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溫柏克保守主義(yi) 的多重意義(yi)

——《埃德蒙.柏克》譯者序  

作者：田飛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二十五丙辰

           耶穌2015年10月7日

筆者對柏克的關(guan) 注來自於(yu) 對英國憲法奧秘和英式保守主義(yi) 的濃厚興(xing) 趣，但一直未有機會(hui) 全麵閱讀和審視柏克思想的細節。在個(ge) 體(ti) 自由至上、同性婚姻合法化等啟蒙乃至於(yu) 後啟蒙激進世界觀之下，柏克思想的光芒不僅(jin) 沒有消退，反而更加光彩絢麗(li) 。然而，柏克確實是不好讀的，這不僅(jin) 是因為(wei) 其著作相對零散和不係統，更在於(yu) 其思想內(nei) 部存在巨大張力和不一致。柏克仿佛是一個(ge) 多頭的哲學家，有著保守派和自由派的複雜麵向，甚至在性質相近的美國革命與(yu) 法國革命之間也會(hui) 表現出巨大的態度反差。英語世界已有多部關(guan) 於(yu) 柏克的生平與(yu) 思想傳(chuan) 記，這些作品對於(yu) 柏克思想的傳(chuan) 播、討論甚至發展都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保守派議員傑西·諾曼的這部《埃德蒙·柏克：現代保守政治教父》是柏克傳(chuan) 記譜係上的最新一本，至少在筆者看來是最具可讀性和啟發性的柏克思想評傳(chuan) 之一。

中國人讀柏克曾深受馬克思之評價(jia) 的影響。馬克思接續和發揚的是啟蒙激進主義(yi) 的解放主題，對保守派柏克的言行自然多有保留，甚至十分尖刻。在《資本論》中，馬克思這樣評價(jia) 道：“這個(ge) 馬屁精——他受了英國君王的賄賂，假扮浪漫的往昔讚美者以批評法國大革命，就有如他在美國問題剛發端時被北美殖民者收買(mai) ，假扮自由主義(yi) 者對抗英國君王——隻是個(ge) 徹頭徹尾的下流資產(chan) 階級分子。‘商法就是自然法，因而也就是上帝法。’......不足為(wei) 怪，他忠實於(yu) 上帝和自然的法律，總是在最好的市場上出賣自己。”馬克思的評價(jia) 反映了啟蒙激進派對保守派柏克的思想與(yu) 政治憤慨，至少指出：第一，柏克是表裏不一的偽(wei) 哲學家；第二，柏克言行的理性動機在於(yu) 賄賂，而不在於(yu) 思想本身。柏克生前聽不到這些逆耳之言。然而，柏克不僅(jin) 僅(jin) 是馬克思的柏克，還是拉斯基、丘吉爾等英國思想家與(yu) 政治家的柏克，或者說柏克本人的政治與(yu) 思想遺產(chan) 在其母國得到了更加妥適的繼承和守護，盡管爭(zheng) 議跌出，經久不息。

諾曼議員在本書(shu) 導論結尾處引述拉斯基的評價(jia) 作為(wei) 對柏克的正名：“他為(wei) 他那一代的政治哲學帶來了一種方向感，一種合目的的崇高力量，以及關(guan) 於(yu) 政治複雜性的完備知識，而其他政治家並不曾擁有這些。他的洞察力光芒刺入了政治複雜性的隱秘深處，很少有人堪與(yu) 比肩......他寫(xie) 下了不朽篇章，永久地成為(wei) 關(guan) 於(yu) 政治家技藝的最高分析。”在本書(shu) 結論部分，諾曼議員引述與(yu) 拉斯基同時代的丘吉爾高乎常人的深刻評價(jia) ：“一方麵[柏克]被宣示為(wei) 自由（Liberty）的首要倡導者，另一方麵他又被稱為(wei) 威權（Authority）的可怕鼓動者。不過，適用到這個(ge) 人物身上的政治不一致性的指控顯得微不足道。曆史輕易顯示出了推動他的那些理由和力量以及他所麵對的那些問題上發生的巨大變化，這些源自同一深刻心智與(yu) 真誠精神，它們(men) 構成了完全相反的證據。他的靈魂抗爭(zheng) 著暴政，無論這種暴政顯示為(wei) 一個(ge) 剛愎自用的君主、一個(ge) 腐化的宮廷與(yu) 議會(hui) 體(ti) 係還是關(guan) 於(yu) 某種烏(wu) 有自由的滿口空話，在殘忍暴民和邪惡教派的獨裁下，他的形象更顯高大。沒有人在認識到如下事實之前能夠讀懂自由的柏克和威權的柏克：這是同一個(ge) 人，追求著同樣的目標，尋求著社會(hui) 與(yu) 政府的同樣理念，同時捍衛著它們(men) 免遭時而此端時而彼端的各式攻擊。”拉斯基、丘吉爾、諾曼都是英國保守主義(yi) 政治傳(chuan) 統下的思想家與(yu) 政治家，他們(men) 所共享的柏克遺產(chan) 及評價(jia) 本身已然表明柏克思想之內(nei) 在一致性與(yu) 長遠影響。

