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彭永捷作者簡介:彭永捷,男,江蘇灌南人,西元一九六九年出生於(yu) 青海格爾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著有《朱陸之辯》等,主編《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等。 |
朱陸之辯的哲學實質——兼論陸象山的學術淵源
作者:彭永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初八日己巳
耶穌2015年10月20日
朱陸之辯是一個(ge) 延綿達八百年之久的學術大公案,其所辯問題,有無極太極辯、人心道心辯、天理人欲辯、為(wei) 學之方辯、虛實義(yi) 利辯、告子辯、禪學辯、道統辯等等。從(cong) 所辯內(nei) 容上看,幾乎涉及到宋明道德形上學[①]的主要核心問題。朱陸之辯以及圍繞著朱陸之辯所展開的學術論爭(zheng) ,構成了朱陸以降至元、明、清諸代哲學發展的一條主線。如果把握了這條主線,這一時間跨度較長時期內(nei) 的哲學理論分野以及這一時期哲學所關(guan) 注的主要問題也就進一步明確了。朱陸之辯,也並不局限在中國儒學範圍內(nei) ,它也伴著朱子學與(yu) 陽明學的爭(zheng) 論,傳(chuan) 播到了古代的朝鮮和日本。朱陸之辯與(yu) 朱陸異同也同樣是東(dong) 亞(ya) 儒學發展的一條主線,把握了這條主線,也就把握了整個(ge) 東(dong) 亞(ya) 儒學的學術走向與(yu) 流變。
從(cong) 哲學史角度來看,朱子與(yu) 象山究竟在爭(zheng) 論什麽(me) 問題,或者說朱陸之辯的哲學實質是什麽(me) ?對此,以往的研究多側(ce) 重於(yu) 對儒家倫(lun) 理綱常的知與(yu) 行或認識與(yu) 實踐以及對於(yu) 世界本原的認識上。例如張岱年先生認為(wei) ,程朱與(yu) 陸王兩(liang) 派的爭(zheng) 論,是德智關(guan) 係問題,即道德與(yu) 智慧(知識)二者孰輕孰重、孰先孰後的間題。“宋明理學中,‘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二者孰先孰後成為(wei) 一個(ge) 爭(zheng) 論的問題。程朱學派兼重德性與(yu) 問學,提倡‘即物窮理’;陸王學派專(zhuan) 講尊德性,輕視對於(yu) 事物的認識。”[②]或如陳鍾凡先生認為(wei) ,朱子之學與(yu) 象山之學,“經驗直覺,各趨一途,屹立並峙於(yu) 南宋時期,而成當代之兩(liang) 大學派焉。”[③]呂思勉先生認為(wei) ,“朱陸之異,象山謂‘心即理’,朱子謂‘性即理’而已。惟其謂性即理,而心統性情也,故所謂性者,雖純粹至善;而所謂心者,則已不能離乎氣質之累,而不勉雜有人欲之私。惟其謂心即理也,故萬(wan) 事皆具於(yu) 吾心;吾心之外,更無所謂理;理之外,更無所謂事。一切工夫,隻在一心之上。二家異同,後來雖枝葉繁多,而溯厥根源,則唯此一語而已。”[④]馮(feng) 友蘭(lan) 先生也認為(wei) ,“朱熹讚同程頤說的‘性即理’,陸九淵的回答卻是‘心即理’。兩(liang) 句話隻有一字之差,可是其中存在著兩(liang) 個(ge) 學派的根本分岐。”[⑤]張立文先生認為(wei) ,朱陸關(guan) 於(yu) “為(wei) 學之方”的辯論是和他們(men) 的世界觀和方法論聯係在一起的。[⑥]朱熹以“理”作為(wei) “客觀”精神的本體(ti) ,而傾(qing) 向於(yu) 唯“理”論,陸九淵則強調本體(ti) 與(yu) 主體(ti) 的結合,傾(qing) 向於(yu) 唯氣合”論。正是由於(yu) 對於(yu) 作為(wei) 本體(ti) 的“理”或“心”的理解上的不同,導致了他們(men) 整個(ge) 哲學體(ti) 係的差異。[⑦]上述認識都有一定的合理意義(yi) ,都從(cong) 某一層麵揭示了朱陸哲學的差異所在。然而,上述認識仍可進一步加以追問。例如,朱子與(yu) 象山講認識與(yu) 實踐、知與(yu) 行,首先或主要地是講對於(yu) 倫(lun) 理綱常的認識與(yu) 實踐、知與(yu) 行。知與(yu) 行本來是一種相輔相成的辯證關(guan) 係,朱子與(yu) 陸象山何以會(hui) 在此問題上發生爭(zheng) 執?為(wei) 何會(hui) 有先後、輕重之別?“理”本體(ti) 與(yu) “心”本體(ti) 、“性即理”與(yu) “心即理”表明二人哲學體(ti) 係的基本或根本差異,但何以會(hui) 有這種差異,這種差異背後是否存在著某種起決(jue) 定性的原因?如果有,那麽(me) 又是什麽(me) ?這種進一步的追問將引導我們(men) 發現新的間題與(yu) 視角。
對於(yu) 朱子學說與(yu) 象山學說的差異,從(cong) 學術淵源上一般是推之於(yu) 二程。朱子思想繼承和發展了二程,但更近於(yu) 二程中的程頤。象山思想繼承和發展了程穎。此乃學術界一般公認之看法。關(guan) 於(yu) 二程異同,黃宗羲說:
明道伊川大旨雖同,而其所以接人,伊川已大變其說。故朱子曰:明道宏大,伊川親(qin) 切。大程夫子當識其明快中和處,小程夫子當識其初年之嚴(yan) 毅,晚年又濟以寬平處。是自周元公主靜立人極開宗,明道以靜字稍偏,不若專(zhuan) 主於(yu) 敬,然亦唯恐以把持為(wei) 敬,有傷(shang) 於(yu) 靜,故時時提起。伊川則以靜字未盡,益之以窮理之說,而曰涵養(yang) 須有敬,進學在致知。[⑧]
這是講程氏兄弟在為(wei) 學宗旨上的差異。而二人在哲學上的差異,則“程穎以‘理’為(wei) ‘心’,強調‘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我心,,而傾(qing) 向於(yu) 唯‘心,;程頤以‘理,為(wei) ‘道,和‘天,,消我入‘理,,傾(qing) 向於(yu) 唯‘理,。由此,二程‘有我’與(yu) ‘無己’之異,貫穿其哲學各個(ge) 方麵。[⑨]可見,二程的不同,在於(yu) 氣合”與(yu) “理”的不同,[⑩]這種不同在道德修養(yang) 上,則表現為(wei) “窮理”與(yu)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之間的不同。
