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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永捷作者簡介:彭永捷,男,江蘇灌南人,西元一九六九年出生於(yu) 青海格爾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著有《朱陸之辯》等,主編《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等。 |
儒學的宗教化與(yu) 現代化--柳承國教授訪談錄[①]
作者:彭永捷 柳承國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初二日癸亥
耶穌2015年10月14日
時 間:2000年5月1日
地 點:柳承國先生在韓國京畿道利川市的家中
參加者:柳承國(以下簡稱柳):韓國成均館大學名譽教授
彭永捷(以下簡稱彭):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
韓相美:韓國湖西大學講師
胡 銳:正在湖西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中國留學生
彭:十分榮幸柳教授能夠接受我的采訪。雖然中國哲學史學界的老前輩對您已經非常熟悉了,但為(wei) 了使更多的青年學者能夠了解您,希望您能先做一個(ge) 簡單的自我介紹。
柳:好的。首先感謝你對我的采訪。我出生於(yu) 1923年2月17日。1952年成均館大學東(dong) 洋哲學科畢業(ye) ,1954年在成均館大學大學院東(dong) 洋哲學科碩士畢業(ye) ,1956年入國立漢城大學大學院哲學科學習(xi) ,1975年獲得博士學位。自1960年至1988年任成均館大學教授、儒學院院長、博物館長。1972年至1974年擔任韓國哲學會(hui) 會(hui) 長。自1977年至今擔任大韓民國學術院會(hui) 員。1978年至1979年任日本築波大學招聘教授,並在大學院開設韓國思想史、東(dong) 洋社會(hui) 思想史、周易研究、老莊哲學研究的講座。1983年至1986年擔任韓國精神文化研究院院長。1988年2月至今擔任成均館大學名譽教授。1988年3月至1989年任慶熙大學平和福祉大學院院長。1989年至現在任東(dong) 方文化研究院院長。此外,還有其它一些社會(hui) 兼職。
彭:請問,您是如何走上中國哲學研究道路的呢?
柳:當我在學習(xi) 哲學之初,我就有這樣一個(ge) 想法:我要學習(xi) 的哲學,不是哲學者的哲學,而一定是聖人的思想。所以,在讀成均館大學時,我便立誌於(yu) 學習(xi) 以孔子和老子為(wei) 代表的中國哲學。後來,我覺得僅(jin) 僅(jin) 學習(xi) 儒家和道家的思想還遠遠不足以了解東(dong) 方的哲學,於(yu) 是在東(dong) 國大學學習(xi) 時,我便集中精力學習(xi) 印度哲學,主要是佛教哲學。接下來,這種學習(xi) 的興(xing) 趣擴大到西方哲學與(yu) 宗教,特別是希伯萊的思想,猶太教、天主教和基督教都來自於(yu) 此,這是我在漢城大學學習(xi) 時的主要內(nei) 容。由學習(xi) 聖人的思想這一初衷,我走上了研究中國哲學的道路,並由此又走上了研究世界哲學的道路。我現在經常思考的一個(ge) 問題就是:在當今這個(ge) 世界化時代,世界哲學的方向是什麽(me) ?
彭:在您的哲學研究曆程中,對您的研究來說影響最大、最重要的事是什麽(me) ?
柳:對我的研究影響起過決(jue) 定性作用的事情有兩(liang) 件,它們(men) 都發生在1966年前後。首先是1966前去德國圖林根大學參加世界宗教會(hui) 議,其次是赴會(hui) 途中經過香港時與(yu) 香港中文大學牟宗三先生的討論以及1968年在台灣與(yu) 方東(dong) 美先生的討論。
彭:請您說說參加世界宗教會(hui) 議的情況。
柳:與(yu) 我同行去德國開會(hui) 的韓國代表共有四人,他們(men) 分別是佛教、基督教、天主教的代表,我是儒教的代表。除我是一個(ge) 年青人之外,其餘(yu) 三人都是老人。在德國,我們(men) 見到了世界宗教學界的著名學者卡爾·拉勒(Karl Rahner)教授和漢斯·昆(Hans Kung)教授。
由於(yu) 韓國的宗教學理論都是采用他們(men) 的理論,所以我們(men) 與(yu) 會(hui) 的四人都對他們(men) 充滿了景仰。在討論中,我們(men) 有許多問題向他們(men) 請教。對我影響最大的就是這些問題了。
其中,基督教代表說,韓國隻有神秘主義(yi) ,沒有真正的宗教。卡爾·拉勒回答說:什麽(me) 宗教不是神秘主義(yi) ?基督教也隻是神秘主義(yi) 。
我向卡爾·拉勒先生問了兩(liang) 個(ge) 問題:第一,社會(hui) 愈來愈趨向物質主義(yi) 和自由化,缺乏紀律,年青人愈來愈不願來教堂,想當神甫的人愈來愈少,該如何解決(jue) ?第二,您寫(xie) 的書(shu) 很多,在亞(ya) 細亞(ya) 的每一個(ge) 神甫都讀您的書(shu) ,請問您書(shu) 中的內(nei) 容對亞(ya) 細亞(ya) 是否合適?