柏克的生平與(yu) 思想是波瀾壯闊的。根據諾曼議員的歸結，柏克一生經曆過五次重大的政治鬥爭(zheng) ：支持給予愛爾蘭(lan) 天主教徒更平等待遇；反對英國對北美十三個(ge) 殖民地的鎮壓；支持對行政權與(yu) 王室任免權施加憲法約束；反對東(dong) 印度公司在印度的法團權力；以及最著名的，反對法國大革命的影響和教義(yi) 。諾曼以詳實的史料整理與(yu) 重構，充分呈現了柏克在這五場鬥爭(zheng) 中的內(nei) 在一致性。與(yu) 柏克的一致性相比，對其思想不一致的各路指責倒很可能是基於(yu) 兩(liang) 點原因：第一，對柏克的思想複雜性缺乏充分估計和體(ti) 認，以自身之思想單調性要求柏克；第二，啟蒙後期的思想發生大分裂，柏克卻保持著某種合乎英國保守自由傳(chuan) 統的完整性，從(cong) 而遭到諸多誤解與(yu) 苛責。隻有真正信仰柏克思想之內(nei) 在一致性、承認柏克保守主義(yi) 的豐(feng) 富性與(yu) 開放性的思想家與(yu) 政治家才可能耐心細致地品讀柏克的思想作品，盡力重構柏克思想的深厚曆史基礎與(yu) 現代啟示。然而，馬克思的評價(jia) 並非完全失效，如果撇去該種評價(jia) 之純粹人身攻擊成分的話。柏克的一致性也不能排除其多麵性，而柏克本身並未如一般哲學家那樣審慎地處理其多麵性之間的張力。不僅(jin) 是馬克思，許多自由主義(yi) 者對柏克亦有深刻的不一致性指責。對柏克自有張力的解釋與(yu) 重構本就可以有不同方案與(yu) 結果。拉斯基、丘吉爾和諾曼的內(nei) 部性視角顯然是其中極具競爭(zheng) 力和說服力的一種。

柏克是一個(ge) 保守派，但卻是一個(ge) 輝格主義(yi) 的保守派。他不懷疑理性，但懷疑啟蒙時代的一種理性至上主義(yi) 。他很難被精確定位和歸類，因為(wei) 他深深植根英國的保守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因為(wei) 他思想上的真誠與(yu) 政治實踐上的一以貫之。他常常令其對手和盟友感到惱火，因為(wei) 他太倔強，又常常任性。他的實際政治成就是有限的，甚至是不值一提的，但其投身政治實踐所引發的英國政治思想進步與(yu) 憲製轉型卻是無比恢宏的。如諾曼議員所言，柏克實質上成了第一個(ge) 現代型政黨(dang) 即羅金厄姆輝格黨(dang) 的精神領袖，通過長期的反對黨(dang) 政治實踐而逐步完成了其政黨(dang) 政治理論的建構。柏克的政黨(dang) 超越了傳(chuan) 統的派係主義(yi) ，亦不同於(yu) 後世的民粹主義(yi) ，是一種公共利益本位的政黨(dang) 。他本人盡管有著長期的議員身份和實踐，但卻很不重視與(yu) 具體(ti) 選區和選民的關(guan) 係處理。甚至當選後長期不回訪選區搞好關(guan) 係。這種議員作風在當代民主政治實踐中幾乎是不可想象的。當然，柏克的議員責任觀和政黨(dang) 觀有著特定時代及其自身的鮮明烙印：第一，當時英國的議會(hui) 選舉(ju) 尚不成熟，存在許多“口袋選區”，是否當選取決(jue) 於(yu) 候選人或其保護人的暗箱操作；第二，柏克將議員視為(wei) 以公共利益為(wei) 本位的政治貴族，而不是諂媚於(yu) 具體(ti) 選區與(yu) 選民的政客。柏克的議員實踐或許已不合時宜，但其提出和踐行的公益政黨(dang) 觀卻是現代民主政治中無法回避的難題：在多黨(dang) 製和政治多元主義(yi) 的時代，作為(wei) 代表的議員及其政黨(dang) 到底代表誰？如何實現政治中的公共利益？如何通過美德與(yu) 製度有效抑製政黨(dang) 的派係化？如果說現代政治都是政黨(dang) 政治，那麽(me) 現代政黨(dang) 發生時刻的柏克的直接思想遺產(chan) 顯然值得審慎回溯。諾曼議員的的這部傳(chuan) 記就是回溯柏克政治思想世界的絕佳線索與(yu) 入口。