二程的不同在朱子與(yu) 象山處即是“性即理”與(yu) “心即理”、‘“格物窮理”與(yu) “發明本心”之間的不同。
朱子對於(yu) 程頤的“為(wei) 學之方”評價(jia) 甚高,甚至認為(wei) 其有孟子不及處。《朱子語類》載:
問:“明道可比顏子,伊川可比孟子否?’’日:“明道可比顏子。孟子才高,恐伊川未到孟子外。然伊川收束檢製處,孟子卻不能到。”[11]朱子繼承和發展了二程“自家體(ti) 貼出來”的“天理”,把“理”作為(wei) 自己哲學體(ti) 係的基石,並貫穿到其哲學理論的各個(ge) 方麵,從(cong) 而建立起唯“理”論的哲學體(ti) 係。[12]程頤“性即理”一語,更是深得朱子推崇。
伊川說話,如今看來,中間寧無小小不同?隻是大綱統體(ti) 說得極善。如“性即理也”一語,直自孔子後,惟是伊川說得盡。這一句便是千萬(wan) 世說性之根基![13]
朱子之所以對“性即理”一語有如此高的評價(jia) ,根本原因在於(yu) “性即理”為(wei) 論證儒家道德得以存在的可能性和必要性提供了形而上的根據。“性即理”,依朱子的學生陳淳的解釋,“性乃是在我之理”。[14]性具理,便為(wei) “天命之性”、“天理之性”或“天地之性”。而理與(yu) 構成人的形體(ti) 的氣相雜,則有“氣質之性”。人有天命之性,因而人有向善的先天根據,具備道德的可能性根據;人有氣質之性,需要“變化氣質”,需要滅去形氣之私以明天理,因而有道德存在的必要性。
程穎對於(yu) 象山之影響,主要是其“心是理,理是心”[15]的思想,象山提出“心即理”與(yu) 氣合即道”。“心即理”或“心即道”用內(nei) 在的心來消融外在的理與(yu) 道,強調心與(yu) 理或心與(yu) 道的合一。“道未有外乎其心者。自可欲之善至於(yu) 大而化之之至,聖而不可知之神,皆吾心也。”
朱子受程頤影響,象山受程穎影響,朱陸二人的根本分歧從(cong) 學術源淵上似乎可以說是二程思想影響的結果。這種觀點具有普遍性。還有的學者將朱子與(yu) 象山的學術源淵歸為(wei) 二程門人謝良佐或楊時。如全祖望《淳熙四先生碑文》中就說:
予嚐觀朱子之學,出於(yu) 龜山。其教人以窮理為(wei) 始事,積集義(yi) 理,久當自然有得。……陸子之學,近於(yu) 上蔡。其教人以發明本心為(wei) 始事,此心有主,然後可以應天地萬(wan) 物之變。[16]
全祖望還說:“象山之學,先立乎其大者,本乎孟子,足以貶末俗口耳支離之學。……程門謝上蔡以後,王信伯、林竹軒、張無垢至於(yu) 林艾軒,皆其前茅,及象山而大成。”[17]
當代學者亦有言:
在謝良佐看來,理是客觀的,又是主觀的。“天,理也”—這是從(cong) 客觀方麵說的。另外,“理便是我”—天理是人心中自然底道理,這是從(cong) 主觀方麵說的。既然這樣,“格物窮理”並不是要人們(men) 一件一件地去探求物理,而是要“窮其大者”,抓住最重要的道理。這上道理在謝良佐看來就是:識“真我”。“真我”是掃除了“人欲”,使內(nei) 心“天理”複明,而且是真正地認識到“萬(wan) 物皆是一理”,萬(wan) 物都是天理的體(ti) 現;這時我與(yu) 天理合一,也就和天合一了。後來朱熹所謂“一時豁然貫通,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就是來源於(yu) 此。又開陸九淵所謂“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的先河。[18]
其實,把象山之學推之於(yu) 程氏門人,在朱子那裏就已有此論。《朱子語類》載:
或疑上蔡“孝弟非仁也”一句。先生曰:“孝弟滿體(ti) 是仁。內(nei) 自一念之微,以至萬(wan) 物各得其所,皆仁也。孝弟是其和合做底事。若說孝弟非仁,不知何從(cong) 得來。上蔡之意,蓋謂別有一物是仁。如此,則是性外有物也。”或曰:“‘知此心,則知仁矣。’此語好。”曰:“聖門隻說為(wei) 仁,不說知仁。(或錄雲(yun) “上蔡說心,則從(cong) 知覺上說,不就為(wei) 仁處說。聖人分明說‘克已複禮為(wei) 仁’,不曾說知覺底意。上蔡一變”雲(yun) 雲(yun) 。蓋卿錄雲(yun) “孔門之說為(wei) 仁,上蔡卻說知仁。隻要見得此心,便以為(wei) 仁。上蔡一轉”雲(yun) 雲(yun) 。)上蔡一變而為(wei) 張子韶。上蔡所不敢衝(chong) 突者,張子韶出來,盡衝(chong) 突了。(蓋卿錄雲(yun) :“子韶一轉而為(wei) 陸子靜”。)近年陸子靜又衝(chong) 突出張子韶之上。”(蓋卿錄雲(yun) :“子韶所不敢衝(chong) 突者,子靜盡衝(chong) 突。,’)[19]
然此處朱子並未即指張子韶之學出於(yu) 謝上蔡,陸子靜之學出於(yu) 張子韶。至於(yu) 象山師承,朱子並不敢隨意猜度。《朱子語類》載:“叔器間象山師承。曰:‘它們(men) 天資也高,不知師誰。然也不問師傳(chuan) 。學者多是就氣察上做,便解偏了’。”[20]
上述說法雖為(wei) 學術界定論,然而並非沒有異議。朱子受二程影響自不待多言,對於(yu) 程氏門人也多有論及,其間既有批評,也有讚同與(yu) 吸取處。而象山與(yu) 程穎之學術源淵,則是從(cong) 象山與(yu) 程穎思想的相似性和邏輯的一致性上加以內(nei) 證,而其明確的外部證據尚還缺乏。[21]正如張立文先生所雲(yun) :“由於(yu) 陸九淵自以為(wei) 讀《孟子》而自得之學,因此,他雖然稱二程得千載不傳(chuan) 之學,但並沒有明確宣稱其學受程穎的影響。”“陸九淵不僅(jin) 否認程穎為(wei) 其先河,更不提謝上蔡、王信伯、林竹軒、張無垢等為(wei) 其前茅。”[22]的確,象山在學術源淵上標榜自己是“自得,自成,自道,不倚師友載籍。”何謂“自得,’?象山《語錄》載:“某嚐問:‘先生之學亦有所受乎?’曰:‘因讀《孟子》而自得之。”[23]
