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永捷】縱橫家的倫理觀和方法論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9-21 16:4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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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永捷

作者簡介:彭永捷,男,江蘇灌南人,西元一九六九年出生於(yu) 青海格爾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著有《朱陸之辯》等,主編《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等。


 

 

縱橫家的倫(lun) 理觀和方法論

作者:彭永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初九日庚子

           耶穌2015年9月21日

 

 

 

縱橫家是《漢書(shu) ·藝文誌》所雲(yun) 中國古代文化中的“九流十家”之一。本世紀以來,學術界對於(yu) 縱橫家的研究重視得非常不夠,成果也甚少。章太炎先生曾說:“儒家不兼縱橫,則不能取富貴。縱橫之術,不用於(yu) 國家,則用於(yu) 私人,而持書(shu) 求薦者又其末流。韓愈以儒者得名,亦數久騰言當道,求為(wei) 援手,乃知儒與(yu) 縱橫,相為(wei) 表裏,猶手足之相支,毛革之相附也。宋儒稍能自重。降及晚明,何心隱輩又以此術自豪。及滿州而稱理學者,無不習(xi) 捭闔,知避就矣。孔子言達者察言觀色,慮以下人;聞者與(yu) 縱橫稍遠,而達者與(yu) 縱橫最正。”[①]宋代朱熹也把“二蘇”歸為(wei) 縱橫家。可見,縱橫家雖非中國文化主流,但就其對中國主流文化的影響而言也不容忽視,否則,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就談不上全麵和完備。本文試從(cong) 倫(lun) 理觀和方法論上就縱橫家哲學作初步探索。

 

(一)縱橫家有無哲學

 

縱橫家有無獨立的學術和哲學是一個(ge) 爭(zheng) 論較大的問題。《淮南子·要略》雲(yun) :“晚世之時,六國諸侯,異穀別,水絕山隔,各自治其境內(nei) ,守其分地,據其權柄,擅其政令,下無方伯,上無天子,力征爭(zheng) 權,勝者為(wei) 右,恃連與(yu) 國,約重致,剖信符,結遠援,以守其國家,持其社稷。故縱橫修短生焉。”“縱橫修短”即是縱橫長短之術,《史記》、《戰國策》、《漢書(shu) 》多謂之“短長學”或“短長術”,也就是指縱橫家的學術。班固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論九家學術時認為(wei) ,九家“皆起於(yu) 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yu) 義(yi) ,敬之與(yu) 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yu) 流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長,則可以通萬(wan) 方之略矣。”在班固看來,縱橫家同其它諸家一樣,均有其“各引一端”、“各推所長”之術,可以為(wei) 後世儒家借鑒。此後,不論對縱橫家是褒是貶,學者們(men) 多是承認縱橫家的學術是存在的,例如清人孫德謙就稱縱橫家“亦以生逢亂(luan) 世,別有匡濟之學術耳”[②],肯定縱橫家學術的存在及其存在合理性。

 

降及現代,一批大膽疑古的學者對“九流十家”之說提出質疑,特別是對縱橫家有無獨立所主的學術從(cong) 而能夠成為(wei) 一家予以否定。例如,胡適先生認為(wei) ,“九流十家”出於(yu) 王官之說,“皆屬漢儒附會(hui) 之辭,其言全無憑據,先秦顯學,本隻有儒、墨、道三家。”[③]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指出:“縱橫家隻有人才,而無學術”。[④]趙紀彬先生也說:“九流十家的最大毛病,就是劃分學派的標準問題。當然,我們(men) 不能要求古人按照階級立場來劃分學派,但至少應該看他有無中心思想,其中心思想是否有一貫的精神。根據這種標準來看,劉、班在《六家要旨》以外,又添上縱橫、農(nong) 家、雜家、小說家等四派,實在等於(yu) 畫蛇添足。例如縱橫家,究竟算什麽(me) 學派?蘇秦、張儀(yi) 是縱橫之士,都沒有一定主張。其學術思想如何?說不出來。所以戰國隻有縱橫之士,並無縱橫之學,不能與(yu) 六家並列。”[⑤]蔣伯潛先生亦認為(wei) ,“縱橫本策略,不足以言學術;不但不能望儒、道、墨、法、名五家之項背,且不能與(yu) 陰陽家比也。加以秦漢統一,遊士弭節,故西漢時所謂縱橫之士,如鄒陽一類,直賦家文人而已。”[⑥]囿於(yu) 上述見解,中國哲學史研究鮮有及於(yu) 縱橫家者,惟侯外廬先生主編的《中國思想通史》簡略探討了縱橫家的地位與(yu) 作用問題。