保守派柏克是半新半舊的，這樣一種人物類型在思想與(yu) 製度急劇變遷的時代必然會(hui) 陷入爭(zheng) 議。柏克的思想與(yu) 政治論敵很多，但這不是柏克思想不一致或無效的證明，而恰恰是柏克思想影響力的證明。諾曼議員的這部著作非常精彩地展現了柏克在多次思想大論戰中的表現以及這種論戰所具有的思想史與(yu) 政治史意義(yi) 。諾曼借助對柏克的重述為(wei) 英國當代保守主義(yi) 及其政治立場辯護，其對立麵被恰當地歸納為(wei) 一種“自由個(ge) 人主義(yi) ”（liberal individualism）。這是一種源於(yu) 自然科學革命的啟蒙世界觀，確立了個(ge) 人理性的至上性，從(cong) 而確立了個(ge) 人之自由權利的理性哲學基礎。這種啟蒙世界觀與(yu) 西方傳(chuan) 統的古典哲學世界觀（希臘羅馬）和信仰世界觀（基督教）有著結構性差異，內(nei) 含激進主義(yi) 因素。自由個(ge) 人主義(yi) 刷新了人類對世界與(yu) 自我的整套理解，開啟了一個(ge) 名為(wei) “現代性”的現代世界進程。諾曼認為(wei) 柏克思想可以與(yu) 這種自由主義(yi) 展開多層次對峙：“自由主義(yi) ——如其現代後裔自由至上主義(yi) 或新自由主義(yi) 一樣——強調個(ge) 體(ti) 至上；柏克則強調社會(hui) 秩序的重要性。自由主義(yi) 將自由視為(wei) 意誌障礙的闕如；柏克則視自由為(wei) 一種有秩序的自由。自由主義(yi) 確信一切盡在理性掌握之中；柏克則確信傳(chuan) 統、習(xi) 慣和“成見”。自由主義(yi) 強調普適原則；柏克則強調事實和處境。自由主義(yi) 無視過去；柏克則表示異議。自由主義(yi) 傾(qing) 慕激進變革；柏克則憎惡之。自由意誌不能從(cong) 屬於(yu) 義(yi) 務；柏克則堅持之。”諾曼的意圖很清晰，他基於(yu) 英國保守派傳(chuan) 統及對自由主義(yi) 激進實踐後果的曆史觀察，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的災難性政治與(yu) 道德後果隻能通過重溫柏克的保守思想予以調整和節製。諾曼與(yu) 柏克分享著一種保守主義(yi) 世界觀，他們(men) 並不認為(wei) “新”是無中生有，完全是理性的建構性產(chan) 物，而是來自於(yu) “舊”，二者之間不存在淵源上的鴻溝和規範性上的進化論式序列，而是有機統一和前後相承的。諾曼痛惜於(yu) 自由主義(yi) 導致的對傳(chuan) 統的消解以及造成西方文明的源流斷絕。