這就是說,象山承認自己在學術上是直察孟子,是孟子思想的繼承者,並以此而自任,“竊不自揆,區區之學,自謂孟子之後至是而始為(wei) 一明也。”[24]
象山門人及其後學,對於(yu) 象山學術與(yu) 孟子的關(guan) 係也多有論述。象山大弟子楊簡雲(yun) :“孔孟既沒,日以湮微。賴我先生,主盟正學。”[25]在其弟子門人與(yu) 友人祭陸氏文中,王有大寫(xie) 道:“學同顏氏好,功與(yu) 孟柯齊。”[26]詹阜民寫(xie) 道:“孟柯親(qin) 受,厥緒是承,卓哉先生,能自得師,玩其遺編,獨識其微。”[27]傅子雲(yun) 道:“周衰文弊,孟沒學絕,功利橫流,道術分裂。……千七百載,乃有先生。……遠紹孟氏之旨,極陳異說之非。世之學者,標末是求,而吾先生,自源祖流。”[28]周清臾雲(yun) :“天為(wei) 斯文,乃生先生。指學者之膏育,示入聖之門庭,不繞繳而支離,誠坦然而可行。暴之以秋明之白,灌之以江漢之清,繼孟子之絕學,舍先生其誰能。”[29]江西提舉(ju) 袁燮刊象山文集並為(wei) 之序曰:“孟子嚐言之矣:‘向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wei) 之,此之謂失其本心。’其言昭晰若是,而學者不能深信,謂道為(wei) 隱而不知其著,謂道為(wei) 遂而不知其近,求之愈過而愈湮鬱。至先生始大發之,如指迷途,如藥久病,迷者悟,病者愈,不越於(yu) 日用之間,而本心在是矣。”[30]陳塤於(yu) 理宗皇帝嘉熙元年刊象山《語錄》並為(wei) 序曰:“孟子段千五百餘(yu) 年,宋有象山文安陸先生,挺然而興(xing) ,卓然而立,昭然而知,毅然而行。”[31]
淳佑十一年,包恢撰《三陸先生祠堂記》,專(zhuan) 門就象山學術與(yu) 孟子之源淵作了論述。其文曰:
夫道不虛行,若大路然,苟得實地而實履之,則起自足下之近可達千裏之遠。故自仁之實推而至於(yu) 樂(le) 之實,自有樂(le) 生惡可已之妙。其實可欲者善也,實有諸已者信也,由善信而充實有光輝焉,則其實將益美而大,是誠之者人之道也。由大而化則為(wei) 聖,而入於(yu) 不可知之之神,是誠者天之道也。此乃孟子之實學,可漸進而馴至者。然而無有乎爾,則亦久矣。先生嚐論學者之知至,必其智識能超出千五百年間名世之士,而自以未嚐少避為(wei) 善之任者,非敢奮一旦之決(jue) ,信不敏之意,而徒為(wei) 無忌憚大言也。蓋以其初實因深切自反,灼見善非外棟,徒以交物有蔽,淪骨以亡,自此不敢自棄,是以深造自得,實自孟子。故曰:“孟子之後至是始為(wei) 一明”。其誰曰不然。[32]
傅子雲(yun) 還在《槐堂書(shu) 院記》中說:孟氏去今千有七百餘(yu) 年,七篇俱存,晦蝕甚矣。其間出而力扶吾道者固有其人。然至我朝伊洛諸賢而始盛,殆衝(chong) 和鬱蓄之久,故間見層出者非一,惟象山先生察特異之姿,篤信孟氏之傳(chuan) ,虛見浮說,不得以淆其真,奪其正,故推而訓迪後學,大抵簡易明白,開其固有,無支離繳繞之失,而其中微起病之妙。[33]
傅文兆在為(wei) 《象山全集》所作敘中言:“象山先生之學,得之於(yu) 孟子求放心,先生立其大。”[34]
王陽明在《象山文集》序中亦雲(yun) :
自是而後有象山陸氏,……簡易直截,真有以接孟氏之傳(chuan) 。其議論開闔,時有異者,乃其氣質意見之殊,而要其學之必求諸心,則一而已。故吾嚐斷以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而世之議者,以其嚐與(yu) 晦翁之有異同,而遂低以為(wei) 禪。……今禪之說與(yu) 陸氏之說、孟氏之說,其書(shu) 具存,學者苟取而觀之,其是非同異,當有不待於(yu) 辯說者。[35]
王陽明還說:“象山之學,簡易直截,孟子之後一人。其學間思辨、致知格物之說,雖亦未免沿襲之累,然其大本大原,斷非餘(yu) 子所及也。”[36]
明末東(dong) 林學派中一心以朱子為(wei) 宗的學者高攀龍也說:
陽明與(yu) 陸子靜是孟子一脈,子靜心粗於(yu) 孟子。自古以來聖賢成就俱有一個(ge) 脈絡。鐮溪、明道與(yu) 顏子一脈;陽明、子靜與(yu) 孟子一脈;橫渠、伊川、朱子與(yu) 曾子一脈,白沙、康節與(yu) 曾點一脈。[37]
可見,無論是象山本人,還是其弟子、門人、友人及後學,多以為(wei) 其學術源淵當推之於(yu) 孟子,而非直承程顥。
對於(yu) 二程,象山極少提起,偶而及之,也是在不否認二程對於(yu) 儒學貢獻的基礎上,多有微詞。《語錄》載:“韓退之言:‘柯死不得其傳(chuan) 。’固不敢誣後世無賢者,然直是至伊、洛諸公,得千載不傳(chuan) 之學。但草創未為(wei) 光明,到今日若不大段光明,更幹甚事?”[38]
對於(yu) 當時人所稱頌的“北宋五子”,象山雖承認其“得千載不傳(chuan) 之學”,但卻認為(wei) 其“草創未為(wei) 光明”。對“伊、洛諸公”的這種批評,應該說是夠嚴(yan) 厲的了。在另外一個(ge) 地方,象山則更明確地指出,伊、洛諸公雖有些建樹,然與(yu) 曾子、子思和孟子相較,仍然如門外之漢,未能紹三聖之統。他說:
由孟子而來,千有五百餘(yu) 年之間,以儒名者甚眾(zhong) ,而荀、楊、王、韓獨著,專(zhuan) 場蓋代,天下歸之,非止朋遊黨(dang) 與(yu) 之私也。若曰傳(chuan) 堯、舜之道,續孔、孟之統,則不容以形似假借,天下萬(wan) 世之公,亦終不可厚誣也。至於(yu) 近時伊、洛諸賢,研道益深,講道益詳,誌向之專(zhuan) ,踐行之篤,乃漢、唐所無有,其所植立成就,可謂盛矣!然江漢以灌之,秋陽以暴之,未見其如曾子之能信其;醃醃其仁,淵淵其淵,未見其如子思之能達其浩浩;正人心,息邪說,距行,放淫辭,未見其如孟子之長於(yu) 知言,而有以承三聖也。[39]
象山《語錄》中還明確記載了象山自己標明與(yu) 伊、洛諸公在學術淵源上並無瓜葛的言論:“某舊日伊、洛文字不曾看,近日方看,見其間多有不是。今人讀書(shu) ,平易處不理會(hui) ,有可以起人羨慕者,則著力研究。”[40]所以,從(cong) 心學發展演化的曆史邏輯來看,從(cong) 程顥到陸象山、王陽明則是一條順理成章的主線,而從(cong) 實際的學術察受而言,難以說象山之學來自於(yu) 程顥。