 

對於(yu) 縱橫家有無學術的問題,我們(men) 不如從(cong) “學”和“術”兩(liang) 個(ge) 層麵來分析。“術”就是縱橫長短之術,無疑是存在的,此不多論。至於(yu) “學”,即形而上的哲學觀念,亦即“其中心思想是否有一貫的精神”,卻要進行詳細考察。

 

這一問題的主要困難來自於(yu) 縱橫家著作的佚失。《漢書(shu) ·藝文誌》所列眾(zhong) 多縱橫家著作,如《蘇子》、《張子》等,均佚而無存,就此我們(men) 無法判斷縱橫家有無理論形態的著作,也難以判斷縱橫家有無係統化的理論。此外,《隋誌》、《唐誌》列為(wei) 縱橫家之書(shu) 的《鬼穀子》雖然極具哲學味道,但這部書(shu) 連同作者的時代、真偽(wei) 都無從(cong) 確辨,難有定論,況且有的學者堅持“我們(men) 不必認為(wei) 有了鬼穀子的秘傳(chuan) ,才有縱橫弟子橫議天下。”[⑦]我們(men) 尚不能把《鬼穀子》的思想當作縱橫家哲學存在的確證。

 

從(cong) 先秦至西漢的諸子百家中,我們(men) 能夠明顯感到縱橫家是一種類型獨特的士人。我們(men) 之所以能夠把他們(men) 從(cong) 諸子百家中分辨出來,就是因為(wei) 他們(men) 具有不同於(yu) 儒、墨、道、法等的獨特行為(wei) 和觀念。因此,我認為(wei) 縱橫家有其獨特的哲學思想,那些獨特的觀念就是縱橫家的哲學。

 

縱橫家雖未有類似《老子》、《孟子》、《墨子》之類的哲學著作傳(chuan) 世,但史書(shu) 上保存了他們(men) 的眾(zhong) 多言論。縱橫家的哲學就散見和體(ti) 現在這些五花八門的言論之中。縱橫家的言論就是解讀其哲學的“文本”,為(wei) 我們(men) 通達縱橫家們(men) 的精神世界開辟了通道。這需要根據其“日常語言”進行一番細致的理解、歸納、概括和把捉功夫。但由於(yu) 缺少理論形態的著作文獻,不可避免地為(wei) 實際操作帶來不便,在表達上難以高度凝練和簡約。本文力爭(zheng) 行文平實,避免對其牽強拔助。

 

(二)縱橫家的倫(lun) 理觀

 

縱橫家的倫(lun) 理觀是以實利為(wei) 核心,強調利益至上的倫(lun) 理觀,它的顯著特點表現在實利主義(yi) 的名利觀和進取主義(yi) 的道德觀兩(liang) 個(ge) 方麵。

 

1.實利主義(yi) 的名利觀

 

戰國時代是一個(ge) 古史所謂“禮崩樂(le) 壞”的時代,也是一個(ge) 人欲橫流、爭(zheng) 名逐利的時代,縱橫家的名利觀體(ti) 現了這個(ge) 時代的特點。史載蘇秦初說秦王失敗,“歸至家,妻不下?,嫂不為(wei) 炊,父母不與(yu) 言。”[⑧]蘇秦喟歎曰:“妻不以我為(wei) 夫,嫂不以我為(wei) 叔,父母不以我為(wei) 子,是皆秦之罪也。”[⑨]自責未能博取功名富貴。及蘇秦日後飛黃騰達,衣錦還鄉(xiang) ,“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le) 設宴,郊迎三十裏。妻側(ce) 目而視,傾(qing) 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後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qin) 戚畏懼,人生在世,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⑩]嫌貧愛富,趨名附利,講求事功,此乃當時社會(hui) 之風氣。縱橫家的名利觀最真實地反映了世俗的名利觀念。

 

孟子見梁惠王,梁惠王問他以何利於(yu) 魏國,孟子卻答之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11]縱橫家可沒有這麽(me) 清高,他們(men) 都是以有利於(yu) 諸侯社稷而自我標榜的,是利字當頭,毫不諱言的。縱橫家遊說列國,必以名利來挑動諸侯,調動他人。例如顏率為(wei) 周君說齊王,言稱“夫存危國,美名也;得九鼎,厚實也,願大王圖之。”[12]縱橫家也同先秦諸子一樣論“名、實”,但卻有獨特的用法。“名”即美名,“實”即實利。又如《戰國策》載周最說秦王:“攻周實不足以利國,而聲畏天下。”[13]“聲”即指攻天子之惡名。

