……你隻便這麽(me) 說著,就有個(ge) “中國”在其中。無中國,是無所謂印度、歐洲、非洲……的。但是,我的意思,哪裏是在說作為(wei) 政治版圖意義(yi) 上的以及作為(wei) 知識對象意義(yi) 上的印度、歐洲、非洲……居然需要憑借中國方得以成立!我是要指出,作為(wei) 生存者,我們(men) 是由近及遠地打開這個(ge) 世界的。中國近,印度遠;中國近,歐洲遠;中國近,非洲遠……這同樣不是在描繪一種地理上的遠近。而是說,你沒有辦法任由這個(ge) 世界在近處對你闔閉著,卻希望它單單把遠處為(wei) 你敞開。當你把你的世界的遠方開拓出來了,表明你身邊的世界預先被開拓出來,你是透過近處看到遠方,你也借助近處提供的力量、資糧才能看到遠方。所以,倘非“中國在先”,我們(men) 無以通達印度、歐洲、非洲……。是“中國”,讓我們(men) “發現”印度、歐洲、非洲……;是“中國”,讓我們(men) “如此這般地發現”印度、歐洲、非洲……,發現它讓我們(men) 能夠發現的,發現不了它使我們(men) 難以發現的。對我們(men) 大部分人而言,我們(men) 之作為(wei) “中國人”(我們(men) 受益於(yu) 我們(men) 之為(wei) “中國人”,也受製於(yu) 我們(men) 之為(wei) “中國人”)的事實,都遠比我們(men) 對於(yu) 自己作為(wei) “中國人”的自覺程度更大。你悲你所悲、喜你所喜,別人也許已經自你的悲喜中覺察到有個(ge) “中國”在,而你自己兀自不覺。你隻覺得你很私人地在哭在笑,你沒有以此哭笑“表現中國的心情”的意識,但哪怕你很“西式”地開懷大笑、嚎啕大哭,別人卻分明能從(cong) 裏麵看出一種“中國”式的“莞爾之笑”或“笑不露齒”。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們(men) 遠比自己以為(wei) 的更是一個(ge) 中國人。因為(wei) 不知道,所以他們(men) 不在印度卻能看見印度,在中國卻根本看不到中國,他們(men) 的目光很奇怪地遊離起來,一下子忽略了好大一片疆界,把遠處的事物似乎樣樣都能看得分明,近處卻直如無物之域。他們(men) 能看見印度、歐洲、非洲……,一句話,他們(men) 不是不能看到這世界上的一些東(dong) 西,卻就是看不見那讓他們(men) 能夠看見東(dong) 西的東(dong) 西。

 

針對我說的這些內(nei) 容,有人這樣評論:太可笑了,你認為(wei) 一個(ge) 歐洲人要發現印度,居然一定要通過“中國”,要先成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才有可能!但這哪裏足以構成一種反駁!一個(ge) 歐洲人隻有通過“歐洲性”才可能通達“印度”,就如同一個(ge) 中國人隻有通過“中國性”才能通達“印度”一樣,“中國”並不是歐洲人的“前交往知識”的生存論資源。而對於(yu) 歐洲人是否確實通達於(yu) “印度”,一個(ge) “中國人”在憑借其“中國性”通達“歐洲”之前,最多隻有一種想象。我們(men) 可以想象“歐洲的印度觀”,直到我們(men) 憑借“中國性”通達“歐洲”,然後我們(men) 得以擺脫想象,而確實“知道”(對此形成知識)“歐洲的印度觀”。但這時候我們(men) 要說,“印度”固然在“歐洲”(在“歐洲性”中),而“歐洲印度觀”卻一定在“中國”,因為(wei) “中國性”先行了。

 

