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八年痛與(yu) 樂(le)

——在第一屆書(shu) 院傳(chuan) 統與(yu) 未來發展論壇上的發言（2011年8月10日於(yu) 北京）

作者：傅路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初二日癸亥

           耶穌2015年10月14日

各位老師：

大家上午好！

我這次提交的論文題目叫做《魂兮歸來，魂歸何處？》，在論文集的第53頁。為(wei) 什麽(me) 要起這樣的一個(ge) 名字呢？大家一定知道今年中國發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孔子像立在了天安門廣場，一百天後又轉移到了中國曆史博物館。我們(men) 都不否認，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華夏民族的靈魂。一百年來，我們(men) 也在苦苦找尋我們(men) 的民族之魂。可是我們(men) 的靈魂找到了，偌大中國卻沒有他的安身之處。是把他安置在天安門廣場呢？還是安置在中國曆史博物館？抑或永久安放在億(yi) 萬(wan) 華夏兒(er) 女的心中呢？這是一個(ge) 大問題！值得我們(men) 每一位中國人去深刻的思考並作出明確的回答！

由於(yu) 時間關(guan) 係，今天在這裏我就不重複論文的內(nei) 容了。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創辦私塾以來，這八個(ge) 春秋的酸甜苦辣。大會(hui) 主持人隻給了我十五分鍾的發言時間，我不可能展開來講述。所以，我要用中國繪畫中大寫(xie) 意的手法來給大家講述三個(ge) 典型故事。大家通過這三個(ge) 典型的故事可以去體(ti) 會(hui) 、去感悟、去了解當代私塾人所遭受過的痛苦與(yu) 快樂(le) ，所麵臨(lin) 的尷尬與(yu) 機遇。

第一個(ge) 故事發生在2006年的春天，那是我創辦明德學堂的第三個(ge) 年頭。這一年春節過後，我即按照原定計劃帶著孩子們(men) 到北京遊學。當時我們(men) 租住在北京門頭溝潭柘寺旁的平原村83號院。我帶的孩子中有三個(ge) 女孩兒(er) ，一個(ge) 男孩兒(er) ，最大的13歲，最小的9歲。我們(men) 原計劃是在那裏建一所山居私塾，招收城裏的孩子來就讀。可是由於(yu) 條件不成熟，距離市區太遠，師資匱乏。所以很長時間無法進入正常的學習(xi) 狀態，搞得我心煩意亂(luan) 。孩子們(men) 也無法安靜下來。當然，這期間社會(hui) 各界的朋友都對我給與(yu) 了無微不至的關(guan) 心和幫助。人民大學的康曉光教授曾兩(liang) 次帶著他的博士生來看望我們(men) 。並在那裏召開了第一屆私塾會(hui) 議。其他如青年古琴家張浩靜女士，書(shu) 畫藝術家周爵先生，民間音樂(le) 家李衛國先生，漢服運動的精神領袖天涯在小樓女士都是我的常客，也是孩子們(men) 的兼職老師。他們(men) 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給了我力量和勇氣，這是我永遠不會(hui) 忘記的。

盡管如此，孩子們(men) 還是耐不住寂寞。有一天他們(men) 偷著到老鄉(xiang) 家看電視。回來後我用鞋底打了他們(men) 。打完之後，我那九歲的侄女寫(xie) 了一首打油詩，她寫(xie) 到：“六歲來到行唐城，跟著大伯來讀經。讀經不到兩(liang) 年半，大伯帶我闖北京。來到北京眼大睜，窮山惡水腹中空。剛想偷閑看電視，鞋底打得屁股痛。”孩子們(men) 是滿懷著對北京的美好憧憬而來的，來到之後卻發現，這裏的山比老家的山還大，人比老家還窮。三天放一次水，一次放一個(ge) 小時。錯過一次，三天喝不上水，真正是窮山惡水！這首打油詩表現了一個(ge) 童心未泯的女孩的心聲。可是我的女兒(er) 就不是這樣的天真了。那年女兒(er) 十二歲，她挨打之後做出了一個(ge) 令我無比震驚的行動，以至於(yu) 徹底顛覆了我的教育方式。打完他們(men) 的第二天，中央電視台的一位記者朋友來訪。我在院子裏陪他喝茶。當我到房間取茶葉時，發現女兒(er) 跪在了我的麵前。手裏還托著打過她的那隻鞋。我問女兒(er) 你這是幹什麽(me) ，她說：“爸爸，你打我吧！中央電視台的記者就在外麵，請讓他告訴全世界你是怎樣教育孩子的。”我聽完此話，呆在了那裏，無言以對，不知所措。繼續打她，我下不了手。向她道歉，我說不出口，因為(wei) 我覺得自己更委屈。我們(men) 就這樣對峙了幾分鍾。最後我說出了一句話，這句話是我小時候聽媽媽講了無數次，但我聽不懂。長大了聽老師講了無數次，但我依然聽不懂的話。今天，麵對這樣一個(ge) 尷尬的情景，我一下子全懂了。這句話就是：“孩子啊！爸爸的心你現在還不懂，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說完之後，我們(men) 父女抱頭痛哭。

