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王陽明的孝道觀

作者：歐陽輝純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貴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十一日壬寅

           耶穌2015年9月23日

【摘 要】王陽明的孝道觀是傳(chuan) 統孝道觀的重要組成部分。“良知”是王陽明孝道觀的理論基礎。王陽明孝道觀的主要內(nei) 容有：孝道是人品最重要的體(ti) 現；精誠存誌是孝道主體(ti) 的態度；讓父母精神愉悅、衣食無憂是孝道的主要表現；知行合一是踐履孝道的主要方法。反思王陽明的孝道觀，對建設我國現代新型的孝道觀具有重要的理論參考價(jia) 值和實踐借鑒意義(yi) 。

【關(guan) 鍵詞】王陽明；孝道觀；當代價(jia) 值

王陽明（1472-1529），名守仁，子伯安，浙江餘(yu) 姚人，我國著名的思想家、軍(jun) 事家、教育家，心學集大成者，是明代“自性之學”的創立者。他是集儒家立德、立功、立言於(yu) 一身，被稱為(wei) 儒學“第一完人”。 清代著名學者馬士瓊說：“唐、宋以前無論已，明興(xing) 三百年，名公巨卿間代迭出，或以文德顯，或以武功著，名勒旗常，固不乏人，然而經緯殊途，事功異用，俯仰上下，每多偏而不全之感。求其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奪三軍(jun) 之氣，所雲(yun) 參天地，關(guan) 盛衰，浩然而獨存者，唯我文成夫子一人而已。”（《王陽明全集·王文成公文集原序》卷四十一）這段讚美的話，雖然有誇大的成分，但卻反應了王陽明在儒學史的重要地位。那麽(me) ，王陽明作為(wei) 心學集大成者，他在孝道上有什麽(me) 真知灼見呢？本位擬從(cong) 王陽明孝道觀的理論基礎、主要內(nei) 容和當代價(jia) 值來回答這個(ge) 問題。

一、“良知”是王陽明孝道觀的理論基礎

“良知”是王陽明心學的核心觀點，是其學說的出發點，也是其學說的歸宿。他說：“除卻良知，還有甚麽(me) 說得？”（《王陽明全集·寄鄒謙之·二》卷六）還說：“見得良知兩(liang) 字比舊愈加親(qin) 切。真所謂大本達道，舍此更無學問可講矣。”（《王陽明全集·寄鄒謙之·一》卷六）那麽(me) ，什麽(me) 是“良知”呢？他說：“良知者，心之本體(ti) 。”（《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中》卷二）“良知”就是“心”本身的存在物。他說：“心者，天地萬(wan) 物之主也。”（《王陽明全集·答季明德》卷六）“心”是一切物的呈現，“位天地，育萬(wan) 物，未有出於(yu) 吾心之外也”（《王陽明全集·紫陽書(shu) 院集序》卷七）。最後，他總結說：“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心外無義(yi) ，心外無善。”（《王陽明全集·與(yu) 王純甫》卷四）當然，王陽明論述的這個(ge) “心”不是指物理學或者生物學意義(yi) 上的人體(ti) 的“心髒”，而是指人與(yu) 宇宙、自然、社會(hui) 和自我體(ti) 察出來的具有人性的道德理念、道德秩序、道德規範和道德境界。如果不把握住王明陽“心學”或者“良知”的本質特征，從(cong) 純自然學的角度來分析王陽明的“良知”生成宇宙和自然秩序的意義(yi) ，就很容易誤讀，將其貶斥為(wei) 一種“荒誕之論”。［1］P26他在《傳(chuan) 習(xi) 錄》中也強調了這一點，“事父不成去父上求個(ge) 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求個(ge) 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個(ge) 信與(yu) 仁的理，都隻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麵添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信與(yu) 仁。”（《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上》卷一）

既然，“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心外無義(yi) ，心外無善”，而“良知”又是“心之本體(ti) ”，因此，“良知”自然就構成了萬(wan) 千世界。他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cong) 此出。”（《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下》卷三）他還說：“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wei) 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wei) 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wei) 天地矣。”（《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下》卷三）所以，在王陽明看來，整個(ge) 宇宙和自然的秩序都是“良知”的呈現。“良知”是構成宇宙、自然和社會(hui) 的基本特征和根本法則。［1］P26