 

縱橫家們(men) 也大都是熱衷於(yu) 為(wei) 己謀取名利的。蘇秦引錐刺骨,苦練說術,以“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14]自勉。甘茂去秦亡齊,蘇代為(wei) 秦王獻計捉甘茂說:“不如重其贄、厚其祿以迎之。彼來則置之槐穀……”[15]這是一位縱橫家用利來誘捕另一位縱橫家。天下之士合縱於(yu) 趙,準備聯合攻秦,秦王甚憂,秦相範睢對秦王說:“王勿憂也,請今廢之。秦於(yu) 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也,以己欲富貴耳。王見大王之狗,臥者臥,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yu) 鬥者;投之一骨,輕起相牙者,何則?有爭(zheng) 意也。”於(yu) 是派使者前去散金,“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相與(yu) 鬥矣。”[16]惟妙惟肖地表現了縱橫家追名追利、唯利是圖的神態。

 

在縱橫家的倫(lun) 理觀中,追名逐利還被視為(wei) 事物必然之理,置於(yu) 人之本性的位置。縱橫家蔡澤提出:“富貴顯榮,成理萬(wan) 物,萬(wan) 物更得其所。”[17]利益成為(wei) 推動事物、成就事物和調節事物的動力和法則。這應該是縱橫家的一個(ge) 普遍看法,例如《戰國策》記譚拾子雲(yun) :“理之固然者,富貴則就之,貧賤則去之。”[18]縱橫家以此為(wei) 理論根據,籍以為(wei) 他們(men) 的一些“不道德的”行為(wei) 辯護。另一位縱橫家魯仲連在投書(shu) 勸降敵軍(jun) 時宣揚的也是這種觀念:“吾聞之:‘智者不倍(背)時而棄利,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死生榮辱,尊卑貴賤,此其一時也。”[19]

 

要之,縱橫家把追名逐利看作是人性固然之理,他們(men) 並不站在道德家的立場上來抨擊禮崩樂(le) 壞,人心不古,道德淪喪(sang) ,而是以此種名利觀為(wei) 依據,講求實利,指導他們(men) 的政治和外交實踐,並為(wei) 他們(men) 行為(wei) 的合理性進行辯護。

 

2.進取主義(yi) 的道德觀

 

縱橫家對道德的看法,可稱之為(wei) 進取主義(yi) 的道德觀。蘇秦關(guan) 於(yu) “進取之道”的有名的說法便很好地表達了縱橫家的倫(lun) 理觀。當有人在燕王麵前誹謗蘇秦不信不孝時,蘇秦對燕王說:“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參,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足下,可乎?”[20]蘇秦認為(wei) 這三種人對於(yu) 燕王的事業(ye) 並無什麽(me) 益處,“且夫孝如曾參,義(yi) 不離親(qin) 一夕宿於(yu) 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齊?廉如伯夷,不取素餐,汙武王之義(yi) 而不臣,焉辭孤竹之君,餓而死於(yu) 首陽之山。廉如此者,何肯步行千裏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來,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楊(揚)燕、秦之威於(yu) 齊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為(wei) 也,非所以為(wei) 人也,皆自覆之術,非進取之道也。”[21]“仁義(yi) 者,自完之道也,非進取之術。”[22]在蘇秦看來,恪守道德隻不過是拘於(yu) 小節,雖可成就一己之身,卻無功於(yu) 社會(hui) 和國家。

 

類似蘇秦(蘇代)[23]這種重進取而輕道德的言論,在縱橫家中是屢見不鮮的。例如韓非和姚賈的一場辯論,韓非攻擊姚賈的人品道德,說他是監門人之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姚賈卻遍舉(ju) 古代賢王用人之例,認為(wei) “明主不取其汙,不聽其非,察其為(wei) 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雖有外誹者不聽;雖有高世之名,無咫尺之功者不賞。”[24]魯仲連勸降燕將書(shu) 中,也舉(ju) 管仲、曹沫並未殺身成仁之例,言“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不節、死小恥也,以為(wei) 殺身絕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終身之名,除感忿之恥而立累世之功。”[25]

 

