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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琅琊榜》中的七條儒家義(yi) 理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儒家人文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二日癸未
耶穌2015年11月3日

問:電視劇《琅琊榜》和儒學有什麽(me) 關(guan) 係?(葛慢成)
答:力圖表達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影視作品倒並不罕見,但大多都是打著傳(chuan) 統文化的旗號而顯得魚龍混雜。《瑯琊榜》是我見過的將儒家精神運用得最為(wei) 純粹的一部電視劇,其中對儒家義(yi) 理的分辨和把握也顯得很用心。筆者試著從(cong) 中選取幾條作一點解析。
一是以直報怨。梅長蘇身負七萬(wan) 赤焰忠魂的仇恨,主動卷入皇宮的權力鬥爭(zheng) 當中,其孜孜以求的無疑是要報仇雪恨。這是影視作品中常見的主題。複仇固然可以有儒家義(yi) 理的支撐,卻鮮有能自覺地意識到,儒家意義(yi) 上的以直報怨決(jue) 非是要泄私憤。本劇特別設計了言侯謀劃報複的情節,就是為(wei) 了分辨梅長蘇的複仇並非是泄私憤。言侯利用自己的身份,精心布局,準備借祭祀之機將君王炸死。梅長蘇憑著蛛絲(si) 馬跡發現了言侯的計謀,並力勸他放棄這種報複,其理由就是辨析複仇不是為(wei) 了泄私憤,不在於(yu) 將仇人置於(yu) 死地而後快。複仇是基於(yu) 對至親(qin) 之人的愛,是出於(yu) 失去至親(qin) 之人的痛,從(cong) 而必須要還公道於(yu) 人間。這原本就是大公之情,搞成泄私憤就不是儒家的以直報怨了。多少念念不忘報仇雪恨之人,一旦血刃仇敵之後,都是頓感失落而傍無所依,就是這種泄私憤所造成的。今人多以儒家的孝親(qin) 為(wei) 私德,這是對於(yu) 儒家懵懂無知的表現。梅長蘇要為(wei) 七萬(wan) 忠魂昭雪冤屈,與(yu) 其以天下蒼生為(wei) 念,一樣是至公之情。
二是君臣之道。在靖王當上太子之後,為(wei) 了迫使君王下旨重審當年的冤案,梅長蘇與(yu) 靖王合謀設了一個(ge) 大局,營造出君王不得不下旨的情勢。這在某種程度上,確有逼宮的嫌疑。尤其是之前還有一個(ge) 情節,在君王突然將梅長蘇和靖王先後召入宮中,以為(wei) 可以確認梅長蘇為(wei) 當年的林殊時,靖王都已經約好午時發兵攻入宮中。一旦事已至此,則很可能就不可挽回地逼上了謀逆之路。但本劇終究還是在君臣之道上拿捏住了,其設計譽王謀逆的情節,正在於(yu) 分辨梅長蘇輔佐的靖王不可能有這種用心。譽王在儲(chu) 君無望而又得知自己滑族的身份後,悍然起兵謀反,圍攻身在獵場的君王。靖王孤身搬來救兵,打敗叛軍(jun) 之後,手握重兵的他毫不猶豫地歸還兵符。如果靖王隻是誌在君位及洗雪冤案的話,這顯然是一步到位的最佳時機。既然君王當年誣陷赤焰軍(jun) 謀反,怎麽(me) 就不能在今天索性反了呢?這隻是現代人的邏輯。靖王不可能有這種邏輯,精於(yu) 謀略的梅長蘇也決(jue) 不會(hui) 走這種捷徑,道理很簡單,君臣之道不可悖逆。若是可以通過謀逆來達到目的,就不存在平反的道理,而隻有如譽王那種成王敗寇的邏輯。
三是孝子之行。在劇情安排上,梅長蘇何以一定要在當朝君王在位的時候平反,而不能等到靖王繼君位之後來實施,這個(ge) 也已經在劇中做了解釋。大意是說,靖王繼位之後再平反,天下人隻當是新王改弦易轍,而未必在意當年的冤屈。實際上,這當中未必沒有替靖王繼位之後著想的因素。如果靖王繼位之後就立馬翻案,天下人難免會(hui) 議論紛紛,認為(wei) 靖王悖逆父道,決(jue) 非孝子之行。所謂“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終究是有些遺憾的。更重要的是,作為(wei) 已經退位的前朝君王,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er) 子推翻舊案,除了深受背叛的傷(shang) 害,隻怕也沒什麽(me) 可能心生悔意。雖說靖王可以做得正義(yi) 凜然,卻可能置父王於(yu) 孤絕之境。相反,借君王自己之手重審舊案,盡管當時會(hui) 受逼迫就範的打擊,卻是通過讓君王承認自己的過錯而獲得改過遷善的機會(hui) 。對於(yu) 孝子而言,這才是孝之大者。