還有一種疑問:我們(men) 有沒有可能不首先成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而直接作為(wei) 一個(ge) “人”,去觀察這個(ge) 世界、獲得這個(ge) 世界的知識、建立與(yu) 這個(ge) 世界的關(guan) 係?我說:你把“人”當成什麽(me) ?你把“人”的內(nei) 容全淘空了,讓“它”作為(wei) 一種全知全能者的形象立於(yu) 世界之上,來俯瞰這個(ge) 世界,平視世界諸物嗎?如果這個(ge) “人”終究不能不是此世界中的人,“他”必然地和優(you) 先地具備哪些內(nei) 容,才可能真實地在世呢?我在上文說到作為(wei) “前交往的理解”的兩(liang) 種意義(yi) ,第一種,作為(wei) 純粹能力的人類理解力,這是屬“人”的,而不特屬於(yu) “中國人”的;第二種,作為(wei) “前理解”的自知,這本來也不特屬於(yu) “中國人”,但“中國性”既作為(wei) 一種“我之我性”,則自知是將“中國人”對於(yu) “中國性”的自覺包括於(yu) 其中的。不特屬於(yu) “中國人”而一般地屬於(yu) “人”,已經確定地作為(wei) 一種普遍人性的內(nei) 容,表明一旦“人”的內(nei) 容被淘空、被抽象化,“人”即“非人”。而包含“中國性”內(nei) 容在其中的自知,一方麵表明“人”自我要求在這裏以“中國人”的麵貌實現出來,另一方麵作為(wei) 普遍人性的天然理解能力也要將“中國性”作為(wei) 最優(you) 先的理解內(nei) 容接受下來。簡言之,在此時,在此地,“人”決(jue) 定地以“中國人”的形象表現出來,因此,我們(men) 唯有作為(wei) “中國人”而為(wei) “人”。不中國,則非人!

 

我不斷地說“中國在先”,是不是說在以上兩(liang) 種意義(yi) 中,第二種意義(yi) 優(you) 先於(yu) 第一種意義(yi) ?不是的。第一種意義(yi) ,普遍的,有最大內(nei) 容的,卻非經驗性的“人”的規定性,這是絕對在先的;我也會(hui) 在很多場合宣稱自己是一個(ge) 本質主義(yi) 者,就是在正視這個(ge) 絕對在先性意義(yi) 上說的。問題是,第二種意義(yi) 特別是其中包含的“中國性”成分,即不說其為(wei) 第一種意義(yi) 的必然展現途徑,至少也無礙於(yu) 這個(ge) 普遍人性含義(yi) 的成立。因此,“中國在先”要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中國發現普遍性。這才是我說那句話的意思:“你隻要不是真正置身於(yu) 自身傳(chuan) 統中,你就不可能進入任何一種傳(chuan) 統;你如果不能在此時此地發現普遍性,你也就不可能在任何一個(ge) 地方發現普遍性。”孟子說:“居天下之廣居”(《滕文公下》章二),“人”是居於(yu) 廣天厚土之間,但“人”是通過居其家而居國、居其國而居天下的;不在其家、其國,則亦不在天下。

 

我說“中國在先”,主要還是相對於(yu) 一切“非中國性”而言的。“中國”的,與(yu) 一切“非中國”的,當然,你可以說這不是普遍的,而恰恰是一種經驗性因素。都是經驗性,照準於(yu) 第一種意義(yi) ,則無所謂先後。但是,一些經驗獲取,不但因經驗能力而得其根據,也因既有經驗而獲其條件。就是說,作為(wei) 根據的普遍經驗能力總是首先獲取某些方麵的經驗,而不是任意獲取各類經驗;對於(yu) 一些經驗而言,不但沒有普遍經驗能力是不可想象其有獲取經驗的可能的,而且沒有一種既有經驗同樣難以想象有獲取那些經驗的可能。去年一次討論中,我們(men) 涉及了人如何會(hui) 具有普遍經驗能力及其意味著什麽(me) 的問題;這裏,我們(men) 可以這樣表述我們(men) 的關(guan) 注:在基於(yu) 普遍能力而獲有的一切經驗因素中,可能呈現一種怎樣的鱗次感,以至於(yu) 我們(men) 可以把一些經驗看做另一些經驗的條件,因而另一些經驗作為(wei) 前一些經驗的結果,達成一種經驗因素的附著、疊加效應,從(cong) 而使得我們(men) 從(cong) 事於(yu) 一種“經驗成分的地層學考察”工作得其機會(hui) 。如,一種經驗進入我們(men) 心靈的時候,我們(men) 總是可以問,這裏麵已經有著怎樣的經驗因素麵貌和布局,哪些經驗更早進來,哪種經驗是作為(wei) “最初知識”的經驗?這樣,我們(men) 才說:對自我的經驗先於(yu) 對他人的經驗,對未必作為(wei) 他人的我的父母的經驗先於(yu) 對其他他人的經驗;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中國性”對於(yu) 一切“非中國性“,是一種在先的經驗。沒有經驗到“中國性”,也就無所謂“非中國性”諸如印度、歐洲、非洲……者。

 