柏克思想由此被諾曼一代人寄予厚望。諾曼極其推崇柏克思想的如下教誨：第一，社會(hui) 性自我（social self）觀念，這一觀念與(yu) 啟蒙世界觀之下的“原子化自我”有著重大差異，聚焦於(yu) 將個(ge) 體(ti) 聯係於(yu) 社會(hui) 的各種關(guan) 係範疇和傳(chuan) 統機製，反對啟蒙理性對傳(chuan) 統秩序之社會(hui) 關(guan) 係網絡的“淩遲”式切割；第二，社會(hui) 秩序（social order)法理學，即以社會(hui) 秩序而非自然權利作為(wei) 建構一種穩健可靠之立法法理學或改革法理學的基礎，立法與(yu) 改革必須以識別和有效維護社會(hui) 秩序為(wei) 本位，權利保護的中心不在於(yu) 無節製的解放，而是對社會(hui) 秩序下的傳(chuan) 統自由與(yu) 權利的維護；第三，秩序自由觀（ordered liberty），即個(ge) 體(ti) 自由不是獨立自主的，其道德內(nei) 涵與(yu) 實現機製高度依賴於(yu) 社會(hui) 處境，自由的製度實踐必須以尊重特定社會(hui) 利益與(yu) 傳(chuan) 統為(wei) 前提；第四，公益本位的政黨(dang) 觀與(yu) 實質代表觀，這是柏克政黨(dang) 理論與(yu) 代表理論的內(nei) 核，其提出的政黨(dang) 的公益性命題至今困擾著西方的民主政治實踐，而柏克思想仍可提供如何療救的診斷指引；第五，保守主義(yi) 文明觀及對多元社會(hui) 文化秩序的尊重，即拒絕接受一種簡單而普適的啟蒙文明論，主張文明的傳(chuan) 統屬性及多元文明的和諧共處；第六，對激進主義(yi) 一以貫之的思想批判和政治對抗，體(ti) 現在柏克對盧梭思想與(yu) 法國大革命的深刻抨擊，他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英國憲製的法國化；第七，對王室特權與(yu) 社團特權之濫用的堅決(jue) 抵製和政治狙擊，典型體(ti) 現於(yu) 他對喬(qiao) 治三世權力擴張的批評以及對東(dong) 印度公司總督黑斯廷斯的死磕式彈劾；第八，多代人正義(yi) 觀與(yu) 智慧觀，即柏克反對一代人的激進正義(yi) ，認為(wei) 法律、正義(yi) 、秩序與(yu) 智慧是死者、生者和未出生者的共同財產(chan) ，是多代人的智慧實踐的產(chan) 物，這為(wei) 後世之“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早期的可靠哲學來源，更為(wei) 後世矯正啟蒙世界觀的結構性偏頗提供了思想養(yang) 料和憑據。這些存在於(yu) 柏克自身且經過諾曼議員審慎提煉的思想與(yu) 政治教誨，對於(yu) 啟蒙世界觀鐵罩下的當代世界之反思與(yu) 變革顯然有著不可低估的重要意義(yi) 。

當我們(men) 談論柏克時，我們(men) 實際上是在談論我們(men) 周遭的生活與(yu) 世界。柏克根植於(yu) 英國憲製傳(chuan) 統和保守思想氛圍之中，通過自身長期的哲學探索和政治實踐，逐步形成了一種相對係統化的保守主義(yi) 政治思想體(ti) 係與(yu) 製度體(ti) 係。本書(shu) 譯名定為(wei) 《埃德蒙·柏克：現代保守政治教父》，是一種更加合乎諾曼議員之寫(xie) 作意圖與(yu) 柏克思想真實的意譯。書(shu) 名原題是“Edmund Burke:The Visionary Who Invented Modern Politics”，筆者在初稿中曾譯為(wei) 《埃德蒙·柏克：現代政治的設計師》，但感覺柏克整體(ti) 思想與(yu) “設計”理念有著很大差異甚至衝(chong) 突。柏克並不反對改革，但反對純粹依據抽象理性而忽視傳(chuan) 統與(yu) 秩序的激進改革。英國保守主義(yi) 傳(chuan) 統通常認為(wei) 秩序是行動實踐的結果，而不是設計的結果。再者，柏克政治思想之於(yu) 現代政治，並非全新的“設計”，而是一種本於(yu) 英式憲製與(yu) 保守傳(chuan) 統的秩序內(nei) 創新，是一種發現、延續和擴展英式自由秩序的政治理論體(ti) 係。書(shu) 名之進階理解既反映出筆者對柏克政治思想本質不斷更新完善的理解，亦反映出柏克思想與(yu) 現代政治思想之間的複雜關(guan) 係。柏克是半新半舊的，惟其如此，每一次讀柏克就都是一次關(guan) 乎古今之變的思想苦旅，每一次都會(hui) 有新的發現與(yu) 體(ti) 悟。柏克思想的長久魅力正在於(yu) 其深刻性與(yu) 開放性。若如某些激進主義(yi) 思想家之專(zhuan) 斷論述，則初讀或很解渴，再讀則顯乏味，因為(wei) 源流斷絕，其味必不可能持久，其影響亦限於(yu) 一時。這並非否定任何激進主義(yi) 思想的時代價(jia) 值與(yu) 推動人類觀念與(yu) 製度突破的曆史貢獻。當我們(men) 欣賞某種主義(yi) 時，切忌以絕對正確之觀念與(yu) 期待附加其上而無視其他主義(yi) 之真理性與(yu) 合理性。對柏克保守主義(yi) ，對激進主義(yi) ，實在需要一種相對主義(yi) 的同情理解。激進主義(yi) 如同一種曆史高潮，短促、絢爛而悲愴難續，而保守主義(yi) 如同一種曆史生活，綿延、庸常卻回味無窮。筆者數年前曾以當時之思想口味認真譯讀潘恩的《人的權利》與(yu) 《理性時代》，其中大幅痛批英國憲法與(yu) 柏克保守論述的段落至今記憶猶新，然而今天借助諾曼議員的傳(chuan) 記較為(wei) 全麵地品讀柏克的思想背景與(yu) 細節，竟有一種冰火兩(liang) 重的奇特思想體(ti) 驗。當然，以今日筆者的思想積累與(yu) 政治思考，對柏克的評價(jia) 與(yu) 欣賞當高於(yu) 潘恩，而對引致高潮迭起、不斷革命的激進主義(yi) ，則不再無比追慕。從(cong) 潘恩到柏克，這種譯讀經曆是筆者學術生涯的一段寶貴記憶。每一階段遇到正確的思想機緣與(yu) 領路人，是一種幸運。