四是善惡之分。靖王在賑災的時候,動用了一些軍(jun) 用物資。靖王命人到兵部去登記在冊(ce) ,這一舉(ju) 動被梅長蘇阻止了。梅長蘇的用意是,如果不去登記而留給兵部以把柄,兵部的人勢必會(hui) 抓住這一把柄在朝堂之上攻擊靖王,這樣一來,朝堂上下就都會(hui) 知道靖王在賑災的時候挪用了一批軍(jun) 資。但與(yu) 賑災的大功相比,挪用軍(jun) 資隻是小過,朝堂上下沒有人會(hui) 計較這一小過,卻反而因此看到了災難當前,是靖王在默默地賑災。靖王對梅長蘇的這一手段不以為(wei) 然,他堅持認為(wei) 自己賑災決(jue) 非是做給別人看的,用不著刻意宣揚出去。可梅長蘇說,如果是為(wei) 了做給別人看才去賑災,那是靖王的德性問題;如果用心賑災之後卻不能因此而獲得民心,那就是他這個(ge) 謀士的問題。可見,如今某些叫嚷著就是要高調做好事的人,實是讓人不齒。這一情節的精彩之處在於(yu) ,靖王在任何事上都要追問一個(ge) 善惡,而身為(wei) 謀士的梅長蘇卻始終不會(hui) 讓靖王區分善惡的期待落空。梅長蘇如此刻意的張揚,看來是非君子所為(wei) ,但他決(jue) 不會(hui) 不顧靖王的善惡之分。這是何等的可貴!
五是欺以其方。梅長蘇是一個(ge) 精於(yu) 算計、擅於(yu) 設局的謀士,這樣一種人物形象,很難與(yu) 儒家所主張以誠待人的敦厚之風相吻合。在輔佐靖王的奪嫡之路上,更少不了處心積慮、步步為(wei) 營的謀略,在錯綜複雜的權力關(guan) 係中相互利用乃至傷(shang) 及無辜,都在所難免。前太子被廢、譽王失勢以及靖王上位,都是在梅長蘇的精心布局下一步一步實現的。最後一場迫使君王下旨重審冤案的重頭戲,也是梅長蘇早就預謀好了的。在這些人中,太子被算計、譽王上了當、君王被欺騙,看起來都是拜梅長蘇的心機所賜。然而,這些人真的有理由譴責梅長蘇嗎?在所有這些事中,有哪一件是梅長蘇無中生有,可以構成對誰的誣陷嗎?其實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這些人咎由自取。尤其是對於(yu) 君王而言,即便是他最後明白過來,靖王繼位不過是當年的林殊扶持的結果,他最終也不會(hui) 後悔。因為(wei) 太子的無德無能、譽王的狼子野心、靖王的忠貞耿直以及自己的猜忌狠毒,這都不是梅長蘇製造的假象。說白了,梅長蘇所做的不過是用了某種手段,使那些被隱瞞的、被深藏的、被歪曲的以及不易覺察的、不願直麵的真相在眼前挑明而已。如果說梅長蘇在謀劃過程中不免欺騙於(yu) 人,那也是欺以其方。因為(wei) 真相未必總是在說真話,欺騙隻是為(wei) 了彌補真相的不足,而使道義(yi) 盡可能得到彰顯。這就是為(wei) 何譽王上當而無以譴責梅長蘇、君王受騙而最終不會(hui) 覺得後悔的原因所在。
六是義(yi) 利之辨。靖王堅持營救衛崢,從(cong) 利害來講,是有百害而無一利,這一點梅長蘇和靖王都說得很清楚。盡管表麵上是梅長蘇拗不過靖王,隻好答應營救衛崢,但從(cong) 整個(ge) 劇情的推進來看,卻是通過營救衛崢基本達成了靖王的太子之位,可見並非隻是迫於(yu) 無奈的情節。梅長蘇在營救衛崢的問題上與(yu) 靖王是具有共識的,這一義(yi) 舉(ju) 起初顯得愚蠢至極,作為(wei) 電視劇的情節也相當突兀。但後來的情節表明,這一義(yi) 舉(ju) 居然成功地轉化為(wei) 奪嫡之路的重要一環,雖說不再讓人覺得是愚蠢的舉(ju) 動,卻未必就消除了情節上的突兀感。然而,這裏頭還是有一些意味可以說的。在權衡利害的世風裏,有害無利的舉(ju) 動被視為(wei) 愚蠢而鮮有人肯為(wei) 之,要是敢有人出於(yu) 義(yi) 舉(ju) 而堅守,還是很能讓人感動的。但不幸的是,這樣的人往往得付出智商的代價(jia) ,影視作品不斷塑造阿甘式的“好人”就是典型代表。在本劇中,靖王的義(yi) 舉(ju) 往往由梅長蘇的智商來買(mai) 單,這至少能夠提醒人們(men) ,道德並非是要以智商為(wei) 代價(jia) 來成就。好心固然一定柔弱,但並不意味著好人就一定軟弱。設計營救衛崢的情節無疑是在顯示義(yi) 利之辨,但精彩之處不在於(yu) 這一情節本身,而是通過靖王之口表達出拒斥做利害權衡的理由。他認為(wei) ,如果他在奪嫡之路上隻以權衡利害行事,隻以利害之心取人,則他所爭(zheng) 取到的人也同樣隻會(hui) 以利害之心待他,這樣即便是得到了君位,又有什麽(me) 意義(yi) 呢?這不就是孟子所言“上下交征利”麽(me) ?