我們(men) 倒不如承認象山自己的說法,即視其學術來源於(yu) 孟子。而二程之學,與(yu) 孟子關(guan) 係也甚密。首先,二程十分重視對於(yu) 《孟子》一書(shu) 的學習(xi) 。《宋史·程頤傳(chuan) 》說,頤之為(wei) 學,“以《大學》、《語》、《孟》、《中庸》、為(wei) 標指,而達於(yu) 六經。”二程把《孟子》的地位視同六經,和《論語》、《大學》、《中庸》一起並為(wei) 《四書(shu) 》,後經朱子提倡而風行天下。二程還把《孟子》和《論語》一起,作為(wei) 為(wei) 學入聖之初階。曾有弟子間:“聖人之經旨,如何能窮得?’’二程的回答是:“以理義(yi) 去推索可也。學者先須讀《論》、《孟》。窮得《論》、《孟》,自有個(ge) 要約處,以此觀他經,甚省力。《論》、《孟》如丈尺權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某嚐語學者,必先看《論語》、《孟子》。今人雖善問,未必如當時人,聖人所答,不過如此。今人看《論》、《孟》之書(shu) ,亦如見孔、孟何異?”[41]
其次,二程對於(yu) 孟子在儒學發展史上的地位也給予了很高的評價(jia) 。例如,其雲(yun) :“傳(chuan) 經為(wei) 難,如聖人之後才百年,傳(chuan) 之已差。聖人之學,若非子思、孟子,則幾乎息矣。”[42]
“孟子有功於(yu) 聖門不可言。如仲尼隻說一個(ge) 仁義(yi) ,(立人之道日人曰義(yi) 。)孟子開口便說仁義(yi) ;仲尼隻說一個(ge) 誌,孟子便說許多養(yang) 氣出來;隻此二字,其功甚多。”[43]
“或問於(yu) 程子曰:‘孟子還可為(wei) 聖人否?’程子曰:‘未敢便道他是聖人,然學已到至處。’”[44]
再次,孟子對於(yu) 二程哲學的基本思想有著重要的影響。孟子對於(yu) 二程的影響主要體(ti) 現在性善論上。
孟子“性善”、“養(yang) 氣”之論,皆前聖所未發。[45]
孟子有大功於(yu) 世,以其言性善也。”[46]
問:“人性本明,因何有弊?”日:“此須索理會(hui) 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雖荀、楊亦不知性。孟子所以獨出諸儒者,以能明性也。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於(yu) 途人,一也。才察於(yu) 氣,氣有清濁。察其清者為(wei) 賢,察其濁者為(wei) 愚。”[47]
“人性本明”,“性無不善”,這是道德可能性之根據,“有弊”是因為(wei) “有不善者才也”,這是道德必要性的根據。孟子的“性”與(yu) “才”,就發展為(wei) 二程的“理”與(yu) “氣”,成為(wei) 二程哲學思想的一個(ge) 基本來源。既然象山與(yu) 二程和孟子都有如此密切的關(guan) 係,那麽(me) 我們(men) 與(yu) 其在象山與(yu) 程穎思想的相似性中來找尋思想與(yu) 學術源淵上的聯係,並以此來剖判朱子與(yu) 象山的思想差異,倒不如上溯到象山與(yu) 二程思想的共同源頭—先秦儒家代表人物孔子和孟子那裏—來發現朱陸學術異同的學術根源。
孔子與(yu) 孟子可能許多方麵存在著不同,但與(yu) 本研究課題相關(guan) 的,主要在於(yu) 孔子言“道”與(yu) 孟子言“誌”的不同。
孔子多言“道”,對“道”極為(wei) 重視,並把對“道”的求索作為(wei) “士”、“君子”的人生目標。他再三強調,“士誌於(yu) 道”、“誌於(yu) 道”、“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學以致其道”。何謂“道”?《論語》中所言“道”指“先王之道”、“古之道”、“夫子之道”、“文、武之道”。“夫子之道”是孔子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所吸取的生命智慧與(yu) 價(jia) 值理想,其核心是“仁”,其外化與(yu) 社會(hui) 化的形式是“禮”。
孔子何以如此重“道”?其原因在於(yu) 當時社會(hui) 的“無道”。春秋時代是一個(ge) 社會(hui) 結構與(yu) 文化心理都發生巨大變化的時代,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觀念與(yu) 倫(lun) 理規範都受到嚴(yan) 重的破壞和衝(chong) 擊,在受過傳(chuan) 統文化很深熏陶而以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念和倫(lun) 理規範為(wei) “道”的孔子看來,春秋時代便是一個(ge) “無道”的時代。“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於(yu) 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48]孔子經常講“天下有道”當如何如何,“天下無道”當如何如何,他經常將此“無道”的社會(hui) 與(yu) 古代“有道”的社會(hui) 相對比,以弘揚古代社會(hui) 所以被認為(wei) “有道”的“先王之道”與(yu) “文、武之道”,也同時表達對當時社會(hui) “無道”的批評。可以說,孔子在當時與(yu) 其身後一千餘(yu) 年的宋代理學家們(men) 麵臨(lin) 著有些類似的社會(hui) 背景,都麵臨(lin) 著一個(ge) 重整精神家園、重建倫(lun) 理綱常的任務,孔子與(yu) 理學家們(men) 都以擔當此任為(wei) 自己的學術使命。