本書(shu) 翻譯之提議來自北大出版社策劃編輯柯恒，他是筆者的南大師兄，近年來致力於(yu) 西方政治思想類題材的選題與(yu) 譯介策劃，推動一種重新“發現”西方核心觀念之源流關(guan) 係的智識工作。我認為(wei) 這是一種非常重要的知識生產(chan) 取向，可以在思想與(yu) 曆史的雙重意義(yi) 上對中國百餘(yu) 年來閱讀西方的“淺嚐輒止”知識慣習(xi) 及政治社會(hui) 層麵的激進主義(yi) 潮流提供一種據以節製和反轉的理性資源。隻有更大範圍、更高強度地深讀西方，才能更恰當且更有質量地討論當代中國的政治、憲法與(yu) 一般公共事務。當然，具體(ti) 到本書(shu) ，柏克保守主義(yi) 顯然包含了西方政治思想的豐(feng) 富營養(yang) ，這種營養(yang) 不同於(yu) 激進主義(yi) 提供的、被過分窄化和簡單化的“自由個(ge) 人主義(yi) ”方案，而是“續源開流”式的整全世界觀與(yu) 曆史哲學。中國近代以來的西化和現代化在“救亡圖存”的強大功利動機下曾以不斷加碼的激進主義(yi) 與(yu) 傳(chuan) 統切割，導致政治建構、社會(hui) 治理與(yu) 文化布局上的源流斷絕，其結果就是權力建構與(yu) 經濟建設突兀而起，但憲製進步、權利生成、軟實力建設與(yu) 道德文化重構層麵則步履艱難，進展有限。柏克保守主義(yi) 教誨我們(men) 尊重傳(chuan) 統與(yu) 秩序，從(cong) 傳(chuan) 統中汲取改革智慧，這對經曆不斷革命、改革與(yu) 經濟崛起後尋求文明複興(xing) 與(yu) 曆史綜合的當代中國而言，顯然是一種切時而切近的思想資源。

在諾曼議員的母國，英國憲製及其保守主義(yi) 傳(chuan) 統正經受著前所未有的生死考驗：第一，英國的保守憲製以其獨立自主的政治體(ti) 係與(yu) 帝國秩序為(wei) 前提，而歐盟整合引致的“英國歐陸化”難題逐步改變和侵蝕著英國政治傳(chuan) 統，是否退出歐盟構成英國議會(hui) 政治的核心辯題，保守派首相卡梅倫(lun) 連任及推動的退盟公投可視為(wei) 英國保守憲製自我維護的一種政治努力；第二，公投文化在英國憲法政治中的興(xing) 起是保守主義(yi) 政治文化的一次災變，是英國政治麵臨(lin) 的一次重大挑戰，“蘇格蘭(lan) 公投”之政治陰影並未散去，啟蒙世界觀下的政治激進主義(yi) 在英國內(nei) 部有著一定的影響力和衝(chong) 擊力；第三，諾曼所謂的“自由個(ge) 人主義(yi) ”對英國社會(hui) 團結、社會(hui) 資本及青少年的原子化影響以及由此導致的英國公民對政治與(yu) 社會(hui) 的疏離感，造成了實實在在的政治社會(hui) 危機，伊斯蘭(lan) 國對英國青年的吸引力就是一例，逼迫卡梅倫(lun) 政府製定五年期的公民教育計劃予以反製；第四，英國憲法的結構性改革麵臨(lin) 巨大分歧，“政治憲法”與(yu) “法律憲法”的路線爭(zheng) 議無法消解。重溫柏克，正是保守派議員諾曼麵對上述政治焦慮與(yu) 考驗的積極反應。任何思想考古，其真正興(xing) 趣和利益必在當代。

