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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桂榛作者簡介:林桂榛,贛南興(xing) 國籍客家人,曾就學於(yu) 廣州、北京、武漢等及任教於(yu) 杭州師範大學、江蘇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等,問學中國經史與(yu) 漢前諸子,致思禮樂(le) (楽)刑(井刂)政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並自名其論爲「自由仁敩與(yu) 民邦政治」。 |
“音”字形、字義(yi) 綜考
——《釋“樂(le) ”》係列考論之一
作者:林桂榛 王虹霞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廿一日壬子
耶穌2015年10月3日
[摘 要]聲、音、樂(le) 三字本義(yi) 有別,在《樂(le) 記》中含義(yi) 也有別。“聲”字造形源於(yu) 擊磬與(yu) 耳聽狀,是指器聲,可指一般器聲,也可指人的口聲這種特殊器聲。“音”字衍自“言”字,“言”字衍自“舌”字,“舌”字衍自“口”字;“言”指口之說話、語言,由“言”的“口”內(nei) 增一筆以指事而得的“音”字實是指詠出聲氣的口腔吟詠,此即指歌唱或歌唱所生的人聲即歌聲。“音”又由指稱歌聲這種符合人聽覺趣味的成文成章之聲的語義(yi) ,順理成章地借來指稱今謂具有“樂(le) 性”或“音樂(le) 性”的器物奏鳴聲,從(cong) 而“音”字衍為(wei) 泛指有文采或章法的聲響。今漢語口語中的“音”已可泛指一切聲響,如同“聲”字之義(yi) ,然該義(yi) 實與(yu) “音”的文字來源及用語常義(yi) 不符。古來“音樂(le) ”一詞實前字指歌唱聲,後字指奏鳴聲;“音樂(le) ”又稱“歌樂(le) ”,“歌樂(le) ”一詞兩(liang) 字亦本分指今所謂“聲樂(le) ”、“器樂(le) ”。近代之前,東(dong) 西方的音樂(le) 藝術皆以“音”(歌)為(wei) 主而非以“樂(le) ”(奏)為(wei) 主,器樂(le) 藝術的獨立成體(ti) 和大規模發展是近代以來之事。準確考證出漢語“音”字的字形淵源和字義(yi) 來源、字義(yi) 變遷等,有助於(yu) 準確理解《樂(le) 記》等古往樂(le) 論以及今“音樂(le) ”一詞的真實內(nei) 涵。
[關(guan) 鍵詞]樂(le) 記;聲;音;言;歌聲;器聲;音樂(le)
2008年5月,中國音協音樂(le) 美學學會(hui) 等於(yu) 西北民族大學召開了“音心對映論”專(zhuan) 題學術會(hui) 議,出席學者約30人[1]。同年12月,上海音樂(le) 出版社出版了《“音心對映論”爭(zheng) 鳴與(yu) 研究》一書(shu) (以下簡稱《爭(zheng) 鳴集》),是書(shu) 收有:蘭(lan) 州該筆會(hui) 論文23篇,此前“音心對映論”爭(zheng) 鳴論文30篇,另有筆會(hui) 綜述2篇,是書(shu) 序言、後記性短文4篇,計59篇,近40萬(wan) 字。
圍繞《樂(le) 記》的這場爭(zheng) 鳴的確值得關(guan) 注和評價(jia) ,因為(wei) 它不僅(jin) 涉及我們(men) 對《樂(le) 記》藝術理論的理解是否準確到位之問題,也涉及我們(men) 當前對音樂(le) 與(yu) 人之心靈(意識)的最一般互動機製、最一般關(guan) 係原理的認識是否準確到位之問題,故值得當今學人作嚴(yan) 肅學術反省。檢《爭(zheng) 鳴集》諸文,學術性觀之,筆者以為(wei) “音心對映論”及其“音心對映”概念所主導的該場聲心關(guan) 係論、聲情機製論的爭(zheng) 鳴,在討論、闡釋《樂(le) 記》基本理論時出現了三則普遍的缺陷:
(甲)概念理解錯誤,對《樂(le) 記》所述“聲—音—樂(le) ”範疇的理解或判析是模糊、混亂(luan) 的,大多根本不合《樂(le) 記》原始文本的思想語義(yi) ,望文生義(yi) 的臆測者尤多;(乙)命題理解錯誤,對《樂(le) 記》述聲響與(yu) 心靈互動關(guan) 係、互動機製的閱讀和理解是隔膜的,不合《樂(le) 記》原始文本的思想語義(yi) ,經學功底薄弱;(丙)機製分析不足,對“聲—心”一般互動原理或基本發生機製(即所謂“音—心”關(guan) 係等)的認識未至精細準確,抽象含混為(wei) 多,物理分析和心理分析有欠,對其他科學成果吸取不足。
上述三則缺陷中,(乙)與(yu) (丙)有關(guan) ,(乙)也與(yu) (甲)有關(guan) ,而且(甲)、(丙)的缺陷共同導致了爭(zheng) 鳴之核心(乙)的缺陷或失誤。(甲)、(乙)屬學術史研究,真偽(wei) 與(yu) 否一切以學術史的材料為(wei) 據且曆史本相是唯一的,不能以過度發揮曆史文字自造聲心關(guan) 係機製論來代替《樂(le) 記》對聲心關(guan) 係的闡釋,否則此學術史研究有“指鹿為(wei) 馬”之嫌並反將混淆或扭曲學術史真相;(丙)屬於(yu) 物理、心理現象或人的生活現象之研究,判斷某種具體(ti) “聲音—意識”機製說的對錯與(yu) 否得以音樂(le) 生活的事實真相為(wei) 基準。
1934年王光祈《中國音樂(le) 史》說:“吾輩研究曆史者,隻問‘當時事實真相如何’,不管‘此項事實是否合理’。”[2]探索曆史上的學說或事件之真相與(yu) 探索曆史上該學說或該事件是否合理確實是兩(liang) 回事,兩(liang) 者不能混同;假使在研究第二者也得首先真實、準確地把握或認識某學說或某事件之真相而不張冠李戴或指鹿為(wei) 馬。而在當今各種視角展開的《樂(le) 記》研究或闡釋中,許多遺憾或謬誤正是從(cong) 對《樂(le) 記》基本概念或範疇無意有意的誤讀、誤解開始的。
一、“聲”是經聽聞來感知的聲響存在
史論界談中國樂(le) 論,不少學者習(xi) 慣從(cong) 今語出發,望文生義(yi) 地、想當然地往往把“樂(le) ”字理解為(wei) “快樂(le) ”的lè,把“音”字理解為(wei) “聲”(即與(yu) “聲”字等義(yi) ),把“音樂(le) ”理解為(wei) 使人lè的音——即所謂“樂(le) 音”或以“樂(le) 音”構成的音或樂(le) ,甚至有學術研究者據並非嚴(yan) 謹的今口語用法而幹脆將《樂(le) 記》的“音”釋為(wei) 與(yu) 英文sound完全等義(yi) 或似乎與(yu) audio同義(yi) 的今人所謂“音響”[3],而未對兩(liang) 千多年前的語言及文獻稍加嚴(yan) 肅地推敲或思量。
盡管在“音心對映論”爭(zheng) 鳴中,有論者已據原始文獻的白文提醒《樂(le) 記》內(nei) “聲、音、樂(le) ”三概念當有區別[3] (17、93、273、290),且該爭(zheng) 鳴之外還有不少學者對“聲、音、樂(le) ”範疇何區別作過現代探討或解釋[①],然而無論是否參與(yu) 該場爭(zheng) 鳴,所有論者對《樂(le) 記》“聲、音、樂(le) ”概念的整體(ti) 辨析都是不準確的,不是部分錯誤就是完全錯誤的。尤其對《樂(le) 記》“聲、音”概念具體(ti) 何差別、何關(guan) 係的探討可謂無一正確(無人詁得“音”字本義(yi) 或初義(yi) ),對《樂(le) 記》眾(zhong) 多“樂(le) ”字的語義(yi) 分析也未知其類及其要(無人詁得“樂(le) ”字本義(yi) 及其係列衍生義(yi) ),對《樂(le) 記》“比音而樂(le) 之”句因未諳小學或訓詁學、未細琢上下文及細檢經學家注疏,望文生義(yi) 或方便法門地臆測揣摩,致解經越解越離譜。對《樂(le) 記》核心文辭、語句的不準確或錯誤理解,直接導致對兩(liang) 千多年前傳(chuan) 寫(xie) 下來的《樂(le) 記》之思想學說或思想命題或思想體(ti) 係的理解發生偏離或錯誤,甚至出現《禮記·經解》引《易》之謂“差若豪厘,繆以千裏”的現象。
儒家經典《禮記·樂(le) 記》有雲(yun) :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le) 之,及幹戚羽旄,謂之樂(le) 。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故歌之為(wei) 言也,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今本《樂(le) 記》諸篇的思想學說未必是純粹出自一人一時之手,各篇間尤其後數篇間似無必然性的嚴(yan) 密論證邏輯或論證體(ti) 係,但《樂(le) 本篇》哲思性、學理性極強,開篇即論“音—心”並嚴(yan) 格定義(yi) “聲、音、樂(le) ”三大範疇。這裏的“音”字,非泛指或等同於(yu) 今天音樂(le) 學第一術語“音樂(le) ”(music),也不泛指或等同於(yu) 今天所謂的“聲響”(sound)[②],它不過指人的詠歌之發聲而已;而“聲”才有包羅萬(wan) 象的“聲響”義(yi) ,才是sound義(yi) 。music之聲隻不過是在人聽來悅耳的某係列性sound,今常將發自人喉嗓的該種sound稱作“聲樂(le) ”(vocal music,即song),將發自樂(le) 器的該種sound稱作“器樂(le) ”,兩(liang) 者是依聲源體(ti) 來劃分[③],此明確劃分1907年已見諸蕭友梅所著《音樂(le) 概說·總論》[4]。
“聲”本寫(xie) 作“聲”,小篆作“
”。回溯文字淵源,甲骨文“聲”作“
”,又省作“