卡爾·拉勒回答說:你說的對,由於(yu) 自由主義(yi) 的泛濫,對宗教信仰產(chan) 生懷疑、疑惑的人越來越多。如何讓這樣的人回到教會(hui) 和教堂來呢?我的書(shu) 中寫(xie) 了如何解決(jue) 這些問題的方法。年青人不信宗教,那麽(me) 有必要向他們(men) 說清楚什麽(me) 是他們(men) 的幸福和滿足、為(wei) 什麽(me) 他們(men) 不喜歡紀律性的限製。書(shu) 裏就是要把這些問題說清楚,他們(men) 明白了,就會(hui) 來。對於(yu) 我的第二個(ge) 問題,他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說:我的書(shu) 是以西方為(wei) 中心的,我不知道東(dong) 方社會(hui) 是怎樣的,所以我的理論和見解並不適合於(yu) 東(dong) 方社會(hui) 。東(dong) 方人和非洲人都按照我的書(shu) 中的理論去做,但恐怕是行不通的。
於(yu) 是我接著問他:基督教的原理既然是世界普遍的,而您的理論隻適用於(yu) 西方,那麽(me) 您書(shu) 中的道理與(yu) 基督教的原理應是不同的吧?
卡爾·拉勒說:我是根據西方社會(hui) 來寫(xie) 的。從(cong) 東(dong) 方的價(jia) 值觀和信仰來看《聖經》和從(cong) 西方的神學來看是不同的。東(dong) 西方的解釋是不一樣的,所以我不能說東(dong) 方人怎麽(me) 做。
我又問:如果基督教或天主教的原理要世界化的話,您就應該研究東(dong) 方學嗎,這樣您的理論也能東(dong) 方化,適用於(yu) 東(dong) 方,為(wei) 何您對東(dong) 方不做研究呢?
卡爾·拉勒回答說:我的弱點就在不懂東(dong) 方的曆史和文化。
我說:所以我和您的討論也就是東(dong) 西方的對話。
通過這次對話,和我同行的其餘(yu) 三人才知道,不僅(jin) 西方的知識和理論要學習(xi) ,我們(men) 自己的東(dong) 西也要學習(xi) 和研究。我們(men) 要創立東(dong) 方神學,我們(men) 不能通過簡單移植西方的神學理論來解決(jue) 我們(men) 自己的宗教理論問題。
彭:接下來請您談談與(yu) 牟宗三和方東(dong) 美兩(liang) 位教授見麵的情況好嗎?
柳:好的。我先後見過牟宗三先生和方東(dong) 美先生,我向他們(men) 請教的問題是:儒教和共產(chan) 主義(yi) 、儒教和民主主義(yi) ,是否存在對話的可能性?
彭:您為(wei) 什麽(me) 想到問這樣的問題?
柳:因為(wei) 在那個(ge) 時代,東(dong) 洋哲學和西方哲學、東(dong) 洋思想與(yu) 基督教、天主教思想存在著嚴(yan) 重的對立,為(wei) 此開了許多研討會(hui) 。
彭:請您繼續談討論的情況。
柳:牟、方兩(liang) 位先生都極力反對共產(chan) 主義(yi) ,認為(wei) 儒教和共產(chan) 主義(yi) 不可能對話,而且也認為(wei) 儒教與(yu) 民主主義(yi) 不可能對話。我認為(wei) 他們(men) 在討論中比較情緒化,觀點上受西方的影響比較大。他們(men) 堅持認為(wei) ,封建時代流傳(chuan) 下來的儒教是不能與(yu) 現代思想相融合的。
彭:那麽(me) 您當時的觀點是怎樣的?