總之，這是一次十分精彩的柏克思想重訪之旅。譯介這部著作，對於(yu) 增進國人對英國憲製及其保守主義(yi) 傳(chuan) 統的深度理解十分必要，亦大大有利於(yu) 全麵深化改革時期在政治思想與(yu) 製度籌劃上對激進主義(yi) 的有效節製。與(yu) 柏克式保守主義(yi) 相比，中國的文化保守主義(yi) 以大陸新儒家的強勁姿態回潮並有著轉場與(yu) 聚焦政治保守主義(yi) 的堅定學術抱負與(yu) 意誌。對此我們(men) 除了堅持一種“溫情與(yu) 敬意”及“同情的理解”之外，亦需要：一方麵，對儒家治理哲學與(yu) 文明敘事具備一定的內(nei) 部閱讀和理解，以便以真正保守主義(yi) 的思想與(yu) 知識資格進行恰當評判，否則很可能犯下既往簡單批判儒家的外部視角錯誤；另一方麵，對中國近現代史中接受和形成的中國當代傳(chuan) 統之合理性及繼續接納轉型為(wei) 現代政治社會(hui) 的規範性予以充分肯認，確保與(yu) 傳(chuan) 統的和解及勾連不反向侵蝕與(yu) 消解中國現代化的既定成果與(yu) 發展方向，而是補益於(yu) 中國未完成的現代化進程。中國的保守主義(yi) 問題複雜於(yu) 西方，症結在於(yu) 古今之外尚有中西之維，文明複興(xing) 當受到時代性與(yu) 現代性的恰當限定。不過，撇開具體(ti) 的政治意識形態糾葛，柏克保守主義(yi) 在理解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保守與(yu) 激進、改良與(yu) 革命、社會(hui) 與(yu) 國家、個(ge) 體(ti) 與(yu) 整體(ti) 、自由與(yu) 秩序等諸多方麵顯然可以給出豐(feng) 富的營養(yang) 和啟發。翻譯柏克思想傳(chuan) 記，亦包含著筆者對大陸新儒家興(xing) 起的同情理解和思想期待。筆者深信，中國的文化乃至於(yu) 適度的政治保守主義(yi) 在根本原理上是與(yu) 柏克保守主義(yi) 相通的，不通處乃思想閱讀與(yu) 建構之粗淺所致。柏克的保守主義(yi) 教誨在一般原理上對當代中國必有深刻啟發。

當然，柏克是多麵複雜的，也已經在曆史長河與(yu) 各國發展中產(chan) 生了千差萬(wan) 別的影響。中國政治社會(hui) 在今日的初步自信下尋求文明複興(xing) 、曆史綜合與(yu) 政治重構，可能依然無法回避柏克當初麵臨(lin) 的新舊交替之際的思想辯難與(yu) 製度糾結。那麽(me) ，耐心讀讀本書(shu) 以及根據這一線索閱讀柏克原著，相信會(hui) 為(wei) 諸多國人內(nei) 心之深切憂慮提供一二疏解。

（作者係北航高研院講師，法學博士，本文係作者譯著之譯者序完整版，其節選部分曾刊載於(yu) 《南方周末》2015年10月1日，標題為(wei) “柏克：以保守的方式催生現代製度”）

《埃德蒙.柏克》圖書(shu) 封麵

作者：[英]傑西·諾曼

譯者：田飛龍

【附錄】

原著與(yu) 中譯本索引：

Jesse Norman, Edmund Burke:The Visionary Who Invented Modern Politics, London:William Collins, 2013.

[英]傑西·諾曼：《埃德蒙·柏克：現代保守政治教父》，田飛龍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8月版