經過這件事，我突然感覺到孩子們(men) 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我不能像以前那樣固執己見了。同時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甚至體(ti) 會(hui) 到了什麽(me) 叫做一塊巨石壓在心上，那是一種真實的感受。因為(wei) 這四個(ge) 孩子，有兩(liang) 個(ge) 是我姐姐的，一個(ge) 是我弟弟的，一個(ge) 是我的。也就是說，我們(men) 家族的身家性命全部都攥在我的手裏。一旦教育失敗，我將會(hui) 成為(wei) 我們(men) 家族的千古罪人。所以那段時間，我第一次體(ti) 會(hui) 到客在他鄉(xiang) ，徹夜無眠的滋味。京劇《捉放曹》中陳宮的一段唱詞是我當時心情的真實寫(xie) 照：“一輪明月照窗下，陳宮心中亂(luan) 如麻。悔不該心猿並意馬，悔不該隨他人到呂家。”

第二個(ge) 故事發生在2008年，那年我女兒(er) 十四歲。由於(yu) 我好交際，應酬多。經常到外麵講課，參加活動。我的妻子意見很大，所以我們(men) 經常發生爭(zheng) 執。有一天，我女兒(er) 突然對我說：“你們(men) 這一對愚夫愚婦，整天吵吵鬧鬧，搞的本姑娘心裏很煩，很不爽！今天，你們(men) 的問題必須在一個(ge) 小時內(nei) 解決(jue) 。”我說：“好！好大的口氣！你能夠把我們(men) 二十年的戰火在一個(ge) 小時內(nei) 平息，我就向胡錦濤主席推薦你到伊拉克去當外交官。”女兒(er) 接著侃侃而談，她說：“你們(men) 啊！‘夫有報國誌，妻為(wei) 稻粱謀’，兩(liang) 人都沒錯。錯就錯在我爸爸的方法上。爸爸你想一想，你想治平天下，可是你沒有治平天下的資本啊！別說全國政協委員，你連我們(men) 縣的政協委員都不是，你憑什麽(me) 去治平天下？你就在家裏好好呆著，孝敬好老人，教育好子女，幫我爺爺照顧好診所，幫我媽媽管理好幼兒(er) 園。平時沒事種種地，讀讀書(shu) ，練練字。把我們(men) 家建設成一個(ge) 小康之家，一個(ge) 書(shu) 香之家，一個(ge) 耕讀之家。總之，使我們(men) 家成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地位雖然較低，但文化品味卻比較高的，一個(ge) 真正中國讀書(shu) 人的樣板家庭。到那時候，天下的讀書(shu) 人都會(hui) 不遠千裏來向你學習(xi) 。那就真正做到‘君子不出門而成教於(yu) 天下’了”。當她的同齡人還在為(wei) 早戀、厭學、網癮等問題讓家長焦頭爛額的時候，我們(men) 的私塾孩子已經在為(wei) 父母排憂解難了。還有什麽(me) 比看到孩子心智成熟更能讓家長歡欣鼓舞呢？我們(men) 的付出得到了回報！我們(men) 感到了欣慰和幸福！