那麽(me) ，孝道雖然是人類社會(hui) 的一個(ge) 最基本的道德法則，是“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孝經·三才章》），但在王陽明看來，它也是“良知”的呈現。“良知”正如前文所說，構成了宇宙、自然和社會(hui) 的一切，而孝道是構成人類社會(hui) 的一個(ge) 重要法則，所以，對王陽明來說，“良知”就是孝道的基礎。同時，他也肯定了孝道的價(jia) 值和作用，高度讚揚了孝道行為(wei) 。他說：“孝，人之性也。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之後世而無朝夕。保爾先世之翰墨，則有時而弊；保爾先世之孝，無時而或弊也。人孰無是孝？豈保爾先世之孝，保爾之孝耳。保先世之翰墨，亦保其孝之一事，充是心而已矣。”（《王陽明全集·書(shu) 宋孝子朱壽昌孫教讀源卷》卷二十八）不過，他說孝是“塞乎天地”，“橫乎四海”，其實就是“良知”在孝道上的另外一種說法。他在回答學生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的問題時，解釋說：“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使人於(yu) 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yu) 凡動靜語默間，皆隻是致他那一念事親(qin) 從(cong) 兄真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wan) 化，至於(yu) 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qin) 從(cong) 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正謂其隻有此一個(ge) 良知故也。事親(qin) 從(cong) 兄一念良知之外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為(wei) ‘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準、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王陽明全集·答聶文蔚》卷二）“堯、舜之道”在王陽明看來，不過是“孝弟而已”，“孝弟”不過是“良知發見”，是“放之四海而皆準、施諸後世而無朝夕”的道德準則。因此，歸根結底，孝道就是“良知”的一種體(ti) 現。

總之，在整個(ge) 王陽明心學體(ti) 係中，“良知”是其學說的核心，代表了宇宙萬(wan) 物的一切。孝道作為(wei) “良知”的一種體(ti) 現，其基礎定然就是“良知”，離開了“良知”也就無所謂孝道了。

二、王陽明孝道觀的主要內(nei) 容

既然“良知”是孝道觀的基礎，那麽(me) 王陽明的孝道觀的主要內(nei) 容是什麽(me) ？在王陽明心學體(ti) 係中，其孝道觀主要包括四個(ge) 方麵。

1、孝道是人品最重要的體(ti) 現。

所謂人品，主要指人的道德品質。道德品質是一定社會(hui) 或階級集團的道德原則規範在個(ge) 體(ti) 身上的體(ti) 現；是人們(men) 在長期的道德實踐中所不斷追求並逐步形成的，通過人們(men) 自身的思想意識和行為(wei) 方式所表現出來的穩定的道德傾(qing) 向和特征。［2］P413儒家認為(wei) “仁”就是人的道德品質的集中表現。孔子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le)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論語·裏仁》）儒家道德的最高理想是成為(wei) 一個(ge) “仁人”，具備高尚的道德品質和道德人格。王陽明認為(wei) ，一個(ge) 人具有高尚的“仁”的道德品質，孝道是一個(ge) 重要的標誌。一個(ge) 人是否仁，是從(cong) 孝開始的。他說：“孝弟為(wei) 仁之本，卻是仁理從(cong) 裏麵發出來。”（《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上》卷一）“孝弟為(wei) 仁之本”來源於(yu) 《論語》有子（前518年—約公元前5世紀中期，名若，子子有，稱有子，孔子重要的弟子）。他曾說過“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王陽明繼承了先秦儒家的“仁”為(wei) “孝弟”的思想。所以，他在教育學生和家族弟子中，十分重視孝道的教育，把孝道作為(wei) 一個(ge) 人是否是“仁人”的重要表現。

在《贛州書(shu) 示四侄正思等》一文中告誡諸侄們(men) 說：“吾非徒望爾輩但取青紫榮身肥家，如世俗所尚，以誇市井小兒(er) 。爾輩須以仁禮存心，以孝弟為(wei) 本，以聖賢自期。”（《王陽明全集·贛州書(shu) 示四侄正思等》卷二十六）他告誡晚輩，讀書(shu) 最基本的就是要“仁禮存心”，要“以孝弟為(wei) 本”。在《又與(yu) 克彰太叔》一文中，他也說：“正憲讀書(shu) ，一切舉(ju) 業(ye) 功名等事皆非所望，但惟教之以孝弟而已。”（《王陽明全集·又與(yu) 克彰太叔》卷二十六）因此，王陽明認為(wei) ，一個(ge) 人是否具備仁的品質，主要的就是看一個(ge) 人是否具備“孝弟”的品質。