【目錄】

插圖列表（略）

譯者序：重溫柏克保守主義(yi) 的多重意義(yi) （田飛龍）

導論

第一部分 柏克生平

第一章一名海外愛爾蘭(lan) 人：1730—1759

第二章權力內(nei) 外：1759—1774

第三章愛爾蘭(lan) 、美洲與(yu) 暴民之王：1774—1780

第四章印度、經濟改革與(yu) 國王之瘋癲：1780—1789

第五章反思革命：1789—1797

第二部分 柏克思想

第六章聲譽、理性和啟蒙計劃

第七章社會(hui) 性自我

第八章鍛造現代政治

第九章自由個(ge) 人主義(yi) 的興(xing) 起

第十章價(jia) 值的複蘇

結論：今日之柏克

參考文獻

致謝

索引

【作者簡介】

傑西·諾曼是英國議會(hui) 保守黨(dang) 議員，代表赫裏福德和南赫裏福德郡選區，同時為(wei) 英國右翼智庫“政策交流”（Policy Exchange）的資深成員。他是全國性媒體(ti) 上經常露麵的專(zhuan) 欄作家，撰寫(xie) 了大量的宣傳(chuan) 冊(ce) 子和文章，包括《同情式保守主義(yi) 》（Compassionate Conservatism），以及網絡博文，www.jessenorman.com。2012年，他榮獲《觀察家》雜誌（Spectator）年度議員和《議會(hui) 雜誌》（The House Magazine）年度後座議員稱號。

【譯者簡介】

田飛龍，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講師，北京大學法學博士，香港大學法學院Leslie Wright Fellow(2014-2015)，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憲法與(yu) 政治理論、行政法與(yu) 公共治理、港澳基本法。

對《埃德蒙·柏克：現代保守政治教父》一書(shu) 的學術褒揚

·“傑西·諾曼已將柏克成功帶回當代——其實早該如此。這是對一位政治家的一份遲來的重估，他是現代政黨(dang) 之父，他以同等的充沛元氣和聰明才智反對英國對印度的剝削以及法國大革命的血腥暴政。任何關(guan) 注政治的人士都會(hui) 緊緊抓住這本書(shu) 並狼吞虎咽地讀完。”

——鮑裏斯·約翰遜（Boris Johnson）

·“[諾曼]關(guan) 於(yu) 埃德蒙·柏克的新著尋求就今日托利黨(dang) 之特定屬性展開爭(zheng) 辯。全力以赴......諾曼極其出色地對當下狀況[提出]了一種頗具分量的批評......這是一本愛國主義(yi) 宣傳(chuan) 冊(ce) ，也是一部飽含巨大領導力的法案。這是一本非常重要的書(shu) 。”

——喬(qiao) 恩·克魯達斯，《獨立》雜誌（Jon Cruddas,Independent）

·“一部融合傳(chuan) 記與(yu) 政治視角的傑作。這是近五十年來最好的短篇柏克傳(chuan) 記......是閱讀上品。”

——哈維·曼斯菲爾德（Harvey Mansfield），哈佛大學政府學教授

·“[諾曼]是一名精巧的觀念史學家。他對作為(wei) 其主人公的柏克的演講和作品開展了一次精彩的提純工作，以證明在他看來柏克為(wei) 什麽(me) 是首要和最重要的保守主義(yi) 思想家。”

——查爾斯·穆爾，《每日電訊報》（Charles Moore,Daily Telegraph）

·“議員傑西·諾曼的傑作《埃德蒙·柏克》顯示了為(wei) 何他的論述主題依然關(guan) 係重大。”

——菲利普·柯林斯，《泰晤士報》（Philip Collins,The Times)

·“你不會(hui) 發現有誰會(hui) 比這位18世紀的議員更是一名令人印象深刻的政治哲學家了，他大體(ti) 上構造完成了英語文化圈的保守主義(yi) 。你也不會(hui) 發現有哪本書(shu) 比本書(shu) 更成為(wei) 一部關(guan) 於(yu) 其生平和作品的精辟、可讀之作了。[任何]一名心智開放的保守主義(yi) 者都將完整讀完此書(shu) 。”

——丹尼爾·漢南，《華爾街日報》（Daniel Hannan,Wall Street Journal）

·“[一部]傑出的新式傳(chuan) 記......諾曼為(wei) 柏克的不朽相關(guan) 性提供了強有力的理由，[同時]成功地複活了柏克並捍衛了他的思想。這位最偉(wei) 大的愛爾蘭(lan) 人同時對自由派和保守派教誨甚多，而受其精神指導的政治亦使我們(men) 全體(ti) 得以高貴。”

——邁克爾·畢曉普，《美國觀察家》（Michael F.Bishop,American Spectator）

·“這部誘人之作在行文中集合了節奏與(yu) 相關(guan) 性——是對保守主義(yi) 思想記錄的一個(ge) 重要貢獻。”

——約翰·坎普弗納，《觀察者》（John Kampfner,Observer）

·“關(guan) 於(yu) 這位思想家的一幅引人入勝而光彩照人的思想劇照，他比任何其他人都更為(wei) 清晰地闡述了保守主義(yi) 的種種矛盾。”