孟子也有多處講“道”。孟子所言之道,有時象孔子所言的“先王之道”、“堯、舜之道”,有時則曰“先聖之道”、“孔子之道”、“周公、仲尼之道”。在孔子以前,“先王之道”、“堯、舜之道”是傳(chuan) 統政治實踐活動及其表現,到孔子時,這種實踐活動及其表現被孔子總結和提升為(wei) 一套指導人生與(yu) 政治的理想價(jia) 值與(yu) 行為(wei) 規範。在孟子這裏,所謂的“先王之道”、“堯、舜之道”就不僅(jin) 僅(jin) 是傳(chuan) 統政治實踐活動及其表現,而是由孔子所奠定的具體(ti) 的、初具理論化的價(jia) 值與(yu) 規範,因而所謂“先王之道”、“堯、舜之道”其實也就是“先聖之道”、“孔子之道”、“仲尼之道”。
孟子雖稱“先聖之道”,但並不表明孟子本人隻是察承孔子的思想而對於(yu) 儒家的“道”無所貢獻。從(cong) 春秋到戰國,社會(hui) 狀況又有了很大的變化,儒家的“道”也要作相應的變化、豐(feng) 富和調整。顧炎武《日知錄》“周末風俗條”比較春秋與(yu) 戰國差異時雲(yun) :“春秋時猶尊禮重信,而七國絕不言禮與(yu) 信矣,春秋時期猶尊周王,而七國絕不言王矣;……邦無定交,士無定主。”
所以,孟子對於(yu) 先聖之道也多有補充和發揮,例如孔子最重“仁”,而孟子則引出仁、義(yi) 、禮、智“四端”。孔子講“君子之道”,而孟子則發揮出“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有道”、“獲於(yu) 上有道”、“信於(yu) 友有道”、“悅親(qin) 有道”、“誠身有道”等許多內(nei) 容來。所以孟子的思想對於(yu) 豐(feng) 富儒家思想核心的“道”也做出了不可否認的貢獻。
孟子在講“道”之外,更重視講“誌”。“誌”之一詞,來源久遠。《尚書(shu) 》中就有幾處說到“誌”。如“予若籲懷此新邑,亦惟汝故,以王從(cong) 厥誌,’(《盤庚》)、“溪誌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皋陶謹》),其意主要為(wei) 意念、意願。《易經》講“誌”的頻率非常高,達六十多處,如“鳴謙,誌未得也,’(《謙》)、“貞吉悔亡,誌行也”(《未濟》),大多指人之所期的具體(ti) 事情,但也有部分斷語包含有認識論或人生觀的意義(yi) ,如“唯君子為(wei) 能通天下之誌”(《同上》)、“君子以致命遂誌”(《困》)。[49]孔子也講“誌”,如:“父在,觀其誌;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可謂孝矣。,’(《學而》)、“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述而》)、“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子罕》)、“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衛靈公》)、“隱居以求其誌,行義(yi) 以達其道,’(《季氏》)、“不降其誌,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yu) !”(《微子》)孔子所講的“誌”,或是指“慕”[50],或是指“意”,[51]或是指向道之心。[52]而後者,則和孟子所言“士尚誌”之“誌”相同。
孟子雲(yun) :“士尚誌”。焦循《孟子正義(yi) 》注曰:
孟子言誌之所尚,仁義(yi) 而已矣。不殺無罪、不取非有者為(wei) 仁義(yi) 。欲知其所當居者,仁為(wei) 上,所由者,義(yi) 為(wei) 貴。大人之事備也。……言人當尚誌,誌於(yu) 善也。善之所由,仁與(yu) 義(yi) 也。
孟子雲(yun) :“夫誌,氣之帥也。氣,體(ti) 之充也。”孟子正義(yi) 》注雲(yun) :誌,心所念慮也。氣,所以充滿形體(ti) 為(wei) 喜怒也。誌帥氣而行之,度其可否也。……《正義(yi) 》曰:《毛詩序》雲(yun) :在心為(wei) 誌。《儀(yi) 禮聘禮記》注雲(yun) :“誌猶念也。《大射儀(yi) 》注雲(yun) :誌意所擬度也。故趙氏以心所念慮為(wei) 誌,又雲(yun) 度其可否。……生即性也。性情神誌,皆不離乎氣,以其能別同異明是非,則為(wei) 誌,以帥乎氣。……人有誌而物無誌,故人物皆有是性皆有是氣,而人能誌帥,則能度其可否,而性乃所以善也。
“誌”在孟子這裏具有明顯的哲學含義(yi) ,它大致有如下兩(liang) 層規定性:其一是主體(ti) 性。“誌”為(wei) “氣之帥”,人與(yu) 物皆有氣,而人能以“誌”帥“氣”,這是人與(yu) 物的差別所在,也是人的主體(ti) 性所在。在這一意義(yi) 上,“誌”與(yu) “心”有密切關(guan) 係。朱子注曰:“若論其極,則誌固心之所之,而為(wei) 氣之將帥。”[53]
焦循《孟子正義(yi) 》引毛奇齡《逸講箋》釋“持其誌,勿暴其氣”雲(yun) :
心為(wei) 氣之主,氣為(wei) 心之輔。誌與(yu) 氣不相離也。然而心之所至,氣即隨之。誌與(yu) 氣又相須也。故但持其誌力,求之本心,以直自守,而氣之在體(ti) ,則第不虐決(jue) 而使之充周已耳。是不求於(yu) 心者,謂之不持誌。
“持誌”,在於(yu) “求於(yu) 本心”,“誌”又為(wei) “心之所之”,合而言之,“誌”應該說是能夠體(ti) 現“本心”的氣合”的主體(ti) 活動能力。其二,“誌”具有“道”的規定性或道德規定性。“誌”為(wei) “心之所之”。“之”於(yu) 何?“之”於(yu) “道”,亦即孟子所雲(yun) “仁義(yi) 而已”、“居仁由義(yi) ”、“仁為(wei) 人之安宅,義(yi) 為(wei) 仁之正路”、“居於(yu) 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持其誌,勿暴其氣”、“集義(yi) 之所生”,都是在講如何使自己內(nei) 心有得於(yu) “道”,都是在講如何進行道德的修養(yang) 。合如上兩(liang) 義(yi) 而言之,孟子所謂“誌”,正是指人的道德主體(ti) 性。也正是因為(wei) 此一點,孟子講“誌”要比孔子講得深刻。而且正如二程所說,孟子對於(yu) “誌”遠較孔子有所發揮。[54]