柳:我認為(wei) 儒教現代化的可能性就在於(yu) 改新儒教,儒教有改革的可能性。儒教不僅(jin) 可以和共產(chan) 主義(yi) 和民主主義(yi) 進行對話,而且共產(chan) 主義(yi) 和民主主義(yi) 之間也存在對話的可能性。對話的理論基礎便是儒學的“三才”觀。“三才”指天、人、地。天代表著精神,地代表著物質,人則代表著人倫(lun) 和人間性。民主主義(yi) 本乎天,強調存在的問題,自由是先天的,尊重天賦的人權。共產(chan) 主義(yi) 本乎地,強調平等的問題。自由的問題很重要,而平等的問題也同樣重要。就人類所達到的生產(chan) 力而言,不僅(jin) 可以解決(jue) 現在60億(yi) 人口的生存問題,而且完全可以解決(jue) 120億(yi) 人口的生存問題。但是,之所以存在著大量的貧困現象,就在於(yu) 對物質財富占有的不平等:地球上20%的人口占有並消費著80%的財富,而其餘(yu) 80%的人口卻隻占有和消費20%的財富。民主主義(yi) 和共產(chan) 主義(yi) ,一個(ge) 強調天,一個(ge) 強調地,但都疏離於(yu) 人。20世紀的現代文明是人間疏外、人間性喪(sang) 失的時代,而21世紀的文化將是人間性回複的時代。
彭:對於(yu) 牟宗三、方東(dong) 美以及他們(men) 同時代的中國哲學研究者,您有何評價(jia) ?
柳:他們(men) 的影響很大,是當時亞(ya) 洲哲學研究的先驅。不管現在人們(men) 對他們(men) 的學術如何評價(jia) ,但可以說,當時比他們(men) 更好的沒有了。他們(men) 在國際上的影響也很大,他們(men) 在介紹亞(ya) 細亞(ya) 學術文化時所說的,人們(men) 是絕對信從(cong) 。其中,馮(feng) 友蘭(lan) 是名聲最高的。
彭:能談談您的主要學術貢獻嗎?
柳:中國的正統思想是儒教。在漢字文化圈內(nei) ,可以說在現實生活中80%以上的內(nei) 容是按照儒家的倫(lun) 理觀念來生活的,包括政治、倫(lun) 理、教育、經濟等諸方麵都是采用儒教的製度。其餘(yu) 20%是非儒教的,也是非正統的。不了解儒教,就不了解亞(ya) 細亞(ya) 。我對於(yu) 中國哲學的研究,主要地集中在儒學方麵。其中,我非常重視孔子的思想。我認為(wei) 孔子的思想都很重要,但中庸的思想最為(wei) 重要。古代希臘也有中庸的思想,基督教、佛教也都有中庸的思想,但孔子講得最好、最活潑。
儒學可分為(wei) 先秦、漢代、唐代、宋明、清代五個(ge) 大的時期。先秦儒學的發展方向是道義(yi) 的方向,漢代則是政治的方向,唐代是文學的方向,宋明是哲學的方向,清代則是實學的方向。對於(yu) 這幾個(ge) 方向,我也都有所研究,也有一些成果。不過,我認為(wei) 這些都算不上新的貢獻和見解。我一直再思考,儒學發展至今,所沒有的方向是什麽(me) ?
彭:請您在此說說您思考的結果?
柳:儒學研究中所欠缺的,是對儒學宗教觀的研究。孔子重視天、天命,但從(cong) 儒學史上看,並沒有人研究天或天命。然而這是一個(ge) 根本性的問題,也是我想說出的新見解。對於(yu) 儒學是否是宗教的問題、儒學與(yu) 別的宗教對話的問題、儒學與(yu) 其它宗教間有無衝(chong) 突以及衝(chong) 突有無和解的可能的問題、如何和合儒教與(yu) 其它宗教等,發表了一係列的成果。
彭:對於(yu) 儒學是不是宗教,或者說儒教之教是教化之教還是宗教之教,這在中國學者間仍存在著爭(zheng) 論。我想聽聽您的高見。
柳:我認為(wei) ,儒教就是宗教。佛教、基督教是外來的宗教,儒教則是本土的宗教。《中庸》講“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此處所說的“教”,即是宗教之教,因為(wei) 它來之於(yu) 天。此外,儒教之教也是教化之教,《漢書(shu) ·藝文誌》說:“儒家者流,……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這裏明確地提出教化的思想。
彭:儒教與(yu) 其它宗教相比有什麽(me) 特點?