縱橫家的進取之道並非絕對排斥、甚至否定道德,而是使道德服從(cong) 於(yu) 這種進取之道。縱橫家也常常援引道德來為(wei) 自己的行為(wei) 辯護。例如陳軫準備離開秦國,投奔楚國,他對秦王說:“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為(wei) 臣;孝己愛其親(qin) ,天下皆欲以為(wei) 子。故賣仆妾不出裏巷而取者,良仆妾也;出婦嫁於(yu) 鄉(xiang) 裏者,善婦也。臣不忠於(yu) 王,楚何以軫為(wei) ?忠尚見棄,軫不之楚而何之乎?”[26]忠君之德反而成了陳軫背棄秦王這一行為(wei) 冠冕堂皇的飾辭。

 

縱橫家對於(yu) 道德的態度是一種實用主義(yi) 的態度。在世人看來,縱橫家們(men) 是道德敗壞的典型。敵對的縱橫家之間,也不惜互用道德這把軟刀子刺向對方。讚同合縱的人士在楚王麵前貶損主張連橫的縱橫家說:“今夫橫人闎口利機,上幹主心,下牟百姓,公舉(ju) 而私取利,是以國權輕於(yu) 鴻毛,而積禍重於(yu) 丘山。”[27]蘇秦也批評“橫人”說:“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螔臣,非忠臣也。夫為(wei) 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顧其後,破公家而成私門,外挾強秦之勢以內(nei) 劫其主,以求割地。”[28]主張連橫破縱的張儀(yi) 反過來回擊“縱人”:“且夫從(cong) (縱)人多奮辭而寡可信,說一諸侯之王,出而乘其車,約一國而反,而成封侯之基。是故天下之遊士莫不日夜扼腕、闞目、切齒以言從(cong) (縱)之便,以說人主。”[29]可見,在縱橫家的倫(lun) 理觀中,道德僅(jin) 是積極進取、謀求事功的手段,並非完善個(ge) 人心身修養(yang) 的目標。即所謂的“進取之道”,而非“自完之術”。

 

客觀而言,縱橫家的倫(lun) 理觀,較之於(yu) 其他各家,更準確地反映了戰國時期人們(men) 的道德風貌。顧炎武《日知錄》雲(yun) :“春秋時猶尊禮重信,而七國絕不言禮與(yu) 信矣;春秋時期猶尊周王,而七國絕不言王矣;……邦無定交,士無定主。”戰國時期是政治秩序和社會(hui) 結構激烈變動時期,史稱“古史劇變之會(hui) ”,縱橫家的倫(lun) 理觀鮮明地反映了這一社會(hui) 生活的深刻變化和這一時期的道德風貌。對於(yu) 縱橫家的倫(lun) 理觀作出道德上的評價(jia) ,這取決(jue) 於(yu) 評價(jia) 者的道德觀和立場。筆者想指出的是,縱橫家所標榜的進取之道,適應了當時的社會(hui) 變化,符合當時的社會(hui) 需要,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中片麵的道德人本主義(yi) ,應該說是一個(ge) 必要的補充。

 

(三)縱橫家的方法論

 

縱橫家是些積極、活躍的實踐家,具有鮮明的行動主義(yi) 色彩,他們(men) 比較重視指導縱橫活動的方法論。縱橫家的本領縱橫短長之術的應用,是以其方法論為(wei) 基礎的。從(cong) 形而上的層次,我們(men) 可以將其概括為(wei) 權變知幾的方法論,包括以下三個(ge) 重要方麵:

 

1.重勢

 

在中國哲學史上,“勢”是一個(ge) 重要的哲學範疇。先秦法家商鞅、慎到、韓非等人都比較重視“勢”。商鞅說:“聖人不法古,不修(循)今。法古則後於(yu) 時,修(循)今則塞於(yu) 勢。”[30]韓非提出:“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luan) 。”[31]至唐代儒家人物柳宗元又提出“非聖人之意,勢也”[32]的著名論斷。縱橫家對於(yu) “勢”的理解和闡述,應是中國哲學史關(guan) 於(yu) “勢”的思想的一個(ge) 必要環節。

 

縱橫家重勢,把洞察和順應“勢”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方法論原則。蘇秦雲(yun) :“內(nei) 寇不與(yu) ,外敵不可距。王自治其外,臣自(報)〔敝〕其內(nei) ,此乃亡之之勢也。”[33] “勢”指不依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的必然趨勢或客觀形勢。蘇秦還提出了“時勢者,百事之長”[34]的精彩論斷,充分肯定了“勢”在事物發展方向和過程中的主導性作用。從(cong) 總體(ti) 上看,縱橫家哲學主張敏銳地洞察事物,預見事物發展的必然趨勢,順應曆史潮流。同時,縱橫家對“勢”有較為(wei) 辯證地理解,避免簡單化地理解“勢”的主導性、決(jue) 定性作用。如雲(yun) :“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35]“且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又有勢同而患異者。”[36]這表明縱橫家們(men) 注意到“勢”在不同的情況下所表現的後果是不一樣的。

