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憲政儒學的兩個用意

欄目:儒教(儒家)與憲政
發布時間:2015-11-03 14:3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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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原標題:弘道政學周刊:儒家憲製論與(yu) “政治儒學”再思

作者:姚中秋

來源:弘道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二日癸未

             耶穌2015年11月3日




非常感謝甘老師,也感謝北大法學院博雅公法論壇給弘道書(shu) 院提供這樣一個(ge) 平台,讓我們(men) 今天和大家一起就我們(men) 寫(xie) 作、編輯的一本書(shu) 做一個(ge) 討論,這本書(shu) 的名字是《儒家與(yu) 憲政論集》。它是我們(men) 2013年召開的一次學術討論會(hui) 的論文集,加上我和任老師在此前後所寫(xie) 的幾篇集中討論儒家與(yu) 憲政的專(zhuan) 題性論文,匯編成一本書(shu) 。出版還經過了一定周折,但總算能出版。今天很榮幸把我們(men) 的基本想法匯報一下,請各位批評。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到最近童之偉(wei) 老師發表的一篇論文,介紹最近這幾年主要的憲政學說。我很關(guan) 心,打開看了,哎喲,怎麽(me) 沒有提我們(men) 儒家憲政啊?他講到了“泛憲派”和“社憲派”。我覺得比較吃驚的原因是,在這之前也有一些關(guan) 於(yu) 當代中國憲政思想的梳理,裏麵總是列舉(ju) 我們(men) 儒家憲政、儒教憲政,我們(men) 在思想上的努力在學術界、公眾(zhong) 中逐漸產(chan) 生了一定的影響,起碼有一定的存在感。


問題就從(cong) 這兒(er) 開始,為(wei) 什麽(me) 已經有了那麽(me) 多憲政學說之後,我們(men) 還要提出儒家憲政,或者儒教憲政?當然,儒家憲政與(yu) 儒教憲政之間也有很大區別,就像社會(hui) 主義(yi) 憲政派和憲政社會(hui) 主義(yi) 派之間有很大區別一樣。但我們(men) 有共同的地方,因為(wei) 我們(men) 都共享一個(ge) 字,“儒”。為(wei) 什麽(me) 要提出這樣一個(ge) 理論構想,並願意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們(men) 有一些思考,下麵,我非常簡單的略做一點匯報。


我首先要說明的是,儒家憲政的主張和儒教憲政以及各種各樣其他憲政理論最大的一個(ge) 區別,到今天為(wei) 止是可以看到的,我們(men) 對於(yu) 憲製具體(ti) 的架構,比如說政體(ti) 問題,並沒有提出具體(ti) 的方案。下一步會(hui) 不會(hui) 提出方案?起碼我自己還沒有這個(ge) 打算。這是儒家憲政和現在很盛行的幾種憲政理論的一個(ge) 很大差別。


當然,這樣的理論結構,起碼到現在為(wei) 止,是我們(men) 有意選擇的結果。用意何在?我想,我們(men) 提出儒家憲政這樣的一個(ge) 理論框架、研究綱領,也許並不在於(yu) ,給現在已非常紛繁複雜的憲製改革方案倉(cang) 庫中,再增加一個(ge) 方案。我認為(wei) ,我們(men) 主要的宗旨,我概括一下,是表達一個(ge) 呼籲、也表達一個(ge) 期望,並願意把儒家思考社會(hui) 治理問題的一些獨特路徑貢獻出來,與(yu) 大家共享。


這個(ge) 呼籲是什麽(me) ?隻要看一下童之偉(wei) 先生的論文,看一下現在大量關(guan) 於(yu) 憲政的討論,關(guan) 於(yu) 政治體(ti) 製改革的討論,就可以發現,這裏有一個(ge) 最大的問題:缺乏一個(ge) 文明的視野、文明的自覺,大家把全部注意力用於(yu) 設計優(you) 良政體(ti) ,當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看法,但理論上的空白點卻是共同的。


不妨問一個(ge) 問題,你們(men) 所設想的這個(ge) 政體(ti) 的根基是什麽(me) ?當然,對此,大家有很多討論,比如關(guan) 於(yu) 普世價(jia) 值的討論,但是,這個(ge) 普世價(jia) 值的根基又何在?


我們(men) 提出“儒家憲政”命題和研究綱領,是想表達一個(ge) 呼籲,呼籲我們(men) 有一個(ge) 憲政的文明自覺、有一個(ge) 社會(hui) 治理模式的文明自覺,也就是呼籲憲政的思考者以及大大小小的現實的、潛在的憲製構建者,能夠有意識地在文明框架中思考我們(men) 優(you) 良治理的路徑,構建憲製的各種各樣的製度,不管是司法製度、中央與(yu) 地方關(guan) 係的製度、中央政府的各個(ge) 部門之間的架構。


我認為(wei) ,這一點本來應該是常識,但是,中國人在過去一百多年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反常識的,我們(men) 有一種非常強烈地“去文明化”傾(qing) 向,在各種各樣關(guan) 於(yu) 政治、關(guan) 於(yu) 社會(hui) 治理的討論中,都能看到這種傾(qing) 向。


