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文化仍有可能成為(wei) 中華文化的中流砥柱

作者：陳明

來源：紅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初五日丙申

           耶穌2015年9月17日

對文化問題的關(guan) 注可以說是當代世界性的思想景觀。在我的印象裏，首先是發展社會(hui) 學語境裏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問題，然後是全球化背景下族群和個(ge) 體(ti) 層麵文化認同的問題，從(cong) 西方到東(dong) 方次第升溫。下一個(ge) 熱點在哪裏？在中國，我想，應該是區域文化。因為(wei) 文化作為(wei) “信仰、知識、習(xi) 俗的複合體(ti) ”，它是實踐性的，並總是與(yu) 特定的生活群體(ti) 聯係在一起。所謂的中華文化，實際上乃是若幹個(ge) 自成一體(ti) 的區域文化的總和。

湖湘文化當然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塊。

談湖湘文化，搞清楚它的開端起始和發展脈絡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則應該是搞清楚現在生活在三湘大地上的湖南人，他們(men) 心目中的湖湘文化究竟是些什麽(me) ？作為(wei) 從(cong) 事人文研究的學者和喝湘江水長大的長沙伢子，我覺得，自己心目中湖湘文化的理念和情愫主要是由近現代湘人及其業(ye) 績奠定成型的。或者說，是曾國藩、譚嗣同、毛澤東(dong) 他們(men) 的立身行事建構了自己心底關(guan) 於(yu) 湖湘文化的記憶、想象和目標，並通過這些象征符號作用於(yu) 自己的行為(wei) 。對湖湘文化來說，近代這一段曆史仿佛儲(chu) 水池，此前的一切匯聚於(yu) 此，此後的一切導源於(yu) 此。活態的湖湘文化因子，最突出的是兩(liang) 點，心憂天下的擔當意識和勇於(yu) 任事的實幹精神。

譚其驤在《中國內(nei) 地移民史•湖南篇》中說，“清季以來，湖南人才輩出，功業(ye) 之盛，舉(ju) 世無出其右。”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從(cong) 文化人格的結構講，湖南人的認知品格和信息儲(chu) 存應該比不上江浙人、兩(liang) 廣人。江浙一帶山清水秀物阜民豐(feng) ，南北朝時遷徙過來的主要是一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中原官宦世家。兩(liang) 廣在近代以來作為(wei) 通商口岸則得風氣之先；由於(yu) 氣候和生活方式的差異，意誌品格和情感情緒方麵，相較西北、東(dong) 北或其他地方，談不上如何過人，既不特別細膩敏感也不特別粗獷豪放，而以堅韌執著見長。作為(wei) 從(cong) 江西過來的移民，對中原文化的保留不似客家和河洛即閩南人純粹——華夏和天下的觀念則蒂固根深；他們(men) 與(yu) 湖南的土著在抗爭(zheng) 中融合，不僅(jin) 培養(yang) 了開拓務實的精神，也吸納了當地勁悍決(jue) 烈的民風血氣。

但綜合起來看，它具有某種比較優(you) 勢：認知上有嶽麓書(shu) 院長期的理學和經世致用思想的熏染；作為(wei) 閉塞的稻作之鄉(xiang) ，讀經入仕幾乎是其精英子弟唯一的進身之階；作為(wei) 廣東(dong) 近鄰，能夠強烈感受到列強侵略帶來的危機衝(chong) 擊。凡此種種，加上一些因緣際會(hui) ，終於(yu) ，也隻有在那個(ge) 正常秩序無法維持，“上疆場彼此彎弓月”的時代脫穎而出，在中華民族的存亡續絕之交立下不世之功。

正是在這樣一種心理背景下，楊度寫(xie) 出了《湖南少年歌》：“中國如今是希臘，湖南當作斯巴達。中國將為(wei) 德意誌，湖南當作普魯士，諸君諸君甚如此，莫言事急實流涕。若道漢唐國果亡，除是湖南人盡死，盡擲頭顱不足惜，絲(si) 毫權利人休取。莫問家邦運短長，但觀意氣能終始。”

楚人尚氣。氣是生命存在的本真樣態，是一種發為(wei) 行事的潛力與(yu) 可能。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亂(luan) 世英雄起四方。它們(men) 的後麵相同的是氣，不同的僅(jin) 在這酣暢淋漓的生命元氣所與(yu) 結合之文化理念。值得慶幸，書(shu) 院的教化使這種方向不定，善惡不明的混沌意氣被陶冶熏染成為(wei) 與(yu) 儒家文化價(jia) 值理想互融互滲的書(shu) 生意氣。所以，當有人說湖湘文化是一種逆境文化時，確實道出了它的某種特征。

滄海桑田，星移鬥轉。這樣一種逆境文化還有什麽(me) 現實性意義(yi) 嗎？還能為(wei) 今天的湖南今天的中國做些什麽(me) ？“廣東(dong) 人革命，福建人出錢，湖南人打仗，浙江人做官。”勉強點說，革命可以對應改革，出錢可以對應經商，做官可以對應招商引資搞開發，那麽(me) ，打仗呢？有人在搖頭。

