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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
回憶九十年代與(yu) 龐樸先生的交往
作者:陳來
來源:《文史知識》2015年1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初三日甲子
耶穌2015年10月15日
龐樸先生是我國人文學領域的著名學者,也是我的良師益友。我認識龐公三十多年,彼此交誼匪淺,這裏僅(jin) 以九十年代我與(yu) 龐公的交往為(wei) 主,作一點回憶,以紀念龐公。

1994年,在中美關(guan) 係於(yu) “89風波”以後進入凍結期的多年後,隨著美國高官訪華,美國學者也終於(yu) 恢複了和國內(nei) 學術界的交流。這一年杜維明先生在數年禁足中國大陸之後來訪北京,我當時跟他談了再訪美國的事情。1995年杜維明先生接任哈佛燕京社長後,考慮了一個(ge) 計劃,想請龐公和我去哈佛講課。照這個(ge) 設想,應該是龐公先去,然後是我去。但當時我有一個(ge) 問題,就是我想帶我的兒(er) 子一起去,而我的兒(er) 子正在上初中二年級。如果我在龐公後麵去美國,正是小兒(er) 上初三,他這個(ge) 時候若和我們(men) 一起去美國,對他的中考會(hui) 有影響,所以理想的安排是在他初二這年和我們(men) 去美國,這就不會(hui) 對他的中考有影響了。我把這個(ge) 顧慮跟杜先生說了以後,杜先生就和龐公商量,龐公說沒有問題,讓陳來先去。這是龐公對我的第一次照顧。於(yu) 是1997年1月我去哈佛東(dong) 亞(ya) 係任客座教授,當時是包弼德任東(dong) 亞(ya) 係係主任,同年10月我才回國。
1997年8月龐公來到哈佛,當時同在哈佛的社科院美國所的嚴(yan) 四光先生打電話給我,說龐公來了,我立即到龐公的房間去看他。當時我們(men) 都是住在哈佛燕京長租的房子,在Garden Street 的一座四層公寓樓裏,一樓是哈佛警察局,非常安全。我到龐公的房間,看到他女兒(er) 送他一起來,大概他先到西部他女兒(er) 那裏探親(qin) ,然後一起到東(dong) 部來。我看龐公房間沒有電視,就從(cong) 我房間抱了一台電視給龐公。龐公甚喜,說“陳來對我當然是大力支持!”因為(wei) 我兒(er) 子來美時,他單獨住一個(ge) 房間,我們(men) 就給他弄了一台電視。龐公來時,我兒(er) 子已經回國,所以我就有一台多餘(yu) 的電視。
龐公來了以後,我們(men) 兩(liang) 人就經常一起活動,特別是周末逛Yard sale。因為(wei) 八十年代我來哈佛,那時中國人沒有什麽(me) 錢,大家都很喜歡逛Yard sale,用很便宜的價(jia) 錢買(mai) 一些需要的東(dong) 西。九十年代再去哈佛,我對Yard sale的興(xing) 趣依然如故。每逢周五晚上,我就到附近沿街路邊的電線杆子和記事欄上看看廣告,記下周末附近Yard sale的地址,周末我就拿著地圖帶龐公去逛Yard sale。龐公主要是買(mai) 些小電器,如電話、充電器等。有此習(xi) 慣後,一到星期六早上龐公就打電話來,催我出去,成為(wei) 我們(men) 在Cambridge的一項樂(le) 事。
因為(wei) 住在同一個(ge) 樓,平時常和龐公聊天,我印象最深的是龐公講他在“大躍進”時期在農(nong) 村的一段經曆,可惜具體(ti) 內(nei) 容我忘記了。我隻記得,我當時對龐公說,你應該把這一段經曆寫(xie) 出來,讓大家具體(ti) 了解“大躍進”的曆史,這非常重要,因為(wei) 我這一代人就不太了解“大躍進”的具體(ti) 曆史,後人就更不了解了。
快到八月十五了,我就問龐公會(hui) 不會(hui) 包餃子,龐公說那還不會(hui) ,於(yu) 是我就操辦買(mai) 肉餡和菜,在龐公的房間裏和麵、做餡、擀皮,我和龐公兩(liang) 人一起包餃子,吃餃子喝葡萄酒過節,其樂(le) 融融。總之,那兩(liang) 個(ge) 月我和龐公的生活關(guan) 係很密切。