”,省體(ti) 見《甲骨文編》後1·7·10,正體(ti) 見《甲骨文編》粹1225及《續甲骨文編》粹1225、新4778。“
”字從(cong) 殸從(cong)
。何為(wei) “
”?即聖(
、
)上符(下符當係人形),
金文作
、
,此即“聽(聽)”字[④];
(聽)顯然為(wei) 耳聽口聲或口聲耳聽之義(yi) ,所指與(yu) 聽覺官能相關(guan) ,故畫出耳朵形。“殸”即今“磬”字上符,甲骨文“
、
、
、
、
、
、
”皆表手拿枹這種槌狀物(
)打擊懸石貌(枹念fú,也稱桴或槌,《左傳(chuan) 》曰“右援枹而鼓”),是為(wei) 擊磬或所擊之磬石或磬石被擊之聲[5],後別立“磬”字專(zhuan) 指磬石,《說文》曰:“磬,樂(le) 石也。從(cong) 石、殸,象懸虡之形。殳,擊之也。古者母句氏作磬。”“殸+耳”為(wei) “
”,另有“殸+言”的“
”字,口發聲之意,《說文》曰:“謦,欬也,從(cong) 言殸聲。殸,籒文磬字。”
聲、殸、聲三字關(guan) 聯密切,且“聲”是“聲”的簡化,(1)《說文》曰:“聲,音也。從(cong) 耳,殸聲。殸,籒文磬。”(2)《白虎通·禮樂(le) 》及《釋名·釋五聲》曰:“聲者,鳴也。”(3)《莊子·天運》謂“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4)漢蔡伯喈謂“通於(yu) 耳者為(wei) 聲”(隋蕭吉《五行大義(yi) ·論雜配》引),(5)清嚴(yan) 章福《說文校議議·音》謂“入於(yu) 耳者謂之聲”,(6)《論語·季氏》“聽思聦(聰)”邢昺疏曰“耳聞為(wei) 聽”,(7)唐杜佑《通典》卷一百四十五曰“聲應乎耳可以聽知,容藏於(yu) 心難以貌觀”,(8)宋王應麟《玉海》卷一百零七曰“樂(le) 之在耳者為(wei) 聲而可以聽知,在目者曰容,容藏於(yu) 心難以貌觀”,(9)宋陳暘《樂(le) 書(shu) 》卷一百六十五曰“樂(le) 之在耳為(wei) 聲而可以聽知,在目為(wei) 容而不可以貌觀”,(10)明黃佐《樂(le) 典》卷二十五曰“樂(le) 之在耳者聲,在目者容,聲應乎耳可以聽知,容藏於(yu) 心難以貌觀”,此皆甚得“聲”字要義(yi) 。另如,(11)唐楊發《大音希聲賦》謂“聲本無形,感物而會(hui) 生”,(12)唐呂溫《樂(le) 出虛賦》謂“和而出者樂(le) 之情,虛而應者物之聲,或洞爾以形受,乃泠然而韻生”,(13)嵇康《聲無哀樂(le) 論》曰“夫聲音,氣之激者也”,(14)《聲無哀樂(le) 論》又曰“口之激氣為(wei) 聲何異於(yu) 籟籥納氣而鳴邪”,(15)唐代《樂(le) 書(shu) 要錄》卷五謂“形動氣徼,聲所由出也,然則形氣者聲之源也。聲有高下,分而為(wei) 調……然聲不虛立,因器乃見”,(16)唐佚名者《複樂(le) 策》曰“夫器者所以發聲,聲之邪正不係於(yu) 器之今古也”(《古今圖書(shu) 集成》樂(le) 律典卷四十二),(17)南唐譚峭《化書(shu) 》卷二謂“氣動則聲發,聲發則氣振”,(18)宋張載《正蒙》卷三謂“聲音,形氣相紮而成”,(20)明柯尚遷《周禮全經釋原》卷六曰:“聲所以鼓動天地之氣……氣觸物而聲出焉,雖天籟之自鳴,亦以物觸之而成聲,聖人以地產(chan) 之物吹之鼓之搏之拊之而成聲。”(21)明宋應星《論氣·氣聲》曰:“受聲者虛空是也,出聲者噫氣之風,人與(yu) 禽獸(shou) 昆蟲之竅是也。”此皆已道破“聲”的產(chan) 生、傳(chuan) 播之物理機製。
而對“聲”的感知自然跟聽覺官能有關(guan) 聯,此已為(wei) 古人所通曉,乃至“名聲”、“聲譽”概念亦由聽知之義(yi) 引申出,故(1)《管子·宙合》曰“耳司聽,聽必須聞,聞審謂之聰”;(2)《管子·心術上》曰“耳目者視聽之官也”;(3)《管子·心術上》又曰“耳目者所以聞見也”;(4)《墨子·經上》曰“聞,耳之聰也。循所聞而得其意,心之察也”;(5)《荀子·性惡》曰“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6)《國語·周語下》曰“耳之察龢也,在清濁之間……夫耳目,心之樞機也,故必聽龢而視正”;(7)《呂氏春秋•安死》曰“以耳目所聞見”;(8)《史記》卷一百一十二曰“金石絲(si) 竹之聲不絕於(yu) 耳”;(9)《春秋繁露·為(wei) 人者天》曰“衣服容貌者所以說目也,聲音應對者所以說耳也”;(10)《春秋繁露•立元神》曰“聲之不聞故莫得其響,不見其形故莫得其影”;(11)《淮南子•原道訓》曰“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12)《說文》曰“聽,聆也,從(cong) 耳、
,任聲”;(13)《說文》及《說文係傳(chuan) 》曰“聞,知聲也,從(cong) 耳,門聲”(有版本訛為(wei) “聞,知聞也”);(14)唐玄宗《孝經序》“朕聞上古其風樸略”邢昺疏曰“聞者目之不睹、耳之所傳(chuan) 曰聞”;(15)《漢書(shu) ·賈山傳(chuan) 》“而令聞不忘”顏師古注曰“聞,謂聲之聞也”;(16)《禮記·學記》“足以謏聞”孔穎達疏曰“聞,聲聞也”;(17)《尚書(shu) ·洪範》“四曰聽”孔穎達疏曰“聽是耳之所聞”;(18)唐《慧琳音義(yi) 》卷一“聽往”注引《考聲》曰“聽,以耳審聲也”;(19)清王筠《說文句讀》釋“聞”曰“聽者耳之官也,聞者心之官也,故《廣雅》曰‘聞,智也’”;(20)清張文虎《舒藝室隨筆》釋“聽”曰“凡出於(yu) 我者皆謂之視,聲發於(yu) 彼而入我耳謂之聽”;(21)近人林義(yi) 光《文源》釋“聽”曰“出於(yu) 口為(wei) 聲,入於(yu) 耳為(wei) 聽”;(22)《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一年》曰“故和(龢)聲入於(yu) 耳而藏於(yu) 心,心億(yi) 則樂(le) ”;(23)《左傳(chuan) 》“以聽之之謂禮”杜預注曰“聽,謂常存於(yu) 耳著於(yu) 心,想聞其政令”;(24)《說文·聽》段注曰“凡目不能徧而耳所及者雲(yun) 聽”。——顯然“聲”是憑借聽覺官能以感知(sensation detected by the ear)的聲響存在,但“音”字的初義(yi) 卻與(yu) “聲”字顯著不同,“聲”和“音”不具有等同性、完全重疊性的語義(yi) 。
然何謂“音”?今人一般把它視為(wei) 與(yu) “聲”同義(yi) ,然“聲—音”實是有別的,“音”的本義(yi) 實不泛指聲響,而是指特定的聲響。考諸文字,“音”的字形字義(yi) 實皆起源於(yu) “言”,本象人的口腔發言,象形而指事,然實指引聲氣地詠歌,進而又泛指一切好聽之聲(包括今謂“具有音樂(le) 性”的人聲和器聲),今義(yi) 則可泛指一切聲響(同“聲”字,如sound義(yi) ,譬如“噪音、音響”等詞)。甲骨文、金文等文獻裏有“
、
、
、
、
、
、
、
、
、
”等字形,這些字形實皆從(cong) 描畫口舌狀而來,其中“
(口)”上端的筆畫“
”指舌,“
”兩(liang) 側(ce) 加點表出聲(或表口水)[⑤],屬“指事”造字法。徐中舒《甲骨文字典》認為(wei) “告、言、舌”象鐸腔及鐸舌狀(即象鈴形),此則由此類字相關(guan) 變體(ti) 誤認所致,不切;方述鑫雲(yun) “古文字言、音、舌為(wei) 一字,均象舌形”[6],雲(yun) “象舌形”可,“為(wei) 一字”則非。
二、“音”本指人的詠歌聲(vocal music, singing, song)
“音”實來自“言”字,“言”來自“舌”字,“舌”來自“口”字,“舌”到“言”再到“音”是指事增筆畫。檢以《甲骨文字集釋》、《甲骨文字詁林》、《古文字詁林》等所收文獻,“舌、言”自然密切相關(guan) ,字形亦近,但“音”與(yu) “舌、言”顯著有別。甲骨文文獻收“舌、言”但未收“音”字,周法高《金文詁林補》卷三雲(yun) “甲骨文有言無音”,甚是(但周認為(wei) “言—音”初無別,當非,於(yu) 字形不合)。“音”字係後起,“
、
、
、
、
、
、
、
、
、
”十字中前三字實為(wei) “舌”,中五字實為(wei) “言”,後二字即為(wei) 金文“音”。“音”
平鍾作“
”、
王子鍾作“
”,侯馬盟書(shu) 作“
”或“
”,古鉨作“
”,曾侯乙編鍾作“
、
”。下麵有四組文字,均是曾侯乙墓樂(le) 器上的文字,其中圖1、圖2是曾侯乙編鍾上的“音”字,寫(xie) 法多樣,但具有共同的字形要件(唯有一“音”字“口”部漏寫(xie) “〇”或“│”);圖3是曾侯乙編鍾上的“變(弁)”字,其字形寫(xie) 作從(cong) “音”從(cong) “弁”[7];圖4是曾侯乙墓樂(le) 器上銘文原始圖,其“音”寫(xie) 作“
”或“
”,“變”寫(xie) 作“
”[8]。曾侯乙墓其他青銅器上銘文“曾侯乙作持用冬(終)”其“作”字也寫(xie) 作從(cong) “音”從(cong) “乍”,如“
、
、
、
”等[9],當是墓主好音所特造。
“音”小篆作“
”,“言”小篆作“
”,音、言的不同是“口”內(nei) 是否加了一筆,“音”的“
”部即“言”,故清顧藹吉《隸辨》卷六謂“
與(yu) 言同”,甚是。周法高《金文詁林補》卷三雲(yun) :“音字的造字本義(yi) ,係於(yu) 言字下部的口字中附加一小橫畫,作為(wei) 指事的標誌,以別於(yu) 言,而仍因言字以為(wei) 聲(言音古通用,詳鄂君啟節考釋)。”按古文字規律及小學或文字學常識,正如“言”是由“舌”加“—”指事而得一樣,“言”字“口”符內(nei) 加“-”或“|”,這也屬典型的指事構字法(《說文·音》謂“從(cong) 言含一”),表強調口腔、口內(nei) 的聲氣運動或運動的聲氣。再須注意,
王子鍾“
”、古鉨“