孔子重“道”,而孟子更重視“誌”,這是時代性的差異。在孟子那裏,儒家的道統意識非常鮮明。孟子曾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55]“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56]既然是“仲尼之徒”、“聖人之徒”,那麽(me) “聖人之道”昭然若著,除了補充與(yu) 發揮之外,剩下的就是如何來實踐聖人之道的問題。強調“誌”,強調發揮道德主體(ti) 性,也正是基於(yu) 此種時代背景。此外,孟子與(yu) 孔子還有一點不同。孟子對於(yu) 孔子所講的儒家倫(lun) 理的核心“仁”的來源做出了詳細說明。“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57]孟子認為(wei) ,道德的基礎在於(yu) 人的“良知”、“良能”。“人之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無他,達之天下也。”[58]所以,孔子與(yu) 孟子在道德來源問也有差異。正如張岱年先生所雲(yun) :“孔子肯定道德的內(nei) 在價(jia) 值,但對於(yu) 道德根源問題未加討論。孟子提出道德的根源在於(yu) 人性的學說。”[59]
總起來說,孔子與(yu) 孟子都講“道”,也都講“誌”,但相較而言,孔子更重視“道”,孟子更重視“誌”。兩(liang) 人各有所側(ce) 重,而“道”與(yu) “誌”的關(guan) 係問題,並未十分明確地提出來。孔子與(yu) 孟子在重“道”與(yu) 重“誌”問題上的差異,到二程時便具有了特別的意義(yi) 。這個(ge) 問題以“理”與(yu) “心”的關(guan) 係這樣一種形式表現出來。“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60] “理”便是“道”。二者都不外乎指儒家的倫(lun) 理價(jia) 值與(yu) 綱常規範。“心”近於(yu) “誌”,都是講人所具有的道德主體(ti) 性。
“道”與(yu) “誌”、“理”與(yu) “心”在二程這裏特別意義(yi) 在於(yu) 如下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道”與(yu) “誌”的問題,在二程這裏演變為(wei) 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關(guan) 係問題,亦即“理”與(yu) “心”為(wei) 一或“心”與(yu) “理”如何為(wei) 一的間題。在這個(ge) 問題上,程穎說:“曾子易簫之意,心是理,理是心。”[61]又載:
王彥霖問:“道者一心也,有日仁者不憂,有曰知者不惑,有曰勇者不懼,何也?’’曰:“此隻名其德爾,其理一也。得此道而不優(you) 者,仁之事也;因其不憂,故曰此仁也。知、勇亦然。……但此三者,達道之大也。”[62]
“仁”、“知”、“勇”隻是“名德”,“其理一也”,皆一於(yu) 心。而程頤認為(wei) 人的倫(lun) 理實踐是從(cong) 認識客觀的“理”開始,通過“格物”以“窮理”,達到對於(yu) “理”的認識而回歸於(yu) “理”。他說:“觀物理,於(yu) 察己之理明,則無往而不識矣。”[63]所以,就“理”與(yu) “心”的關(guan) 係而言,程穎與(yu) 程頤的差別在於(yu) :程穎以“理”與(yu) “心”同,程頤則認為(wei) “理”包“心”而一於(yu) “理”。其二,“道”與(yu) “誌”在孔子和孟子那裏是一個(ge) 曆時性的問題,在二程這裏就成了共時性的問題。孔子與(yu) 孟子生活在不同的時代,而二程則是同一時間的人物。倫(lun) 理是外在的、客觀的,而道德是內(nei) 在的、主體(ti) 的。如何以內(nei) 在的道德主體(ti) 性,去實踐外在的、客觀的倫(lun) 理規範,或者說如何把外在的、客觀的倫(lun) 理原則,化為(wei) 主體(ti) 的、內(nei) 在的道德,這屬於(yu) 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統一性間題,二程兄弟對此都有相當涉及,把在孔子與(yu) 孟子那裏尚未提出或者尚不明確的問題明確地提了出來。這表明他們(men) 的哲學對於(yu) 倫(lun) 理與(yu) 道德問題的探討已經有了相當的深度。而他們(men) 之間重“理”與(yu) 重“心”的差別,從(cong) 思想邏輯上說便是孔子與(yu) 孟子之間差別的繼續。
因為(wei) 象山與(yu) 二程或程顏學術源淵並不明顯的緣故,與(yu) 其說象山繼承了程穎的思想,勿寧說象山繼承並超越了二程所明確提出的哲學課題。孔、孟“道”與(yu) “誌”、二程“理”與(yu) “心”的問題,在朱子與(yu) 象山這裏又有一番不同尋常的意義(yi) 。
首先,從(cong) 對問題的明確程度上,孔與(yu) 孟、程穎與(yu) 程頤兄弟之間隻是各有所側(ce) 重,而朱子與(yu) 象山則是以針鋒相對、激烈辯論的方式把問題和觀點鮮明地亮了出來。
其次,在孔孟二程這裏,“道”與(yu) “誌”、“心”與(yu) “理”的差別主要地體(ti) 現在道德修養(yang) 論上:即重視體(ti) 認倫(lun) 理,還是重視發揮道德;在修養(yang) 方法上,是重視向外格物窮理,還是向內(nei) 反身而誠。二程均以“自家體(ti) 貼出來”的“天理”作為(wei) 哲學本體(ti) ,故他們(men) 在“心”與(yu) “理”上的差別依然是修養(yang) 方法上的差別或道德認識論上的,差別而不是本體(ti) 論上的根本差別。到朱子與(yu) 象山時則有了根本上的變化。朱子以“理”作為(wei) 哲學本體(ti) ,建立起一整套龐雜的理本論哲學體(ti) 係,象山則更是超越孟子、程穎諸人,明確地把道德認識論與(yu) 道德修養(yang) 論上所說的“心”普遍化為(wei) “千古斯人不磨心”[64],建立起一套心本論哲學體(ti) 係。
再次,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問題,在朱子與(yu) 象山這裏有了多方麵、多層次的新內(nei) 涵。