七是擔負天下。其實本劇所設置出的一個(ge) 最大背景,就是基於(yu) 徹底的儒家精神。作為(wei) 名動江湖的梅長蘇,不但遭受了人世間最大的冤屈,經曆了最為(wei) 慘烈的災難,幾乎失去了全部最為(wei) 親(qin) 近的人,就連自己十分僥(jiao) 幸地活了下來卻又變得麵目全非。這樣的人在浴火重生之後,實在是有最充分的理由看破紅塵而超脫這個(ge) 人世間;又或者說,實在是沒有理由再來關(guan) 心人世間的死活而重新陷入到旦夕禍福之中。梅長蘇可在江湖上逍遙自在,亦可以鳳凰涅槃自許,而最不該重現在俗世當中。然而,他不但主動重返俗世,並不惜卷入宮廷中的權力鬥爭(zheng) ,卻又決(jue) 非衝(chong) 著功名利祿。劇中的人物也是一再追問,他究竟是為(wei) 了什麽(me) ?沒有任何其他文明可以解釋他的舉(ju) 動,唯有儒家擔負天下而以天下蒼生為(wei) 念,才能成為(wei) 他再度入世的精神資源。如果要有一個(ge) 公道,這個(ge) 公道隻有可能在人世間實現;如果要活得公正無私,也隻有在人世間能堂堂正正地活著。這個(ge) 世間再怎麽(me) 對你不公,你也唯有以天下蒼生為(wei) 念,還公道於(yu) 人世間,舍此別無他途。這就是孔子對著隱士所雲(yun) “吾非斯人之徒而誰與(yu) ”之義(yi) 。在冤案獲得平反之後,梅長蘇又回到當年的戰場上,而並非從(cong) 此遁隱江湖。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梅長蘇是一個(ge) 徹底以儒家精神自處之人。
如果僅(jin) 就電視劇而言,也可以對《瑯琊榜》挑出不少毛病來。對手的智商過於(yu) 失衡,情節的伏筆過於(yu) 短促,劇情的角色相對單薄,其與(yu) 《權力的遊戲》相比,甚至還沒到一個(ge) 量級上。然而,如果要在《瑯琊榜》與(yu) 《權力的遊戲》之間選擇,筆者會(hui) 在推崇前者的同時而表達出對後者的鄙夷。這決(jue) 非隻是受儒家立場影響那麽(me) 簡單,因為(wei) 《權力的遊戲》是一部典型的圍繞著觀眾(zhong) 量身製作的電視劇,她懂得掌握觀眾(zhong) 的心理,滿足觀眾(zhong) 的口味,諸如不斷地在不同的情節主線之間轉換,嫻熟地運用色情與(yu) 暴力的影視元素,等等,充其量就是一部製作精良的消費品。但《瑯琊榜》不一樣,她在向觀眾(zhong) 傳(chuan) 達著價(jia) 值觀,而且第一次讓筆者感覺到,沒有受西方所謂普世價(jia) 值的影響,而是完全用傳(chuan) 統的儒家資源打造出一片精神天空。這不僅(jin) 僅(jin) 是如有的觀眾(zhong) 所言,沒有裸露、沒有曖昧、沒有暴力,幹幹淨淨的,也可以做得吸引人。主要還在於(yu) ,沒有拙劣地模仿西方的風格、盲目地跟隨西方的價(jia) 值,也可以拍出好的作品。這種拙劣和盲目貫穿了各種不同的國產(chan) 影視作品,而以當年的《無極》為(wei) 最極端,也最惡劣。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過去做得最好的影視作品,基本上是致力於(yu) 揭露其陰暗和醜(chou) 惡,而鮮有如《琅琊榜》這般做光明正大的表達,效果還能這麽(me) 好。當然,該劇在儒家義(yi) 理的把握上,也不是全無過失。比如最後安排讓長公主來揭發謝玉,就有違夫婦一倫(lun) ,明顯不如讓言侯來做要妥當。也許還有更多細節可以商榷,卻無礙於(yu) 《瑯琊榜》成為(wei) 一部出色的儒家倫(lun) 理劇。
本文由欽明書(shu) 院裏仁社出品
責任編輯:雅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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