”等的“音”字寫(xie) 法其“口”符的腔體(ti) 特征被顯著化,此或非純粹的無意之構形或純粹的寫(xie) 法風格所致,而是“口”部內(nei) 加一豎筆“|”或橫筆“-”表口部聲氣正在腔內(nei) 綿延婉轉狀,“
”簡直象枚琵琶小玩具,下部宛如琵琶的共鳴箱。
筆者以為(wei) “音”字雖有口有舌,但並不指舌也不指一般的言,而指跟口腔有關(guan) 且須口腔優(you) 化性地運氣發聲,此即詠歌,這一點不僅(jin) 在字形上可獲得初步觀感,而且尤能在該字字義(yi) 上得到十足印證,《說文》雲(yun) :(1)“舌,在口,所以言也、別味也。”(2)又雲(yun) :“言,直言曰言,論難曰語……凡言之屬皆從(cong) 言。”(3)又雲(yun) :“音,聲也,生於(yu) 心而有節於(yu) 外謂之音……從(cong) 言,含一。”(4)《毛詩序》雲(yun) :“情發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5)魏嵇康《聲無哀樂(le) 論》曰:“言比成詩,聲比成音,雜而詠之,聚而聽之。”(6)漢鄭玄注《樂(le) 記》雲(yun) :“宮商角徵羽雜比曰音,單出曰聲。”(此雜比當指人聲高低雜比)(7)南唐徐鍇《說文係傳(chuan) 》雲(yun) :“五聲宮商角徵羽自然有合音也,取五聲而比之以成文曰音。”(此五聲當亦指口聲)(8)南朝皇侃注《樂(le) 記》雲(yun) :“單聲不足故雜變五音,使交錯成文,乃謂為(wei) 音也。”(唐張守節《史記正義(yi) 》引)(9)南朝顧野王《玉篇》日本殘卷注“音”字雲(yun) :“直出於(yu) 響曰聲,以聲相韻曰音。”(10)隋蕭吉《五行大義(yi) 》雲(yun) :“獨發者謂之聲,合和者謂之音。”(11)唐孔穎達疏《樂(le) 記》雲(yun) :“初發口單者謂之聲,眾(zhong) 聲和合成章謂之音。”(12)又雲(yun) :“聲之清濁雜比成文謂之音。”(13)又雲(yun) :“雲(yun) 雜比曰音者,謂宮商角徵羽清濁相雜和比謂之音。”(14)又雲(yun) :“方謂文章,聲既變轉,和合次序成就文章,謂之音也。”(15)清代饒炯《說文部首訂》雲(yun) :“言義(yi) 為(wei) 一聲之發,音則合眾(zhong) 聲以成文……訓有節於(yu) 外者,蓋雜比之音……然則音之“從(cong) 言含一”者,蓋謂聲之倫(lun) 理有條不紊能合於(yu) 道也。”故(16)張舜徽《說文解字約注》總結雲(yun) :“(音、聲)二字互訓,蓋統言之其義(yi) 同,析言則自有別……言、音二字可以互通,然細考之亦實有辨。蓋出於(yu) 口謂之言,出於(yu) 口而聲有節奏或延綿不絕者則謂之音。故其字從(cong) 言含‘一’,含‘一’者謂其聲留於(yu) 口低昂吟詠而未已也。”
可見“音”的確來源於(yu) “言”,是“言”字含“一”,其初義(yi) 跟“言”有關(guan) ,但字義(yi) 卻與(yu) “言”不同,非指一般的口言、口語,而是指“言”的吟詠而出,此即“謌”(歌)也。(1)嵇康《聲無哀樂(le) 論》曰“言比成詩、聲比成音”,意即為(wei) 言辭有韻成詩,聲詠有韻成歌,此即古人所謂“詩—歌”或“歌—詩”。(2)《說文》稱“生於(yu) 心而有節於(yu) 外”的口聲為(wei) “音”,其意實近英文vocal music或singing或song,本質上是一種人聲之tone,“節”並非指一般的說話節製,而是指voice或tone的引詠與(yu) 調節,此正是指詠歌之聲。(3)《尚書(shu) 》“歌永言”孔疏曰“明訓永為(wei) 長也”。(4)《初學記》卷十五曰“永,長也,長言之也”,“詠”即口聲永,詠即引聲唱。(5)《樂(le) 記》曰“歌之為(wei) 言也,長言之也”。(6)顏師古注《漢書(shu) 》卷三十曰“詠者永也,永,長也,哥[謌]所以長言之也”。(7)孔疏《鄭風》曰“歌,謂引聲長詠之”。(8)《說文係傳(chuan) 》曰“歌者,長引其聲以誦之也”。(9)劉熙《釋名》曰“人聲曰歌……以聲吟詠有上下”。(10)《毛詩序》曰“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人的共鳴器官在胸腔、口腔等腔體(ti) ,含喉舌的口腔部是發聲音器官也是共鳴場所,故“音”古字的構形以及《說文》等釋“音”實可互證,《樂(le) 記》定義(yi) “音”則更足證這一點。
《樂(le) 記》“比音而樂(le) 之”這句的“音”是專(zhuan) 指詠歌或詠歌之聲,實不能如李曙明所雲(yun) “視為(wei) 人與(yu) 樂(le) 器共同發出的和鳴之音”[3](P6)。《樂(le) 記·樂(le) 本》強調:(1)“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2)“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3)《毛詩序》亦曰:“情發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這個(ge) “聲”實是在指人的口聲,故(4)《禮記》孔疏曰:“此聲皆據人心感於(yu) 物而口為(wei) 聲,知是人聲也”[⑥],(5)孫希旦《禮記集解》曰“所以申首節言聲之義(yi) ,所謂聲皆指人聲而言也”。至於(yu) “方、文”則同義(yi) ,其實就是“章”或“文章”的意思,(6)鄭注曰“方猶文章也”,(7)《禮記·月令》曰“黼黻文章”,“文”或“章”或“文章”有華彩或良好形式之義(yi) 。——有趣的是《說文》認為(wei) “章”也本與(yu) music有關(guan) ,曰“樂(le) 竟為(wei) 一章,從(cong) 音從(cong) 十”。曾侯乙墓一鏄有“章”字作“
”,史頌簋作“
”,頌鼎作“
”,許說蓋從(cong) 形而來。“章”字初義(yi) 來源目前還很不確證,但“章”有文采形式這一含義(yi) ,故《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曰“發為(wei) 五色,章為(wei) 五聲”,嵇康《聲無哀樂(le) 論》則曰“章為(wei) 五色,發為(wei) 五音”,此“章”皆係形式表現的意思。從(cong) 古字形和上引《說文》、《左傳(chuan) 》語以觀之,“章”與(yu) “音”有淵源的可能性較大,筆者現疑“音”之曲長而收竟或即“章”之造字初義(yi) ,所謂“易氏曰樂(le) 所奏一竟為(wei) 一成”(《古今圖書(shu) 集成》樂(le) 律典卷二),“音”指歌聲進而可指樂(le) 曲,故“章”可指言也指樂(le) ,所謂“文章”、“樂(le) 章”等等。
《樂(le) 記》定義(yi) “音”時又強調:(1)“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2)“凡音者,生人心者也”,(3)“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4)《說苑·修文》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凡音生人心者也。”(5)《呂氏春秋·音初》亦曰:“凡音者,產(chan) 乎人心者也,感於(yu) 心則蕩乎音。”(6)《史記·樂(le) 書(shu) 》曰:“凡音由於(yu) 人心,天之與(yu) 人有似相通如景[影]之象形、響之應聲。”此“音”字皆非泛指一切聲響,也不含指或特指器樂(le) ,而是在專(zhuan) 指人的詠歌之聲,如此方稱“音”由人心生、生於(yu) 人心並稱精神之“樂(le) ”乃人詠歌之聲產(chan) 生的直接源起[⑦]。故而,(7)徐鍇《說文係傳(chuan) ·通論》曰“聲成文謂之音,人之音也……於(yu) 文‘言’含‘一’為(wei) ‘音’,‘言’者人之言也”,(8)孔穎達疏“變成方謂之音”曰“音則今之歌曲也”,(9)又疏鄭注“單出曰聲”曰“然則初發口單者謂之聲,眾(zhong) 聲和合成章謂之音,金石幹戚羽旄謂之樂(le) ,則聲為(wei) 初、音為(wei) 總、樂(le) 為(wei) 末也,所以唯舉(ju) 音者舉(ju) 中見上下矣”,(10)又疏“知音而不知樂(le) 者眾(zhong) 庶是也”曰“言眾(zhong) 庶知歌曲之音”,(11)明郝敬《禮記通解》卷一三曰“本者,人心也,單出曰聲。雜比曰音,人聲為(wei) 聲,協律為(wei) 音,聲有應和婉轉相應生變也,變而清濁高下成方也”,(12)清薑兆錫《禮記章義(yi) 》卷七注“變成方謂之音”曰“聲謂語言,音謂歌詠,不常之謂變,有定謂之方”,(13)清趙良
(雨+澍)《讀禮記》卷七注“變成方謂之音”曰:“似所謂音者樂(le) 也,此則指人之詩歌言之,詩本樂(le) 之本。”“音”指歌曲,於(yu) 六朝時代阮籍、嵇康之樂(le) 論亦然,嵇康雲(yun) “聲無哀樂(le) ”而非雲(yun) “音無哀樂(le) ”則“聲”包括眾(zhong) 聲而“音”字則不能……此皆可佐證“音”字之本義(yi) 是歌曲或歌唱類,與(yu) “音”從(cong) “言”字而來的指事字形完全切合。
三、“音”由詠歌聲引申為(wei) “成方成文”之聲
若說“音”指人成“文”的聲即詠歌之聲,則熟稔經史者不禁要問:《尚書(shu) ·舜典》之“遏密八音”、“八音克諧”,《尚書(shu) ·益稷》之“六律五聲八音”,《周禮·大司樂(le) 》之“六律六同五聲八音六舞”、“文之以五聲,播之以八音”[⑧],其“八音”不是被漢唐注疏家注為(wei) 金石絲(si) 竹匏土革木嗎?《周禮·大師》不是明說“五聲”是宮商角徵羽,“八音”是金石土革絲(si) 木匏竹嗎?《白虎通義(yi) 》不是引《樂(le) 記》佚文曰“八音”為(wei) “土曰塤,竹曰管,皮曰鼓[皷],匏曰笙,絲(si) 曰弦,石曰磬,金曰鍾,木曰柷敔”嗎?爾說與(yu) 之豈不有出入?