柳:儒教不僅(jin) 講天,也講地和人,而其它宗教隻講天,不講地和人。儒教可以包容其它宗教,其它宗教卻無法在其自身框架內(nei) 容納儒教。
彭:儒教雖然在教義(yi) 上講天和天命,但在曆史上是否起到宗教的功能和作用呢?
柳:《論語》首句“子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樂(le) 乎?’”,學習(xi) 什麽(me) ?接下來沒有回答。這個(ge) 問題直到《論語》的最後一句才給出了答案:“子曰:‘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依據程子注,是講人要知天、知地、知人。
儒教中的宗教觀念,也經曆了一個(ge) 發展過程。殷人講上帝而不講天,甲骨文中隻有“帝”字而無“天”字。周人講天,由天演化出天命,由天命引申出性,由性發展出性理。這是中國宗教觀念發展的基本線索。
以《書(shu) 尚·洪範》為(wei) 例:其中講君主處理國家大事有“大疑”時,要采取以下的步驟,首先是“謀及乃心”(自身),其次是“謀及卿士”(高級官吏),其次是“謀及庶人”(民眾(zhong) ),最後是“謀及卜筮”(神意)。這四者之中,“謀及卜筮”最重要,通過卜筮來達成與(yu) 上帝的對話,來推測天命。
彭:您一再強調儒教是宗教,那麽(me) 儒教在現在的韓國是否是宗教,或者說是否是起著宗教一樣的作用?
柳:儒教在韓國就是宗教。在宗教設施上,在文廟、宗廟、社稷壇、家廟。前三者有專(zhuan) 門的教職人員,後者則是由家中輩份最高的老人來主持。尊重的經典是“六經”、“九經”、“十三經”。
彭:現在韓國四千餘(yu) 萬(wan) 人口中,基督教(包括天主教和基督教新教)徒和佛教徒各占三分之一左右,其餘(yu) 的人信仰傳(chuan) 統的風流道或其它宗教,或者無信仰。可是從(cong) 來沒有聽說過儒教徒這樣一種說法,我也沒有聽到過有人稱自己是儒教徒。我想問這樣一個(ge) 問題:儒教在當代韓國為(wei) 什麽(me) 不能成為(wei) 象佛教和基督教那樣成為(wei) 具有廣泛民眾(zhong) 基礎的宗教。
柳:與(yu) 感性為(wei) 基礎的經驗主義(yi) 和以理性為(wei) 基礎的合理主義(yi) 是哲學的對象,而以靈性為(wei) 基礎的神秘主義(yi) 則是宗教的對象。人不僅(jin) 有感性和理性,人也還要有靈性。儒教與(yu) 其它宗教不同的地方在於(yu) 它不僅(jin) 有靈性,而且還有感性和理性,它既是宗教,也是哲學,這容易給人們(men) 一種誤解,似乎儒教隻是世俗的倫(lun) 理、教育、政治學說,人們(men) 往往忽略了儒教的宗教意義(yi) 。
彭:您不僅(jin) 是一位著名的中國哲學專(zhuan) 家,而且也是一位著名的韓國哲學專(zhuan) 家。您認為(wei) ,朝鮮半島的古代哲學家中,誰是最值得人們(men) 去了解去認識的人?
柳:我認為(wei) 這樣的人有兩(liang) 位。一位是朝鮮時代的李珥,號栗穀。他的思想包羅了儒、釋、道三教,不僅(jin) 在過去有重大的影響,而且在未來也仍然能起積極的作用。另一位是近代的金恒,他是一位昭示未來的哲學家,他代表了韓國哲學的最高水平,他的思想非常艱深,很少有人能夠讀懂並能夠了解他的真正思想。可以說,他是韓國的一個(ge) 新聖人,他在150年前就預言了民主、男女平等、人權、法國大革命、日帝對朝鮮的侵略和統治、三八線、氣候環境的變化等。他的主要著作是《正易》。
彭:由於(yu) 時間關(guan) 係,采訪隻好到此為(wei) 止了。感謝柳教授接受我的采訪。感謝兩(liang) 位翻譯所給予的幫助。
【注釋】
[①] 按:本文發表在兩(liang) 本同仁雜誌上:《原道》第七期,另見於(yu) 《東(dong) 亞(ya) 文化研究》第一輯。柳承國教授被稱作韓國東(dong) 洋哲學第一人。他對儒學、儒教的見解,對於(yu) 我們(men) 有很值得借鑒的地方。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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