 

對於(yu) “勢”的哲學認識,西漢縱橫家較之於(yu) 先秦縱橫家要更為(wei) 深刻。如徐樂(le) 把有無“土崩之勢”作為(wei) 國家“安危之明要”。[37]他上書(shu) 雲(yun) :“天下誠有土崩之勢,雖布衣窮處之士或首難而危海內(nei) ,陳涉是也,況三晉之君或存乎?天下雖未治也,誠能無土崩之勢,雖有強國勁兵,不得還踵而身為(wei) 禽(擒),吳、楚是也,況群臣百姓,能為(wei) 亂(luan) 乎?”[38]另一位縱橫家嚴(yan) 安也指出,陳勝、吳廣諸人,“然本皆非公侯之後,非長官之吏,無尺寸之勢,起閭巷,杖棘矜,應時而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會(hui) ,壤長地進,至乎伯王,時教使然也。”[39]此處“勢”指權勢,而“時教使然”之“時”,即是時勢之意。“時教使然”則說明了時勢造英雄的道理,縱橫家從(cong) 曆史經驗中總結出這一看法。

 

從(cong) 曆史記載看,西漢縱橫家在實踐中也本著對於(yu) 政治形勢的洞察,對於(yu) 曆史發展趨勢的把握,順應時勢,為(wei) 西漢王朝的鞏固和社會(hui) 生活的安定作出了貢獻。西漢政權的建立,結束了秦朝殘暴統治覆滅以來的長期分裂、紛爭(zheng) 、戰亂(luan) 、動蕩的曆史局麵,人心思定,人心思治,但由於(yu) 西漢王朝在政治架構上承繼了周代分封製的政治體(ti) 製,又埋下了政治分裂的種子,因而一些勢力較強的諸侯相互聯合,對抗中央,蠢蠢欲動,尋機起事。西漢縱橫家們(men) 大多認為(wei) 這不符合曆史發展的未來趨勢,不符合西漢初期的客觀形勢,所以對諸侯王的分裂和叛亂(luan) 活動多持否定態度,有的還做了許多勸止、抵製的工作,如鄒陽、枚乘[40]等。西漢最後一位縱橫家主父偃還主持了削弱諸侯、維護和加強中央政府權力的政治體(ti) 製改革。

 

縱橫家講求時勢,順應時勢,這與(yu) 其進取主義(yi) 精神有關(guan) 。為(wei) 了取得行動的最佳效果,縱橫家就必須對事物發展、變化的客觀之勢有正確的預見和把握。

 

2.知幾

 

“機”和“幾”也是古代哲學的重要範疇。“機”是發動所由的意思,引伸為(wei) 事物變化的開始或時機、關(guan) 鍵。“幾”乃動靜變化之微,事物將變而未變的微妙時刻。二者的意義(yi) 有細微的差別。

 

縱橫家強調知幾,洞機待時,應機而動。蘇秦說齊宣王雲(yun) :“且夫韓、魏之所以畏秦者,以與(yu) 秦接界也,兵出而相當,不至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jue) 矣。”[41]“機”在此處即是勝敗存亡的轉折點、決(jue) 定點。西漢蒯通雲(yun) :“所者,事之侯也;計者,存亡之機也。”[42] “機”指存亡禍福的關(guan) 鍵。《漢書(shu) ·伍被傳(chuan) 》雲(yun) :“臣聞聰者聽於(yu) 無聲,明者見於(yu) 未形,故聖人萬(wan) 舉(ju) 而萬(wan) 全。”“聽於(yu) 無聲”、“見於(yu) 未形”便是知幾。《漢書(shu) ·徐樂(le) 傳(chuan) 》亦雲(yun) :“故賢主獨觀萬(wan) 化之源,明於(yu) 安危之機,修之廟堂之上,而銷之未形之患。”這些言論都表明了縱橫家的知幾思想。

 

3.通權

 

“權”,原意為(wei) 稱量、權衡,引伸為(wei) 權宜、變通,古代常與(yu) “經”相對。“經”則指至當不移的道理。權變思想也是縱橫家方法論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漢書(shu) ·藝文誌》縱橫家條下雲(yun) :“孔子曰:‘誦詩三百,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言其當權事製宜,受命不受辭,此其所長也。”這相當準確地概括了縱橫家通權善變的特點。