經史學中以八類樂(le) 器注“八音”固然有之,然此與(yu) 筆者訓“音”並無矛盾,因為(wei) “八音”這一概念並非實指八類樂(le) 器自身,不過是指八類樂(le) 器所奏之聲而已。經學家以樂(le) 器種類名或樂(le) 器名注之實屬指代用法(八音自然不能離八器),“八音”實則是instrumental music而非musical instruments,是指樂(le) 器之奏鳴及所鳴之聲響的“成文”。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物理學卷將“八音”一詞英譯為(wei) eight sources of sound[10]似未悟“八音”本義(yi) 及經學家注疏語,實莫若以“八種器材的發聲/發音”之義(yi) 來轉譯之為(wei) 佳。嵇康《琴賦》雲(yun) “八音之器、歌舞之象”,徐鍇《說文係傳(chuan) ·通論》釋“八音”雲(yun) “八器之聲”,此亦證“八音”一詞實本非指八類樂(le) 器本身,而指八類樂(le) 器的音或聲。嚴(yan) 章福《說文校議議·音》曰:“蓋聲音二字統言之不別,析言之入於(yu) 耳者謂之聲,聲相同者謂之音,音即韻字。”嚴(yan) 謂音是“聲相同”並雲(yun) “音即韻字”實誤,“韻”今通作“韻”,古釋為(wei) “和”、“均”之義(yi) ,音、韻實皆有聲成方成文之義(yi) :言辭有韻成詩,聲詠有韻成歌,“韻”主要表現節律或節奏,有韻律是聲成“方”或“文”的基本特征。
樂(le) 師操奏各類、各個(ge) 樂(le) 器,自然它或它們(men) 的器件所生sound是“變成方”、“聲成文”的,此聲富有今所謂“音樂(le) 性”即可稱之為(wei) “樂(le) ”或“樂(le) 曲”,是亦稱“音”。(1)《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一年》曰:“夫音,樂(le) 之輿也;而鍾,音之器也……器以鍾之,輿以行之。”鄭玄注曰:“樂(le) 因音而行,音由器以發,省風俗,作樂(le) 以移之。鍾,聚也,以器聚音,樂(le) 須音而行。”此“音”同於(yu) “八音”之用法,是指“成方/成文”的器鳴聲,是歌聲之義(yi) 的引申義(yi) 。(2)《老子》“音聲相和、前後相隨”和(3)《荀子·榮辱》“目辨黑白美惡,耳辨音聲清濁”中的“音”當為(wei) 歌聲或歌聲引申的成方成文之聲之義(yi) ,與(yu) 表一般器物聲響的“聲”對說;(4)《老子》“五音令人耳聾”、“大音希聲”之“音”當類(5)《莊子·天地》“五聲亂(luan) 耳使耳不聰”之“聲”,指歌或歌聲,“五音令人耳聾”、“五聲亂(luan) 耳使耳不聰”是道家典型的防止傷(shang) 生害性的主張或見解,此即該兩(liang) 句同章處所謂的“聖人為(wei) 腹不為(wei) 目故去彼取此”及“此五者皆生之害也”,“大音希聲”也完全符合同章的“明道若昧、道隱無名”之道家幽玄思想與(yu) 養(yang) 生主張,符合《至樂(le) 》“至樂(le) 無樂(le) 、至譽無譽”、《人間世》“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之義(yi) ,皆在談聲歌之類[⑨]。至於(yu) (6)《莊子·至樂(le) 》“所樂(le) 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7)《莊子·至樂(le) 》“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8)《列子·楊朱》“耳之所欲聞者音聲、目之所欲見者美色”中的“音聲”一詞當是偏正式構詞,“音”作修飾詞,乃歌聲之義(yi) 的引申義(yi) ,所構詞指和諧好聽之聲。——史籍中的“音聲”一詞其結構、語義(yi) 或作偏正構詞,或作並列構詞,偏正構詞是以“音”有和諧悅耳義(yi) 來修飾“聲”字;並列構詞或“音”指歌聲而“聲”指一般器聲(類似“音樂(le) ”、“歌樂(le) ”構詞),或“音”指和諧性之聲而“聲”指一般聲響。
儒家經學文獻中稱樂(le) 器所奏之聲為(wei) “音”不過是利用了歌聲之“音”其“成方/成文”即聲響形式呈文采而悅耳這一語言指義(yi) 特征而已,並無其他含義(yi) 。故“音”由“成方/成文”的詠歌之聲假借或擴衍到用來指稱樂(le) 器之聲,這顯然是順理成章的語文現象,並不突兀。如此,“音”的本義(yi) 是指詠歌之聲,廣義(yi) 是指在人所喜歡的“成文”之聲響(含人口詠歌之聲與(yu) 器件播奏之聲),故(1)《說文》以人之五聲生自人心而有節於(yu) 外釋“音”,(2)又以“音”稱八音之器(樂(le) 器)所奏之聲曲為(wei) “音”,(3)宋陳暘《樂(le) 書(shu) 》卷一百零六則總結曰“凡物動而有聲,聲變而有音”。《說文》、《樂(le) 書(shu) 》的“音”,已衍為(wei) 其義(yi) 同於(yu) 英文music或謂music之聲了,可泛指今天所謂具有“音樂(le) 性”的一切聲響存在。(4)西漢初賈誼《新書(shu) •六術》曰:“五聲宮商角徵羽唱和相應而調和,調和而成理謂之音。”(5)唐代《樂(le) 書(shu) 要錄》卷五之《敘自古書(shu) 傳(chuan) 論聲義(yi) 》又錄劉向《五經通義(yi) 》佚文曰:“何謂聲?何謂音?聲也,人之本性也,情生於(yu) 心而形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宮商角徵羽,五聲也……五聲之散為(wei) 文章謂之音也。”賈誼、劉向的定義(yi) 實是古代經學中對“聲—音”二概念之初義(yi) 、本義(yi) 尤其對“音”概念之初義(yi) 、本義(yi) 的精到總結與(yu) 準確厘定(唱聲節而有方、和而成文謂音,音本義(yi) 即聲歌)。(6)《樂(le) 書(shu) 要錄》曰“聲者音之質,音者聲之文”、“調和而成理謂之音”、“聲成文謂之音”,“音”的此義(yi) 在從(cong) “音”的漢字裏亦可得到充分體(ti) 現,譬如“韻、韻、韹、韾、響、韸、韼、韶、韺、頀”等字都跟聲相調和有關(guan) ,見《康熙字典》。
據清代武英殿本《十三經注疏》之《禮記·樂(le) 記》統計,今《樂(le) 記》11篇正文內(nei) 共出現“聲”字48次,共出現“音”字54次,其中兩(liang) 字聯構之“聲音”一詞共出現5次。“聲”字前加定語而雙字明確構詞者,《樂(le) 記》既有“民聲”,也有“鍾聲、石聲、磬聲、絲(si) 聲、竹聲”等,這說明語言邏輯上《樂(le) 記》“聲”字之內(nei) 涵是sound,外延則當然包括人歌聲和器鳴聲等。但在54個(ge) “音”字處,未發現任何於(yu) “音”字前加樂(le) 器名或一般器物名以構名詞的現象,檢儒家十三經筆者亦暫未發現此種現象,《左傳(chuan) 》僅(jin) 有的兩(liang) 例“鼓音”字樣實是動賓結構,非指名詞“鼓聲”,乃如“鼓琴”、“鼓樂(le) ”[⑩]表示奏出“八音”之“音”。在如今的語文習(xi) 慣裏,我們(men) 依然不用“風音、濤音、笑音、鼾音、掌音、櫓音、哨音、響音、鑼音、槍音、炮音、槳音、車音、水音、腳步音、馬達音……”這類構詞,看或用都顯得非常別扭,而將其“音”字置換為(wei) “聲”字反倒普遍和令人感到暢然舒適。這就逆向性、反證性地昭示:在漢語言體(ti) 係中,“音”的本義(yi) 是指人的發聲(song),廣義(yi) 是指悅耳成文之聲,而非泛指聽覺意義(yi) 上的所有物理聲響(sound);今“噪音”之詞實當正名為(wei) “噪聲”方是,“音”本指聽覺上不噪之悅耳聲,此“音”何噪之有?!