為(wei) 什麽(me) 王陽明如此強調“孝弟”的價(jia) 值呢？我們(men) 可以從(cong) 王陽明所處的時代背景來分析。王陽明處在明代中期，這個(ge) 時期中國商品經濟已經高度發展了。人們(men) 之間的商品意識較之前代已經很普遍化和社會(hui) 化了。在他之前的時代，士、農(nong) 、工、商四民之中，士人排第一，具有較高的社會(hui) 地位和政治地位。商人一直是被壓製的，盡管商人有的很富有，但是在社會(hui) 上還是沒有地位，如科舉(ju) 考試中商人的子女是沒有資格報考的。但是到了明代，商品經濟的發達，商人不僅(jin) 被社會(hui) 認可，而且很多士人還為(wei) 商人寫(xie) 《墓誌銘》。王陽明說：“古者四民異業(ye) 而同道，其盡心焉，一也。士以修治，農(nong) 以具養(yang) ，工以利器，商以通貨，各就其資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業(ye) 焉，以求盡其心。其歸要在於(yu) 有益於(yu) 生人之道，則一而已。士農(nong) 以其盡心於(yu) 修治具養(yang) 者，而利器通貨，猶其士與(yu) 農(nong) 也；工商以其盡心於(yu) 利器通貨者，而修治具養(yang) ，猶其工與(yu) 商也。故曰：四民異業(ye) 而同道。”（《王陽明全集·節庵方公墓表》卷二十五）王陽明高度肯定了商人的價(jia) 值，認為(wei) 士農(nong) 工商隻是分工的不同，但是他們(men) 之間成賢成聖過程的“道”（自然包括孝道）是相同的。他甚至認為(wei) ：“雖終日做買(mai) 賣，不害其為(wei) 聖為(wei) 賢。”（《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拾遺》卷三十二）這是具有劃時代的聲音。在商業(ye) 高度發達的社會(hui) 裏，“孝弟（悌）之道”顯得十分重要，因為(wei) 出門在外做生意會(hui) 遇見各種各樣的長者和平輩的朋友，這就更需要對長者行“孝道”，對平輩行“弟（悌）道”。王陽明正處在明代中期高度發達的商品經濟社會(hui) ，所以他強調一個(ge) 人是否具有仁的道德品質，關(guan) 鍵在於(yu) 這個(ge) 人是否知孝行孝。

2、精誠存誌是孝道主體(ti) 的態度。

王陽明說：“精，精也；專(zhuan) ，一也。精則明矣，明則誠矣。是故明精之為(wei) 也，誠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王陽明全集·送宗伯喬(qiao) 白岩序》卷七）在王陽明的孝道觀中，“精”就是要精於(yu) 孝道的理論，台灣著名學者羅光在解釋王陽明的“精”時說，“精是深入，為(wei) 能深入，應為(wei) 專(zhuan) 。”［3］P418王陽明認為(wei) ，一個(ge) 人行孝道，就應當精於(yu) 孝之理，懂得何謂孝，如何孝。一些研究王陽明的學者認為(wei) ，王陽明重在“行”，看重的是孝道的行為(wei) 實踐，並不看重對經典文獻的學習(xi) ，所以認為(wei) 王陽明是孔門大乘陽明禪。這是對王陽明的誤讀。王陽明一生其實是刻苦讀書(shu) 的。在京城得罪劉瑾被關(guan) 進監獄的時候，他都沒有放棄讀書(shu) 。在被貶居貴州龍場，處在萬(wan) 山叢(cong) 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之中，他還在研究《周易》。王陽明一生都在刻苦學習(xi) ，在孝道觀上也是強調要“精”於(yu) 學習(xi) ，所以才說“精，天下之大用也”。“精”是行孝的主體(ti) 必須具備的一種態度，如果對“孝”的理論學習(xi) 不精，就無法踐履孝道。這是王陽明對孝道主體(ti) 的一個(ge) 基本要求，也是孝道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之一。