——約翰·格雷，《新政治家》（John Gray,New Statesman）

·“諾曼無疑是一位行文流暢且運思深刻的思想家......他關(guan) 於(yu) 柏克之生平與(yu) 職業(ye) 的論述堪比該主題上任何同等篇幅之作......令人欽佩。”

——道格拉斯·默裏，《觀察家》（Douglas Murray,Spectator）

·“一部迷人的、高度可讀的且具有令人難忘之寬闊視野的回顧之作。該書(shu) 以極大的把控力處理了英國曆史與(yu) 政治的錯綜複雜主題，生動傳(chuan) 遞了柏克的特征與(yu) 個(ge) 性，這是柏克傳(chuan) 記作家們(men) 鮮可企及的......諾曼在快節奏的故事講述與(yu) 曆史細節把握方麵發現了恰當的平衡，他同時閃現了柏克作為(wei) 思想家、作家和演說家的偉(wei) 大力量及其重大缺陷。”

——尤瓦爾·萊文，美國《國家評論》（Yuval Levin,National Review,US）

·“關(guan) 於(yu) 一位常被忽視之政治思想家生平與(yu) 思想的[一部]精彩的介述（重述）。諾曼寫(xie) 得異常出色。他的行文風格流暢，他對適當的軼聞秘史保持關(guan) 注，能夠平滑而準確地處理諸多抽象論述。”

——盧瑟·斯波爾，美國《曆史新網絡》（Luther Spoehr，History New Network,US）

·“一部關(guan) 於(yu) 一位遭受誤解之思想家與(yu) 政治家的高雅傳(chuan) 記。”

——丹·瓊斯，《泰晤士報》（Dan Jones,The Times）

·“[一部]出類拔萃的傳(chuan) 記。”

——彼得·韋爾納，美國《評論》（Peter Welner,Commentary,US)

·“如同柏克（1729—1797）一樣，諾曼也是一名哲學家兼政治家。他對這樣一位偶像型思想家的生平與(yu) 思想提供了一種輕快而迷人的介述。”

——迪翁，《華盛頓郵報》（E.J.Dionne,Washington Post）

·“來自一名活躍且多才多藝之議員的致意......諾曼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適合於(yu) 我們(men) 時代的柏克。”

——肯尼斯·米諾格，《文學評論》（Kenneth Minogue,Literary Review）

·“一部傑出作品......就像諾曼講述的那樣，柏克是一名思想家兼政治家，反對‘我想要’式的權利主張，讚成‘你應當’式的義(yi) 務規定......諾曼就是一名保守主義(yi) 者，在掠奪性財政與(yu) 選擇性救助的時代有太多的話要說。”

——戴維·弗魯姆，CNN網站（David Frum,CNN.com)

·“生動有趣......一種充滿摯愛的論述......一次富有吸引力的嚐試，昭示了十八世紀的智慧論辯何以可在當代政治中被調用。”

——格雷林，《遠景》（A.C.Grayling,Prospect）

·“諾曼熟稔於(yu) 運用清晰而雄辯的術語呈現來自政治理論、哲學與(yu) 社會(hui) 科學的諸般信念......對政治審慎的呼籲、對暫時解決(jue) 方案的重視以及在變革——該變革必須得到緩和處理——必要性下的提醒：我們(men) 時代的保守派行動家正在踐踏這些柏克式保守主義(yi) 理念。”

——羅伯特·紮雷特斯基，《洛杉磯書(shu) 評》（Robert Zaretsky, 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

·“自西塞羅以來，尚未再次出現過一個(ge) 重要的政治思想家同時亦為(wei) 政治舞台中心之實踐型政治家的情形。因此，由另一位政治家對柏克進行當代重估乃大受歡迎之事......諾曼大膽地為(wei) 我們(men) 時代概述了柏克的思想。”

——查爾斯·希爾，美國《新論衡》（Charles Hill,New Criterion,US）

·“關(guan) 於(yu) 埃德蒙·柏克生平與(yu) 思想的一部簡史。”

——《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

·“這是一部21世紀語境下關(guan) 於(yu) 18世紀政治的著作......是對這位偉(wei) 大的盎格魯-愛爾蘭(lan) 政治家埃德蒙·柏克的誠摯敬意......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

——安德魯·林奇，《星期日商務郵報》（Andrew Lynch,Sunday Business Post）

·“該書(shu) 富有哲學上的敏銳性、曆史上的信息性和論證上的條理性。[諾曼]是一個(ge) 看起來很成熟的哲學家......在複興(xing) 柏克方麵居功至偉(wei) 。”

——莫裏斯·格拉斯曼，《紀念碑》（Maurice Glasman,The Tablet)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