“聲”是比“音”更大的範疇,故(1)《樂(le) 記》說“聲成文謂之音”,(2)嵇康說“言比成詩,聲比成音”,(3)《說文》說“音,聲也,生於(yu) 心而有節於(yu) 外謂之音”。但《說文》又以“音”字不加定語或修飾地訓“聲”,這是不合適的。在本義(yi) 上或古代常義(yi) 上,音屬於(yu) 聲但聲不屬於(yu) 音,兩(liang) 個(ge) 語言概念不能打等號,內(nei) 涵上“音”≠“聲”且“音”<“聲”,即非“音”≥“聲”乃“聲”>“音”。(4)漢班固《白虎通義(yi) ·禮樂(le) 》曰:“聲音者何?謂聲者鳴也,聞其聲即知其所生;音者飲也,言其剛柔清濁和而相飲也。”其以“飲”訓“音”,固然是古人刻意以同音或同韻字作訓詁所出的治學牽強(《釋名》音訓尤甚,牽強極多),但“剛柔清濁和而相飲”的述義(yi) 卻完整道出了“音”字涵義(yi) ,即聲之“成文”或“有節”;“聲”訓“鳴”,指鳴聲,指物體(ti) 震動之聲響,此則係相當高明、準確的音訓定義(yi) 。故《白虎通義(yi) 》謂“聲”指鳴聲,“音”指“剛柔清濁相和”的鳴聲,這完全符合“聲—音”的字源及《樂(le) 記》、《說文》等的界定,與(yu) 《樂(le) 書(shu) 要錄》所錄劉向《五經通義(yi) 》的定義(yi) 實亦一致。(5)《樂(le) 書(shu) 要錄》卷五之《樂(le) 譜》又曰:“聲者,音之質;音者,聲之文;非質無以成文,非文無以成樂(le) 。”這實準確道出“音”指成文之聲而“聲”指聲響存在這一樂(le) 論原理,亦可見筆者所訓定的兩(liang) 字古義(yi) 、兩(liang) 字語義(yi) 差別在學術體(ti) 係上至少一直延續到唐時都是非常清晰,為(wei) 學者所共識或習(xi) 慣用法,不存在如當今學者混淆或錯亂(luan) “聲—音”範疇與(yu) 不識“音”範疇的現象——導致“音”範疇豐(feng) 富而特定的思想語義(yi) 已流失或篡改,甚至可謂語義(yi) 已麵目全非。另外,(6)陳暘《樂(le) 書(shu) 》謂“凡物動而有聲,聲變而有音”,這甚至可說明雖然宋代或許未明“音”的初義(yi) 是歌唱之聲曲,但“音”範疇指稱特定聲響為(wei) “音”的實質是變聲成文成章謂音這於(yu) 宋代樂(le) 論當是明了的。(7)清載武《樂(le) 律明真解義(yi) 》曰:“一發即止謂之響,凡物漲縮擊磨皆能生響。數聲相連謂之聲……一聲而有悠悠之意謂音,天下之物有聲者不能皆有音……又如鍾磬之邊厚薄不勻亦隻有聲而無音。”有響有聲不等於(yu) 就是“音”,載武甚得“音”義(yi) 之本。
當然,“音”字在古代也並非全部指“成文”之聲,“音”字也存在指稱一般聲響的用法,指一般器物之所發聲,未必都指聲響屬“音樂(le) ”類或達到“音樂(le) ”類的狀態,如當今常用“音”字來指一般聲響一樣。古文獻中這種用法亦非罕見,譬如《莊子》的“雞狗之音相聞”(《胠篋》)、“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徐無鬼》)等,其“音”字就已是泛指,是“聲”字之義(yi) ;這種用法還見其他古文獻,筆者茲(zi) 不詳引。語言發展到如今,“音”字已幾乎等同於(yu) “聲”字之義(yi) ,譬如“音波、音高、音量、音速、音頻、音像、音障”等詞實跟“音”字的本義(yi) (歌唱、歌詠)無關(guan) ,而隻是“聲”字之義(yi) ——以“聲”字代替這些詞語中的“音”字並不突兀,甚至更為(wei) 準確恰切些。盡管“音”字今多已衍為(wei) “聲”義(yi) ,但古文獻尤古樂(le) 論中的“聲—音”二字往往有差異:“聲”本為(wei) 器聲但後可指器聲也可指人聲,可指人與(yu) 器的成文悅耳聲也可指人與(yu) 器的非成文悅耳聲;“音”本為(wei) 成文之歌聲,但後可指歌聲也可指樂(le) 器聲(成文悅耳之聲),後又可指非成文之聲或泛指一切聲。今不能見該兩(liang) 字即一概視為(wei) 等同或混同,需關(guan) 注其本義(yi) 及流變義(yi) 。
以筆者之見,《樂(le) 記》11篇54個(ge) “音”字中,除末篇《魏文侯篇》(按劉向著錄的最古篇次)子夏說及的“德音”、“溺音”兩(liang) 詞似包含樂(le) 器之聲外(即泛指成文之聲,類似music義(yi) ),其餘(yu) 《樂(le) 記》裏“音”字皆指人詠歌之聲而不包含其他聲,如以下這些《樂(le) 記》詞句裏的“音”字實皆專(zhuan) 指人的詠歌聲(不等同或泛指sound、audio或music):治世之音;亂(luan) 世之音;亡國之音;鄭衛之音;桑間濮上之音;知聲而不知音;知音而不知樂(le) ;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le) ;誌微噍殺之音;嘽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廉直勁正莊誠之音;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鄭音;宋音;衛音;齊音;武音;商之音;齊之音……
《賓牟賈篇》、《師乙篇》、《魏文侯篇》三篇在劉向本《樂(le) 記》前11篇裏分別列第9、10、11篇次,三篇屬於(yu) 敘事體(ti) ,與(yu) 前麵8篇直接陳議體(ti) 不屬一類,故《魏文侯篇》裏的“德音”、“溺音”概念可能包含樂(le) 器之聲而不專(zhuan) 指歌聲也是完全可能,且此證說明《漢書(shu) ·藝文誌》“河間獻王好儒,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以作《樂(le) 記》”的記述不謬。《樂(le) 記》裏《賓牟賈篇》、《師乙篇》、《魏文侯篇》尤其《魏文侯篇》或正是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共采“諸子言樂(le) 事者”而編入《樂(le) 記》的,故今《樂(le) 記》諸篇裏唯《魏文侯篇》內(nei) 的“音”字有其他篇內(nei) 的“音”字所不具有的更廣泛的含義(yi) 也屬完全正常。
四、古代的音樂(le) 以歌聲為(wei) 主而非以器樂(le) 為(wei) 主
《樂(le) 記》的主體(ti) 述“音”時其“音”字是指詠歌之聲或謂指人的聲歌、歌曲、歌聲、唱聲,這除了文字淵源可察、可證外,本質上是《樂(le) 記》所記述的古人音樂(le) 生活方式所奠定的,《樂(le) 記》談music主要是談singing、song完全合理,完全是有生活依據、事實依據或生活淵源、事實淵源的。因為(wei) 在古代尤其是遠古時代,中西方的music形態皆以“音”(人歌)為(wei) 主而非以“樂(le) ”(器鳴)為(wei) 主,今人所謂的“器樂(le) ”作為(wei) 獨立的music形態還沒有完全獨立發展起來,“器樂(le) ”僅(jin) 是“歌”的配角[11]。音樂(le) 的起源上音即歌要遠遠早於(yu) 樂(le) ,樂(le) 尤其是以專(zhuan) 門製作的樂(le) 器來演奏樂(le) 聲與(yu) 人類的生活曆史相比已是相當晚的現象了;有專(zhuan) 門的樂(le) 器後,其初期、早期亦是以配歌舞為(wei) 主而不是以獨立奏樂(le) 為(wei) 主,用樂(le) 或用樂(le) 器多係配角性的。
《周禮》曰:“大師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大祭祀,帥瞽登歌,令奏擊拊,下管播樂(le) 器,令奏鼓朄。大饗,亦如之。”又曰:“小師掌教鼓鞀柷敔塤簫管弦歌,大祭祀,登歌擊拊,下管擊應鼓,徹歌。大饗,亦如之。”這顯然是以歌為(wei) 主、以奏為(wei) 輔的音樂(le) 活動形態,故《白虎通義(yi) ·禮樂(le) 》曰“樂(le) 所以必歌”,《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曰“哀有哭泣、樂(le) 有歌舞”,《左傳(chuan) •莊公二十年》曰“歌舞不倦,樂(le) 禍也”。陳暘《樂(le) 書(shu) 》卷十五曰:“歌為(wei) 樂(le) 之端,舞為(wei) 樂(le) 之成,《書(shu) 》謂琴瑟以詠其歌也,《語》謂樂(le) 則韶舞,其舞也,始歌終舞,其樂(le) 之序歟。”傳(chuan) 世的《詩經》文本,其實就是商周時代的弦歌、詠歌的唱辭殘遺而已,“古人律其辭之謂詩,聲其詩之謂歌”[11],故原抄本顧炎武《日知錄》卷六曰“詩三百篇皆可以被之音而為(wei) 之樂(le) ”(此“音”指八音之音,被音指配樂(le) )[12],清代汪紱《樂(le) 經或問·發凡》曰“《詩》即樂(le) 之章,三百篇莫非樂(le) 也”,此亦可證商周時古人唱、歌之發達(舞亦相當發達)。宋代鄭樵《通誌總序》曰:“三百篇之詩,盡在聲歌。”又曰:“樂(le) 以詩為(wei) 本,詩以聲為(wei) 用,風土之音曰風,朝廷之音曰雅,宗廟之音曰頌。”鄭樵的意思是說《詩》三百篇主要是聲歌[12],樂(le) 在歌,歌在聲(唱鳴),歌於(yu) 風土、朝廷、宗廟者稱風、雅、頌,“風土之音、朝廷之音、宗廟之音”的“音”字即指歌。古人的音樂(le) 生活以“音”(歌)為(wei) 主在其他一些生活史料上亦得到普遍印證,如清李調元《南越筆記》卷十二雲(yun) :“東(dong) 西兩(liang) 粵皆尚歌,而西粵土司中尤盛……婚之日,歌聲振於(yu) 林木矣。”此既反映了當時邊遠地區的性遺風,也反映了歌為(wei) 主的一種古老的音樂(le) 生活樣式。徐珂《清稗類鈔•音樂(le) 》有“粵人好歌”、“番人善歌”、“俍人善歌”、“僮人善歌”、“蠻女善歌”諸條,皆述邊遠地區的尚歌情況。
古代的音樂(le) (music)藝術是以“音”(歌)為(wei) 主而非以“樂(le) ”(奏)為(wei) 主,“樂(le) ”(奏)的繁榮是近代以來之事。(1)格羅塞《藝術的起源》說:“人類最初的樂(le) 器,無疑是嗓聲(voice)[13]。在文化的最低階段裏,很明顯,聲樂(le) 比器樂(le) 流行得多。”[13](2)王光祈《中國音樂(le) 史》說:“蓋人類音樂(le) 進化,在理當係歌唱早於(yu) 演奏。演奏必先有器;歌唱則隻用天生之喉嚨,為(wei) 大部分禽獸(shou) 所優(you) 為(wei) 之者也。”(3)王光祈《中國音樂(le) 史》又說:“蓋唱歌所用喉頭,跳舞所用手足,皆為(wei) 人身所具有,不必外求;世界上一切未開化民族,無不優(you) 為(wei) 者也。《詩序》所謂‘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二語,確可以說明‘樂(le) 舞產(chan) 生’之原因。”[14](4)朗多爾米《西方音樂(le) 史》說:“器樂(le) ,就今天我們(men) 所理解的意義(yi) 來講,在中世紀幾乎不存在……隻是自十六世紀起器樂(le) 與(yu) 聲樂(le) 才開始明顯地區別開來。”[15](5)張洪島《歐洲音樂(le) 史》說:“直到十六世紀,還有些音樂(le) 作品上注著‘可唱可奏’的字樣,證明在當時聲樂(le) 和器樂(le) 之間還沒有完全劃分界限。器樂(le) 依附聲樂(le) 的情況,阻礙著器樂(le) 自身的獨立發展。”[16](6)王沛綸指出基督紀年1600年前歌為(wei) 盛,1750年後樂(le) 為(wei) 盛,之間150年是相持與(yu) 突破階段[17]。(7)楊蔭瀏說:“從(cong) 曆史上看,聲樂(le) 的發展,曾既是器樂(le) 發展的先導,又是器樂(le) 發展的基礎。曆史上有無數器樂(le) 作品是從(cong) 先有的聲樂(le) 作品上加工改編而來;有不少樂(le) 器種類曾通過為(wei) 聲樂(le) 服務的漫長過程而後逐漸脫離了聲樂(le) ,形成其獨特的器樂(le) 體(ti) 係。”[18](8)西方的“旋律”概念源於(yu) 歌唱而非樂(le) 曲,達爾豪斯對“旋律”這詞語的曆史考察也反映了歌唱在歐洲古人音樂(le) 生活中的主導性地位:“旋律(Melodie)這一詞匯源於(yu) 希臘語(μελωδια),是由μελοξ(曲、曲調)和ωδη(歌、歌唱)兩(liang) 部分組成。在希臘語中,由該詞的詞幹μελ構成了一大批詞匯。在古典時期和古希臘文化時期,由此構成的詞匯就有:歌唱、歌詠、屬於(yu) 歌詠的、歌唱者、歌曲的寫(xie) 作、歌曲的寫(xie) 作者、配歌、配歌者、寫(xie) 歌、歌曲創作者、歌曲創作藝術、歌曲創作的、唱歌、唱歌人、歌唱的、歌謠、歌唱法、可歌唱的等等,也還有另外一些名詞和形容詞。”[19]