“誠”是王陽明對孝道主體(ti) 的另一種態度。“誠”是儒家一個(ge) 重要的道德範疇。《中庸》中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禮記·中庸》）《中庸》把“誠”提高到一種哲學宇宙論的高度。孟子也說：“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孟子·離婁上》）這些都表明了儒家對“誠”的重視。王陽明繼承了儒家“誠”的傳(chuan) 統。他說：“大抵《中庸》工夫隻是誠身，誠身之極便是至誠；《大學》工夫隻是誠意，誠意之極便是至善。”（《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上》卷一）他把“誠”移植到了孝道中，要求孝道主體(ti) 必須做到“誠”。他說：“是故以事其親(qin) ，則誠孝爾矣；以事其兄，則誠弟爾矣；以事其君，則誠忠爾矣；以交其友，則誠信爾矣。”（《王陽明全集·南岡(gang) 說》卷二十四）“誠”就是在行孝的過程中排除雜念，不能有功利的想法，隻有這樣才能做到“專(zhuan) 一”。他說：“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個(ge) 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的熱，便自要去求個(ge) 凊的道理。這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卻是須有這誠孝的心，然後有這條件發出來。”（《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上》卷一）

王陽明認為(wei) 除了要在孝道中做到精誠專(zhuan) 一，還要存誌養(yang) 孝。整個(ge) 儒家的道德理想就是成賢成聖，王陽明作為(wei) 心學集大成者，也是繼承了儒家這個(ge) 觀點。因此，在孝道觀上，王陽明認為(wei) 一個(ge) 人是不是孝，就看其是否具備成賢成聖的誌向。他說：“故子為(wei) 賢人也，則其父為(wei) 賢人之父矣；子為(wei) 聖人也，則其父為(wei) 聖人之父矣。其與(yu) 托之於(yu) 人之言也，孰愈夫叔梁紇之名，至今為(wei) 不朽矣。”（《王陽明全集·書(shu) 張思欽卷》卷八）父母都是希望子女成賢成聖，因此，子女行孝，就應當具備成賢成聖的誌向。想通過請名人來給父母寫(xie) 《墓誌銘》的人，無非就是想讓父母“不朽”。王陽明認為(wei) ，如果這樣就是不孝。父母“不朽”不是通過別人寫(xie) 《墓誌銘》來弘揚，而是要通過自己成賢成聖來完成。這才是孝道主體(ti) 應當持有的態度。

總之，王陽明認為(wei) ，“精”“誠”“存誌”是孝道主體(ti) 應當具備的態度。

3、讓父母精神愉悅、衣食無憂是孝道的主要表現。

如果說上述的“孝道”品質和精誠存誌是王陽明孝道觀的理論層麵，那麽(me) 讓父母精神愉悅、衣食無憂則是王陽明孝道觀的實踐層麵。如果孝子整日讓父母為(wei) 之擔心，讓父母憂愁這不是孝的表現。

讓父母精神愉悅是從(cong) 精神層麵來說，父母從(cong) 小把子女帶大，付出了很多心血。子女在成年後，應當做正義(yi) 的事，不能做違背儒家仁義(yi) 道德的事。這樣父母才不會(hui) 擔心，精神才愉悅。要時時想到孩提之時父母是如何嗬護子女的，子女才不會(hui) 忘記孝道。王陽明說：“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今日不愛，隻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處，所以愈能孝。”（《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下》卷三）子女作奸犯科、做出傷(shang) 天害理的事，父母精神肯定受打擊。如果是這樣的話，子女就是不孝。

衣食無憂主要針對指成年子女應當照顧好年邁父母或者親(qin) 人而言。父母或親(qin) 人年邁，身體(ti) 虛弱，行動不便，有的甚至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這時候子女應當盡孝，不能置之不理，生死任其自然。因此，平時孝子要時時反省自己是否做到了愛親(qin) 敬長。王陽明說：“在家所以愛親(qin) 敬長之心，得無懈忽，未能真切否？溫清定省之儀(yi) ；得無虧(kui) 缺，未能實踐否？往來街衢，步趨禮節，得無放蕩，未能謹飾否？一應言行心術，得無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篤敬否？諸童子務要名以實封，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王陽明全集·教約》卷二）

在《與(yu) 傅生鳳》一文中，他批評了傅鳳讓父母憂愁的不孝行為(wei) 。傅鳳“誌在養(yang) 親(qin) 而苦於(yu) 貧”，為(wei) 了升官得俸祿來供養(yang) 父母，他日夜讀書(shu) ，結果把身體(ti) 拖垮了，得了危疾，幾不可救。王陽明說傅鳳：“生之誌誠出於(yu) 孝親(qin) ，然已陷於(yu) 不孝而不之覺矣。若生者亦誠可憐者也！”“欲求祿仕而至於(yu) 成疾，以殞其軀，得為(wei) 孝乎？”（《王陽明全集·與(yu) 傅生鳳》）說他“求祿仕”成疾，拖垮了身體(ti) ，讓父母擔心，這本身就不是孝的行為(wei) 。因此，在王陽明看來，讓父母無憂是孝道的主要表現。