我想,這裏有一個(ge) 特別有意思而致命的自我矛盾,尤其是經曆文化大革命以後,思想界都呼籲告別革命,檢討中國20世紀的曆史,大家覺得,激進化給國家造成了很大損害,所以大家羨慕英國式的製度變革之路。我剛拿到田飛龍博士翻譯的這本《伯克傳(chuan) 》,保守主義(yi) 的思想是大家特別向往的。


可是,就是我們(men) 特別向往保守主義(yi) 的朋友,談到中國問題,無一例外都是激進主義(yi) ,這個(ge) 激進不僅(jin) 是政治上的,而且是文化上的。他們(men) 提出的這些想法,他們(men) 背後的思考方式,其實跟他們(men) 批評的20世紀上半期的那些激進主義(yi) 者,沒有任何區別,比如說,這裏麵對於(yu) 中國文明無端的怨恨,以憲政摧毀中國文明、全盤改造中國文明的抱負,而這些,當初就是中國極權主義(yi) 的起源。那麽(me) ,今天你要幹什麽(me) ?


今天很多人談論自由憲政、民主憲政、社會(hui) 主義(yi) 憲政,其心靈深處仍然是以憲政替換中國的文明。我認為(wei) 這是非常危險的。基於(yu) 如此心態的憲政思考,在我看來,最好的結局是無效。


不管是從(cong) 哪個(ge) 方向來思考憲政,我們(men) 都需要對自身的文明有一個(ge) 同情的理解,並且能夠自覺地進入到文明中,以憲政來扶助文明的成長,而不是把我們(men) 所追求的所謂的優(you) 良政體(ti) 置於(yu) 文明之上,以局外人身份設計憲政的各種製度。我們(men) 提出儒家憲政,要旨就在這兒(er) ,就是發出一個(ge) 呼籲,希望我們(men) 在從(cong) 事憲政的思考、從(cong) 事憲政製度設計時,有一個(ge) 文明的自覺。


這就是我們(men) 特別突出“儒家”這個(ge) 詞的含義(yi) 。因為(wei) ,儒家在過去兩(liang) 千多年終塑造了中國文明,今天的中國就是儒家中國,我們(men) 思考憲政、構建憲政製度,隻能從(cong) 這個(ge) 地方出發。


大家肯定會(hui) 說,以前的製度有各種不好,有各種各樣的缺陷,沒關(guan) 係,我們(men) 可以去改進,我們(men) 可以去損、去益,我們(men) 可以去學習(xi) 、去創造,這個(ge) 都沒有問題。但是,我們(men) 要知道,自己從(cong) 哪兒(er) 開始,我們(men) 在什麽(me) 地方。我們(men) 是在中國文明之內(nei) 的,我想,我們(men) 不應該有站在局外人的那種心態,要麽(me) 站在曆史的盡頭,要麽(me) 站在文明之上來思考憲政的心態。這是我們(men) 提出儒家憲政一個(ge) 主要考慮。


第二點,我們(men) 提出儒家憲政,是想表達一個(ge) 期望。當然聽起來,這個(ge) 期望會(hui) 比較驕傲,也即,我們(men) 不僅(jin) 透過在文明框架中的思考構造一個(ge) 憲製,我相信,這樣的一個(ge) 憲製是可以對人類尋找更優(you) 良的治理有所貢獻的。有如此貢獻的前提是,我們(men) 在思考以及構建憲政的時候,有一個(ge) 世界曆史之主體(ti) 民族的角色自覺。


這聽起來像說大話,但我們(men) 回顧一下自己的曆史,其實這隻是一個(ge) 很平實的事實描述和表達,有這樣一個(ge) 自覺的含義(yi) 是什麽(me) ?我提出這樣一個(ge) 自覺的含義(yi) 是,我們(men) 必須進行憲政的創造,不管是從(cong) 思想上、還是從(cong) 製度上,都要進行創造。簡單地說,我們(men) 不能甘做於(yu) 小學生,在過去的一百多年中,中國的精英基本上都是甘做一個(ge) 小學生。


最近,我看到政法大學的舒國瀅先生在一個(ge) 活動中的發言:“我們(men) 中國的法學界在過去一百年犯的一個(ge) 錯誤是,沒有虛心學習(xi) 西方的法學。”要我說,這就對了。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把自己倒空,去照抄西學的法學?我認為(wei) ,中國法學在過去一百年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把自己倒空了,試圖用西方法學填補中國。依據這樣的法學所製作的法律,其實沒有用。我們(men) 要讓法律有用,怎麽(me) 辦?我們(men) 必須在文明的基礎上進行創造。當然,這個(ge) 創造也可以說它是一個(ge) 再創造,我們(men) 要學習(xi) 西方的理論,吸收、消化、再創造。