這的確應是音樂(le) 史常識:近代化之前,歐洲音樂(le) 是以歌唱為(wei) 主,琉特、風琴等流行樂(le) 器也是為(wei) 歌唱服務,故(9)蔣一民雲(yun) :“18世紀是歐洲音樂(le) 史的一個(ge) 轉折點,音樂(le) 從(cong) 聲樂(le) 形態向器樂(le) 形態轉變,音樂(le) 創作從(cong) 聲樂(le) 思維向器樂(le) 思維轉變。”[20]近代之前music形態以“音”(歌)為(wei) 主而非以“樂(le) ”為(wei) 主,這一歐洲音樂(le) 發展特征同樣適合於(yu) 東(dong) 亞(ya) ,適合於(yu) 中國,故(10)有論者於(yu) 1919年雲(yun) :“中國音樂(le) 可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一為(wei) ‘聲樂(le) ’,如歌唱之類……二為(wei) ‘器樂(le) ’,如打擊吹之樂(le) ……西洋的音樂(le) 亦有聲樂(le) 、器樂(le) 兩(liang) 種,聲樂(le) 是先器樂(le) 發達。”[21](11)《淮南子·繆稱訓》曰:“歌之修其音也,音之不足於(yu) 其美者也,金石絲(si) 竹助而奏之,猶未足以至於(yu) 極也。”(12)《晉書(shu) 》卷二十三曰:“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13)《樂(le) 府詩集》卷四十四曰:“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這些古籍言語反映了“歌”為(wei) 先、為(wei) 主的曆史事實,而《樂(le) 記》“比音而樂(le) 之”句無非是對古老音樂(le) 生活以歌為(wei) 主的一種真實反映,一種理論概括。古人所謂“詩歌”重心亦在“歌”,“詩”不過是“歌”的唱詞而已(唱辭須有韻,詩的基本特征也是有韻),隻是後來不唱才獨立成純粹的詩,或者又後來詩的創作也非因歌而隻作為(wei) 一般韻文[14],也即由音樂(le) 作品演化為(wei) 文學作品,由音樂(le) 體(ti) 裁演化為(wei) 文學體(ti) 裁。
古文獻常以“音”指“歌”,於(yu) 經史文獻然,於(yu) 其他文獻亦然,而這恰是古代的music以歌為(wei) 主而非以器樂(le) 為(wei) 主的一種真實反映。(14)譬如宋元明清時中國戲曲的繁榮實是“歌”的繁榮,是以“唱”為(wei) 主的樂(le) 文化形態之繁榮。(15)而某種地方戲劇或傳(chuan) 奇常被稱“××腔”,此“腔”即是“音”,“音”即跟“言”有關(guan) 的歌[謌]。(16)“南音”最初稱“音”主要是指歌,非指“八音”之音,“南音”的詞匯源頭《左傳(chuan) 》“操南音”、《呂氏春秋》“始作為(wei) 南音”即是指人歌唱(“南曲”的“曲”也本指歌)[15],故《呂氏春秋·音初》述東(dong) 南西北某某歌為(wei) 東(dong) 南西北四音之始。《文心雕龍·樂(le) 府》則曰:“至於(yu) 塗山歌於(yu) 候人,始為(wei) 南音;有娀謠乎飛燕,始為(wei) 北聲;夏甲歎於(yu) 東(dong) 陽,東(dong) 音以發;殷整思於(yu) 西河,西音以興(xing) :音聲推移,亦不一概矣。”
《楚辭》、《呂氏春秋》、《戰國策》等較早使用“音樂(le) ”一詞,此詞並非是偏正結構表由“樂(le) 音”構成的“樂(le) ”(音之樂(le) ),詞中兩(liang) 字也並非是同義(yi) 反複,而是前字指人歌聲,後字指器奏聲,乃是同類字並列式合構組詞所得之名詞。自從(cong) 《史記》、《漢書(shu) 》、《後漢書(shu) 》、《漢紀》、《東(dong) 觀漢紀》起,史籍中就多見“音樂(le) ”這詞,《隋書(shu) 》、《舊唐書(shu) 》專(zhuan) 列“音樂(le) 誌”。“音樂(le) ”又常被稱作“歌樂(le) ”[16],其中歌是最重要的,故《禮記·郊特牲》曰“……奠酬而工升歌,發德也。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貴人聲也”,陳暘《樂(le) 書(shu) 》卷一百五十四曰“樂(le) 以人聲為(wei) 主,故合樂(le) 亦謂之歌樂(le) ”,《樂(le) 書(shu) 》卷一百六十一又曰“古有聲歌未嚐不貴人聲而賤物器”,唐段安節《樂(le) 府雜錄》曰“歌者樂(le) 之聲也,故絲(si) 不如竹,竹不如肉,迵居諸樂(le) 之上”,陶淵明《晉故征西大將軍(jun) 長史孟府君傳(chuan) 》曰“又問聽妓絲(si) 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漸近自然”。“歌樂(le) ”指歌唱和奏器,既可作名詞(所歌所奏之聲)也可作動詞(歌行為(wei) 奏行為(wei) );“音樂(le) ”隻作名詞,因“音”字似從(cong) 不作動詞用,故並列構詞之“音樂(le) ”不作動詞。
今人對“音樂(le) ”一詞的普遍誤會(hui) 或曲解,在清末民初譯介西方音樂(le) 學說以建立現代中國的漢語音樂(le) 學概念體(ti) 係時就埋伏了,譬如德國萊比錫大學博士(1916)、上海音樂(le) 學院創辦者蕭友梅在1917年《音樂(le) 概說·總論》中設定的概念體(ti) 係有“物體(ti) —震動—音—人聲—器音—樂(le) 音—噪音—音樂(le) —聲樂(le) —器樂(le) ”等,其實這可見蕭友梅並未明白漢語“音”、“音樂(le) ”之實義(yi) 。按漢語實義(yi) 及中國概念傳(chuan) 統,物體(ti) 震動所生聲響皆是“聲”(聲本字“聲”從(cong) 擊從(cong) 聽狀),詠歌性的口聲謂“音”(從(cong) 言字),樂(le) 器悅耳性震鳴聲謂“樂(le) ”且可借稱為(wei) “音”(如歌聲一樣之悅耳成章)。“音”就是“非噪聲”,聲有“音聲”與(yu) “非音聲”(噪聲)之別,“音聲”中人歌謂“音”,器奏謂“樂(le) ”;“樂(le) ”可稱“音”,“音”不可稱“樂(le) ”,所歌所奏固可合並稱“音樂(le) ”或隻稱“音”;一般的聲稱聲不稱音,廣泛的聲可稱聲響,音樂(le) 性的聲可稱音響,廣泛研究聲現象謂聲學,音樂(le) 性研究聲現象可謂音學。總之,音樂(le) 性的方稱“×音”或“音×”,非音樂(le) 性的不當稱“音”,且“音”之廣義(yi) 從(cong) 言之詠唱成文悅耳而衍。
漢字“樂(le) ”是來自鈴鼓尤其是建鼓,故有樂(le) 器、奏樂(le) 、樂(le) 曲以及鼓統率下的歌奏舞行為(wei) 統稱為(wei) “樂(le) ”等義(yi) [22]。在非統稱歌奏舞行為(wei) 的“樂(le) ”概念裏,作為(wei) 聲響現象,歌不能稱為(wei) 樂(le) ,樂(le) 卻可以稱為(wei) 音,此所謂“八音”之音;古來“音樂(le) ”一詞不是指“××之樂(le) ”或“樂(le) 音之樂(le) ”,而實是在合稱又分稱“歌”與(yu) “樂(le) ”而已。譬如“音樂(le) 係”、“音樂(le) 專(zhuan) 業(ye) ”、“音樂(le) 學院”顧名思義(yi) 主要是圍繞音科(唱科)和樂(le) 科(奏科)來建立或運作的,主要是傳(chuan) 授和研究音藝、樂(le) 藝及音學、樂(le) 學的。不過令人遺憾的是,藝術工作者、藝術理論工作者盡管每每接觸音樂(le) 或談音樂(le) ,但已不解漢語“音樂(le) ”一詞的實義(yi) 與(yu) 詞源,尤不解“音”字的實義(yi) 及源流,相關(guan) 含糊、誤解、訛傳(chuan) 等普遍,殊為(wei) 可惜。
(跋:本文係筆者《釋“樂(le) ”》係列考論之一,係列考論有《“音”字形、字義(yi) 綜考》、《“樂(le) ”字形、字義(yi) 綜考》、《“音樂(le) ”、“歌樂(le) ”、“樂(le) 舞”、“舞蹈”源流考》、《〈樂(le) 記〉精神“樂(le) ”三種含義(yi) 辨證》、《〈樂(le) 記〉“聲心交感論”辨原》、《〈樂(le) 記〉主體(ti) 出自荀子後學綜考》、《“和”(咊)、“龢”、“盉”字形、字義(yi) 綜考》、《聲情無係——嵇康樂(le) 論的玄學之謬》、《中國早期樂(le) 論中的本體(ti) 觀思維及道家淵源》、《中國樂(le) 論的聲容主題與(yu) 學說體(ti) 係》、《建鼓樂(le) 的樂(le) 器、樂(le) 製源流考》、《建木、建鼓、樂(le) 活動與(yu) 遠古人的天神觀念係統》、《聲氣清濁與(yu) 陰陽往複——中國古代律學及律曆融通觀的天道論基礎》等。)
【參考文獻】