那時龐公正集中精力作方以智《東(dong) 西均》的注釋,龐公最注重“一分為(wei) 三”,因為(wei) 方以智《東(dong) 西均》書(shu) 中有圓伊三點,龐公總覺得與(yu) “一分為(wei) 三”有些關(guan) 係,所以投入其中,樂(le) 此不疲。那時龐公作的注釋已經進入後期,有一天,他寫(xie) 了一張紙給我,上麵列了他在注釋《東(dong) 西均》時不能解決(jue) 的事項,有二十條上下,希望我幫他解決(jue) 。其中具體(ti) 的事項我現在也記不清了,我隻記得我當時也隻能解決(jue) 其中幾項,如“新建”是王陽明等,多數的問題我也不能解決(jue) 。那時還沒有互聯網,如果像今天一樣方便,龐公也就不用詢問他人了。
最值得一說的是,在這個(ge) 期間龐公送給我一台筆記本電腦。那時我在家用的是286微機,是1993年買(mai) 的。出門旅行當然就無法用電腦了。大家都知道,在北京的學者之中,最懂電腦的一個(ge) 是龐公,一個(ge) 是樓宇烈先生。龐公當時在哈佛用一台筆記本電腦工作,是他女兒(er) 給他的。他女兒(er) 那時好像在AT&T工作,公司電腦換代,舊的淘汰給員工,就拿給龐公來用了。但龐公來美之後,他女兒(er) 又拿來一台,與(yu) 龐公自己用的那台完全一樣,於(yu) 是龐公就把這台新拿來的送給我。這台電腦的電源有點問題,我就換了一個(ge) 電源,開始使用起來。當時我隨身帶著“嘉靖時代王學講會(hui) ”的稿子,這個(ge) 稿子是我在1995年秋至1996年春在日本東(dong) 京大學講學時寫(xie) 的。從(cong) 日本回國後,此稿之所以一直未發表,是因為(wei) 我看到王學講會(hui) 多在當時的寺廟中舉(ju) 行,所以想多找一些佛寺誌方麵的資料來補充。但1996年回國後,在北大圖書(shu) 館一直沒有找到我滿意的材料,1996年在台灣“中研院”文哲所開會(hui) 時我也去“中研院”的圖書(shu) 館找過,也沒有找到我需要的資料。所以這部稿子1997年就帶到美國來了,我在燕京圖書(shu) 館倒找到一些可用的資料。有了龐公給我的筆記本電腦,我就把這篇4萬(wan) 多字的稿子輸入電腦之中,很是高興(xing) 。因為(wei) 從(cong) 此出國就不怕沒有電腦用了。這是龐公對我的第二次照顧。
用這部電腦,1998年我寫(xie) 了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的文章,1999年春我在日本關(guan) 西大學,也是用這部電腦寫(xie) 了《郭店楚簡與(yu) 先秦儒學》《帛書(shu) 易傳(chuan) 與(yu) 先秦易學的分派》《世紀末中國哲學的挑戰》等。但1999年5月當我寫(xie) 完《世紀末中國哲學的挑戰》,電腦突然壞了。回到北京請專(zhuan) 業(ye) 人士看也無法修了。1999年秋我到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我就寫(xie) 信讓當時還是博士生的彭國翔到係裏找人,把這個(ge) 電腦硬盤中的“嘉靖時代王學講會(hui) ”的文件複製出來,交給《中國學術》發表。龐公送給我的這個(ge) 電腦終於(yu) 完成了它的使命。