其一,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對立,在朱子與(yu) 象山這裏演變成倫(lun) 理哲學與(yu) 道德哲學的差異。朱子哲學對於(yu) 儒家倫(lun) 理綱常甚至於(yu) 每一條具體(ti) 的德目作出了形而上的論證,對於(yu) 作為(wei) 具體(ti) 行為(wei) 規範的禮學也多有建樹。而象山對於(yu) 倫(lun) 理本身卻絕少涉及,對於(yu) 道德則甚為(wei) 專(zhuan) 注。當然,這並不是說朱子不關(guan) 心道德問題,象山一點也不涉及倫(lun) 理問題。準確地說,相較而言,朱子哲學的特色在於(yu) 對儒家倫(lun) 理所做的本體(ti) 論的論證,但其哲學是倫(lun) 理、道德兼備,而象山多注重於(yu) 道德,對倫(lun) 理涉及太少。所以從(cong) 哲學內(nei) 容的完整性來看,高攀龍所雲(yun) “然而朱子大,能包得陸子;陸子粗,便包不得朱子”[65]亦可給予新證。
其二,二程在道德修養(yang) 論上所探討的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統一性問題,在朱陸這裏則深入為(wei) 道德的根源問題,即道德源於(yu) “理”還是源於(yu) “心”。細言之,外在的倫(lun) 理以及倫(lun) 理的形上基礎“理”或“道”,還是源於(yu) 人的內(nei) 心;是來自宇宙的普遍公理,還是來自於(yu) 人的本性;是“天理”“氣察”,還是“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至於(yu) 道德修養(yang) 上“心”與(yu) “理”的統一是一於(yu) 氣合”還是一於(yu) “理”,是向外窮索還是向內(nei) 反省,是由外向內(nei) “格物致知”還是由內(nei) 向外“發明本心”、“致其良知”,均源於(yu) 對道德根源問題的不同認識。孟子隻是講道德的根源在於(yu) 人性,在於(yu) 人的道德良心。而朱子與(yu) 象山對於(yu) 道德根源間題的認識各執一端,一主於(yu) 外,一主於(yu) 內(nei) ,並就此進行爭(zheng) 論,故而道德的根源究竟是什麽(me) 有及根於(yu) 內(nei) 還是根於(yu) 外這一問題本身比孟子隻是講“四端”與(yu) “良心”更深刻,也更有思想價(jia) 值。
其三,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內(nei) 在緊張與(yu) 衝(chong) 突作為(wei) 一個(ge) 道德哲學的普遍問題也被提了出來。從(cong) 倫(lun) 理出發,要求人遵從(cong) 外在的倫(lun) 理;從(cong) 道德出發,要求人發揮人的主體(ti) 道德或價(jia) 值良心。而儒家學者對於(yu) 人在道德修養(yang) 上的根本要求是讓人發揮道德主體(ti) 性以更好地體(ti) 認與(yu) 實踐儒家的倫(lun) 理綱常。而個(ge) 體(ti) 道德或社會(hui) 倫(lun) 理往往存在著各種程度的差異,從(cong) 而成為(wei) 倫(lun) 理與(yu) 道德之間緊張關(guan) 係與(yu) 相互衝(chong) 突的根源。這其中也存在著社會(hui) 倫(lun) 理與(yu) 個(ge) 體(ti) 道德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相互衝(chong) 突也相互滲透。而倫(lun) 理與(yu) 道德之間的這種內(nei) 在緊張又不僅(jin) 僅(jin) 是儒家倫(lun) 理在道德實踐中的獨特現象,而是一切倫(lun) 理學說在道德實踐中所共有的普遍現象,因而這一問題本身具有哲學上的意義(yi) ,是道德哲學的一個(ge) 基本間題。這一間題也往往以倫(lun) 理性與(yu) 道德性或主體(ti) 性、群體(ti) 倫(lun) 理與(yu) 個(ge) 體(ti) 道德、自律與(yu) 他律等多種方式表達出來。由此,朱子與(yu) 象山所討論、辯論的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關(guan) 係間題,就不僅(jin) 僅(jin) 是基於(yu) 他們(men) 所生活的時代的一個(ge) 特殊性問題,而是可以從(cong) 問題所產(chan) 生的時代與(yu) 背景中抽象出來的具有普遍理論意義(yi) 的哲學問題。
【參考文獻】
[①] 張立文先生把宋明理學主要地歸結為(wei) 道德形上學,亦即形上學道德化和道德形上化。程、朱建構了天理的道德形上學,陸、王建構了致良知的道德形上學,張(載)、王(夫之)建構了氣即理的道德形上學。請參閱張立文先生《和合是中國人文精神的精髓》(《人文中國學報》第一輯,香港,1995年4月版).本文認同這一看法,故而對朱陸之辯的考察亦主要是圍繞著道德形上學來進行。“道德”在本文中將與(yu) “倫(lun) 理”相對而有其特殊意義(yi) 。宋明道德形上學,詳細區分,可以從(cong) 倫(lun) 理哲學與(yu) 道德哲學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理解。
[②] 張岱年:《思想·文化·道德》,第49頁
[③]《兩(liang) 宋思怨述評》,東(dong) 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269頁
[④]《理學綱要》,東(dong) 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116頁
[⑤]《中國哲學簡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352頁
[⑥]《宋明理學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491頁
[⑦]《走向心學之路—陸象山思想的足跡》,第83一101頁