這是我剛才講的世界曆史的主體(ti) 民族自覺的一個(ge) 指向,我們(men) 不能偷懶,我覺得中國的精英在過去一個(ge) 多世紀以來都是偷懶,我們(men) 反複要求自己,踏踏實實做一個(ge) 小學生,好好抄別人的作業(ye) 。這其實就是偷懶,我們(men) 沒有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究竟我們(men) 從(cong) 中國的曆史中可以怎樣向前走,我們(men) 在向前走的過程中,他人的知識和經驗對於(yu) 我們(men) 有什麽(me) 樣的意義(yi) ,我們(men) 對它們(men) 進行選擇、進行權衡、進行再創造。


但我們(men) 沒有,我們(men) 在學習(xi) 、消化之後進行再創造,由此導致一係列問題,比如說思想上的貧乏。在幾乎所有學科,我們(men) 已經學習(xi) 了一百多年,但迄今為(wei) 止,沒有看到有任何一個(ge) 中國人對其做出過認真、深入的論述,發展出係統的理論,沒有。大家都在做宣傳(chuan) ,中國一流的精英其實都是在做宣傳(chuan) ,宣傳(chuan) 了一百多年了。問題是,宣傳(chuan) 有沒有可能構建出良好的製度?從(cong) 這樣的宣傳(chuan) ,能不能通向良好的製度?我自己覺得,不能。即便一個(ge) 男同學和一個(ge) 女同學談戀愛,也不是一個(ge) 簡單的事情,背幾個(ge) 關(guan) 於(yu) 戀愛教條就可以解決(jue) 問題,必須要在情景中不斷學習(xi) 和創造,更何況是立憲?


憲政是人類所能設想的最複雜的一套製度,絕不像胡適先生所講的,是幼兒(er) 園政治,如果是這樣的話,人類的曆史早就已經終結了。憲政是高度複雜的,那我們(men) 就需要以複雜的態度對待它,我們(men) 就必須進行再創造。別人的再好,對我們(men) 來說隻有啟發意義(yi) 和借鑒意義(yi) 而已。就好像,別人的孩子學習(xi) 再好,人家考上清華,對我有什麽(me) 用?隻不過是給我啟示了教育的方法而已,但最終,我還是要用自己的心教育自己的孩子,要立足於(yu) 自己的孩子,要因材施教,孩子才能有所成就。所以,創造,獨立自主的思想創造和製度創造,是我們(men) 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我們(men) 要讓這個(ge) 國家變好,我們(men) 就不能隻做別人的小學生,我們(men) 要做自己的主人。


我認為(wei) ,我這個(ge) 表達絕不是說驕傲,而是真正的謙卑,我要立定我自己的主體(ti) 性。隻有這樣,我才知道我究竟要學什麽(me) ,我怎麽(me) 去學,哪些東(dong) 西對我是有用的,哪些東(dong) 西根本不用學。隻有這樣,我才會(hui) 廣泛地學,不是隻抄一個(ge) 美國聯邦憲法即可,我可以把各國憲法擺在一起進行研究,有所權衡、有所取舍。這就是創造,我想,我們(men) 今天肯定不是拿一張白紙畫畫。


我要表達的意思,其實就是孔子的創製立法之道,就是廣泛學習(xi) ,然後進行再創造。當然,這就回到我剛才說的第一點,我們(men) 需要站在我們(men) 自己文明的主體(ti) 上學習(xi) 和創造。我想,這就是我們(men) 提出“儒家憲政”這個(ge) 研究綱領的主要想法。


我相信,從(cong) 各個(ge) 不同路徑從(cong) 事憲法思考、憲政設計的學派,如果多多少少都能有這樣的想法,我們(men) 就有了一個(ge) 對話的文明平台。我覺得,這一點,對於(yu) 立憲演進非常重要。大家都注意到了,今天中國社會(hui) 存在日益嚴(yan) 重的意識形態撕裂。根本原因就在於(yu) ,這些意識形態在很大程度是脫離我們(men) 的文明而展開的,它們(men) 是虛浮的,遠離大地,但人人又以為(wei) ,自己已經掌握真理。人們(men) 對自己的文明普遍缺乏同情心,相互之間也就沒有同情心,沒有共同的價(jia) 值和話語。


於(yu) 是,我們(men) 隨處看到理論上、政治上相互的怨恨和敵意。如何讓大家共同坐在一起,不管你主張的是什麽(me) 樣的憲政以及社會(hui) 治理模式的設計,大家都可以坐在一起討論?我想,也許,大家都有一個(ge) 文明的、文化的自覺,會(hui) 促使大家坐下來,對話、討論。因為(wei) ,這個(ge) 共同的關(guan) 切,會(hui) 給我們(men) 一個(ge) 共同的精神紐帶。如果我們(men) 要讓中國變好就需要這樣一個(ge) 共同的精神紐帶。否則,一切免談,甚至更糟。



注:轉引自:《中國法律評論》微信公眾(zhong) 號2015年11月1日。

作者簡介:姚中秋,北京航天航空大學高研院教授,弘道書(shu) 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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