※ 文中凡征引古籍未注詳細版本者皆據四庫、續四庫、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等並正文內(nei) 寫(xie) 書(shu) 名與(yu) 篇卷名,不再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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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 譬如:林濟莊《“聲”“音”“樂(le) ”淺辨》(1982)、諸靈修《“音”“聲”辨——〈老子〉“音聲相和”解商榷》(1986)、王鎮庚《聲成文謂之音》(1988)、徐浩《從(cong) “聲”“音”“樂(le) ”的訓釋談“大音希聲”等語》(1997)、田耀農(nong) 《“音”、“聲”之辨》(1997)、葉明春《與(yu) 田耀農(nong) 先生商榷〈“音”、“聲”之辨〉》(1998)、王曄《淺釋“音”“聲”》(1999)、王小盾《中國音樂(le) 學史上的“樂(le) ”“音”“聲”三分》(2001)、劉偉(wei) 生《〈禮記•樂(le) 記〉“聲”、“音”、“樂(le) ”辨》(2002)、田宇等《聲、音、樂(le) 的遞進——讀〈樂(le) 記〉》(2003)、宋瑾《從(cong) 知聲、知音到知樂(le) 》(2005)、楊賽《中國音樂(le) 美學範疇研究論綱》(2007)、方建軍(jun) 《聲、音、樂(le) 及其思想技術涵義(yi) 》(2008)、梅洪瓊《淺析〈樂(le) 記〉之聲、音、樂(le) 》(2008)、覃覓《聲、音、樂(le) 、響辨析》(2008)、王曉靜《“聲”、“音”、“樂(le) ”——先秦文獻中的音樂(le) 思想考察》(2013)等論文及專(zhuan) 著方麵王克芬1989年版《中國舞蹈發展史》第80頁、於(yu) 弢1999年版《中國古鍾史話》第21-24頁、蔡仲德1990/2004年版《中國音樂(le) 美學史資料注譯》第225-232/270-278頁、蔡仲德1995/2003年版《中國音樂(le) 美學史》第340-342/346-348頁、杜亞(ya) 雄1995年版《中國民族基本樂(le) 理》第11-12頁、孫星群1997年版《音樂(le) 美學之始祖:〈樂(le) 記〉與(yu) 〈詩學〉》第29-31頁、範欣生2002年版《音樂(le) 療法》第4-5頁、杜亞(ya) 雄2004年版《中國傳(chuan) 統樂(le) 理教程》第18-19頁、童忠良等2004年版《中國傳(chuan) 統樂(le) 學》第4-5頁、劉藍2006版《諸子論音樂(le) ——中國音樂(le) 美學名著導讀》第170-173頁等談“聲—音—樂(le) ”範疇,再如丁熙翰等1984年版《同義(yi) 詞辨識手冊(ce) 》第314頁、戴念祖1994年版《中國聲學史》第1-3頁、杜亞(ya) 雄1995年版《中國民族基本樂(le) 理》第6-8頁及“前言”第2頁、韓寶強2003年版《音的曆程——現代音樂(le) 聲學導論》第5-6頁、杜亞(ya) 雄2004年版《中國傳(chuan) 統樂(le) 理教程》第11-12頁及“前言”第3頁、陳應時2004年版《中國樂(le) 律學探微——陳應時音樂(le) 文集》第18-19頁、杜亞(ya) 雄等2007年版《中國樂(le) 理》第73-75頁釋“聲”、“音”兩(liang) 概念等。另外,1983年版《辭源》“音”條,1989年版《辭海》“音”條,1992年版《中國大百科全書(shu) 》(音樂(le) 舞蹈卷)趙渢、趙宋光所撰“音樂(le) ”條,1998年版《音樂(le) 百科詞典》繆天瑞所撰“音樂(le) ”詞條及韓寶強所撰“音”詞條,1984、1985年版《中國音樂(le) 詞典》“音樂(le) ”條,其對“音”、“音—樂(le) ”或“聲—音”字義(yi) 異同或詞義(yi) 來源的敘述皆有訛誤,實皆未明“音”字的本義(yi) 及“音”字類music義(yi) 係如何衍化而得。
[②] 本文不使用“音/音響”概念來指稱sound,而隻用“聲/聲響”概念指稱sound。以“音∕音響”對譯sound或指稱sound實有不當,因為(wei) “音”的本意是詠歌之聲,引申義(yi) 為(wei) “成方成文”之聲;先秦至漢魏甚至唐宋時學術上“音”不概指所有聲響,而是類似vocal music義(yi) 或作為(wei) 引申義(yi) 的music義(yi) ,詳見正文訓“音”字尤第三部分訓“音”字的引申義(yi) 。另外,“響”字今有如同“聲”字之義(yi) ,然“響”(響)的本義(yi) 是聲尤人聲的回響或回響的聲,如《切韻》“響,應也”、《玉篇》“響,應聲也”、《考聲》“響者,聲之應也”、《慧琳音義(yi) 》“響者,應聲也,高崖大屋聲往迴應謂之響”、《素問》“鼓之應桴,響之應聲”、《素問》“和之者若響,隨之者若影”、《靈樞經》“若鼓之應桴,響之應聲,影之似形”、《靈樞經》“夫色脈與(yu) 尺之相應也,如桴鼓影響之相應也”、《荀子》“譬之猶響之應聲,影之像形也”、《管子》“若影之象形,響之應聲也”、《管子》“如響之應聲也,如影之隨形也”、《淮南子》“如響之應聲,影之象形”、《莊子》“若形之於(yu) 影,聲之於(yu) 響”、《說苑》“響之應聲,影之像形”、《說苑》“如影之隨形,響之效聲者也”、《楚辭》“入景[影]響之無應兮”、《文子》“如響之應聲,影之像形”、《文子》“天之道其猶響之報聲也”、《太玄》“動於(yu) 響影”司馬光集注曰“響,應聲也”、《史記·樂(le) 書(shu) 》“如景[影]之象形,響之應聲”、《史記·田敬仲完世家》“其應我若響之應聲”、《後漢書(shu) ·律曆誌》“天效以景[影],地效以響”、《漢紀》“影之象形,響之應聲”、《鹽鐵論》“若影之隨形,響之於(yu) 聲”、《三國誌》“猶影之在形,響之在聲也”、《新書(shu) 》“猶響之應聲也”、《說文係傳(chuan) 》曰“響之附聲如影之箸形”、《鶡冠子》“未聞音出而響過其聲者也”、《潛夫論》“此隨聲逐響之過也”等,清載武《樂(le) 律明真解義(yi) 》又曰:“一發即止謂之響,凡物之張縮擊磨皆能生響。數聲相連謂之聲,又暫者為(wei) 響,久者為(wei) 聲。”——本文使用“聲響”一詞或“響”字並視之同於(yu) “聲”字之義(yi) ,屬暫且借用“響”字在現代口語中的動詞、名詞義(yi) ,望讀者萬(wan) 勿誤會(hui) 筆者已混淆“聲—響”二字之本義(yi) 。正文及此注,筆者已將“聲—音—響”三字本義(yi) 及衍生義(yi) 係如何衍生逐一詁原澄清。
[③] 其他動物是否存在“聲樂(le) ”或“歌唱”當另論,《樂(le) 記》認為(wei) 禽獸(shou) 動物“知聲而不知音”,若指它們(men) 不懂人的“音”(歌),或大體(ti) 不誤;若指動物不懂歌唱或動物的歌唱無感情等,或謬。
[④]“聽”本寫(xie) 作“聽”或“聼”,係由“+悳”而構,表以耳感得聲音而知於(yu) 心之義(yi) 。“悳”即“德”本字,金文悳作、,上從(cong) 目下從(cong) 心,本指心有天神、心敬天神,後泛指於(yu) 心有得,如德性、德行、道德等;甲骨文“得”作“/”(得字右部),表以手取貝狀,獲得財物之義(yi) 。《樂(le) 記》“德者得也”即指人心有得之義(yi) ,精神上積得成德。
[⑤] 舌頭符號上之橫線表指事,該橫線變曲線是形衍。清代顧藹吉《隸辨》卷六曰:“徐鉉雲(yun) 言中畫不當上曲,李斯刻石如此,則字形茂美,人皆效之。”然清代許梿《讀說文記》否定出自李斯,認為(wei) 該曲畫早於(yu) 李斯,甚是。
[⑥] 就《樂(le) 記》哀樂(le) 喜怒敬愛六情與(yu) 六聲的關(guan) 係論,鄭注曰“言人聲在所見非有常也”,孔疏駁皇侃《禮記義(yi) 疏》謂六聲為(wei) “樂(le) 聲”,曰“此聲皆據人心感於(yu) 物而口為(wei) 聲,知是人聲也,故鄭注雲(yun) 言人聲在所見”,宋魏了翁《禮記要義(yi) 》卷十九讚同孔疏並引之,甚是。
[⑦] 此《禮記•樂(le) 記》、《史記•樂(le) 書(shu) 》、《說苑•修文》所謂“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樂(le) 者心之動也”及《荀子•樂(le) 論》、《禮記•樂(le) 記》、《史記•樂(le) 書(shu) 》所謂“夫樂(le) 者樂(le) 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le) 者樂(le) 也,君子樂(le) 得其道,小人樂(le) 得其欲”。此精神“樂(le) ”非今之所謂歡喜快樂(le) 義(yi) ,詳見筆者《“樂(le) ”字形、字義(yi) 綜考》、《〈樂(le) 記〉精神“樂(le) ”三種含義(yi) 辨證》等。
[⑧]《白虎通》言“聲五音八”,《尚書(shu) 》、《周禮》、《史記》、《漢書(shu) 》、《說文》、《白虎通》、《抱樸子》等言“五聲八音”,《左傳(chuan) 》則有“七音八風”、“七音六律”字樣。七音係五音加變宮變徵,五音即五聲。五聲/五音之分實源於(yu) 人聲高低,最初從(cong) 人聲來說而非從(cong) 樂(le) 器聲來說。劉勰《文心雕龍》曰:“夫音律所始本於(yu) 人聲者也,聲含宮商,肇自血氣,先王因之以製樂(le) 歌,故知器寫(xie) 人聲,聲非學器者也。”孔疏《毛詩序》曰:“原夫作樂(le) 之始,樂(le) 寫(xie) 人音,人音有小大高下之殊,樂(le) 器有宮徵商羽之異,依人音而製樂(le) ,樂(le) 器以寫(xie) 人是樂(le) 本效人,非人效樂(le) 。”王灼《碧雞漫誌》卷一曰:“古人初不定聲律,因所感發為(wei) 歌而聲律從(cong) 之,唐虞禪代以來是也。”劉濂《樂(le) 經元義(yi) 》卷一曰:“樂(le) 聲效歌,非人歌效樂(le) ……古人製五音必本之人聲,又必以中原之人為(wei) 準。”李文察《李氏樂(le) 書(shu) 六種•禮部覆題》曰“八音律呂宜皆以人聲為(wei) 度”,李文利《大樂(le) 律呂元聲》卷一曰“五音原於(yu) 天而生於(yu) 人”,毛奇齡《皇言定聲錄》卷一曰“樂(le) 始於(yu) 歌而定於(yu) 聲,聲者五聲也”,毛奇齡《竟山樂(le) 錄》卷一又曰“樂(le) 以聲為(wei) 主,樂(le) 之聲以人聲為(wei) 主,聲以調為(wei) 準,聲之調以宮為(wei) 準”。另,朗多爾米《西方音樂(le) 史》說:“中國人最初的音階和凱爾特、日本人、希臘人以及波利尼西亞(ya) ,或許是所有民族的最初的音階,都隻由五個(ge) 音構成。”(人民音樂(le) 出版社1989年版,第2頁)五分聲音是人類從(cong) 人聲出發而得,人聲跟語言有關(guan) ,跟人體(ti) 生理構造有關(guan) ,人類的發聲、聽聲之生理構造實屬同類但又有種屬及個(ge) 體(ti) 差異,生理構造是人發五聲、聽五聲這種官能的材質基礎。樂(le) 器聲之分則是分律的問題,分律與(yu) 分聲是兩(liang) 個(ge) 發展路徑,筆者《分聲與(yu) 分律——古代中國音與(yu) 樂(le) 的聲律路徑及數術配置》將詳論。
[⑨] 此與(yu) 當時的音樂(le) 藝術以歌為(wei) 主的曆史真相相符,見本文正文第四部分詳述古代音樂(le) 以“音”為(wei) 主。
[⑩]“鼓”作名詞當寫(xie) 作“皷”或“壴”,因“鼓”造字實擊打鼓身狀,清顧藹吉《隸辨》卷六論及。清顧藹吉(顧南原)《隸辨》卷六曰:“《廣韻》引《說文》作‘皷’,從(cong) 皮。今本《說文》作‘’,從(cong) 。《說文》雲(yun) ‘鼓,郭也,春分之音,萬(wan) 物郭皮甲而出,故謂之鼓’。既曰郭皮甲而出,則字當從(cong) 皮。《顏氏家訓》乃以‘鼓外設皮為(wei) 世俗書(shu) ’,恐未必然也。《說文》又雲(yun) ‘從(cong) 支,象其手擊之’,而擊鼔之鼔從(cong) 攴,別見攴部。鍾鼓之鼓不當又取擊義(yi) ,此注疑非許氏之書(shu) 偏旁字原,因變從(cong) 則又疑《說文》而自為(wei) 臆說也。”“鼓”作動詞用古來極普遍,《說文》曰“從(cong) 壴,支,象其手擊之也”,“支”同“攴”,即“”符,執木枹擊皷狀,如“敲”;左部的“壴”即甲骨文、與(yu) 金文、、,其(或下再加一橫)與(yu) (殸)之同,表示懸樂(le) 器的簨,簨又稱栒或筍,植木為(wei) 簴,橫木為(wei) 簨。《說文》段注釋“”曰“從(cong) 屮者,與(yu) 、、同意,謂杠首之上見者”,又注《說文·壴》曰“豆者豎也,豎者堅立也,豆有骹(腳)而直立……壴亦從(cong) 豆,屮者上見之狀也”。然壴、豈當係兩(liang) 字,豈即、、、,以手擊坐鼓狀,而壴係懸鼓狀。