王陽明自己就是一個(ge) 讓父母精神愉悅、衣食無憂而躬行孝道的典範。通讀《王陽明全集》後我們(men) 能夠知道，王陽明為(wei) 官以來，為(wei) 了奉養(yang) 家裏長輩，曾多次向朝廷上乞恩休致仕。在《又與(yu) 克彰太叔》一文中，他說：“老父瘡疾，不能歸侍，日夜苦切，真所謂欲濟無梁，欲飛無翼。近來誠到，知漸平複，始得稍慰。早晚更望太叔寬解怡悅其心。”（《王陽明全集·又與(yu) 克彰太叔》卷二十六）在南昌擒獲寧王朱宸濠之後，遭遇張忠、許泰和江彬之變，他甚至想到“攜父而逃，我亦終身長往而不悔矣”（《王陽明全集·年譜二》卷三十四）。可見王陽明孝心之誠。明武宗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他聽說祖母患病，也曾上書(shu) 要求致仕。他言辭懇切地說：“百歲祖母臥病床褥，切思一念為(wei) 訣。悲苦積鬱，神誌耗眊，視聽恍惚，隔宿之事，不複記憶。以是求延旦夕之生，亦已難矣，而況使之當職承務，從(cong) 征討之後，其將能乎！”（《王陽明全集·乞放歸田裏疏》卷十一）由上可知，王陽明認為(wei) 讓父母等長者精神愉悅、衣食無憂是子女盡孝的一個(ge) 重要表現。

4、知行合一是踐履孝道的主要方法。

如果說讓父母精神愉悅、衣食無憂是子女盡孝的一個(ge) 重要表現，那麽(me) 如何做一個(ge) 孝子，怎麽(me) 樣才能全麵做到讓父母無憂呢？王陽明認為(wei) ，知行合一是踐履孝道的主要方法。

知行合一是王陽明致良知的的主要方法，而孝道是良知的一種呈現，因此，知行合一也是行孝的主要方法。什麽(me) 是知行合一呢？王陽明說：“今人學問，隻因知行分作兩(liang) 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ge) ‘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下》卷三）也即是說，知就是行，行就是知。他說：“真知即所以為(wei) 行，不行不足謂之知。”（《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中》卷二）知和行是同一事物的兩(liang) 個(ge) 方麵，而不是兩(liang) 截事物。王陽明說：“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隻為(wei) 後世學者分作兩(liang) 截用功，失卻知行本體(ti) ，故有合一並進之說。”（《王陽明全集·答顧東(dong) 橋書(shu) 》卷二）他還說：“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隻是未知。”（《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上》卷一）隻是行而不知，那不是真行。知中有行，行中有知。知中含行，行中含知。知和行，不可分離，兩(liang) 者相輔相成，這才是知行合一。［1］P30

在祭祖、事親(qin) 、侍疾等行孝過程中，也是要做到知行合一。隻是知道孝的知識，沒有孝的行動，就不是行孝。隻是知道孝的行為(wei) ，而不懂孝的知識，就很容易滑入愚孝之中，這就是不孝。隻有在行孝過程中，既懂得孝的知識，又具備孝的行為(wei) ，知行合一，才是真正行孝。王陽明說：“就如稱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隻是曉得說些孝弟的話，便可稱為(wei) 知孝弟。”（《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上》卷一）孝道主體(ti) 行孝時必須身體(ti) 力行，躬行孝道，而不是誇誇其談，“懸空口耳講說”，紙上談兵。王陽明說：“如言學孝，則必服勞奉養(yang) ，躬行孝道，然後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王陽明全集·答顧東(dong) 橋書(shu) 》卷二）

王陽明在論述知行合一的孝道時，並沒有把孝道局限在自己狹小的家庭生活中。王陽明認為(wei) ，行孝道要做到知行合一，但是這種孝道應該要推廣到全社會(hui) ，應當使孝道具有普遍性。他說：“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視如一家之親(qin) 。”（《王陽明全集·答顧東(dong) 橋書(shu) 》卷二）