有的時候,我能感受出來,對於(yu) 我之如此說“中國性”所以常有人覺得費解而不親(qin) 切,或竟屢屢激起很強的反彈,是因為(wei) 某種情緒或文化情結橫亙(gen) 一些人心目間使然。我把這種情緒或文化情結與(yu) 所謂“國民劣根性批判”聯係起來。國民劣根性批判至今已近百年,從(cong) 那種情緒的蔓延流行看,其影響可謂餘(yu) 勢不減。但我們(men) 也可以檢討一下這種活動的結果:國民劣根性批判,使得我們(men) 的劣根性稍稍改良了一些嗎?我也借這類批判者的口吻說一句話:今日之所謂國民性,除了種種既有的顢頇、卑瑣和殘忍之外,更添一種自我輕賤,此則雖欲以國民劣根性批判已徹底失敗脫其罪而不得,因為(wei) 這種自我輕賤的新的劣根性,恰恰經常用了批判國民劣根性的口吻表現出來。這樣的一群人,是由這場百年運動所造成的“無根的灰心人”,也是這場運動雖經百年而不歇的鼓噪者、承擔者。灰心人永不能給人造成希望,而一種批判的狠刻之氣將不但指向劣根性,實也不能不良莠莫辨、玉石俱焚地摧傷(shang) “良根性”。正因如此,才一聽見人說“中國性”,就覺得滿目劣根性;充其量,本能上充滿了戒備和厭憎,理智上要求“一分為(wei) 二”,如此而已。所以,國民劣根性批判麵對的,不是策略調整的問題,而是改弦更張的問題。

 

海德格爾曾經特別強調作為(wei) 一個(ge) “德國人”對於(yu) 一個(ge) 德國哲學家的重要性。難道這不是一種民族主義(yi) 、乃至種族主義(yi) 的表達嗎?確實,不是的。難道這不有礙於(yu) “人”的普遍性、超越性嗎?確實,不是的。海德格爾意識到:普遍的“人”總是以“這個(ge) 人”、“那個(ge) 人”的方式表現出來,對於(yu) 把普遍人性當作最高關(guan) 注的德國哲學家而言,必須正視一個(ge) 正在發生著的事實,就是“人”已經從(cong) “德國人”這個(ge) 身份上開始其自我表現了。就是說,“德國人”成為(wei) 他作為(wei) “人”的全部和唯一的時機!不德國,則非人!如果一個(ge) 德國哲學家能夠把這一點首先認受下來,當他再要對德國人民說些什麽(me) 的時候,他就會(hui) 說:看啊,德國人就是世界精神的代表。有人會(hui) 出來反駁他,說:德國人很凡庸,德國人很陰鬱……他會(hui) 說:是的,你說得都對,然後呢?因為(wei) 我們(men) 德國人如此,就任由世界隱淪不彰嗎?有人又會(hui) 說:這個(ge) 世界上有英國人、印度人、中國人……他們(men) 也都可以作為(wei) 這個(ge) 世界的一種代表……他會(hui) 說:是的,然後呢?我們(men) 就彷徨他顧,把德國人對於(yu) 世界的責任交給他們(men) ,任由世界從(cong) 我們(men) 的身上隱淪不彰嗎?一個(ge) 德國哲學家會(hui) 從(cong) 頭來跟德國人民說他一定要說的那番話:看啊,到今天還在安於(yu) 一種凡庸和陰鬱的德國人,你一定不會(hui) 徹底失敗於(yu) 這種凡庸和陰鬱,因為(wei) 你馬上要深刻地覺察到自身的偉(wei) 大,而進入一種自我造就之中,這種自我造就將不僅(jin) 造成你們(men) 自身的新命運,民族曆史的命運、“人”的希望、世界精神的希望全賴乎此,世界精神會(hui) 鮮明凸立在每一個(ge) 自我造就著的德國人身上。

 

那麽(me) ,“中國人”呢?中國哲學家顧左右而言他,去說印度人、歐洲人、非洲人……

 

好吧,這是一個(ge) 顢頇、卑瑣、殘忍的民族……但是,唯有我們(men) 自己才有可能讓它複歸於(yu) 偉(wei) 大。而一切的一切,都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要首先把“中國人”的身份認受下來,把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當作我們(men) 、當作中國哲學家的天命!要深刻地意識到,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這是我們(men) 成為(wei) “人”的全部和唯一的時機;不中國,則非人。   己醜(chou) 二月(2009.3.)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