[11] 今常用的“聲樂(le) ”、“器樂(le) ”兩(liang) 詞造詞本有誤,當正名為(wei) “人音”、“器音”方佳。“樂(le) ”狹義(yi) 就是樂(le) 器奏鳴及所鳴之樂(le) 聲,此義(yi) 自然不含人之歌聲而隻指樂(le) 器類器聲;若以“樂(le) ”字最大範疇義(yi) 來名歌聲、器聲而列稱為(wei) “樂(le) ”,則當另有“舞樂(le) ”或“容樂(le) ”一詞與(yu) “聲樂(le) ”、“器樂(le) ”並稱方是。荀子《樂(le) 論》中“聲樂(le) ”一詞則非專(zhuan) 指歌聲,而是通指聲響之“樂(le) ”;舞容之樂(le) 稱“舞樂(le) ”,或亦順理而成章。
[12] 今《詩經•小雅》有六題存題無辭,注家謂本無辭而為(wei) 樂(le) 曲名。或原辭亡,或原確為(wei) 樂(le) 名,蓋皆非詩矣,宋代鄭樵即認為(wei) 是本無辭的樂(le) 名。鄭樵《通誌總序》曰:“古者絲(si) 竹有譜無辭,所以六笙但存其名,序詩之人不知此理,謂之有其義(yi) 而亡其辭,良由漢立齊(轅公)、魯(中公)、韓(韓嬰)、毛(毛萇)四家博士各以義(yi) 言詩,遂使聲歌之道日微。至後漢之末詩三百僅(jin) 能《鹿鳴》、《騶虞》、《伐檀》、《文王》四篇之聲而已,太和末又失其三,至於(yu) 晉室《鹿鳴》一篇又無傳(chuan) ,自《鹿鳴》不傳(chuan) ,後世不複聞詩。”
[13] “樂(le) 器”不含“嗓聲”,此句有語病,未知是原作者表述有誤還是中譯者未細審原詞而翻譯不當。
[14] 班固《兩(liang) 都賦序》雲(yun) :“賦者古詩之流也。”《藝文誌》雲(yun) :“傳(chuan) 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wei) 大夫。”
[15] 福建南音、南曲其名稱淵源有自,見王耀華、劉春曙《福建南音初探》第1-5頁(福建人民出版社,1989年)、孫星群《千古絕唱——福建南音探究》第5-7頁(海峽文藝出版社,1996年)。但該兩(liang) 書(shu) 作者皆未明“南音”、“南曲”兩(liang) 詞的“音”與(yu) “曲”本指歌唱或歌曲。“曲”是屈折起伏義(yi) ,或指歌,或指樂(le) ,如“歌曲”指人歌聲,“樂(le) 曲”指樂(le) 器聲。許之衡(守白)雲(yun) :“古之歌即曲也,《爾雅》曰:‘聲比於(yu) 琴瑟曰歌,獨歌曰謠。’獨歌謂無絲(si) 竹和之,聲比於(yu) 琴瑟,則應絃合節,一如今之唱曲矣。”(華連圃《戲曲叢(cong) 譚》第2頁引,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1984年版《中國音樂(le) 詞典》認為(wei) 《漢書(shu) •藝文誌》所錄《河南周歌聲曲折》、《周謠歌詩聲曲折》之“聲曲折”為(wei) 樂(le) 譜式曲調記錄,林濟莊《聲曲折考略》一文(《齊魯藝苑》1983年增刊第1期)與(yu) 《中國音樂(le) 詞典》看法同。——疑“聲曲折”依然指歌且所錄主要為(wei) 歌詞,《藝文誌》謂刪自劉歆《詩賦略》等並雲(yun) “右歌詩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即根本證據。該兩(liang) 種“聲曲折”書(shu) 或是歌詩文本的別本或別名,非今所謂歌譜;歌有聲有辭,歌辭或所歌所詠之言語即詩,詩之唱或詠即歌,此即“歌詩”之謂也。周武彥《“聲曲折”釋義(yi) 》(《音樂(le) 探索》2003年第4期)認為(wei) “聲曲折”本義(yi) 為(wei) 漢代歌詩“音韻吟詠譜”,引義(yi) 為(wei) 漢代歌詩“歌唱旋律譜”,該文又見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周武彥《中國古代音樂(le) 考釋》第137-149頁。
[16] 如《禮記•儒行》、《家語•儒行解》“歌樂(le) 者,仁之和也”、《靈樞經》“好歌樂(le) ”與(yu) “夢歌樂(le) ”、劉錫鴻1876年《英軺私記》“歌樂(le) 能悅耳否”、康有為(wei) 1898年《請開學校折》“教以文史、算術、輿地、物理、歌樂(le) ”。“歌樂(le) ”一詞還可直接以動詞作謂語,此時“歌”、“樂(le) ”兩(liang) 字並列皆表動作,詳見筆者《“樂(le) ”字形、字義(yi) 綜考》等。然近代“歌樂(le) ”或又與(yu) “器樂(le) ”並稱而指“歌唱之樂(le) ”,偏正式詞義(yi) ,與(yu) 本義(yi) 已殊,如同本文前注有曰今常用的“聲樂(le) ”、“器樂(le) ”實屬不恰切之造詞。
Inquiring into the Written Form and Meaning of the Chinese Character of “音(Yin)”
By Lin Guizhen & Wang Hongxia
Abstract:The three Chinese characters of 聲(sheng),音( yin),樂(le) (yue) are different in meaning as occurring in 禮記(Yueji, the Book on Music). The written form of sheng originates from the action of hitting chime stone or listening, referring to the sounds of general instruments or the special vocal sound of human beings while that of yin comes from another character “言”(yan, speak), which further originates from the character of “舌”(she,tongue) and then from “口”(kou, mouth). The character “Yan” means to speak or languages, which, with a single horizontal stroke added, can be changed into “音(yin)”, meaning the singing or vocal sounds made by chanting of oral cavity. The character “音(yin)” also refers to the meaning of the pleasing and well-knitted strings of singing sounds, thus well-reasoned to be used for the sounding of instruments with a “music nature” or “musicality”. It is later generalized to refer to the sounding of literary grace or art of composition and nowadays it becomes so extensive in scope as to cover all kinds of sounds in modern Chinese just like the character “聲(sheng)”, despite the fact that its present-day meaning goes against its origin and usage. The character “音(yin)” in “音樂(le) (yinyue,music)” referred to singing sounds while “樂(le) (yue)” in “音樂(le) (yinyue,music)” meant sounds made by blowing or playing instruments in the ancient times. “音樂(le) (yinyue,music)” was also called “歌樂(le) (geyue)”, with the former character “歌(ge)” referring to vocal music while the latter “樂(le) (yue)” instrumental music. Before the modern era, the musical studies focused on “音(yin)” or “歌(ge)” instead of “樂(le) (yue)”. It is in the modern era that the art of instrumental music has witnesses its own large-scale development as an independent system. It is, therefore, concluded that a correct interpretation of the character “音(yin)”, especially the origin of its written form and meaning as well as its evolution will contribute to a correct understanding of the discussions in 樂(le) 記(Yueji) as well as what “音樂(le) (yinyue)” entails in its real sense.
key words: 樂(le) 記(Yueji); 聲(sheng); 音(yin); 言(yan); 歌聲(song); 器聲(sound of instrument); music
【原刊《西安音樂(le) 學院學報》(《交響》)2015年第2期總第148期第10-21頁,現電子網頁發布時古字、插圖等將不顯示,具體(ti) 請閱雜誌紙本原文。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早期樂(le) 論基本範疇之研究”(15BZX056)、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項目“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樂(le) 論若幹疑難問題辨正研究”(14YJA720006)的階段性成果。本文初稿刊物收稿日期:2012-12-01,本文刊物出版日期:2015-06-25。】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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