說到郭店楚簡,龐公和我的合作因緣也值得一提。1998年4月20日前後,我和龐公一起參加一個(ge) 會(hui) 議,我就問龐公,荊門出土的竹簡出版了你知道不知道?龐公說不知道啊!這批楚簡是1993年出土的,由考古學、文字學的專(zhuan) 家進行整理。陳鼓應先生因為(wei) 聽說這批竹簡中有對話體(ti) 的《老子》,所以也一直關(guan) 注其出版;並跟美國學者聯係,安排了在此書(shu) 出版後立即在美國達特茅斯學院開學術討論會(hui) 。1998年4月中旬此書(shu) 出版,出版後先對學界保密,隻複印若幹份給準備5月20日到美國參加會(hui) 議的學者使用。由於(yu) 北大哲學係有學者收到複印件,準備到美國開會(hui) ,我們(men) 就知道了這個(ge) 消息。於(yu) 是我告訴龐公,聽說其中有《五行》,還有一些儒家的典籍資料,你要認識文物出版社的人,想辦法弄兩(liang) 本我們(men) 先看看。龐公聽說其中有《五行》,興(xing) 趣立刻來了,說我認識文物出版社的社長,我來辦。那時國際儒聯成立不久,龐公為(wei) 國際儒聯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過了幾天,龐公找我,說楚簡中的儒家部分已經複印了十幾份,要發給在京有關(guan) 學者研究,並且定於(yu) 5月2日趕在美國會(hui) 議之前在國際儒聯開會(hui) 研討。然後他把郭店楚簡中的《性自命出篇》複印件拿給我,說“這個(ge) 最難的給你”。這是龐公對我的第三次照顧。於(yu) 是我就用那台筆記本電腦,用了幾天時間,寫(xie) 成了《荊門郭店竹簡〈性自命出〉篇初探》。1998年5月2日在國際儒聯會(hui) 上我宣讀了論文,當時會(hui) 議由龐公主持,大家做了廣泛的討論。時任國際儒聯秘書(shu) 長的薑廣輝兄也對郭店楚簡非常有興(xing) 趣,於(yu) 是由龐、薑二位代表國際儒聯,在那兩(liang) 年中對郭店楚簡的研究做了積極的推動,我作為(wei) 主要成員自然也參加了儒聯主辦的關(guan) 於(yu) 郭店楚簡的不少活動。

1999年秋天我到香港教書(shu) ,接下來的幾年中常在香港教書(shu) 。2002年龐公因意見不合而離任國際儒聯,國際儒聯曾希望我繼任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我怕引起龐公誤會(hui) ,故未接受。但在郭店楚簡方麵我們(men) 繼續合作。2005年龐公移駕山東(dong) 大學,主辦山東(dong) 大學儒學研究中心,召開研討會(hui) ,我提交的論文是“郭店楚簡與(yu) 儒學人性論”。2005年10月27日,由我主辦的北京大學儒學研究中心,和龐公的山東(dong) 大學儒學研究中心共同主辦,在北大哲學係召開了“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座談會(hui) ,對郭店楚簡的發現對思孟學派研究的推動進行了專(zhuan) 題討論。2006年夏我到哈佛後對這一專(zhuan) 題繼續做了研究,11月我給龐公寫(xie) 了一個(ge) 郵件:
龐公:
今天收到荀子會(hui) 議的預備通知,明年8月我應該可以參加。
5月來美,暑假寫(xie) 了兩(liang) 篇《五行》的文章,一篇曾交武漢會(hui) 議宣讀,吾公或已聞之。大意在尊著的基礎之上,再嚐試提出一點新見,即以子思作郭店《五行》為(wei) 前提,而提出帛書(shu) 《五行》之說部為(wei) 孟子所作或以孟子之名流傳(chuan) 於(yu) 當時,換言之,以子思倡之於(yu) 經、孟子和之於(yu) 說,來坐實“子思倡之,孟軻和之”。如此,則“思孟五行說”之成立可完全無疑。總之,目前簡帛研究與(yu) 思孟研究,須加入新的推動力,意以此聊備一說,以促進研究之發展也。
即頌
道安
陳來
龐公回我:
陳兄,您好!
《五行》大作,可否在簡帛網上發一下,以為(wei) 小網壯威。如無不便,即煩寄 webmaster@jianbo.org
敬禮!
弟龐樸 11.25.
從(cong) 哈佛回國後,2007年8月即到山東(dong) 開荀子會(hui) ,也去看了龐公的中心新辦公室,但此後龐公身體(ti) 漸差,行路亦有困難,與(yu) 龐公再不能像九十年代那樣有密切的往來了。
僅(jin) 以此小文紀念龐公。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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