王陽明擴大了知行合一的行孝範圍。傳(chuan) 統儒家認為(wei) ，行孝的範圍，主要體(ti) 現在讀書(shu) 登第，十年寒窗苦，一舉(ju) 成名。或者是耕讀傳(chuan) 家，不做官，就回家躬耕，奉養(yang) 父母。王陽明認為(wei) ，除了讀書(shu) 登第和躬耕之外，還可以通過講學、經商等來養(yang) 家糊口，侍奉父母。農(nong) 、工、商、賈等職業(ye) 都是相生相養(yang) 的行孝途徑。他說：“閭井、田野、農(nong) 、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wei) 務。……而但使之孝其親(qin) ，弟其長，信其朋友，以複其心體(ti) 之同然。”（《王陽明全集·答顧東(dong) 橋書(shu) 》卷二）還說：“農(nong) 、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ye) 以相生相養(yang) ，而無有乎希高慕外之心。”（《王陽明全集·答顧東(dong) 橋書(shu) 》卷二）王陽明認為(wei) 農(nong) 、工、商、賈等雖然職業(ye) 不同，但並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都是行孝的途徑。或者說，這四種職業(ye) 在行孝中，都是相同的，雖異業(ye) 而同道。王陽明說：“士農(nong) 以其盡心於(yu) 修治具養(yang) 者，而利器通貨，猶其士與(yu) 農(nong) 也；工商以其盡心於(yu) 利器通貨者，而修治具養(yang) ，猶其工與(yu) 商也。故曰：四民異業(ye) 而同道。”（《王陽明全集·節庵方公墓表》卷二十五）這就擴大了知行合一的行孝範圍。

總之，王陽明的孝道觀具有豐(feng) 富的內(nei) 容，他對孝道的態度、孝道的表現、孝道的範圍和孝道的途徑都做了全麵的分析和論述，這在儒家孝道曆史上具有重要意義(yi) 。

三、王陽明孝道觀的當代價(jia) 值

習(xi) 近平同誌指出：“我們(men) 的一切學習(xi) 都是為(wei) 了學以致用，中華民族連綿不斷的五千年文化，是我們(men) 的自豪所在，一定要發揚光大，使之成為(wei) 推動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巨大動力。學習(xi) 國學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把它當古董擺設，也不是食古不化、作繭自縛，而是要變成內(nei) 心的源泉動力，做到格物窮理、知行合一、經世致用。”［4］那麽(me) ，對王陽明的孝道觀我們(men) 也應當要“做到格物窮理、知行合一、經世致用”。我們(men) 認為(wei) ，王陽明的孝道觀對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新型的孝道觀，具有重要的理論參考價(jia) 值和實踐借鑒意義(yi) 。

1、理論參考價(jia) 值。

王陽明的孝道觀產(chan) 生在中國商品經濟高度發達的明代社會(hui) ，其孝道觀具有通俗性、開拓性、社會(hui) 性、民間性和實踐性等特征。這是我們(men) 應該批判性繼承和創造性發展的。

我國的現代社會(hui) 主要是核心家庭（父母與(yu) 未婚子女組成的家庭）與(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主幹家庭（幾代成年人與(yu) 未婚子女組成的家庭）不同，同時又由於(yu) 現代發達的科技、精細化的職業(ye) 分工、人們(men) 多元的思維方式等因素，現代的孝道與(yu) 傳(chuan) 統的孝道肯定不同。孔子說孝就是要“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為(wei) 政》）。《祭統》解釋說：“孝子之事親(qin) 也，有三道焉：生則養(yang) ，沒則喪(sang) ，喪(sang) 畢則祭。養(yang) 則觀其順也，喪(sang) 則觀其哀也，祭則觀其敬而時也。盡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禮記·祭統》）但是，現在社會(hui) “事之以禮”、“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的方式與(yu) 古代不同。如古代“葬之以禮”主要是土葬，而現代城市主要實行火葬。盡管方式不同，但是對孝道的態度、孝道的行為(wei) 和表現在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王陽明提出的孝道是一個(ge) 人道德品質的表現，依然具有鮮活的價(jia) 值。現代社會(hui) ，一些人（主要指成年人）在家不孝敬父母，在工作單位就很難尊敬長輩和服從(cong) 領導安排。盡管有的學者認為(wei) ，一個(ge) 員工在家不孝，邏輯上推不出在單位就一定不尊重長輩和服從(cong) 領導的行為(wei) ，認為(wei) 這種類比邏輯不成立。這樣的學究式的考證，固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一個(ge) 員工在家不孝，他（她）在單位就不會(hui) 尊重長輩和服從(cong) 領導的現象在現代社會(hui) 不僅(jin) 存在而且還具有普偏性，因為(wei) 形式思維邏輯和社會(hui) 生活實踐邏輯並不具有統一性。所以，一個(ge) 人是否孝，還是衡量一個(ge) 人道德品質的重要標誌。這也正是王陽明強調的孝道觀。