[⑧] 《宋元學案·伊川學案》
[⑨] 張立文:《走向心學之路—陸象山思想的足跡》,第16頁
[⑩] 這種不同隻是相對而言的。程顏雲(yun) :“吾學雖有所授,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河南程氏外書(shu) 》卷十二)二程都講天理,而對如何認識與(yu) 實踐“天理”有不同見解。
[11]《朱子語類》卷九十三
[12] 朱子雲(yun) :“宇宙之間,一理而己。天得之而為(wei) 天,地得之而為(wei) 地,而凡生於(yu) 天地之間者,又各得之以為(wei) 性。”(《讀大紀》,《朱文公文集》卷七十)“自下推而上去,五行隻是二氣,二氣又隻是一理;自上推而下來,隻是此一個(ge) 理,萬(wan) 物分之以為(wei) 體(ti) ,萬(wan) 物之中,又各具一理。所謂‘乾道變化,各正性命’,然總又隻是一個(ge) 理。”(《朱子語類》卷九十四)
[13]《朱子語類》卷九十四
[14]《北溪字義(yi) 》卷下
[15]《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三
[16]《宋元學案·象山學案.案語》
[17]《宋元學案·象山學案》
[18]侯外廬、邱漢生、張豈之主編:《宋明理學史》上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80頁)
[19]《朱子語類》卷二十
[20]《朱子語類》卷一二四
[21] 象山所存文字中與(yu) 程穎有關(guan) 者有以下三條:其一,“塞宇宙一理耳,學者之所以學,欲明此理耳。此理之大,豈有限量?程明道所謂有憾於(yu) 天地,則大於(yu) 天地者矣,謂此理也。”(《與(yu) 趙徽道·四》,《陸九淵集》卷十二).其二,象山曾說:“元晦似伊川,欽夫似明道。伊川蔽固深,明道卻通疏。”(《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其三,談及其兄陸九齡與(yu) 二程之學術源淵時,象山說:“時方擯程氏學,先生獨尊其說。”(《全州教授陸先生行狀》,《陸九淵集》卷二十七)但此三者尚不足以說明程顏與(yu) 象山之間的源淵關(guan) 係。
[22]《走向心學之路—陸象山思想的足跡》,第205頁
[23]《(陸九淵集》卷三十五
[24]《陸九淵集》卷十
[25]《陸九淵集》卷三十六
[26]同上
[27]同上
[28]同上
[29]同上
[30]同上
[31]同上
[32]同上
[33]《金溪縣誌》卷二
[34]《陸九淵集》附錄一
[35]《陸九淵集》附錄一
[36]《與(yu) 席元山》
[37]《高子遺書(shu) 》卷五,第21頁
[38]《陸九淵集》卷三十五
[39]《陸九淵集》卷一
[40]《陸九淵集》卷三十五
[41]《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
[42]同上書(shu) ,卷十七
[43]同上書(shu) ,卷十八
[44]《四書(shu) 集注·孟子集注》
[45]同上
[46]同上
[47]《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
[48]《論語·季氏》
[49] 胡家祥:《誌:中國哲學的重要範疇》,載《江西師範大學學報》哲社版(南昌),1996年3月
[50] “誌於(yu) 道”(《述而))),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注曰:“誌,慕也。道不可體(ti) ,故誌之而已。”
[51] “觀其誌”(《學而》),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注曰:“《毛詩序》:在心為(wei) 誌。《廣雅釋話》:誌,意也。……曾子曰:君子之所謂孝者,先意承誌,論父母於(yu) 道。”
[52] “隱居以求其誌,行義(yi) 以達其道”(《季氏》),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注曰:“隱居求誌,行義(yi) 達道。若伊尹耕萃,而樂(le) 堯、舜之道,及湯三聘而行其君臣之義(yi) ,以達其所守之道也。春秋之末,賢人多隱。故長沮萊溺,接輿丈人,皆潔己自高,不複求其誌。夫子未見之歎,正緣於(yu) 此。然夫子處無道之世,周遊諸侯,棲棲不已,而又言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隱者,即此隱居求誌之謂,非如隱而果於(yu) 忘世也。孟子雲(yun) :故士窮不失義(yi) ,達不離道。窮不失義(yi) ,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與(yu) 此語義(yi) 正同。程氏《瑤田論學小記》:隱居以求其誌,求其所達之道也。當其求時,猶未及行,故謂之誌。行義(yi) 以達其道,行其所求之誌也。及其行時,不止於(yu) 求,故謂之道。誌與(yu) 道,通一無二。故曰:士何事?曰:尚誌。”
[53]《四書(shu) 集注·孟子集注》
[54]“仲尼之說一個(ge) 誌,孟子便說許多養(yang) 氣出來。隻此二字,其功甚多。”(《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第十八)
[55]《孟子·梁惠王上》
[56]《孟子·膝文公下》
[57]《孟子·公孫醜(chou) 上》
[58]《孟子·盡心上》
[59]《思怒·文化·道德》,巴蜀書(shu) 社,1992年版,第106頁
[60]《朱文公全集》卷五十八
[61]《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三
[62]《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一
[63]《河南程氏粹言》卷二
[64]《陸九淵集》卷二十五
[65]《高子遺書(shu) 》卷五,第22頁
責任編輯:葛燦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