 

通權思想是重勢、知幾合乎邏輯的延伸。蘇秦雲(yun) :“夫後起者藉也,而遠怨者時也,是以聖人從(cong) 事,必藉於(yu) 權,而務興(xing) 於(yu) 時。夫權藉者,萬(wan) 物之率也;而時勢者,百事之長也。故無權藉,倍(背)時勢,而能成事者寡矣。”[43]何謂“權藉”?“權”不是指權力,依鮑彪注:“權者,事之宜,重之所在也”,“藉,言有所資權是也。”“權籍”就是要仔細權衡事物之宜,知重之所在,有所資借。這段話中,“權”與(yu) “勢”並論,亦表明了相互之間的關(guan) 聯。西漢嚴(yan) 安曾引用《鄒子》中關(guan) 於(yu) 權變的思想:“當時則用,過則舍之;有易則易〔之〕,故守一而不變者,未睹治之至也。”[44]並指出,周、秦兩(liang) 代的政治不能隨著時代變化而變革,故而有破亡之禍,這都是不通權不善變之故。

 

“權”和“經”是相對待的範疇。《春秋公羊傳(chuan) ·桓公十一年》:“權者何?權者反於(yu) 經然後有善者也。”儒家的孔孟都談“經”與(yu) “權”的關(guan) 係,講不離於(yu) 經的權變,在原則性上有限製的靈活性。總之,經本身具有原則規定性,其本身是不可動搖的。及至後儒引經據典,死守古道,因循守舊,唯恐離經叛道,這在很大程度上束縛了思想,阻礙了觀念的更新、變革,也限製了大膽探索、勇於(yu) 求新、積極有為(wei) 和創造進取的實踐活動,阻礙了中國社會(hui) 和文明的發展速度。通權善變的縱橫家哲學則可打破這種思維方式上的僵化和限製,它似一股清流,對於(yu) 糾正和校治中國傳(chuan) 統主流文化之偏失確有救弊之處。

 

【注釋】

 

[①] 章太炎:《諸子學略說》

 

[②] 孫德謙:《諸子通考》

 

[③] 胡適:《諸子不出於(yu) 王官論》

 

[④] 馮(feng) 友蘭(lan) :《三鬆堂學術文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372頁。

 

[⑤] 趙紀彬:《困知錄》

 

[⑥] 蔣伯潛:《諸子通考》

 

[⑦] 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

 

[⑧] 《戰國策·秦策一》

 

[⑨] 同上

 

[⑩] 同上

 

[11] 《孟子·梁惠王上》

 

[12] 《戰國策·東(dong) 周策》

 

[13] 《戰國策·西周策》

 

[14] 《戰國策·秦策一》

 

[15] 《戰國策·秦策二》

 

[16] 《戰國策·秦策三》

 

[17] 同上

 

[18] 《戰國策·齊策四》

 

[19] 《戰國策·齊策六》

 

[20] 《戰國策·燕策一》

 

[21] 同上

 

[22] 同上

 

[23] 蘇代其人曆來有爭(zheng) 論,或說與(yu) 蘇秦實為(wei) 一人,或說二者為(wei) 兄弟。《史記》、《戰國策》文獻中嚐將二者事跡相混。

 

[24] 《戰國策·秦策五》

 

[25] 《戰國策·齊策六》

 

[26] 《戰國策·秦策一》

 

[27] 《戰國策·楚策四》

 

[28] 《戰國策·魏策一》

 

[29] 同上

 

[30] 《商君書(shu) ·開塞》

 

[31] 《韓非子·難勢》

 

[32] 《封建論》

 

[33] 《戰國策·燕策一》

 

[34] 《戰國策·齊策五》

 

[35] 《戰國策·燕策一》

 

[36] 《戰國策·趙策一》

 

[37] 《漢書(shu) ·徐樂(le) 傳(chuan) 》

 

[38] 同上

 

[39] 《漢書(shu) ·嚴(yan) 安傳(chuan) 》

 

[40] 見《漢書(shu) ·鄒陽傳(chuan) 》、《漢書(shu) ·枚乘傳(chuan) 》

 

[41] 《戰國策·齊策一》

 

[42] 《漢書(shu) ·蒯通傳(chuan) 》

 

[43] 《戰國策·齊策五》

 

[44] 《漢書(shu) ·嚴(yan) 安傳(chu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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