請看湖湘文化製約文學繁榮說：

《湖湘文化精神與(yu) 二十世紀湖南文學》認為(wei) ，湖湘文化將政治作為(wei) 人生的第一要義(yi) ，人生價(jia) 值取向單元化，在將政治作為(wei) 社會(hui) 運作終極目標的同時，便不可避免地導致了對自主型、開放型現代人格建構的忽略乃至輕視。“在市場經濟的背景下，對自我主體(ti) 意識的呼喚成為(wei) 文化轉型的根本標誌。”這種政治本位思想已落後於(yu) 時代，湖湘文化退出時代中心舞台、走向萎縮也就成為(wei) 曆史的必然。

再請看湖湘文化阻礙經濟發展說：

湖南既享受沿海地區的優(you) 惠政策，又有中西部地區優(you) 惠政策；湖南的人才素質之高，早已全國聞名；礦產(chan) 資源豐(feng) 富，交通便利。然而，經濟停滯不前，症結到底在哪裏？許多官員、企業(ye) 家認為(wei) 湖南的經濟問題很大程度出現在文化方麵，一千多年來潛藏在湖南人骨子裏的湖湘文化始終與(yu) 現代經濟衝(chong) 撞、磨合，阻礙了經濟的發展。周興(xing) 旺先生說：“現在有很多湘軍(jun) ，但是就是沒有一支企業(ye) 家湘軍(jun) 。”在一個(ge) 經濟日益商業(ye) 化、政治日益民主化、文化日益世界化深入人心的今天，說句實在話，湖湘文化對湖南人的下代的影響是負麵的，必然造成湖南發展的性格瓶頸。

我看這些都是似是而非的扯淡。

首先，沒搞清文化和人的關(guan) 係。文化固然製約行為(wei) ，但並不具有絕對性，因為(wei) 人創造出文化原本是要更好的生活，或生活得更好。文化在結構上是多元的，對應於(yu) 人的多元需要。

其次，沒搞清文化和經濟、文學的關(guan) 係——它是通過人這個(ge) 中介連接起來的。這種關(guan) 係邏輯太複雜，就舉(ju) 例說吧：徽州、溫州都是商業(ye) 最發達的，但同時也是最重讀書(shu) 尤其重視儒學的；廣州、深圳個(ge) 性市場化以及與(yu) 國際接軌程度高於(yu) 湖南吧，文學創作又怎樣？《上海寶貝》能跟《曾國藩》同日而語嗎？

再次，沒搞清湖湘文化的精神內(nei) 涵。“政治第一”？誰說的。以天下為(wei) 己任並不一定要從(cong) 政，更不必然意味著對經濟的排斥。台灣經濟奇跡的設計師尹仲容就是湖南人。至於(yu) 講現代化大生產(chan) 所注重的規則、程序等等，主要是製度問題、教育問題。人是掛在符號之網上的動物，但這網卻也是人一直都在編織著。在因時因地製宜，追求人生價(jia) 值最大化的過程中，文化總是趨向於(yu) 越來越豐(feng) 富成熟。譬如，科技和宗教這兩(liang) 種似乎水火不相容的兩(liang) 種文化，在美國就都高度發達，和諧共存。

中華文化多元一體(ti) 各有精彩，在不同的挑戰麵前，由不同的區域文化出來承擔責任引領風騷，難道不正是中華民族五千年不倒的重要原因嗎？明乎此，又有什麽(me) 必要為(wei) 湖湘文化不夠溫州化或深圳化而殫精竭慮、憂心如焚乃至氣急敗壞呢？退一步講，我們(men) 現在所處的真是一個(ge) 可以完全埋頭搞經濟、悶聲發大財的時代嗎？不說使館被炸、海南撞機，台灣李登輝、陳水扁主導的分裂主義(yi) 運動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愈演愈烈，對民族複興(xing) 的偉(wei) 大目標構成嚴(yan) 峻挑戰。

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說這句話的顧炎武還說：意氣之感，固士大夫之不可無也。意氣是什麽(me) ？我認為(wei) 就是心憂天下的擔當意識和勇於(yu) 任事的實幹精神。有此意氣，是湘人之幸，國人之福。

前陣子，因湘籍官員幾乎在中國官場的全軍(jun) 覆沒，而引起湖南人的群情激憤，慨歎“湖南人沒落了”。但細心人轉念一想，真正傑出的湖南人是難以在這種官場中生存的，湖南人身上的意氣，怎麽(me) 能受到了這種官商勾連的沆瀣一氣呢？

恰恰相反，湖南人在學術界，在教育界，在科技界，在公益慈善界，也包括在商界，正出現人才輩出的局麵。而這些領域相對遠離官場，是激發正氣的地方，是未來中國的希望。就我熟悉的大陸新儒家的領域，湖南籍中青年學者正前赴後繼，繼承了湖湘“道南正脈”的一脈正氣，敢於(yu) 亮劍，敢於(yu) 維護中華道統，好比當年的曾左“衛道”。有人總結：除了湖南人在官場上確實沒落了，湖南人在種田、讀書(shu) 、從(cong) 商各方麵一點不落後，甚至在某些方麵還引領中國風騷。比如，公益慈善湘軍(jun) 異軍(jun) 突起……

湘人不但要在新的時代新的世界中繼承和再造湖湘文化，而且湖湘文化也有可能再次成為(wei) 中華文化的中流砥柱！

責任編輯：姚遠