第三個(ge) 故事發生在最近一段時間。今天我看到了很多大學生在這裏做義(yi) 工。我不由得想到了我的女兒(er) 。她和他們(men) 一樣優(you) 秀。和他們(men) 一樣風華正茂。本來她也應該和他們(men) 一樣散步在美麗(li) 校園的林蔭大道上。可是由於(yu) 我的原因，她通往大學的道路被我生生斬斷了。我的女兒(er) 也曾為(wei) 此掉過眼淚。可是就在前不久，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爸爸，我想通了一個(ge) 道理，是通過打太極拳想通的。”我問她想通了什麽(me) ？她說：“我不想考文憑了。現在的文憑製度實際上就是一個(ge) 看不到底的陷阱。一旦陷進去就永無出頭之日。從(cong) 小學到高中再到大學，一路走來，筋疲力盡，就為(wei) 一紙文憑而已！即便你得到了北大博士的文憑。等你進入社會(hui) ，左右你命運的還有金錢和各種社會(hui) 關(guan) 係。那紙文憑對你的命運並不起決(jue) 定作用。退一步講，如果這十幾年能夠學到真功夫也行。大不了就像曆史上那些落第秀才如李時珍、蒲鬆齡一樣，自己可以在其他領域大顯身手。可是這十幾年究竟學到了什麽(me) ？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倒不如從(cong) 現在開始，我想怎麽(me) 學就怎麽(me) 學，該怎麽(me) 學就怎麽(me) 學。真實地學習(xi) ，快樂(le) 地學習(xi) 。等到有一天我出去找工作，人家問我‘有什麽(me) 文憑？’我答曰‘小學文憑也沒有’。人家又問‘有何專(zhuan) 長？’我答曰‘沒什麽(me) 專(zhuan) 長，就是讀過幾本書(shu) 而已’。人家再問‘讀過什麽(me) 書(shu) ’，我答曰‘四書(shu) 五經，內(nei) 難傷(shang) 寒而已’。到那時，沒有文憑反倒成了一張無價(jia) 金字文憑！”（鼓掌）。

不愧是90後，他們(men) 的思維已經開始超越我們(men) 。既然孩子們(men) 已經做出了明智而果斷的抉擇，我們(men) 成年人還猶豫什麽(me) 呢？有一位非常優(you) 秀的私立學校的校長曾經跟我說：“當前應試教育的弊端我們(men) 也是深惡痛絕的，但目前它是中國教育的主流，是不可回避的。我們(men) 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的人，應該順天應人。既要讓孩子們(men) 學習(xi) 好傳(chuan) 統文化，又要讓他們(men) 考高分，成為(wei) 應試教育的佼佼者。”我認為(wei) ，這種思想是自相矛盾的。中國教育出現了問題，從(cong) 國家總理到平民百姓都看得明明白白。什麽(me) 是中國人目前最大的天命？中國教育必須改革！這就是我們(men) 最大的天命！你究竟要順什麽(me) 天？應什麽(me) 人？尤其作為(wei) 一名以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自居的人，更應該去擔當這個(ge) 曆史的責任！我們(men) 做事情，不問是難是易，不問是利是害，隻問是否合乎道義(yi) ！隻要是合乎道義(yi) 的事情，“雖千百人吾往矣！”。

想當年，我先師孔子，終其一生，顛沛流離，尚且惶惶如喪(sang) 家之犬。看如今，我等不肖子孫，有何德何能？憑什麽(me) 必須一帆風順？！憑什麽(me) 必須馬到成功？！憑什麽(me) 必須擁有掌聲和鮮花？！畢竟我們(men) 是在以無比渺小的個(ge) 人力量來向這個(ge) 鐵板一塊的正統教育體(ti) 係進行撞擊。不經曆苦難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們(men) 必須正視苦難！我們(men) 從(cong) 來不向往苦難，但是也絕對不會(hui) 逃避苦難！我是河北人，請用兩(liang) 千年前我們(men) 一位河北老鄉(xiang) 的話來和大家共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我上麵講述了三個(ge) 故事，大家也許已經體(ti) 會(hui) 到了我這八年來所經曆過的酸甜苦辣。曆史已經過去，現實依然殘酷，未來還很漫長。我現在的學堂已經成為(wei) 中醫專(zhuan) 業(ye) 私塾。計劃用三年的時間完成初級階段的中醫學習(xi) 。到2013年，也就是明德學堂創辦十周年。我將帶領我的弟子們(men) 再次外出遊學。古人說：“硯田墨雨筆生花，書(shu) 生仗劍走天涯。”現在恐怕不行了。不要說帶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即便帶一把殺豬刀恐怕也出不了北京火車站。所以我改動了一個(ge) 字，叫做“硯田墨雨筆生花，書(shu) 生仗醫走天涯”。就憑一根針，一把草，我們(men) 要走遍祖國的大好河山。凡是有書(shu) 院學堂的地方我們(men) 都要去拜訪，以文會(hui) 友，以醫會(hui) 友。凡是有古聖先賢遺跡的地方我們(men) 都要去瞻仰去祭拜，傳(chuan) 承文脈，繼往開來。亞(ya) 聖孟子曾說他平生有三大快事，“一是父母兄弟俱在；二是上不愧於(yu) 天，下不怍於(yu) 地；三是聚天下英才而教之。”今天，我也要告訴大家，我也有三大快事，“一是讀盡天下奇書(shu) ；二是遊遍天下奇山水；三是識遍天下真豪傑。”

將來如果有一天，我帶領弟子遊學到了在座諸位賢達的府上，希望能夠賞一杯茶水喝！（起身，抱拳，作揖）（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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