同時，在行孝的時候，不隻是給年邁的父母物質上的滿足，還應當滿足他們(men) 的精神需要。現代社會(hui) ，很多人因為(wei) 工作忙，生活壓力大，逢年過節沒時間回家陪父母，有的隻是寄點錢回去就萬(wan) 事大吉。其實，對父母來說，尤其是對於(yu) 有退休工資的父母來說，錢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們(men) 希望子女有空回去看看他們(men) ，拉拉家常，一家人一起吃頓飯，滿足其精神需要。這也就是王陽明說行孝要精誠存誌，讓父母精神愉悅。所以，王陽明說：“誌誠出於(yu) 孝親(qin) 。”（《王陽明全集·與(yu) 傅生鳳》）對父母要誠心，要真心，而不是出於(yu) 施舍。王陽明的這些孝道觀值得現代人參考和學習(xi) 。

2、實踐借鑒價(jia) 值。

某種程度上，現代社會(hui) 的孝道觀缺失是十分嚴(yan) 重的。現在的空巢老人、農(nong) 村留守老人等現象比較普遍。但是，現代的年輕人，在行孝的實踐中，往往不懂什麽(me) 才是真正的孝。有的隻是口頭上說，行為(wei) 上做不到。有的行孝表麵上做到了孝，目的卻是為(wei) 了和兄弟姊妹爭(zheng) 奪父母的財產(chan) ，把孝當成了謀利的工具，這種動機和行為(wei) 其實就是不孝。這與(yu) 王陽明的孝道精神背道而馳。王陽明說：“聖賢非無功業(ye) 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下》卷三）

在王陽明孝道觀中，孝子在孝道實踐上，要踐履知行合一，但是這種孝道的知行合一，不是為(wei) 了自我利益，不是出於(yu) 私利和功利。如果有私利和功利，就算形式上為(wei) 父母，也不能算是孝。他說：“誌於(yu) 道德者，功名不足累其心；誌於(yu) 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但近世所謂道德，功名而已；所謂功名，富貴而已。‘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一有謀計之心，則雖正誼明道，亦功利耳。”（《王陽明全集·與(yu) 黃誠甫》卷四）

現在有的人將孝道功利化，甚至市場化，這是有違王陽明孝道精神的。如有的地方，父母過世，自己不僅(jin) 不悲傷(shang) ，而且還花錢請人代為(wei) 自己哭喪(sang) 。這種將孝道市場化、功利化的現象為(wei) 人所不齒。還有的在父親(qin) 的葬禮上，請所謂的“美女”，穿著暴露，眾(zhong) 目睽睽之下跳豔舞，謂之曰父親(qin) 生前喜歡美女，他說這樣做是在給父親(qin) 盡孝。真是荒謬之極。清明節，有的貪官在祭祖的時候不是慎終追遠，反思自己孝行和德行，反而貪汙國家財產(chan) ，大造豪華墳墓。這些行為(wei) 不僅(jin) 不是孝，反而是害人害己，有損父母的清譽。這些都是功利化的孝道在起作用，是極端拜金主義(yi) 和極端功利主義(yi) 在作怪，是應當擯棄的。

總之，現代社會(hui) 相對於(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來說，盡管職業(ye) 分工比傳(chuan) 統社會(hui) 精細，人們(men) 的生活壓力較大，生活節奏也較快，但是這些不是我們(men) 擯棄或者異化傳(chuan) 統孝道觀（自然包括王陽明孝道觀）的理由。做一個(ge) 孝子，依然是現代社會(hui) 的美德。同時，現代社會(hui) 新型孝道觀的構建，也不可能在隔斷傳(chuan) 統孝道觀的“道德真空”中建立起來，而應當要從(cong) 傳(chuan) 統孝道觀中汲取精神食糧。王陽明的孝道觀是傳(chuan) 統孝道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批判地繼承和發展王陽明的孝道觀，對建設現代社會(hui) 新型孝道觀具有重要的理論參考價(jia) 值和現實借鑒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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